第六幕 魂之雕塑
《綠陽探求士的敘情詩》 · 相澤沙呼 · 2.7萬 字
轟鳴的水聲響徹耳畔。
柔和的微弱磷光照亮了周圍。這些光好像都是周圍的菌類發出的。梅爾蒂娜不停地四處張望。這裏看不到天空,甚至看不到天花板。周圍的黑暗就和深淵一樣,依稀的光芒就好像星星一樣明滅。附近矗立着幾根年代久遠的支柱,上面掛着幾個沒有點燃的古董燭臺。地面是堅硬的石制地板,不過自己的身邊並不是——
就像瀑布一般轟鳴的水聲拍打着鼓膜,梅爾蒂娜如今正泡在冰冷的水裏。
這裏——應該是地底湖吧。陰暗的天頂有一個裂縫,從裂縫裏噴出的水就像瀑布一樣飛流直下,在這裏形成了一座小湖。水並不深,就算走到最深的地方,水也只漫到自己的肚臍。湖中央有數個巨石形成的浮島,浮島上的崩壞的謎之巨大神像正倒在水裏。
“好了,趕快洗吧。如果你太slow了,被罵的可是我哦。”
一個女人正坐在湖邊突出的緣石上露出微笑,她就是名爲恩維絲緹的耳環女。
“爲什麼,要來這裏?”
梅爾蒂娜背對着她大聲說道。
如果聲音不大一點的話,會被瀑布的聲音淹沒的。
“怎麼了,很害羞嗎?沒關係吧,我們都是女的。”
梅爾蒂娜身上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白衣。雖然不如自己工作時穿的衣服那麼暴露,但是極薄的布料在吸滿了水以後都黏在了皮膚上,現在幾乎就等於是半透明的狀態了。因爲這宛如全裸的裝扮,再加上恩維絲緹騷擾的視線,總覺得有些羞恥。
“根據西蒙先生所說,這好像是淨身之類的儀式。因爲你是要奉獻給惡魔的少女,所以要洗乾淨才better。總的來說,就像是要把食物洗乾淨吧。”
“食物……”
梅爾蒂娜皺着眉頭小聲說道。
她本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不被當作人類看待了。
“我說,別站起來啊,要把你身上每個角落都洗乾淨哦。”
“都已經知道要被喫了,哪會有人乖乖聽話的啊?”
“恩,還真犟。明明是墮落者竟然還這麼叛逆。真想讓那邊的歌摩林小姐好好學學你呢。”
恩維絲緹說着便看向另一邊,她視線的前方站着一位少女。
瀑布飛濺的冰水打在少女的身上,少女卻眼神空虛地站在原地。
少女笑了。她蒼白的嘴脣顫抖着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蕾娜莉亞已經死了,我卻還活着。蕾娜莉亞已經死了。我的姐姐,她是唯一一個愛我的人。我的摯友……已經、死了。父親他、爲了我、殺了她。都是、因爲我……但是你、卻沒有拯救蕾娜莉亞……”
只要這樣就行,只要這樣就好。
距離吉賽爾十五米遠的石岸上坐着“斷頭臺”的耳環女——恩維絲緹,她正露出皎潔的微笑,而她的身後——
“那也無所謂——”
這是艾米拉準備的,因爲吉賽爾沒有武器,所以她借了一把武器給他。
突然,梅爾蒂娜感到一股違和感遊走了全身。
“因爲,我是墮落者啊。”
吉賽爾不禁語塞。
在朦朧的磷光中,吉賽爾看到她的眼裏閃着淚光。
吉賽爾·安德布爾庫林無言地站在原地。他無話可說。應該說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無法拯救蕾娜莉亞·艾伯特的自己有資格說什麼呢?
這個儀式是爲了把她變成人類——
少女——米莉亞·歌摩林臉上一副空虛的表情,她不斷地用手舀水擦拭自己的身子。她一與梅爾蒂娜對視,雙眼就因爲極度的愧疚產生動搖,然後低下了頭。
“——父親他,總算能愛我了。”
爲了不被瀑布的聲音淹沒,吉賽爾大聲喊道。
不明物體還牢牢地抓着手臂,梅爾蒂娜的手違抗了自身的意志靠近了身體——
出現的,正是吉賽爾·安德布爾庫林。
梅爾蒂娜變成了雙手張開的樣子,半裸的身子也跟着轉了過去。一旦稍作抵抗,全身便會產生麻痹般的疼痛。
吉賽爾咬緊了嘴脣。
“啊,什……爲什麼,手擅自就……啊……”
如果再次面對她的伎倆,少年可以說是束手無策。不能莽撞衝過去,少年本能地制止了自己。吉賽爾流着冷汗,來回看着梅爾蒂娜和米莉亞。
“竟然說我惡趣味,太傷人了。我可是很喜歡可愛的東西的哦。而且我可是特地想辦法讓你和那羣野蠻的‘灰之旅團’分開行動的哦。你反倒應該感謝我纔對吧。”
少女喊道。
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我當然知道!”
米莉亞·歌摩林握緊拳頭,背對着吉賽爾說道。
好像真的被她嘴裏的“看不見的朋友”抓住了一樣,雙手不聽使喚拉離了身體。
“我是墮落者……活着本身就是罪孽,是歌摩林家的恥辱,是家族的污名。母親甚至沒法愛我,最後因爲精神失控自殺了。這就說明我的存在是讓人極度憎惡的。吉賽爾,不被世人所愛,甚至不被視爲人類的生物的心情,你根本不可能懂……”
聽到耳環女的話,米莉亞點了點頭慢慢轉過身去。
也就是哥哥的身影。
“怎麼可能懂。就連我的奶媽和家庭教師甚至傭人都虐待過我。無論是被罵,被打,還是被侮辱,都不會有人爲此憤怒,爲此困擾,爲此悲傷!她們以虐待我爲樂,從中獲得滿足。因爲能獲得滿足,她們就算討厭我也會照顧我,所以纔不會大肆張揚歌摩林家的恥辱!”少女突然轉過身來,展開雙手。“我就是一座蠟像,一抹灰塵,一隻家畜。她們就是這麼說我的!不僅神不愛我,就連母親和父親都不愛我,因爲我是墮落者……”
耳環女的話看來和吉賽爾推測的差不多。
“米莉亞,別去!你難道還不知道那個儀式到底是什麼東西嗎!”
“也就是說——”
轉瞬間,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對面的黑暗中。
少女的臉上劃下了一顆水滴,這應該不是淨身留下的。
吉賽爾直視着耳環女說道。
*
少女衝了出去。
“如果你不聽話,那我就讓我‘看不見的朋友’手把手地教你了哦。”
“我調查過了嘛。畢竟我的工作就是確定有沒有人在附近亂轉。我也是事後才知道歌摩林小姐溜出屋子,結果還委託了你。我做夢都沒想到歌摩林小姐這個久居深閨的大小姐竟然這麼調皮。”
“你就是哥哥,吉賽爾·安德布爾庫林——還有,‘綠陽亭’的艾米拉小姐,對吧?”
“總之,Talking Time結束了,好了,你別害羞了,趕快洗吧。”
“唉,結果還是來了啊——”
“啊……你竟然、那麼惡趣味……”
聽到這個耳熟親切的聲音,梅爾蒂娜鬆了口氣。
無論是頭頂還是遠方都只有一片黑暗,很難判斷這個空間到底有多大。根據調查過這裏的歷史調查部門的文件來看,通過這裏前方的通道有一個祭壇。左邊有一個寬闊的地底湖,妹妹就在那裏,看來還沒事——
吉賽爾向前踏出一步。
這就是“狂熱者”的目的吧。
“米莉亞,快過來!你的父親到底打算幹什麼,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果然,早上發現的屍體就是蕾娜莉亞·艾伯特的——
“呵呵,都溼透了啊,看得一清二楚哦。那麼,該從哪裏開始洗呢?”
“唔……這是,什麼……啊……”
這座位於地下空間角落的淨身場所散發着神祕的氣息。
雖然周圍飄散着綠色的磷光,但視野還是有些模糊。
她正謹慎地觀察着周圍,隨後站到了少年身邊。
“那麼,你爲什麼……”
逃不掉——
“呵呵,水都隨着你的動作滴下來了哦,看上去很美味。如果那羣傢伙在的話,肯定飢渴難耐了吧,說不定還會對你做這種或者那種事哦。”
沒有,吉賽爾卻無法斷言——
接着,他從劍帶裏拔出了短劍。
“米莉亞……”
“歌摩林小姐。這裏就讓我來處理吧,請您回到您父親身邊去。筆直走就行了,應該認識路吧。”
梅爾蒂娜不知爲何站在原地動彈不得,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堅定。我沒事,她的眼神如此傳達。
梅爾蒂娜抱着自己的身體,拒絕地瞪着恩維絲緹。
梅爾蒂娜在感到羞恥的同時,還向米莉亞送出了求救的視線。
“好了,都說完了吧。”恩維絲緹伸着手掌說道。“那麼,你準備怎麼辦?我必須把你的妹妹帶走,如果哥哥你能放棄妹妹直接回去——看來是不可能了吧。”
恩維絲緹——耳環女就好像一個搗蛋被制止的小孩一樣露出了不快的神情,轉頭看了過去。
“不是的……這是錯誤的,米莉亞。”吉賽爾猛地搖頭說道。“你決不能向惡魔許願!它們只是在操控被願望所誘惑的人類而已。它們的目的是獲得肉身,根本不會實現你真正的願望。說不定,它們甚至有可能直接拿你的身體當作自己的肉體。這樣的話,你會死的!”
從微弱磷光盡頭的黑暗中——
零時將近——
遮住乳房的手掌被強迫抽離了身體。
“好了,Stop。”
“你知道我?”
“梅爾蒂娜,我馬上就來救你。”
“忘卻之神的大聖堂”。
少女低着頭小聲說道。
“好了,那麼,我們先從這裏開始洗吧——”
“怎麼會……”
少女已經爬上了湖邊的緣石了。一件單薄而且極度暴露的外套披在了她溼潤的身上,一眼看上去就像古世紀的觀賞用奴隸。
“米莉亞……!”
少女無言地搖了搖頭,側着身子說道。
“梅爾蒂娜……!”
