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世響奏的姬騎士

序曲

《夏洛爾的管樂隊》 · 是鍾リュウジ · 6131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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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了小號咆哮的聲音。

強烈而鮮明的高昂樂音恍若從遠方傳來,散發着眩目的炙熱光輝——

「嗯、嗯嗯……」

那是一種身體和音色產生共鳴的感覺。

接着,慢慢、慢慢地——仰賴着四肢裏的些許力氣,久藤春人睜開了雙眼。

出現在他的眼前的,是一片天空。

無邊無際的一片藍……以及青空中盪漾的純白雲朵……?

揉了揉惺忪的眼,春人霍地坐起身來。自己剛纔似乎是不小心打起瞌睡了。那麼他現在應該不是在自己的房間裏,就是在地下的練習室裏纔對……

「什麼!?」

然而,出現在春人眼前的卻是——

覆蓋在綠色草地下的和緩斜坡、滿地綻放的黃色小花,而峭立於遠處的山峯染上了一層莊嚴的白雪。

冰冷的寒風撫過臉頰,回過神,春人連忙站起來,環視周圍的情形。

不是錯覺,隱約印入眼簾的天空與雲朵的情景都是真的。

自己現在似乎是在山丘的半山腰處。就算是搞錯了,他也知道這裏不可能會是他的房間或是練習室。

「這、這裏是哪裏啊!這可不是《真善美》欸!?」

過於田園樂曲風格的景象,讓不安的感覺加速膨脹了起來。

「好吧。首先讓我先來回顧一下記憶吧。嗯。」

這時候,一陣風吹起,緋紅色的長髮輕柔地飄揚。

那是一種彷彿從頭頂迸射出閃光般的感覺——

——來了。是那股高音。

「啊——別想了別想了!這種時候再想這些討厭的事情也無濟於事啊!」

擁有一頭火焰似的長髮的少女,其四肢正緊密地包覆在銀色盔甲之下。

是的,就是盔甲。

不久前還存在的悲傷與積鬱感流逝而去,取而代之的是樂音的彩度增加,顯得更加地耀眼了。

「這邊是顯示晚上的十點半……」

面對自己透過演奏所傳達的訊息,對方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會不會以樂音回應他呢?

他發現那令他爲之入迷的音色,在關鍵之處改變了聲音中的色彩。

急速地提高呼吸的壓力,春人在吹嘴中灌入了銳利的呼息。

沉滯的嘆息聲從脣邊傾瀉而出。

從音符的律動來看,原曲應該是讚美歌一類的莊嚴曲調纔對。然而這名演奏者卻在這首曲子裏混入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音域旋律,甚至將曲子的步調加速到極致……

「啊……」

大大的眼瞳在春人的臉和服裝之間來來回回地看了幾遍,接着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語氣嘟嚷了句: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雖然春人從學習小號開始至今已經十二年了,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如此美妙的高昂樂音。

釋放出的高音帶着奢靡的顫音,震動了山丘上的清澈空氣。

「別裝儍了!是你對吧,是你剛纔在這裏和我交替吹奏小號的對吧!?」

「好厲害……」

當旋律的餘音滑入了遠方的山脊間,春人緊緊跟在後頭接上,對着脣邊的吹嘴注入了飽滿而豐富的呼息。

瘋狂舞動的右手指尖。

他一頭霧水地按住了額角。

在對方吹奏出的音色中,微不可見地夾雜了些許哀傷與積鬱。

然而很快的,他對這身怪異盔甲的疑問就被他拋諸於腦後了。

就好像是被春人的演奏觸動,進而產生了轉變一般。

對着自己這麼說,他用腹部來回反覆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是他平常練習呼吸的要訣。

在第四小節的高潮處展示了充足的力度。

上下脣瓣所產生的細微振動。

雖然「能吹出高音=小號高手」這種算式的成立並不是絕對的,但從能覆蓋寬廣的音域來看,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成爲強力的武器了。

平坦的胸口處雖然穿上了鐵板,腰部位置也佩了劍,下半身卻穿着一件迷你裙——少女身上的打扮就是這麼怪異。

「咦……怎麼沒有用曲子回應?」

他……又或者是她,此刻究竟是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吹奏這首曲子呢?

綠色山丘的彼方再度傳來了小號的旋律。

演奏的慾望跟着湧現。

興奮感令他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這裏究竟是哪裏?此刻的自己又是處於什麼樣的情況?這些疑問都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所謂了。

對方語氣興奮地問道。

但是春人並不知道這首樂曲的細節部分。

偶然間往腳下一看,不知爲何,自己的書包和裝有寶貝樂器的樂器盒倒落在地。

彷彿看不見盡頭的樂音能量,化爲令人心曠神怡的電流,蔓延至全身。

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讓春人忍不住噴笑出聲。對方纔沒資格說他哩!

