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The pain of parting is nothing to the joy of meeting again.

離別的痛苦和重逢的喜悅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麼。

——查爾斯·狄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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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睜開了雙眼。

自己正躺臥在便宜的牀鋪上。

整個身體都很沉重。點滴的針頭正刺在左手的靜脈上。

純只轉動頭部，並看向左手邊。

那邊有着除了AED、人工呼吸器與心電監視器等醫療機器之外，還放了輸血袋與點滴袋、針筒、手術電刀及其他外科手術用品的桌子。

但是，這裏明顯不是一般的醫院。因爲撇除醫療用的機器和器具，這裏看起來就像便宜公寓的一間房間。垃圾桶中，塞滿了數量非比尋常的使用過的輸血袋。

純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這房間，但記憶逐漸復甦過來了。

叛離埃癸斯的事。帶着麗奈逃亡的旅行。在廢棄醫院的戰鬥。然後她身負重傷，最後——

「嗨，你總算起來啦？」

「！」

突然之間，右手方傳來了女性的聲音。但是身體太過沉重，使純沒辦法起身。她只將頭轉向聲音來源。

有着一頭金色捲髮的美麗女性，正坐在摺疊椅上，對純漾起微笑。

她的年齡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可能比自己更年長，也可能比自己還年輕。無法做出判斷。

女性輕輕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真是的，很不得了耶。畢竟你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雖然勉強用AED讓呼吸心跳復甦了，但手術中又心跳停止了兩次。雖然可以的話，我很想得到還沒有變成

瑕疵品

的你……不過，總之能得救實在太好了。死了好幾次的感覺如何？」

對於自己所身處的狀況，純考慮了幾個可能性。她針對最糟的可能性——也就是，成爲

敵人

俘虜的情況——採取了應對方式。

「太陽光雖然很刺眼，但藍天很美，所以我很喜歡。」

接着，粉筆敲打黑板的聲音開始在教室響起了。

朋生一個人坐在桌前，茫然地眺望窗外。

女性看到純的樣子後，漾起微笑並向她伸出右手。

「你腦子還正常嗎？」

純徹底被嘲弄了。

銀色長髮配合她的動作，美麗地飄揚着。

「我一直很想要一名能幹的貼身保鑣，可以的話最好是女孩子。最近尾隨我的

跟蹤狂

增加了，各方面都很困擾。而你就是適任人選。」

「啊，對了對了。你妹妹似乎一度被送回了研究所，但多虧了

小愛的努力

，似乎總算有辦法了。」

不知不覺間，導師說了這句話。班會似乎已經開始了。

「……你是什麼人？」

無論朋生的心情如何，寒假結束後新學期便毫不留情地開始了。

然而下一個瞬間，混亂卻轉變爲了單純的不安。這個女人，真的什麼都知道。純在極度混亂之中，主動提出疑問：

他回想起麗奈某天說過的話。

天空萬里無雲，晴朗明亮。

但是，那句話實在太非現實而直白，使純沒辦法對此再次提出任何問題。

女性困擾似地漾起一抹微笑，並回答：

徹底無視筆劃的潦草字體。

但是，她說的也有道理。

「世界和平。」

「你想威脅我嗎……？」

「…………」

純總算能夠再次提問了。不過——

總之，要讓對方認爲自己是沒有利用價值的存在。

「那、那個～請在黑板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自我介紹……」

雖說歷經了九死一生，但說到今後活下去的方法，純只想得到去回收她藏起來的存款，然後逃到某個物價便宜的開發中國家，不引人注目地生活下去而已。而且還要永遠對埃癸斯的追兵，和怨恨自己的敵人保持警戒。

不可思議的是，比起那套洋裝，這身打扮感覺更適合她。

關於麗奈的奇怪情報，使純更加混亂了。

「那、那個……我——」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麼多——」

女性依舊以明快的口吻如此說道。

「啊，麗奈嗎？嗯，想哄騙你的話還有這招嘛。要是你協助我的話，我就保證麗奈的安全。怎麼樣？」

她拿起了粉筆。

看樣子，那位轉學生似乎是位容貌美麗的女孩子。

她即刻回答。直到方纔都沒有瓦解的微笑，從她的臉上消失殆盡。

「首先，在黑板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自我介紹……」

可是朋生既沒聽見粉筆敲打黑板的聲音，而且不管過了多久，轉學生的自我介紹都沒有開始。

儘管他實在沒有心情去上學，但那個名叫愛的麗奈朋友叫他一定要去，而且早上伊織也來接他了。因此朋生真的是十分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了學校。

扮演沒有盤問價值，也沒有掌握重要情報的笨蛋士兵。根據情況，她會像女演員一般泛出淚水，表現出膽怯的模樣。並捨棄尊嚴，請求饒恕，以博得對手的憐憫。

譁然一片的教室，逐漸變得寂靜無聲。

轉學生寫完了自己的名字。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也曾經是Ybtbf的開發人喔？」