“我當然知道……我全都知道。父親做過什麼,父親準備做什麼……他對我到底有什麼期望……我已經都知道了。就連蕾娜莉亞已經死掉的事實……父親也都親口告訴我了……”
“如果……我沒有出生的話,就不會有人死了……”
艾米拉也拔出了腰間的兩柄短劍蓄勢待發。吉賽爾雖然沒看見,但是透過瀑布無法掩蓋的鋼鐵音色也足以察覺了。
“哥哥……!”
艾米拉——冒險者少女正站在吉賽爾身後。
她的聲音飽含憤怒,溼潤的頭髮也隨之顫動。
不過,吉賽爾還是很在意站在耳環女背後的米莉亞的反應。
面對她釋放的詭異氣場,吉賽爾倒抽了一口氣。
耳環女伸出手掌說道。
“父親至今爲止一直沒關心過我。因爲我的出生,父親長年以來一直在煩惱。他很痛苦。因爲我他一直在輾轉反側。但是,吉賽爾,我真的很高興。父親他,事隔多年之後,終於跟我說話了。他說,米莉亞,我要把你變成人類……”
米莉亞——墮落者少女一直低着頭,沒有和吉賽爾對視。
下垂的頭髮遮住了臉,看不到她現在的表情。
“吉賽爾,你根本不懂墮落者的心情。”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被關在屋子裏生活……”少女低着頭木納地說道。
“唉……”
這時——耳環女伸展着食指說道。
浸溼的金髮貼在白淨的臉上,墮落的尖耳完全露在了外面。溼透的衣服披在她單薄的軀體上,這是大多數森妖精都擁有的美麗軀體,但還殘留着些許稚嫩的曲線。僅論身體曲線的話,梅爾蒂娜好像因爲人類血統比妖精更濃烈的緣故,所以她更加凹凸有致。
“洗個鬼——”
“呵呵呵,梅爾蒂娜小姐,你就是她的餌料哦。只要你獻上自己的生命,這樣你的同類就能變成高貴的人類了,你應該覺得榮幸纔對。成爲別人的肥料,這不正是墮落者最實至名歸的末路嗎?能派上用場你不覺得高興嗎?”
吉賽爾這才意識到,米莉亞並不是真心如她父親期望的那樣渴望成爲人類。她期望的是生命的終結,自身的終焉,也就是死亡。唯一一個深愛自己的存在已經消失了,她對此無比絕望。這份絕望,已經完全支配了她的心。
就算如此——梅爾蒂娜還是不快地繃着臉。她還是不斷地扭動身體掙脫“看不見的朋友”,但是——
“怎麼、可能……”
好像身體無法動彈的妹妹有些臉紅。
“那個,哥哥,你能來救我我確實很高興,但你能別老是看我嗎。感覺你就像是對妹妹的身體產生情慾的變態,很噁心!”
“笨——我、我、我又不是故意看的!我只是擔心你有沒有受傷!”
“抱歉,稍微打擾一下你們感人的再會。”
艾米拉拿起雙劍指向前方,向恩維絲緹問道。
“詹姆斯·歌摩林跟‘奧爾基索斯之指’有沒有關聯?”
不過,耳環女卻不可思議地揚起了眉毛。
“這是,什麼意思?就算我知道,我也不可能隨便張揚委託人的情報吧。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就先打倒我再說吧。”
“是嗎?那等我把你打趴在地上,再問一遍——”
這句話成了戰鬥開始的信號。
話音剛落,艾米拉便化身爲疾風衝了上去。
她壓低雙劍,在石板地上飛奔,跳向了耳環女的側面——
“唔……!”
突然,少女跳向半空中的身體,好像被什麼東西彈開,飛到了後方。艾米拉縴細的身體砸在了石板上,但立刻打了個滾跳了起來。
“呵呵,我的‘看不見的朋友’可是Perfect護衛哦。想要偷襲是不可能的。”
耳環女還是坐在緣石上,坐懷不亂地說道。
《向萬物根源之瑪納宣告——》
拔出的短劍只是僞裝。
吉賽爾左手拿出魔杖,趁着艾米拉與敵人對峙的時候構築魔術。他打算用“睡魔”立刻——
“唔啊……!”
看來她的脖子被“看不見的朋友”掐住了。
“但是……”
吉賽爾擠出力氣爬了起來。
“爲什麼?你和你的妹妹沒有血緣關係吧?這就無所謂了吧,只不過是墮落者的命罷了。而且你竟然把沒有血緣關係的墮落者當作妹妹,還真是無聊。要是作爲家畜來對待我還能理解。”
因爲自己很弱,所以大家都要被殺。
少年的身體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好險。昨天我也被黑暗短刀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次竟然是閃光短刀。你還挺能幹的嘛。”
“呵呵呵,沒用的哦。能不能就此投降放棄呢?還是說,要我直接殺了你們呢?”
“嘎……!”
短劍好像擁有意志,抑或是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搶走了一樣,短劍飛向了虛空,然後落在了地上。
手臂被抓吊在空中的艾米拉也正劇烈地扭動身體試圖逃脫。吉賽爾的身體現在還是自由的,但接下來該怎麼行動呢。
無法動彈的梅爾蒂娜悲痛地喊道,吉賽爾扭動着身體喊道。
兩人雖然才相識不久,但自己並不想讓她迴歸那陰暗的過去。
“呵呵,太慢了哦。就算你們連攜Play也是沒用的哦。”
這不是魔術,因爲完全感知不到瑪納的變質。這樣的話,該如何思考呢?就算是運用封印在魔術具裏的魔術,發動效果的瞬間還是會引起瑪納變質的。所以,這到底什麼呢?
“咕啊……!”
“唔、嘎……!”
自己,一直在逃。
難道是操縱了無法視認的魔物?
不,或許已經碎了吧。
吉賽爾瞪着站在緣石旁的耳環女。緣石旁?剛開始交手的時候她明明沒動過,爲什麼現在會跑到緣石旁了?吉賽爾感到疑問的同時,立刻從懷裏抽出短刀扔了出去。“燈明”釋放的刺眼強光瞬間照亮了周圍,因爲出乎預料的一擊,恩維絲緹慌忙跳開躲過了攻擊。
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在作祟?
甩了甩頭,少年用一片鮮紅的視野確認周圍的狀況。
血……如果用自己的血解開艾米拉身上的封印的話,或許就能打開局面了吧——
“啊、哈……!”
艾米拉喊道。
猛烈的衝擊讓自己產生了全身的骨頭都要碎掉的錯覺。
到底,是怎麼回事?
腦海中出現了一張臉。那是過去自己見死不救的少女。這位少女被砍斷的上半身躺在棺材裏,眼裏飽含着熊熊恨意瞪着少年。但是,如今的吉賽爾覺得,那是無比哀傷的視線。感覺她好像已經看透了一切,最終接受了命運放棄抵抗——
耳環女慢慢地繞着手指說道。
不,自己已經什麼都辦不到了。自己不是冒險者,比自己強大的艾米拉都已經被壓制了。自己一個人根本什麼都做不到。根本沒有絲毫勝算……
“根本沒關係……無論是恩寵,還是墮落,都沒關係。家人,本來就是靈魂的羈絆……!只要承認這點就夠了……!”
轉眼間,少年的身體便浮到了空中。和少女一樣,他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吉賽爾……血……!”
“到底是什麼……!”
耳環女小聲說道,同時——
自己就像是一個被玩膩的玩具一樣扔了出去。
“你有一個地方說錯了——我並不是學院的學生,因爲我早就退學了。”
自己會被殺。梅爾蒂娜,艾米拉,也都會被殺。
少年再次架起短劍,但是,他這才注意到手中的短劍消失了。
“還真是嘴硬。”
“太無聊了,竟然把墮落者當作妹妹。”
艾米拉的右臂被看不見的東西抓住了,她的臉因爲疼痛扭曲起來。
衝擊異常猛烈。少年的身體撞在了堅硬的石板上。
“真是無聊,‘綠陽亭’的這個冒險者小鬼也是,你們現在已經和慘敗差不多了哦。這種情況下,區區一介學生的你根本不可能贏我的吧。你們還是就此放棄趕緊逃跑好嗎?”
“我說這位哥哥,你差不多可以放棄了吧。如果你同意把妹妹作爲祭品獻給委託人的話,你自己和艾米拉就能得救了哦。”
少女的手臂被再次抓住了。她直接被扔向了空中。
吉賽爾起身觀察四周。
吉賽爾架起了短劍。
一瞬間的浮游感過後,緊接着視野倒轉了。
如今,完全束手無策。
“看不見的朋友”——
這個現象的原理是什麼?
“快逃,艾米!”
好像是喉嚨解放了,艾米拉剛準備起身逃脫——
“哥哥,夠了……”
少年向跪坐的體內注入力量,站了起來。
吉賽爾剛準備衝出去,卻突然被什麼東西抓住了。
沒辦法,吉賽爾小聲說道。自己根本沒有與不公抗衡的力量。自己絲毫沒有像敘情詩裏歌頌的冒險者那樣可以打破困境的力量,自己只不過是一事無成的弱者。所以,我只能對你見死不救。因爲沒法救你,所以只能拋棄你——
即便如此,吉賽爾還是尋找着出路,同時嘶啞地說道。
“那麼,你爲什麼,不試着去自己跨越呢?”
“真讓人嫉妒……!”
頭暈目眩,好像都快要失去意識了。感覺額角還流了血。
既沒有劍,也沒有魔杖,這個狀況可謂壓倒性的不利——
接着,少女徑直飛到了空中,然後砸在了地上——
緣石旁邊站着耳環女。
如果能夠理解對方攻擊的原理的話……
耳環女用視線指了指艾米拉,她仍舊雙手放在脖子上痛苦地呻吟,同時在地上不斷打滾。
緊接着,吉賽爾的身體再次飛向了空中——
“怎麼、可能放棄啊。”
艾米拉突然深吸了一口氣。
站在緣石旁的耳環女正悠然地微笑着。
妹妹也跟着自己喫盡了苦頭,自己什麼都辦不到。
脖子上流着不快的汗水。
後悔的燥熱如同燃燒的激情一樣躁動着。雙眼被淚水打溼,衝動灼燒着喉嚨。難道,這次自己要拋棄妹妹、拋棄艾米拉嗎?
同時,少年的身體也落在了地上。
意識一片朦朧。
“梅爾蒂娜!你等着!我肯定會救你的……!”
“我也、絕不會逃……”吉賽爾虛弱地說。“她可是我唯一的妹妹……所以我不能就此逃避……”
“哥哥!”