山丘對面的那個人,並不只是單純地吹奏出華麗的高音而已。

「——!」

他認爲在山丘另一端的人必定是累積了相當多的鍛鍊經歷。

——已經來到最終音了。

因爲少女突然向前邁步,並且用力地抓住了春人的肩膀。

一邊領略着心裏湧現的成就感,春人放下了手中的樂器,擦了擦額際滲出的汗水。

「呼……」

「什、什麼你……?」

不會錯的。這是那位剛纔喚醒了自己的演奏者。

享受着雄壯的音調的過程中,春人發現了。

要吹奏高音,首先必須要有足以承受銳利吹氣的壓力的脣邊肌肉。只有脣邊肌肉的肌肉力量才能使高速振動的嘴脣安定,進而創造出豐富的高音域。

他遇見了一名少女。

在胸口激烈跳動的鼓譟之下,春人解開了樂器盒的鎖。

「是你嗎!?」

——想要一起演奏——

液晶屏幕上同樣顯示着「圈外」。由於是太陽能充電的款式,所以電量剩多少倒是無所謂,但是上面顯示的時間卻很不對勁。

讓人不禁聯想到貓咪的一雙大眼發出了閃爍的光芒緊盯着春人。

少女搶先一步開口了。

就在這個時候,山丘彼方傳來的旋律剛好完美地轉弱了。

來到了樂曲的終曲部分——春人小心翼翼地結束了纖細的樂音。

演奏者之心的真實樣貌會影響樂器的音色至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耐心地等待着——

之前他負責的部分是小號的前奏章節。而這項任務的責任曾經是非常重大的。

和春人一樣,她也朝山丘上靠了過來。

接着,就在這個時候。

在確認平板計算機的情況時,春人忍不住皺眉。

他從包包裏取出了智能型手機和平板計算機。

春人再度拿起了樂器。用雙耳品嚐在不久後漸漸止息的山丘彼方的精彩演出——接着刻不容緩地吹響下一句回覆的音調。

用力晃了晃腦袋,甩掉了腦中徘徊不去的不堪回憶。

猶如被緊緊抓住了心臟的超高音。他一定要向對方討教一番才甘心。

兩人的距離倏地被拉近了。

這是打從他懂事以來就耳熟能詳、並且能深深地撫慰他的心靈的樂曲。

耳邊傳來的是風的聲音、是草的擺動聲。當春人一結束演奏,綠色山丘便陷入了空虛的寂靜。

「……真是怪異的衣服呀。」

他立刻抓起了包包。儘管周圍撞裂了的CD盒和破爛的樂譜散落一地,現在的他也絲毫沒有心情去在意這些細碎的瑣事了。

很肯定地,今天他先是完成了管樂社的練習,然後不久前還在家中的練習室裏聽着今年比賽的自由曲。

「噗哧!」

下一小節的長音,就像是巧匠正在製造玻璃工藝般地進行處理。

「啊,那個……嗯。確實是我……」

身體渴望着那道樂音……忍耐到了極限的春人將小號收進樂器盒,接着便沿着斜坡往上跑去,朝山丘的彼方放眼望去——

少女過於虛幻的美麗容貌讓春人忍不住感到目眩。

他想,他們肯定是同時承認了彼此的存在。兩人在一瞬間停下了動作,接着一步又一步地,就像是磁力相吸一般,慢慢地縮短了彼此的距離。

之前負責的。曾經是重大的。不管是哪個,都已經成爲過去式了……嗎。

對方的臉就近在眼前。但即使如此,少女依舊是毫不在意地逼問着春人。緊盯着自己的一雙大眼——少女紊亂而甜膩的呼息拂過春人的臉部,讓他覺得有些發癢。

接着,他卸下了手上的樂器,觀察着對方的反應。

應該是跑過來的吧,對方的呼吸顯得十分急促,雙頰也微微泛紅。

少女的外表看起來和他的年紀相差不遠。身高大概和春人的視線同高。沐浴在陽光下的緋紅長髮閃爍着優雅的魅惑光彩,包裹在盔甲下的纖瘦身材使人以爲她是某田徑社的社員。

總而言之,他對這個地方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春人圓潤地演奏出中音階所構成的旋律。