這句臺詞，使純推測出了某種可能性。

不過以朋生的精神狀態，對什麼轉學生可不抱興趣。他依然茫然地眺望着窗外。

她偏離常軌的那些話，大概是引用了被瘋狂所侵蝕的哲學家尼采，送給音樂家華格納夫人的信件內容吧。

純下意識地瞪視着她。但是……

導師再度催促轉學生自我介紹。

……雖說是青梅竹馬，這卻是伊織自小學以來第一次早上來接他。伊織相當擔心朋生。

黑板上，寫着『宇神麗奈』。

女性垂下眼簾，顯露出有些困擾的模樣。不過她的回答顯然是在開玩笑。

「不不，這只不過是交易條件。雖然自己說有些奇怪，但有我做保證，可是相當具有價值的事喔。」

「呃～從這學期開始，會有轉學生加入這個班上。各位，請把她當作新的夥伴歡迎她。」

「好，看來你已經決定了呢。我的名字叫赤石琉璃。今後請多多指教，純。」

純雖然有些躊躇，還是不情願地伸出了右手。肩膀的傷似乎也接受過治療了。儘管多少有些疼痛，但還可以移動。

「你沒聽見嗎？我的目的是世界和平，意思是我要成爲實現世界和平的正義夥伴。而你則要成爲我的同伴。OK？」

然而朋生還是絲毫不抱興趣，依舊眺望着窗外。至少以他現在的心情，女孩子引起不了他的興趣。最重要的是，此時的朋生根本無法想像會有比麗奈容貌更加美麗的女孩。

「竟然說我是

幕後黑手

，真過分呢……以結果而言，我認爲我成功實現了讓所有關係人獲得『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

與朋生四目相交後，轉學生打從心底感到不安而泫然欲泣的表情，轉爲安心的神情。

朋生領悟了一切。

……轉學生不願自我介紹，卻一直凝視着朋生。

轉學生似乎走進了教室，只見教室內譁然一片。特別是男生們，都小聲地竊竊私語着「……不得了」「……超可愛的」等等。

但是，麗奈卻被帶回了陽光抵達不了、也看不見藍天的地方。

轉學生終於轉向了黑板。

「唔～嗯，你問了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呢。別看我這樣，我可是

做過了各式各樣的事

。直到剛纔，我還是替你的手術執刀的外科醫生。但待在印度時，我是個佛祖。在希臘時，我則是戴歐尼修斯之神。亞歷山德羅大帝和凱薩是我的化身，我也曾是福爾泰和拿破崙。好像也不是沒當過理察·華格納……其實，我還曾經被釘在十字架上呢。」

其他朋友們在寒假時似乎也連絡了朋生好幾次，顯得有點擔心電話打不通，又不回郵件的朋生。然而無論如何，朋生都沒有興高采烈地聊天的心情。於是他只是簡單地道歉，並把他們盤問緣由與怠慢連絡的責備當作耳邊風。

即便如此，就算

不看任何東西

，她也能好好地寫出名字了。她肯定練習過了吧。

純倒抽了一口氣。

合身的全新制服。

若眼前的這個女人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麼她便是已然化爲傳說的人。

Ybtbf語言的開發人。神之女。萬能的天才。

純感到相當迷惘。

「……？」

「……難不成，你就是麗奈逃脫事件本身的真正

幕後黑手

？……只爲了

將我得到手

，就特地做到這種程度？」

「照着說明書演出的演技是沒用的喔？因爲我很清楚你是什麼人。可是你放心吧，我不打算盤問你。因爲你所知道的事，盡是些我也知道的事……受不了，想不到你竟然會爲了不殺掉那些人，而讓自己被擊中。僞裝你的屍體也很辛苦耶，而你自己也真的面臨了垂死邊緣，到底在想什麼啊？」

「即使如此，我想你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已經僞裝成你徹底死亡了，如果你還活着的事曝光的話，恐怕會引來麻煩事吧。」

女性再次綻放一抹微笑。

「那種人——」

朋生終於望向了講臺。

純握住了那名女性的手。

「當然，我不打算強迫你……但是你想要今後一生都屏住氣息，過着隱居生活嗎？即使如此，你也不想試着和我一起改變世界嗎？」

……淚水幾乎要滿溢而出，朋生卻拼命忍住了。如果這間教室裏空無一人，只有自己單獨一人的話，他肯定已經哭出來了。

「是你開發了

那個

？爲什麼……要救我……？」

她不認爲這個女人是值得信賴的對象。

這女孩肯定是因爲自己明明已經進來教室了，朋生卻眺望着窗外而完全不看向自己，使得她生來的膽小性格發揮出來了吧。

然而……

「……麗奈她怎麼樣了？」

導師如此催促轉學生的聲音傳進了耳裏。

「對你而言，正常的定義是什麼？如果以點數形式測量人類的精神狀態，並取得其統計結果，在接近平均值的範圍內叫做正常的話……我肯定自出生以來就很不正常吧。」

她的手的形狀，宛如雕刻美術品一般美麗，且十分溫暖。

「哲學的話題已經夠了！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所以無論導師怎麼催促她，她都沒辦法在黑板寫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