恩維絲緹伸出手掌說道。
毫無勝算,即便如此。
吉賽爾的身體還飄在空中,少年晃動雙腿扭動身體。肩部有一種違和感和劇痛。好像是腋下?難道是這裏被抓住了?不過,距離自己有一些距離的艾米拉還是非常痛苦。站在湖裏的梅爾蒂娜還是無法動彈。“看不見的朋友”——假如說這裏有無法視認的魔物的話,那就是說有三隻纔對。否則的話是根本不可能同時制服距離甚遠的三人的。難道這個耳環女,真的在操控三隻魔物嗎……?
而且,自己也無法碰到吊在空中的她。
感覺好像清醒了。
突然,艾米拉開始激烈地呻吟起來。少女的身體在地上翻滾,她正痛苦地左右掙扎,不停地扯着喉嚨。
站在緣石旁的恩維絲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確實,對方所言極是。
這個力量恐怕是那個被稱作“埋葬室”——也就是從前調校艾米拉的機關施加的吧,這就是刻在她體內的詛咒。雖然還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力量——不,不行。吉賽爾在心裏搖了搖頭。不能使用這種力量。因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體質會產生什麼副作用,最重要的事——
好像下達命令一般,恩維絲緹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樣的話,究竟是什麼原理呢?
果然,雖然可以防禦直接攻擊,卻防不住飛刀,她只能躲避。所以她躲避艾米拉的飛刀時纔會從緣石上下來。而且當她移動的時候,自己和艾米拉都從“看不見的朋友”的束縛中解放了。
少年的身體再次被扔向了空中。
然後砸在了地上。
現在真的束手無策。
自己很無力,很無能,絲毫沒有魔術師的才能。
決不能在這裏逃避。如果逃避了,放棄了,那麼恐怕自己一輩子都會就此頹廢下去。
摔在石板地上的艾米拉發出呻吟,無法動彈。
“艾米!”
突然,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吉賽爾的腳,他直接摔倒了。同時魔杖也脫手了,滾落在了石板地上。
吉賽爾準備衝到她和耳環女之間,但突然產生了腳要被抓住的預感,慌忙後退——不過太慢了。腳上傳來的衝擊直接使他坐在了地上。艾米拉尚且自由的左手鬆開了短劍,直接投出了飛刀。恩維絲緹從緣石上跳了起來,輕鬆地躲過。
果然僅憑自己的構成速度,是無法抓住這短暫的空隙的。吉賽爾立刻起身。雖然艾米拉已經向耳環女突擊了,但還是被看不見的牆壁擋住了,她的身體又向後飛去。吉賽爾趕緊衝向落在地上的魔杖——但是,魔杖突然彈起,落在了湖裏。
妹妹在喊叫,艾米拉也在說着什麼,但都聽不清楚。
“艾米……!”
自己一直在考慮這樣的自己能成爲誰的助力。
自己又要見死不救了嗎——
怎麼可能見死不救。
意識還是一片朦朧,但是少年還是拖着身子站了起來。
不要逃,不要放棄,繼續思考。
直到失去意識之前一直思考。
肯定,還有自己辦得到的事。
就算動彈不得,就算沒有武器也要思考。
思考吧。要看透深淵的彼方,要思考到最後,要思考到終焉。
這纔是魔術師真正的魔杖。
絕對不能停止思考。思考的盡頭肯定沉睡着答案……
好了,快思考吧。
吉賽爾,爲什麼看不見?
混沌的思考正編織着無數的線索。
飛刀、緣石、三隻、掐死、空中、解放、手指、空裂。
看不見的朋友……
不要拘泥於表象。
少年,終於看到了。
少年睜開了眼睛,眨了兩下,梅爾蒂娜在哭泣,艾米拉好像在喊着讓自己逃跑。吉賽爾甩了甩頭,視野總算清晰了。但是,身體還是呈大字型倒在地上,好像還沒法站起來。
“布琉姆的魔術師……”吉賽爾用嘶啞的聲音說道。“莉拉託娃·梅堤因寫的《非魔術造成的精神操作》,你知道嗎……”
聽到少年突如其來的話題,恩維絲緹歪了歪頭。
幸運的是,這裏有大量的線可以用來拘束。艾米拉用好幾根線將恩維絲緹的雙手綁在了背後。
“如果我搞錯的話,我在這裏先向你道歉。”梅爾蒂娜怯生生地說道。“你的耳朵,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呢?”
“梅爾蒂娜,你待在這兒,她的話——”看着耳環女,吉賽爾撓了撓頭有些爲難。“如果你對妹妹出手會很麻煩的,先拘束起來吧。”
啪,線被切斷了。
面對背靠在緣石上的“斷頭臺”耳環女,梅爾蒂娜向她搭話,她有些喫驚地看着梅爾蒂娜。吉賽爾已經對耳環女肩上的傷口進行了止血,不過事到如今她應該也沒有戰意了吧。
吉賽爾走在艾米拉身後。
少年微微起身,看着“斷頭臺”的耳環女斷言。
“就算如此。”妹妹嘆了口氣。“你還是救了我。”
梅爾蒂娜用毛巾擋住了身體,大概是事先放在緣石上的吧,她來到了面前。
耳環女有些不耐煩地看着妹妹。
“那個……你這麼做,是不是也是爲了隱藏呢?”
“你在說什麼呢,完全聽不——”
“她是當代著名的精神魔術師……”少年拼命擠出微弱的聲音。“因爲我也感興趣……所以就找到了抄本……那本書真的很棒。看了那本書我才知道……人類的知覺真的很脆弱。我現在、纔想起來……”
“好,悉聽尊便。”耳環女苦笑着點了點頭。
現在是騎乘位,只要手起刀落就能——
艾米拉喊道。
你的弱點就是,話太多了——!
憑藉細線,她能抓住對象的脖子和四肢,就像人偶一樣,然後就能隨意吊到空中或者扔向地面了。她趁着說話的間隙放出細線,佈置陷阱,對於魯莽進攻的人而言可以說是壓倒性的絕技——
在綿延無盡的昏暗中,艾米拉一邊警惕地探查周圍一邊問道。
“那就是懸在半空的線——”
艾米拉的身體也解放了,少女掉到了地上。恩維絲緹因爲劇痛一臉猙獰,腳步有些踉蹌。啪嗒,沉重的短劍從她的肩膀上掉了下來,血流不止。
“但是——”
勝負已分——
吉賽爾掏出短刀,這把刀上並沒有施展魔術,他用這把刀切割脖子上的細線。
吉賽爾拿刀指着耳環女,大大地鬆了口氣。
“哈哈……我輸了啊。太精彩了,我完敗了。”
當然這其中還是運用了很多技巧的。就算稱其爲“絕技”也不爲過。恐怕修行量已經和魔術差不多了吧,否則根本無法使用。她正是利用架設在這裏的線進行攻擊和防禦的。
艾米拉皺着眉頭徵求少年的意見。
少年舉着刀定住了。
吉賽爾祈禱着將短刀放在自己的左手上。
“是一個名叫西蒙的祭司男教導歌摩林惡魔術的。不過,連我都不知道那傢伙到底是誰。”
這個空隙,已經足夠了。
妹妹好像也已經解開拘束了,她正向這邊跑來。
“她說過……”吉賽爾用手肘撐着地面掙扎着站起來,耳環女說的對,吉賽爾的話只不過是在爭取時間,但是——“人類的眼睛……只能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好像是這種原理吧……就算真的有物體存在,但是能看到的只有映在眼睛裏的東西……這和耍把戲的街頭藝人一樣。其實手速永遠比不上眼睛的速度……實際上,那只是爲了牽制你的視線,轉移你的注意力,讓你深信這裏什麼都沒有,這樣你就看不見了……所以纔會消失。再比如說,當我們在找失蹤的東西的時候,只要我們自己認爲找不到了,就算在眼前我們都有可能找不到,相信誰都有這種經歷吧……”
接下來的路上雖然沒有磷光,但牆壁上等距掛着點燃的燭臺,詭異的火焰彷彿在邀請二人。這些燭臺大概是“狂熱者”詹姆斯·歌摩林點亮的吧。吉賽爾和艾米拉兩人慎重地緩慢前進,雖然少年很想馬上就衝過去,不過艾米拉阻止了他。因爲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麼陷阱,而且還有被埋伏的可能性。少年只好聽從冒險者的意見。
“快點吧。大概,流星雨快要開始了。或許,就算沒有梅爾蒂娜,儀式也會照常進行。”
但是,艾米拉扔出飛刀再次阻止了她。
“我再告訴你一件好事吧。‘斷頭臺’的成員,沒有人類以外的種族哦,一個人都沒有……”
“我們都被騙了……這裏有些暗。而且我想起來了,第一次跟你交手的時候周圍也很暗。早上我們在廢棄教會遇到的是巨漢而不是你,這當中也有關聯吧?你自稱空裂的看不見的朋友只是障眼法,這是爲了把我們的意識誘導到其他方面。你攻擊的正體——雖然有點違反常識,但現在也只能這麼想了——”
後退的敵人一瞬間放鬆了攻擊——
眼前還有阻擋自己的數重絲線防壁,他伸出了左手。
“——”
“呵呵,沒用的。這可是‘暴食線’——使用魔獸的體液精煉而成的,非常強韌哦。再加上霍多使用魔術‘形質保持’進行加固,硬度已經可以和鋼鐵媲美了。你絕不可能切斷的。”
呵呵,耳環女笑了。
但是——
不止脖子上的細線,就連懸在眼前的幾根線也都塗上了血,然後吉賽爾再次揮下了短刀。
“什……”
“你剛纔,手指一直在動吧。那真的只是習慣麼……?”
“哥哥……!”
“請不要殺了她,因爲這個人,曾救過我。”
“‘線方八法’——你是第三個看破這個技術的人哦。”
艾米拉的跳躍攻擊也是被數根重疊的強韌細線擋住的,然後她也是因此被彈飛的。但是,細線是無法防住飛刀這種定點偷襲的,所以只能進行迴避。迴避的同時拘束就會減弱,因爲移動的話細線肯定會暴露,所以只能放手。
吉賽爾用染血的手指伸向了脖子上的細線。
“你在做什……”
“可惡……”
妹妹說完,吉賽爾有些訝異地看着她。撿起短劍的艾米拉不知何時也站在了旁邊,毫不鬆懈地盯着耳環女。
耳環女的手指上掛着一根潛藏的細線。
突然,少年的脖子被勒住了。
“說吧。”艾米拉卻用短劍架着耳環女的脖子說道。“詹姆斯·歌摩林,他到底跟‘奧爾基索斯之指’有沒有關聯?”