活塞油和黃銅的氣味。拿起了端坐在樂器盒裏的金色小號,裝上了喜愛的小號吹嘴,接着隨意地調整了音律,準備開始演奏。

自己並不是一個能夠恣意吹出高音的演奏者。正因爲自己有這個自覺,所以春人才會將每天的練習內容朝「使音色精益求精」、「完美地吹出具有技巧性的曲調」等方向加強。

雙頰發熱、脈搏快速地跳動着,他已經開始語無倫次了。

那是一股展現了華麗浪潮的超高音。

和胸口的鼓動相交疊合,樂曲的節奏跟着加快了。

節奏和緩的平穩樂曲律動。

宛如祕密調味料般融入其中的感情氣流。

三個活塞鍵伴隨着殘影展開了上下運動,朝山丘對面灌下了音符的連續攻擊。八成的冷靜和兩成的激情在意識裏彼此爭鬥着。在彼此迸裂出火花,卻又維持着絕妙的均衡之下,高速而細膩地編織出躍動的樂曲。

首先先確認智能型手機的情況……圈外。大概是因爲從學校到社團活動的這段期間用了一整天的關係,電量只剩下不到30%了。手機的時間顯示此刻爲早上的五點十五分。

「呼……」

大概是被觸發了這部分的記憶,今天在社團活動裏所發生的事一幕又一幕地在腦中倒轉着。

儘管如此,做爲一名小號手,他無法捨棄對高音的憧憬。

「真奇怪……是壞掉了嗎?」

這是因爲,他發現了潛藏在這股高音裏的另一種面貌。

「果然是你呢!你的名字叫什麼?」

「我、我叫久藤……久藤春人……。」

「久藤春人?」

少女有一瞬間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就在他纔剛這麼一想的時候——

「算了,沒差啦。比起那個,重要的是剛剛那首曲子!那首曲子是怎麼一回事呀!?」

少女的語氣越發興奮地湊了過來。

就在兩人的身體快要緊緊貼合在一起時,春人反射性地往後退開,不過——

「嗚哇!」

腳下猛地一滑,他的背直直地撞向地面。

然而意外的是,少女竟然從方纔起就這麼抓着春人的雙肩不放。

「什、什、什麼……!?」

下腹傳來了柔軟的負重感。

騎在自己腰上的少女之身影直直地映入了春人的視野中。明明都疊在一起倒下來了,卻還是不肯鬆開,對方也太執着了吧!

垂下來的長髮搔得鼻尖發癢,腰間傳來大腿富有彈性的柔軟觸感——春人的所有思維模式終於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與其說對方真是個大膽的女孩子,倒不如說對方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兩人目前的姿勢有多麼「不健康」。

「呵呵呵,這樣一來你就逃不了啦。快點回答我!那首曲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是……所以就說、是我……」

「呀!所以是你自創的曲子囉?對吧!」

「是、是啊……」

不對,第一首曲子的原作曲者其實不詳,而第二首曲子則是單純把維托里奧·蒙蒂的《查爾達斯》改成用小號吹奏而已……

但發熱的腦袋如今卻無法整理出順暢的字句。

身爲管樂社的社團成員,每個人的隨身音樂播放器裏都會事先灌人大約一千首左右的曲子。

看着一臉走投無路、發出疑問的春人,莉婕特回以他一個絕望的問句。

「還是算了!你想想看嘛,這麼突然的也太那個了……對吧?」

胸口傳來了一記重擊。

一邊說着藉口,他唰地抽回了手。見狀,坐在馬上的莉婕特表情不悅地嘟起了雙頰,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非常不爽。

說着,她猛地開始用力拉扯春人的手臂。但是春人也展開了反抗,他用力地站穩了腳步,試圖抵抗對方強硬的徵人行爲。

「哼,早知道打從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

這女孩在說些什麼啊?難道說自己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國外了嗎?

他在社團活動結束後就回家了,接着在練習室裏聽曲子——然後。

內臟在翻攪。世界在旋轉。疼痛的感覺炸得他想滿地打滾。

「問題不在這裏!先冷靜下來聽我說啊!」

說着,莉婕特毫不費力地將春人拉了起來。接着便拉着他的手腕邁開腳步,打算往山丘的對面走去。

陷入這種可怕的狀況裏,也真虧他到現在還能保持清醒的狀態了。

疼痛戰勝了腦中的所有思維,最後的意識就只到這裏爲止。

「啊……關於工作的事情我應該要提早察覺到的。因爲你大白天就出現在這種沒有人的地方吹奏樂器了嘛……而且還一臉呆愣的表情,肯定是無業樂師沒錯。」

不只是自己,對方似乎也沒有整理出通順的句子。樂師?樂師袍?走街賣藝?就算對方用那副開朗的表情詢問自己,他也聽不懂對方話裏的意思啊。

唉呀,沒差啦。反正你今天就要和這種遊手好閒又毫無益處的無業生活告別了。

像是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那道謎一般的喃喃自語——

什麼城?騎士團??團長??