“還行……”
“西蒙……”
梅爾蒂娜的喊聲阻止了最後一擊。
這時,少年站了起來,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衝了上去。
“而且,戰鬥前和戰鬥中,你的手指動作有些微妙的不同……戰鬥前感覺頗有餘韻,總是在來回轉圈,但是戰鬥的時候,就不會有這麼大的動作,而是這麼動的——”
這根極端纖細的線正勒緊少年的脖子。
“你的傷怎麼樣了?”
切不斷。
“我說。”
“你、的……”
然後輕輕地切開了手掌。
人類的認知機能真是不可思議,只要當意識認爲這是正確的時候,吉賽爾便看見了。細線上反射着非常微弱的磷光,這些微微發光的線正如同天羅地網一般充滿了整個空間——柱子、巨石、燭臺、每一個突起的地方都纏着線。直到意識到這點的時候,這些線纔像魔術一樣出現在了視野裏。
恩維絲緹驚愕地睜大眼睛,產生了瞬間的間隙。
恩維絲緹已經重新站穩了,她伸出手掌,準備操縱新的線。
“看來,你還挺結實的……”
窒息的痛苦抵消了手掌劇烈的疼痛。
“恩,什麼事?難道你要復仇,對我進行騷擾嗎?”
“吉賽爾……!”
吉賽爾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咕……!”
因爲,自己和“形質保持”八字不合。
“別誤會了,我當時不是說了嘛。”耳環女有些困擾地微笑道。“那只是我的工作罷了。我纔不是特意來救你的呢。”
“就算能看破,如果無法攻破的話,你還是無法逆轉你的敗北哦——”
“哥哥……”
“能別說傻話嗎?”
好像額角流出的血已經凝固了。妹妹也對自己在手掌上切出的傷口進行了止血,現在還纏着手帕。不過由於失血,以及被數次砸在石板上的衝擊倒是在體內殘留了嚴重的倦怠感。
吉賽爾將手伸向纏在脖子上的細線,不停地撓着,嘴裏發出細若懸絲的聲音。不過這句話被瀑布的聲音蓋過了,她應該沒聽見吧。
被吉賽爾的血沐浴過的結界隨之失去了魔術賦予的強度。只要揮下短刀,就能切斷阻擋前進的防壁。但是,無法全部斬斷,剩下的線還是絆住了腳,少年腳步有些不穩——
耳環女閉着眼睛,她和少年一樣嘆了口氣。
少年穿過線的結界,將恩維絲緹撲倒了。
“咕……!”
艾米拉趁機扔出了漆黑的武器,刺中了恩維絲緹的肩膀。這並不是投擲專用的飛刀,而是近身戰的短劍。扔起來很重,一般來說是不會打中的——
少女開始檢查恩維絲緹的身體。看到裙子裏搜出的大量絲線,她的臉色有些難看。
“結束了……!”
恩維絲緹笑了。
吉賽爾從耳環女的身上了離開了。
“你還真是,窮追不捨啊。”耳環女有些煩躁地皺着眉頭小聲說道。“很可惜,我認爲應該沒有關聯。不過,如果你能放過我的話,我就告訴你們一件好事。”
吉賽爾伸出自己的手指轉着圈說道。
*
他的呼吸已經平緩很多了。
“你突然說什麼呢。”
少年的質問讓恩維絲緹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你是想爭取時間嗎?”
耳環女眯細了眼睛。
咻,女人甩動手指。
她絲毫沒有抵抗,就這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艾米拉回過頭看着少年。
“你其實可以在妹妹身邊等着的。”
“這怎麼行,我還必須去阻止米莉亞……”
“爲什麼?”少女再次背對着吉賽爾,一邊前進一邊詢問。“你應該,已經沒有理由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了吧?”
“恩,你說的或許沒錯……”少年垂下視線說道。“但感覺我必須爲此負責……因爲,我沒能拯救蕾娜莉亞……”
“這可不是你的責任。”
“那麼你呢……”吉賽爾打算岔開話題。“如果那個‘斷頭臺’的女人所言非虛的話,那麼歌摩林或許真的跟‘奧爾基索斯之指’毫無關聯。那你也應該沒有理由和他們戰鬥了啊。”
“這——”
“他們有很多人,我們只有兩人。估計無法取勝吧。這跟送死沒什麼區別,那麼你又爲什麼——”
“我無所謂——”
少女停下腳步,再次轉過頭來嚴肅地看着吉賽爾。
“我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困擾。但是,你不一樣。你還有妹妹吧。米莉亞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面對壓迫而來的銳利眼神,少年只能屏息。
“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你還不懂嗎?你只會拖我後腿。我已經沒有餘韻一邊保護你一邊戰鬥了。你根本不是冒險者,前不久你還只是學院的學生,連個魔術師都算不上。你這種人難道還能負傷戰鬥嗎?”
這是冷酷的事實——
少年無言地垂下頭。
“懂了的話,你就乖乖放棄——”
“你……”少年撓着頭說。“太溫柔了。”
“什……”
少年再次抬起頭看着艾米拉,只見艾米拉睜大了眼睛,雙脣微微張開。她那水靈靈的大眼睛眨了好幾次。接着少女猛地轉過頭去繼續說道。
吉賽爾慌忙向側邊跳去。因爲準備動作很多,所以這一擊很好躲,但是少年的立足點是通向祭壇的石階,所以腳底有高低差,非常不穩,很難進行大範圍移動。他好不容易纔鑽過了第二波攻擊。
“嘿嘿……又見面了啊。”
大氣中的瑪納正悲鳴地碰撞着,虛空中漂浮着蒼青色的火焰。
半妖少女沒有回應。
打破沉默的,是半妖少女。
“米莉亞,求你了……你這麼做是錯誤的!”
蒼老嘶啞的聲音宛如低沉的地獄轟鳴不斷地訴說着怪異褻瀆的語言,奉上綿延的祈禱。吉賽爾感知到了瑪納的變質。看來儀式開始發揮效力了——
站在一邊守望着儀式的祭司男子不快地說道。他大概三十剛過,一頭白色短髮,相貌平平。胸前掛着一個聖十字教的聖印,不過從目前的情況看來,這只不過是單純的僞裝吧。
發生鉅變的詹姆斯·歌摩林的身體還站在原地。
“這樣啊,看來那個女人失敗了。”
“哈!只要有錢就好,老闆幹什麼我們纔不管呢!你說什麼都沒用!”
三個男人直接倒下。吉賽爾還來不及確認結果就衝了上去,他越過倒地的男人們來到魔術陣外圍,登上祭壇的石階。
“住手,米莉亞,快走開……!”
“無所謂。我的魔術確實只是半吊子,但還是稍微有點用的。而且你不也受傷了嗎?”
西蒙——假冒祭司用手上的錫杖敲打地面。
但是,緊追而至的長槍男出手妨礙了她的連擊——
她一口氣穿過石橋,登上祭壇。
突如其來的混沌吸引了傭兵們以及艾米拉的注意力。
以此爲信號,傭兵們一齊上前擋住了兩人。
因爲都是手指。手指、手指、手指。全都是少女的手指。白色的手指,那是無數苗條、豔麗的纖纖玉手。那些駭人的美麗手指正蠢蠢欲動。這是手指的體毛。成千上萬的手指全都是少女的手指。好像自古以來所有祭品少女的手指全都出現了。
沒辦法,吉賽爾只能退到祭壇外圍。雖然這裏也畫有魔術陣,但自己的體質好像無法影響這裏。
少女撩了下頭髮,繼續前進。
“這是時隔幾個世代的召喚,總算可以向那個醜陋的牢籠告別了。可憐的人們啊,感謝你們賦予我奧爾肯滿意的軀體。”
“已經晚了……你們看,儀式完成了。爲了完成悲哀孩童的願望,司掌雕塑的魔之眷屬馬上就要降臨了。”
不遠處,艾米拉仍在和男人們上演着眼花繚亂的激戰。應該說不愧是數度出入修羅場的傭兵團,就算沒落了實力仍然沒有退步,少女只能保持守勢。面對多數的對手還能與其抗衡,看來少女的技術也非常精湛。
錫杖再次發出聲響。
他已經變成了身高超越六米的巨人。頭部就像山羊一樣,紅色的雙眼發出光芒,頭頂長着一對形狀優美的犄角,宛如精緻的裝飾品。仔細一看,白色體毛的形狀讓人感到無比噁心。
這個被深淵環繞的祭壇非常寬廣。魔術陣的外圍還站着手拿武器嚴陣以待的傭兵集團。
“當然。悲哀的命運之人啊,沒有我的力量改變不了的東西。”
接着,吉賽爾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自己也被瞄準了。
少女雙眼噙淚,拼命擠出笑容。
血肉飛濺,鮮血和腦漿也隨之噴發。
《遵從我的願望墮入虛無吧。睡吧……睡魔!》
半妖少女還是毫無反應,繼續跪在圓陣中間祈禱。
“隨便你。”
“哦哦……哦哦……!”
其身體本身已經充滿了褻瀆、瘋狂和混沌。
“唔……米莉亞……”
看着這瘋狂的外形,吉賽爾、艾米拉、“灰之旅團”的男人們都啞口無言。眼前不斷噴湧的狂氣麻痹了所有人的身心。
看到祭壇上的少女,吉賽爾喊道。
男人發出悲鳴,看來艾米拉總算打倒一個人了。她脫離了長槍男的攻擊範圍,衝向了吉賽爾。
突然寂靜籠罩了這裏,就好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穿過狹窄的通道——
吉賽爾拿着劍站了起來,艾米拉也站到了能保護他的位置,兩人這才能勉強與敵人抗衡——
當他注意到頭頂上襲來的暴風一擊時,已經爲時已晚。吉賽爾慌忙用短劍擋住巨斧的攻擊,可惜少年瘦弱的身體還是被瞬間打飛了。
他扛着危險的巨斧,猙獰地笑着俯視着吉賽爾——
祝詞還在繼續。
“你們……!”
吉賽爾苦笑着追在少女身後。
在場的所有人都呆滯地看着這一幕。
周圍的黑暗蠢蠢欲動。
艾米拉隨即衝上前去。
“接下來要舉行的是崇高的儀式。不準任何人去妨礙深愛女兒的父親實現願望。”
衝下石階的巨漢再次揮起巨斧。吉賽爾且戰且退,視線前方的艾米拉如今也被不斷地逼近了深淵。
“米莉亞!”
吉賽爾看着狂熱者的樣子不禁產生了這種感想。
欣喜狂笑的“狂熱者”的額頭突然裂開了。
吉賽爾趁着少女吸引傭兵注意的時候,開始展開魔術。
魔神俯視着少女說道。
少年摔在魔術陣外圍的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請問……你能、把我、變成、人類嗎……?”
從中出現了形似觸手的東西,無數的觸手宛如噴泉一樣不斷蠕動着湧出,這些鞭子一樣的觸手像手指一樣不斷顫抖,在虛空中揮舞着尋求獵物。漆黑、纖細、修長的觸手不斷從男人的額頭中湧出,接着襲向了自己的身體。
這樣下去也只能單方面被打。
長槍男喊道,同時向艾米拉刺出銳利的一擊。被逼至深淵邊緣的少女用短劍防禦,但攻擊過於沉重,短劍被彈飛掉到了地上。
祭壇中央的最高點有一位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這個男人正舉起雙手面向頭頂。他的嘴裏正心無旁騖振振有詞地歌頌着褻瀆的祝詞。
這是利用詹姆斯·歌摩林獲得肉身的魔神。
“請、請問……”
然後他揮下了巨斧。
巨斧瞄準了少女降下了粉碎的一擊。
吉賽爾拼命迴避,同時喊道。
“米莉亞!求你了!現在還來得及!”
恐怕這個男人正是篩選祭品的西蒙。那麼,祭壇上那個完全不在意吉賽爾和艾米拉的入侵,至今還在詠唱祝詞的外套男肯定就是“狂熱者”詹姆斯·歌摩林。也就是米莉亞的父親。
“哦哦。”詹姆斯·歌摩林也欣喜地展開雙臂歡迎着烏雲漩渦。“終於來了,這個時刻終於來了……!啊啊,太幸福了!太滿足了!來吧……降臨吧……請來到我面前,聽取我的願望吧……!”
幸運的是還好沒摔到深淵裏。
“就像這樣——”
少年喊道,不過,少年悲痛的呼喊卻沒有傳到少女心裏。
這個生物突然抬起頭,發出轟鳴。
和混沌魔術八字不合的自己只要碰到魔術陣就能進行妨礙了吧,正當吉賽爾這麼打算的時候——
從中傳來了宛如發自煉獄一般的刺耳嘶鳴。
穿過石橋迫近的三個男人受到了魔力產生的變質瑪納的直擊。這種魔術很難打中Z字形前進的目標,但利用這種地形的話就會非常有效。畢竟想要衝過這座橋只能筆直前進。
“沒用的。”站在一旁的祭司俯視着吉賽爾說道。“你是無法斬斷父女的羈絆的。”錫杖上的圓環詭異地晃動着,發出了刺耳的聲響。“雖然祭品不夠,只要今晚星相符合的話,應該也能得到滿意的結果……”
圓陣上空的混沌逐漸具現化,生成了一個駭人的烏雲漩渦。
此時站在面前的,是廢棄教會遇到的巨漢。
“狂熱者”的祝詞結束了——
奧爾基索斯的下位眷屬。
首當其衝的是一個手拿長槍臉上有傷的傭兵。艾米拉拔出短劍跳上前去,不過對方好像也是經驗豐富的傭兵,他用槍尖彈開了華麗的一擊。伴隨着刺眼的火花,半空中的艾米拉藉着長槍的衝擊跳到了魔術陣外圍。她的背後就是深淵,艾米拉在被追逼之前再次上前,長槍男也隨之應戰。同時另外兩個男人也拿着長劍和板斧上前助陣。
“米莉亞!快過來!”
“啊……!”
狂暴的變質瑪納宛如鋼針般刺痛着皮膚。
“吉賽爾!”
“你們這樣也無所謂嗎!那傢伙使用的是惡魔術啊!這樣惡魔就要獲得肉身了!”
吉賽爾向“灰之旅團”的男人們喊道。
詹姆斯·歌摩林喜極而泣。額頭上噴出的混沌正吞噬着身體。不對,並不是吞噬,因爲那並不是觸手,那是尖角,也是手指吧。銳利的尖端是刻刀,那是爲了雕刻而生的刀刃。這把刻刀刮開詹姆斯·歌摩林的肉體,不斷切削,剔除,腐爛,然後變形,他的外貌在不斷改變。就好像雕刻、陶藝一樣,血肉飛散,“狂熱者”歡喜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艾米拉從底下鑽過了巨斧,漆黑的劍刃向巨漢的身體揮去。
奧爾肯。
吉賽爾也喫驚地抬着頭。
接着,暗雲逐漸消失。
祭壇和祭壇外圍都畫上了奇怪的魔術陣,跪在祭壇中央的,正是馬上要接受轉生儀式的半妖少女。
“米莉亞……!”
“別、別誤會了,我真心覺得你只是個累贅——”
眼前出現了巨大的祭壇。四周圍着石階,有一個像是古墳一樣的丘陵矗立在中央。吉賽爾他們兩人的面前有一座巨大的石橋連至中央。祭壇的周圍還圍了一圈圓形的石柱,其餘則是無盡的深淵。無論是頭頂還是腳下都深不見底,看見的只有一片黑暗。祭壇邊緣堆滿了無數的篝火,這些火焰詭異地搖曳着。
少女瞪着這邊,但最終還是放棄地嘆了口氣。
腦髓中響起的令人膽寒的聲音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向萬物根源之瑪納宣告——》
男人的雙眼充滿狂氣。
山羊頭部長出的那對角——
非常尖銳、非常扭曲。
這對形似羊角的物體呈螺旋狀生長,然後變成了無數的手指。這些將詹姆斯·歌摩林的額頭刺破,隨意改變自身的駭人刻刀飛向了空中,從四面八方襲來——
“快逃……!”
吉賽爾注意到了魔神的目標,立刻喊道。
目標並不是半妖少女,而是因爲這瘋狂的造型驚呆的長槍男。
“咦……!”
長槍男發出短促的悲鳴,扔了槍剛準備逃,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數的手指包裹了他,男人發出了最後的悲鳴。襲來的雕塑刻刀瞬間覆蓋了男人的身體,最終悲鳴也消失了,吉賽爾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喪命的瞬間。
但是,那並不是死亡,而是雕塑。
手指離開了,再次回到了魔神頭部,變成了犄角。
長槍男還留在剛纔的位置。
皮膚像石膏一樣慘白。臉也消失了,鼻子的位置有一個屁股,手臂上連着腳,胸口長了一個頭。應該說這已經不是男人了,因爲屁股上還長出了無數的乳房,還有三根手臂垂在地上。背後長了四隻耳朵,一隻眼球在頭頂轉動,腹部有一個巨大的嘴脣,裏面沒有牙齒,只有一根長到詭異的舌頭垂在外面——
“嘎、啊、嘎嘎嘎、嘎嘎嘎、嘎……”
他只是站在原地不斷呻吟。
吉賽爾的思緒已經被瘋狂和恐懼填滿了。
“啊……啊……”
半妖少女看着那邊,微微長大了眼睛。
“那麼,你渴望着怎樣的外形呢。墮落少女,我會實現你父親的願望的。”
“可、惡……!”
這是異獸。這應該是模仿魔神在異界使役的異界之獸塑造的吧。
即便如此,還是必須戰鬥。
野獸發出了似人非人的悲鳴。
少年奮力站了起來。四肢還在不停顫抖,他就像視死如歸的殉教者一樣全身流血,但他還是爲了自己的堅持站了起來。
“吉賽爾……”
感覺魔神正在思考該將少女打造成何種瘋狂的造型。
“艾米……!”
一想到賦予自己生命的慈愛父母,一想到養育自己的溫柔老魔術師,一想到永遠爲自己操心的堅強妹妹。
面對再次襲來的觸手羣,艾米拉逃到了祭壇外圍。但是緊追不捨的刻刀還是劃到了少女的肩膀,血滴飛散。
如今,少女的眼裏只剩下絕望了。
男人們已經變成了異形的野獸了。
“米莉亞……你聽我說。”
俯視着米莉亞的魔神看上去毫無防備。艾米拉衝上祭壇,一口氣跳了起來。少女的短劍迅速劈向了被無數手指體毛覆蓋的身體。
襲向艾米拉的觸手羣突然掉轉矛頭,向“灰之旅團”的男人們飛去。長劍男和板斧男都驚呆了,猶豫着要不要逃跑時——轉眼間就被覆蓋了——原本吉賽爾也差點成爲犧牲品,襲向少年的手指被趕來支援的艾米拉彈開了。火光四濺,鋼鐵劍身發出悲鳴。
現在還能活動都已經是奇蹟了。
腐蝕身心的瘋狂和恐懼至今還麻痹着身體。
“曾經……我也煩惱過,自己爲什麼會生在這個世界上……我也想要重新來過……”
“站起來……!”
魔神的紅色雙眼轉了過來,半妖少女還是沒有動彈。
每一個個體都不算棘手。擊退異獸獠牙的吉賽爾如此判斷。不過這些異獸越是負傷,他們就像亡者一樣越發兇猛。真是恐怖的耐久力。與之對戰的艾米拉也逐漸面露焦色。
跳起的艾米拉着地了,她一臉緊張地看着魔神。
不過,少女好像已經恢復了理智,抬起了頭。
狀況非常絕望,自己完全動不了。艾米拉麪對異獸就已經焦頭爛額了。魔神現在還在看着少女沉思該如何重塑她的肉體。米莉亞·歌摩林早已被絕望淹沒,選擇聽天由命……
“米莉亞……!”吉賽爾用短劍擋住異獸的血盆大口喊道。“快逃!那傢伙是惡魔!根本不可能將你變成人類!”
感覺身體在不斷失血,好像快要睡着了,意識開始朦朧起來。
“真的能無所謂嗎……”吉賽爾抬起頭喊道。“你如果否定自己的話……你如果拒絕自己的存在的話,那麼蕾娜莉亞的感情成了什麼了……她對你傾注的感情該怎麼辦……!這樣的話就真的就全部消失了……!”