「唉呀,好了好了,還不跟我一起來!這裏有提供宿舍,而且還有好喫的食物唷!」

「呃,其實不是隻有剛纔那首曲子……」

春人當場跪倒在地。

「……地球?那是什麼啊?」

「唔……什麼啊,你對待在歐蕾斯提亞城工作這件事有什麼不滿嗎!?」

「嗶!」

「啊啊啊,真是煩死人了!」

不對,就算是這樣也不合理啊。不管是在世界歷史還是地理課裏,他都沒有聽過這個國家和城市的名字。而且話說回來,夏洛爾又是什麼東西啊。

「不不不,是比這件事再更之前的問題啦!首先是這裏到底是哪裏的問題啊……!」

一聽到春人的回答,少女驚訝地睜圓了一雙貓眼。雙眼散發的光彩已不只是興奮,甚至可以感覺出對方受到了很大的衝擊。這曲子的數量有到值得讓人驚訝的程度嗎?

「而且還是兩首……竟然有兩首曲子!真的會有這麼幸運的事情嗎!」

「每個月也都會準時支付薪水,偶爾也會有休假唷!待遇很好的!」

「不會錯的。這個男人肯定就是真正的久藤春人……!」

「拜託你聽我說好嗎,莉婕特!我必須再花一點時間整理一下情報啊!」

陌生的風景。

「是那個奇怪的樂器盒子!!」

——碰咚!

他要暈倒了……即使腳下不穩,但春人還是努力地回顧腦中的記憶。

陌生的美少女。

說着,他就這麼被莉婕特輕輕鬆鬆地扛起來扔到馬鞍上了——就像行李一樣。

一醒來就發現自己在某座山丘上睡着了。收不到訊號,也不知道時間,而且還差點被打扮怪異的女孩子帶到陌生的地方。

耳邊傳來了莉婕特的聲音。

「咦,喔……」

「一、一一一、一千首……!」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握住對方的手……就在這時候,名爲冷靜的情緒迅速地回到了他的腦中。大概是因爲他有一瞬間鬆開了和莉婕特之間的接觸的關係吧。

「和我一起來歐蕾斯提亞城吧。那首嶄新的音樂……我會分派個適合你的工作給你的。在這裏特別准許你和我共乘馬匹,呣,快點上來吧!」

不是裝傻也不是戲弄,對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單純在重複從來沒聽過的單字一樣。「不過,聽起來好像很好喫呢。」少女接着又在他的傷口上灑了一把鹽似地補充道。

原來我的臉上寫着我是無業遊民嗎……一副備受打擊的表情,春人毫不反抗地跟在對方身後。發問傳來的甜膩香氣使得腦袋的發熱情形越發惡化了。

自稱爲莉婕特的少女快言快語地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目不轉睛緊緊盯着春人的臉龐。接着,她一臉尷尬地用手捂住了嘴。

「你說的話還真是奇怪呢。這裏是位於夏洛爾大陸西方的裴德,雅路提斯塔王國之地方城市——歐蕾斯提亞呀。除此之外還會是哪裏呀!」

他滿懷戒心地看向她。雖然剛纔因爲敗給了演奏的慾望而不小心忘記了,但他現在可是面臨着人生最大的危機啊。

動作利落地抬腿跨坐在馬鞍上,她向春人伸出了手。

「停停停!你說的這些地名到底是位於地球的哪個位置啊!?」

「難道說還有別首嗎——!?」

「我說你!你是哪座城鎮的樂師呀?啊,可是你又沒穿樂師袍……所以你是走街賣藝的樂師囉?好難得呢。如果是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辦了!」

「啊,對了,總之我先做個自我介紹吧。請你簡單地叫我莉婕特就好。我目前在歐蕾斯提亞城的響奏騎士團擔任團長一職。」

就在他想起了疑似是解答的回憶的同時,莉婕特從馬鞍上一躍而下。

「大概有一千首……」

驀地,莉婕特圈起指吹了個口哨。做出反應的是一匹栗色的馬。正在距離山丘不遠的下方喫着草的馬兒揚起頭來,朝着他們的方向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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