但變成鞭子的刻刀打中了吉賽爾。
她原本那份被絕望泯滅、被溫暖所孕育的感情總算復甦了。
吉賽爾踢開異獸,趁機衝上祭壇。
米莉亞·歌摩林看着吉賽爾·安德布爾庫林。
都決不能去自暴自棄,自己後來領悟了這點。
此時,回過神來才發現,被刻刀包裹的男人們的悲鳴已經消失了。
聽着艾米拉悲痛地呼喊,少年呻吟着。
但是——
異獸們還在低吼。艾米拉揮舞雙劍不斷跳躍,在戰鬥的喧囂中,吉賽爾還在不斷傾訴。如今少年已經低下了頭,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地板。艾米拉被異獸們逼至深淵邊緣,仰視着魔神的半妖少女淚流不止,這些他都看不見了。
如果還是自暴自棄的話,那就等於是在否定這些人的感情了。
艾米拉發出悲鳴。
“那些能看清你的本質的人,是絕不會否定你的存在的!那些否定你的人,看到的只不過是表象罷了!你怎麼能因爲聽信這種人的話,就否定蕾娜莉亞對你的愛呢……!”
魔神放出了頭上的犄角。穿透的地板瞬間四處飛散,這一擊根本無法防禦。
被打飛的少年在空中劃過。
“但是,後來我懂了,如果我自暴自棄的話,那就真的一切都結束了……”
受傷的少女手指留着青色血液顫抖着,但是,傷口瞬間就被重生的少女手指覆蓋了。
但已經無法站起來了。
但——
這些和狼類似的生物正用和人類相似的嗓音低吼着。
魔神沉思着俯視着少女。
就算……少女小聲說道。
背部被砍的山羊頭魔神卻毫不在意。
她沒有選擇撒手人寰。
就算只有語言也好。
少女喊道,吉賽爾慌忙爬了起來。
少年用短劍奮力防禦,結果還是被打飛摔在了地上。
少女好像已經對恐怖麻木了,她抬頭看着魔神。
“我、我從來、都不希望、自己出生在、這種世界……”
暗地裏不斷地射來鄙視嘲弄的視線,這也讓人如坐鍼氈。就算再怎麼做好心理準備佯裝平靜,被他人否定這種事還是非常心酸的。養育自己的偉大魔術師一直期望自己能成爲一個優秀的魔術師。正因爲如此期望着,他纔會讓自己接受英才教育。但是,自己卻無法回應那份期望。自己只能每天過着受人唾棄嘲笑的日常。
無論再怎麼艱辛,無論再怎麼痛苦。
聽到魔神的話,艾米拉有些喫驚地皺起了眉頭。
她閉上了眼睛,一滴溫暖的眼淚劃過臉頰。
“吉賽爾!”
被眼淚浸溼的雙眼在不斷閃爍着。
“否則的話,你不就踐踏了那些深愛自己的人們的心意了嗎……”
少年的身體已經筋疲力盡了。
“米莉亞,不行……!”
確實,獲得肉體降臨的魔神的話,普通的武器幾乎都無效——
少女抵抗着魔神的威壓,轉頭看向吉賽爾。
“你是堅強的孩子!你爲了拯救蕾娜莉亞,親自前往‘金獅子亭’——你當時肯定很害怕吧,但無論再怎麼拒絕,你都沒有放棄!你當時的感情是真實的!你不要否定那樣的自己啊……!”
這些異獸瞄準吉賽爾和艾米拉的脖子撕咬過來。
千鈞一髮之際,吉賽爾抓住了地面停止了滑行,這讓左手產生了劇痛。
吉賽爾用短劍砍退了撲來的異獸。艾米拉也敏捷地躲過攻擊,繞到異獸背後揮下短劍。
“無所謂……”
吉賽爾向她衝去準備支援——
“否定自己,並且獲得轉生……我也曾經想過這些……”
吉賽爾的肩膀也被打穿了,血流不止。
“蕾娜莉亞……”
少女顫抖地回答。
她的雙腳、雙肩以及全身都在顫抖。如今她已經被恐怖、瘋狂和絕望填滿了,無法動彈。
外型和狼類似,漆黑的健壯身體,背後能看見突出的外骨骼。猙獰的獠牙伸在外面,感覺會吐出黑色的氣息。這並不是世間的野獸。
吉賽爾虛弱地說。魔神有些煩躁地瞥了這邊一眼。少年無視了魔神繼續說道。爲了不讓自己失去意識,他在不停地振奮自己。
少年恐懼地轉頭看去。
“不、不管哪種外型,都無所謂……只要、能否定、現在的我就行。只要、能改變的話、就好……無論、哪種外形都可以……”
“我……還是稍微,理解你的心情的……”
“唔嘎嘎嘎嘎,咕咕咕咕咕,嘎啊嘎嘎嘎。”
拿不到武器,意識一片朦朧,魔術也無法構成。
“我的樣子和大家不一樣啊!”
“少女啊,你身上流着奇妙的血,這就是你的命運嗎?”
“咕啊!”
魔神洶湧的刻刀將少年打飛了。
少年仍舊趴在地上,不甘地用手肘撐着地面,顫抖地將力量注入手臂。
乓,他滾落在了外圍,眼看就要摔下深淵——
“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少年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面。
吉賽爾腦中浮現出了妹妹的笑容。然後還有她滿是悲傷的表情,以及眼淚劃過臉頰的痕跡。當時的她爲了否定自己的存在,還用小刀切下了墮落者的象徵,就算她當時直接自殺都不奇怪。因爲到處都在否定自己,想要反過來否定世界的話,要是自己說不定就真的會自殺。但是妹妹卻很堅強,她不斷努力,鍥而不捨地和這份不公抗爭着。她比自己強大許多。只有她一直堅持陪在自己身邊。
少年搖搖晃晃,打算再次站起來——
吉賽爾·安德布爾庫林厲聲喝道。
耳邊傳來了異獸的低吼和艾米拉悲痛的聲音。
這樣的自己真的很沒出息,逐漸就開始自暴自棄了。如果不是這種身體的話,如果沒有這種體質的話,有時甚至還會憎恨自己自幼接受魔術師訓練的過去,如果自己出生在普通的家庭,如果自己過上普通的生活,那麼自己肯定不會嚐到這種痛苦。
艾米拉再次跳了起來。
她剛纔的落腳點立刻被無數刻刀刺中。
艾米拉隨即展開攻勢。
再生能力。也就是說,武器根本無效——
斬擊深深地劈開血肉發出不快的聲音。
“我——”
魔神俯視着揮刀相向的艾米拉說道。
自己既無力,又無能,甚至出生以來便擁有無法成爲魔術師的體質。
“快過來!米莉亞!”
少女剛準備站起來——
魔神此時也俯視着吉賽爾·安德布爾庫林。
閃着紅光的兇惡雙眼煩躁地瞪着吉賽爾。
魔神的巨體也站起來向吉賽爾走去,魔神的影子完全覆蓋了少年——
“咦……!”
犄角蠢蠢欲動,然後變成觸手伸了出來。
刻刀伸向了最初被變形的長槍男——現在仍舊保持奇怪的姿勢在原地呻吟的雕塑。轉瞬間,長槍男的外型再次發生了改變。
不過,改變的並不多。
但這次可以說是詭異到極致,他身上增加了一個類似把手的東西。看上去就像一個惡趣味的棍棒,魔神用身上無窮的觸手拿起了這個形狀怪異讓人不寒而慄的武器。
惡魔走下了祭壇。
艾米拉見狀大喊。
但吉賽爾只能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恐怖和絕望,疲勞和睏倦,這些都在支配着少年的身體。
手拿棍棒的魔神看上去是如此巨大。
少年現在能做的,只有抬頭看着他。
魔神像是要砸碎煩人的昆蟲一樣——
去死吧,惡魔發出了嘲諷。
根本躲不開。
猛烈的一擊向少年砸了過來——
櫻子能夠精準地揮刀斬殺異界之獸——但異獸們在悲鳴之後卻再次站了起來繼續攻擊,就像亡者一樣。
同樣,夏琳的長槍和加德爾夫的巨斧都無法給魔神造成致命傷。那些傷口都會在短時間內恢復,歐里昂的魔術也只是稍微延遲了恢復速度而已,所以“魔力附予”也算不上萬能。就連魔術師傾注魔力的攻擊都不一定能造成有效打擊,戰士們拼盡全力的斬擊估計也很難生效。按常識來說,能夠直接給魔神造成傷害的,只有魔劍之類的武器或者是魔術攻擊。不過,歐里昂好像並不擅長攻擊魔術,他尋找空檔放出的“魔素之槍”也很難算是有效的攻擊。
吉賽爾小聲說道。
轉頭望去,背後站着身穿潔白法衣的師姐。
師姐說道。
“咕哦!”
“蒼天”夏琳——
“這樣的話,你可以事先跟我說明……”
吉賽爾告訴賈維斯特家米莉亞有危險,以及詹姆斯·歌摩林在王都犯下的兇行。當然,之所以能拜訪一次就立竿見影,都是因爲身爲祭司的加布麗艾爾同行,以及吉賽爾手裏的吊墜起到了巨大的影響。米莉亞作爲報酬交給自己的吊墜正是母親蘿拉的遺物。
“抱歉。”吉賽爾轉頭避開了少女刺人的視線。“老實說,我以爲已經沒戲了。我是真的沒想到他們在最後關頭做出了決斷……”
“夏琳!”
這是從空中降下的紅色閃電。
山羊頭的脖子被刺傷了。
艾米拉也緊張地觀察着戰況。
少女的身邊包裹着明媚溫柔的磷光。
觸手隨即襲來,但“鬼斧”加德爾夫直接揮動巨斧將其砍退。
在魔神的刻刀之雨中翩翩起舞的夏琳也在半空中快樂地喊道。
然後,吉賽爾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強壯的男性背影。
無數少女們的手指被砸爛,血肉飛濺——
雖然魔神揮舞棍棒砸向夏琳,但卻還是夠不到她所處的高度——就在棍棒落空的瞬間,她豎起長槍,從天而降。
“因爲你的武器材質太複雜了啊!”
他瞥過臉,表情兇狠地看着少年。
“嚴格來說並不是。”吉賽爾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勉強笑着說道。“提供資金的是賈維斯特家……”
“吉賽爾……!”
“也就是說讓教會出錢了?”
僅憑異端審問官的權限,在短時間內能籌集的資金非常有限。就算加布麗艾爾再怎麼盡力,審問長官不在王都的當下,想要籌集足夠僱傭冒險者的資金也需要一整天的時間,這樣肯定趕不上儀式的時間。
吉賽爾聽到了意義不明的聲音,只見全身掙扎的魔神胡亂地揮舞着棍棒,接着便砸向了吉賽爾所在的地方——
那身行動不便的異國裝扮該怎麼戰鬥呢——吉賽爾對此稍微有些好奇,看到她的戰鬥方式之後便佩服得五體投地。
艾米拉還是一臉困惑。
“好久沒和你一起戰鬥了,我很期待哦,櫻子!”
這既不是吉賽爾那樣大幅度活動身體躲避攻擊,也不是艾米拉那樣從多角度攻擊擾亂對手,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微微移動身體躲過了前赴後繼的獠牙,她將動作控制在了最小限度。她只要退後一點點,或者微微側身就能躲過攻擊,如果實在躲不掉,就用左手的鐵鞘擊打獠牙略微改變攻擊軌跡。
“先不要亂動,你的身體很難引發奇蹟,所以等下再給你治療。”
“我說過的啊……”吉賽爾坐在一旁說道。“逮捕惡魔崇拜者是異端審問官的工作……加布就是審問官。不過王都的審問官好像都有公事所以脫不開身,再加上時間緊迫。所以呢,因爲人手不足,那麼就只能出錢僱人了。”
這位女性好像從天而降一般將長槍刺在了魔神的脖子上。在少年看來,就好像一道紅色的閃電。
加德爾夫奮力橫掃,但是魔神站在原地直接承受了這一擊。
但是——
叮,響起了不可思議的聲音。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夏琳竟然憑空跳躍脫離了魔神的追擊。她所踩踏的虛空中——可以發現物質化的耀眼魔術陣。
“唔努!”
她就是曾身騎翼龍,在天空中自由馳騁龍騎士。
這是歐里昂瞬間在虛空中構築的魔術陣。龍騎士也堅信那裏可以起跳,毫不猶豫地踩向了瞬間產生的落腳點。簡直是精密至極的連攜。
手持棍棒的魔神正與加德爾夫對峙,無數的刻刀正在追殺夏琳。龍騎士美女霸氣地揮舞長槍撥開魔神的攻擊。
“好了,我開動了哦!”
吉賽爾還有些神志不清,艾米拉支撐着少年的身體。她爲了不碰到血,小心地接觸着少年。
“哦哦,臭小鬼,沒事吧。”
這時艾米拉也來到了少年身旁。
*
“吉賽爾,你可以退下了。”
“趁現在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綁在一邊的金髮宛如龍尾一般甩動。纖細的身上穿着深紅的輕甲,這副輕量化的精緻鎧甲只包裹了女性的四肢。她的香肩和玉背幾乎全都裸露在外。
詠唱的祝詞獲得了神的回應,傷口逐漸癒合,體力也恢復了少許。
這樣等於是逼迫賈維斯特家做出決斷。因爲真的大張旗鼓地去救出墮落者的外孫女的話,詹姆斯·歌摩林的兇行就會在世間曝光,這對於貴族而言會成爲無法收場的醜聞。
和他的稱號一樣,一柄巨大的板斧擋住了魔神的棍棒。
這是非常猛烈的一擊——
“我說過的吧……”吉賽爾笑着對盯着自己的艾米拉說道。“我是無法準備報酬的……所以我拜託別人幫忙準備。不過比較花時間,結果看來是趕上了……”
“別人是指……”
伴隨着歡快的聲音,夏琳憑藉超常的跳躍力在空中飛行了片刻,利用下墜的速度猛烈地貫穿了魔神的胸膛。緊接着便踩着肩膀直接脫離,夏琳翻滾着再次飛向了空中,魔神的觸手立刻予以反擊,但龍騎士如今早已飛向了遙不可及的高空。
不過,如果賈維斯特家能單方面提供資金的話,就等於賣給教會一個人情,這樣很有可能可以在政治層面向教會施壓,讓其在保密的情況下解決事態。如果不想讓這個醜聞公之於衆的話,就必須不擇手段,吉賽爾就是這樣教唆賈維斯特家的。
“只要給我錢的話,大多數工作我都不會拒絕!”
“你不是說……”吉賽爾呆滯地說。“不會去救半妖的嗎……”
艾米拉看向了“綠陽亭”的同伴。
武器就這樣被封住了瞬間,現在加德爾夫毫無防備——
只要躲過第一擊,櫻子便會趁機將敵人打倒。絲毫沒有多餘的攻擊和迴避,她的動作就像月光下的水面一樣沒有一絲漣漪。
“到底怎麼回事?”
站在橋上觀戰的三白眼魔術師一邊抱怨一邊加快魔術構成。“魔力附予”的青白色光輝纏繞在夏琳的長槍上,使其愈發美麗光彩奪目。
拔出長槍之後,她再次跳向空中。魔神的手像驅趕飛蟲一樣亂甩,她輕鬆地穿梭其中。憑藉驚人的跳躍力,一下子就跳到了魔神正上方的高空,好像完全脫離了重力的束縛。
巨漢將魔神的棍棒推了回去。讓人意外的是,這柄巨斧竟閃耀着青白色的魔力光輝。
巨斧陷入了魔神的腹部。
“這是……怎麼回事……”
“恐怕,普通武器只能產生短暫的效果吧。”
少年轉頭看去。
“有空動嘴的話,還不如趕緊動手吧!”
槍尖直接貫穿了魔神的頭頂。
“哇,這也太犯規了吧!”
不對——魔神瞄準的是她下落的瞬間,無數的刻刀掉轉矛頭在正下方守株待兔,等待着從空中落下無法自由行動的她——
手拿巨斧的強大戰士單膝跪地。
異國的武人嘆了口氣,從鐵鞘裏拔出彎刀。
“就算是下位種,那也是魔神啊。阻止其獲得肉身才是最好的,但——”
循聲望去,只見一位鬢角發白的三白眼魔術師——歐里昂拿着魔杖站在那邊。
因爲她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加德爾夫!當心魔神的角!”
白魔術師加布麗艾爾·哈吉絲。
但最終賈維斯特家還是非常猶豫,無法當場做出決斷。加布麗艾爾留在那裏苦口婆心地進行勸說,同時吉賽爾則預想了最壞的事態,和艾米拉一同來到了這裏。
巨斧砸在地上發出巨響。巨漢順勢衝上前去和後退的魔神展開肉搏。
這樣的話,就只能找賈維斯特家——也就是與米莉亞·歌摩林血脈相連的貴族,讓他們來提供資金了。艾米拉曾說過,有傳言說賈維斯特家族非常關心封閉宅邸的外孫女,所以吉賽爾才賭了一把。
歐里昂的聲音有些慌亂。
緊接而來的棍棒直接砸在了他的肩上。
一位身穿櫻色異國服飾的東洋武人代替艾米拉與異界狼羣對峙。她凜然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她只憑釋放劍氣,就能壓制住這些異獸。
“我上咯——!”
這便是吉賽爾絞盡腦汁思考的計策。
在不遠處的橋上,加布麗艾爾·哈吉絲讓吉賽爾坐在橋面上說道。
“果然,必須要格爾高特的武器纔行……歐里昂,你在磨蹭什麼呢,快給我附魔啊……!”
夏琳穿過蜂擁而至的刻刀在虛空中起舞。面對數不勝數的無盡追擊,她揮舞長槍盡數斬落。身穿紅色輕甲的美女落在了祭壇中央。看到貫穿的頭部已經恢復如初,她有些頭痛地笑着說。
“不好,這樣下去不妙……”
如今師姐將手掌蓋在艾米拉身上詠唱祝詞。
龍騎士沒能徹底躲開天花亂墜的刻刀,纖細的軀體直接向後飛去。
“我也認爲吉賽爾的想法太天馬行空了。不過,對於他們而言如果真的曝光的話,這個醜聞遲早還是會引火燒身的。所以最後真的籌到了可以僱傭精銳的資金。至於櫻子小姐,她說既然是爲了救你們,就算做白工也無所謂……”
異國的武人如今在和無數的異獸戰鬥。
“真的——好厲害……”
少年站在原地,無力地乾笑着。
咻,閃過一抹紅光。
她這身裝備,好像是爲了飛翔一般,將重量降到了極致。
那是一根槍柄奢華修長的美麗長槍。
這樣下去,就算是“金獅子亭”引以爲傲的最強戰力也會——
“然後呢,只要救出那個墮落者小鬼就行了吧。”
“櫻子……”
戰局陷入劣勢。
“櫻子她不是……”吉賽爾掙扎着爬起來問道。“能夠斬殺泥土傀儡的嗎?爲什麼現在卻……”
“大概是因爲,渾融七穹會產生很大的空隙。”艾米拉回答。“在多對一的情況下,她沒有餘韻使用那個。”
艾米拉拿起雙劍向前走去。她大概是想去支援櫻子吧。但少女因爲頭暈腳步有些不穩。
“唔……”
加布麗艾爾拉住了少女。
“別勉強了,你也受了重傷啊。”
“但……”
艾米拉悔恨地咬緊牙關,不過她卻連甩開加布麗艾爾的力氣都沒有了。吉賽爾倒地期間,少女也受了很多傷。雖然接受了治癒的奇蹟,但衣服上到處都能看到令人心痛的血跡。
“櫻子……!”
即便是異國武人,面對斬不盡的異獸羣好像也開始力不從心了。她的體力逐漸消耗,空隙也逐漸產生。最終她還是不敵源源不斷的魔狼被撲倒了。她好不容易用手上的鐵鞘架住了血盆大口,逃過了被啃咬致死的慘狀——兩隻、三隻,面對蜂擁而至的魔狼,她只能翻滾着逃脫,東洋劍士開始敗逃。
“金獅子亭”的三位強者也被迫陷入了苦戰。在空中翱翔的夏琳尚且還有餘力,但是無論長槍再怎麼突刺感覺都無法擊倒魔神。加德爾夫將巨斧當作盾牌阻擋棍棒的攻擊,很明顯他的攻勢已經削弱很多了,恐怕肩上的創傷非常嚴重。歐里昂利用“防壁”魔術巧妙地支援二人,但這只不過是在拖延戰鬥而已,根本無法打出致命傷。
吉賽爾準備起身——
但卻直接摔倒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畢竟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戰鬥了,到現在都還能動就已經是奇蹟了。艾米拉也一樣,少女拼盡全力想要加入戰局,但師姐卻牢牢地壓制住了她。
“你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昨晚雖然治療過了,本來應該痊癒的,但已經在你身上生效的治癒奇蹟好像沒有發揮全部效果。”
聽了師姐的話,吉賽爾有些喫驚。他發覺這句話並不是對自己,而是對艾米拉說的。這是怎麼回事?
艾米拉漸漸放棄了抵抗。
“我們先暫且退下重振態勢吧。”加布麗艾爾說道。
“不行……”吉賽爾虛弱地說。“米莉亞還在那裏……”
吉賽爾雖然看不到,但她肯定還留在祭壇上。可能現在還因爲恐懼而瑟瑟發抖無法動彈。
艾米拉投出了漆黑的尖角。
艾米拉站了起來。
“你、可是比你自己想的……更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哦……”
雖然沒有夏琳那樣的跳躍力,但艾米拉仍能在虛空中翱翔,不斷地破壞魔神的肩膀和胸口。
少女翻滾着後跳躲避,地面中也刺出無數刻刀,艾米拉直接伸出左手砸向這些爲了追捕獵物從地面中瘋竄的觸手羣。
少年小聲低吟,少女放開了他的手。
眼前的少女好像僅僅被魔神的力量附身一樣。
“艾米……”
吉賽爾感受着堅硬的石板,好不容易保持的意識再次朦朧起來。看來失血太過嚴重了。恐怕現在鮮血還在從額頭、手掌以及身上其他部位不斷流出吧,吉賽爾已經完全搞不清狀況了。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讓你去冒險……而且我也不想讓你使用……”
龍騎士美女笑着抱怨,但她立刻跳起離開了祭壇。
“吉賽爾。”
少女輕輕地抬起少年的手。
“夏琳!快去幫櫻子!”
不好,眼皮越來越重,虛脫感越來越強,看來還在不斷失血。現在連直起身子都辦不到了,自己現在還坐着嗎?還是說自己已經趴在地上了呢?連這點都無法判斷了。艾米拉現在是什麼表情呢,她正以什麼心情看着自己呢,可惜自己並不知道……
異界之焰貫穿了魔神的胸膛——
棍棒還沒落地,艾米拉就跟着踢了上去,這記腳踢也纏繞着黑色烈焰。那是超高純度的魔素,這股過於純粹的魔力轉眼間就溶解貫穿了魔神的身體。魔神第一次發出了悲鳴。這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怪異怒吼。命中腹部的腳踢將無數慘白的手指化爲了灰燼。
少女持續追逼着魔神,全身一片漆黑,這片漆黑斬落了觸手,這片漆黑防住了巨臂,這片漆黑燃盡了體毛。
加布麗艾爾·哈吉絲呆然地看着這一幕。
此時,魔神的觸手向艾米拉襲去。
“讓我用你的血吧。”
着地的瞬間,從天而降的長槍貫穿了一隻異獸。
“但是,現在狀況已經非常緊急了。”
“竟然連我都敢命令啊!”
“嗨,櫻子,讓你久等了。”
“櫻子!”
失去雙臂的魔神驚訝地站在原地。
即便負傷了,真正的猛者也不會靜觀其變。加德爾夫架起巨斧對魔神的腳發起猛攻。這次突襲直接打破了魔神的平衡。
艾米拉正在飛奔。
但是,如今自己是爲了守護才使用這份力量的。
“一開始,我以爲只要用了你的力量,就能自由驅使自己的力量。只要擁有這份力量,我就能爲他們復仇了,我當時就是抱持着這種黑暗污穢的想法。爲了達成目標,我根本不管自己的下場如何。”
“大概,櫻子她……不希望你變回過去的自己吧……所以,她纔會阻止你,而且還那麼拼命……我和她的想法一樣……雖然、我不知道你的那個力量、到底是什麼……但、我也不希望你去使用……”
渾融七穹——
這是不曾在她的知識中出現過的現象。
“那個火焰是……”
聽到呼喚,少年拼命直起身子,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跳向虛空,飛向了與異獸死斗的櫻子——
聽了少年的話,少女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吉賽爾——”
聽到這意外的評論,少女的雙眸有些閃爍。
少女將嘴湊了上去。
*
雖然漆黑烈焰擋住了刀刃,卻無法抵消衝擊。少女的身體被打飛到了祭壇外側,緊追其後的觸手羣也發起了猛攻,艾米拉雖然做出反應,但還是來不及閃躲。
千鈞一髮之際,歐里昂展開的“防壁”魔術擋住了觸手羣。這是電光火石般的魔術展開,連加布麗艾爾也望塵莫及。歐里昂的外號“瞬詠”可是名副其實的。魔術防壁和觸手羣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迸出了青白色的火花。
“我的血,也是墮落的。”少女有些悲傷地說。“但是,你肯定也不會在意吧。”
頭上長出的犄角——也可以稱爲觸手、刻刀、手指——覆蓋了魔神自己的手臂,改變了手臂的形狀。這個魔神的雕塑之力不僅能改變他人,還能影響自己。雕塑結束,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對巨大刀刃。魔神的手臂連根整個變成了形狀怪異的鋒利巨刃。
櫻子還在戰鬥,還能聽見刀刃破風的聲音。夏琳還在空中起舞,她還沒放棄,應該說是樂在其中。加德爾夫正用巨斧保護同伴,這裏能聽見他忍受疼痛的呻吟。歐里昂還在繼續放出魔術,自己能感受到瑪納的變質。加布麗艾爾爲了給吉賽爾療傷,在不斷地向神祈禱,但由於吉賽爾特殊的體質,神的奇蹟和瑪納的變質全都被擾亂了,治療根本沒有生效——
包裹全身的火焰彷彿要燒盡自身一般,她忍受着劇烈的疼痛不停飛奔。流遍全身的詛咒之血正噴發着憤怒之焰。身上的衣服瞬間就燒焦化爲了煙塵。如今,半物質化的異界魔素形同鎧甲灼熱地擁抱着自己的肉身。自己的身體就是武器,是爲了埋葬敵人的道具。這是精煉至極的魔神之血——
火柱的尖端非常尖銳,整個形狀就好像——
“艾米……”
《魔素啊,化爲守護我等的護盾吧!》
自己的猜測應該沒錯,加布麗艾爾·哈吉絲如此確信。
少女舉起了漆黑烈焰匯聚而成的火柱。
少年睜開眼睛。只見跪坐的艾米拉宛如祈禱一般握緊了少年的手。她看着少年的臉,彷彿要傾訴一切。
少女已經重振態勢。
“但是,現在不同了,因爲有人會爲了這樣的我戰鬥。你也是如此,所以,我也想保護同伴——所以,就讓我使用你的血吧。”
一躍而起的艾米拉好像翱翔一般衝向了祭壇上的魔神,她放出了纏繞着漆黑烈焰的刀刃——魔神用來防禦的棍棒瞬間被斬斷了。
不行,少年想要如此開口,最終嘴裏發出的也只是一聲嘆息。
淡櫻色的嘴脣中伸出的鮮豔舌頭舔過了少年的鮮血。少女喝下了鮮血。她的這副樣子簡直就像是那個躺在棺材裏的人類外貌的魔獸少女,抑或像是身帶不死詛咒的夜魔,夜魔通過喝下生命甘露滋潤喉嚨,通過攝取人血賴以生存,並且裝扮成人類潛伏其中。那是墮落至極的超越者。
“我有些明白、櫻子的心情了……你總是橫衝直撞的,讓人放不下心啊……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根本不珍惜自己,總會以身涉險……就連戰鬥的時候也是,你總是毫不猶豫地勇往直前……”
艾米拉的身體披上了黑色火焰。手上、背上、腳上不斷湧出火焰,這些狂暴的火焰幾乎可以燒焦她的全身。
艾米拉被迫防禦。
身負重傷的魔神發出了咆哮。
艾米拉吸吮着吉賽爾的鮮血,既像愛撫,又像捕食。她細心地用舌頭舔食着,不放過指尖地每一滴液體不斷吸吮。吉賽爾·安德布爾庫林的生命正在被吸食。從整體來看的話這只是微量的生命,但吉賽爾總有一種全身的血被抽空的錯覺。
看上去就像黑色的甲冑。看上去就像能燒盡萬物,身披異界火焰的魔神。看到這一幕,吉賽爾覺得有些似曾相識。自己在哪裏見過呢,這就記不清了。就算遍尋鮮明的記憶,還是殘酷的回憶,都找不到——
怎麼會,吉賽爾剛想這麼說。
就好像幻獸獨角獸神聖的尖角。
“我也,曾經如此。我、一直在鄙視自己。”
吉賽爾感知到了龐大的變質瑪納。
無數的刻刀在碰到少女的瞬間,便被銅牆鐵壁的熊熊烈焰燃盡。
接着少女搖了搖頭。她的雙眸漸漸朦朧起來,黑色的眼眸已經成爲一片汪洋,一滴清淚漸漸流下。
“艾米拉!”
那是棲息在異界的一柱魔神操控的火焰。據說在魔神棲息的異界,充滿了比這個世界更高純度的魔素。這個火焰恐怕正是從那個異界誕生的。
手指好像碰到了什麼。
她解開止血的手帕,少年自己造成的傷口赫然出現。那裏還在不斷流血。
並不是爲了傷害自身而濫用的。
龍騎士歡快地閉上單眼閃亮登場,櫻子一言不發地看向了祭壇。
生效了。
“唔哦哦哦……!”
這時,少年的意識中斷了。
魔神舉起了巨刃。
艾米拉喊道,同時還揮刀斜斬。魔神的身體再次被黑色烈焰貫穿。
下個瞬間,悄無聲息出現在敵人眼前的櫻子拔出了覆滿劍氣的彎刀,順勢斬斷了魔神的手臂。
爲什麼凡人的肉體能夠操控這種力量呢——
白魔術師呆然地小聲自喃。
“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吧。”
少女溼潤的雙眸顫抖地俯視着少年。
“但……”
“不行……”少年無力地搖了搖頭。“我說過的吧……我的血、並非萬能……我根本不知道、跟你的力量結合之後、會產生什麼反應……就算真的是很強大的力量……如果暴走了,那麼你自己就是最危險的……”
有人來到了少年身邊,他張開了沉重的眼皮。只見艾米拉正坐在眼前,少女黑色的長髮碰到了吉賽爾的臉。
在暴風驟雨的長槍突刺中,異獸們被擊二連三地吹到了深淵之中,此時夏琳喊道。
“吉賽爾。”聽到了少女的聲音。“你的話,我都聽到了。”
“難道,這就是‘奧爾基索斯之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