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馴魔王師的工作
《向魔王太多的世界宣戰》 · 甘宇井白一 · 1.8萬 字
這個叫二年G班的地方總是很熱鬧。
千歲轉學進來還不到三天就有這種感覺。
這天,在任課教師缺席的第一節課時間,教室理所當然起了騷動。
「金澤!你又擅自制造黃金了對不對?我講過這會打亂世界經濟所以不準吧!?」
一名臉上眼鏡有裂痕的少年,老實地跪坐在額冒青筋、放聲怒吼的一叢面前。
「唉、唉呀,對不起啦,班長。不過,我們魔王總會想在勇者殺過來的時候,說出『把世界分你一半』之類的臺詞對吧?我只是想稍微增加一點點資產而已,畢竟連一副眼鏡都買不起的窮酸樣實在沒什麼說服力,你就睜隻眼閉隻眼……」
「哪有可能啊,混蛋!我非常非常難過、非常非常遺憾,但這個世界就是沒有勇者。你以爲這種藉口有用嗎?」
所謂的「勇者」,乃是世界創造出來的反制手段。千歲剛轉學進來,一叢就告訴過她這件事了。
一旦出現顛覆世界的力量,世界的防衛本能就會創造出勇者。
而這個學校,似乎就是爲了避免這種事發生的安全裝置。
至於要怎麼預防,世界又是怎麼判斷力量的平衡有所偏差,日後好像會另行解釋。重點在於「只要這個學校還存在,勇者就不會出現」這個事實。
換言之,跟勇者有關的說詞、狡辯全都沒用,等於封住了魔王常用的藉口。對千歲而言,要找個泛用性高的理由變得相當困難,令她相當困擾。
「別瞎扯了,給我從實招來。如果合情合理我就放過你。」
這一點對於叫金澤的魔王似乎也適用,汗珠從他那張因爲謊言被拆穿而抽搐的臉上滴落。接着,他在一叢的曉以大義下擠出回答。
「因爲……4DS、PS5、bo two跟首發軟體我全都想買……」
「這纔是缺錢的原因吧!不過是電玩就忍耐一點嘛!」
「『不過是』?你剛剛說『不過是』對不對!你不可能不知道對魔王來說娛樂究竟有多重要吧!?還是說,你相信『電玩玩多了會變笨』那種蠢老頭所提倡的沒科學根據說法,所以不給小孩打電玩啊!!」
「不,我可沒這麼說喔。」
「那麼你就該明白,這是睽違五年的最新型以及大量的首發,會想要也是理所當然。換言之,製造黃金乃是正義!」
「你這混蛋,別想趁機模糊焦點!我纔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理由,就准許你製造零用錢。你不讓它們消失我就全部沒收。沒得談。」
「……?」
她的手臂就像在飲用一叢的血般扭動,將紅色液體消化殆盡。
自己明明是在關心米託瑟的身體,她卻擺出這種態度。會不會太瞧不起班長啦?
「多謝款待,味道很不錯。果然身體不舒服時還是人血最好,營養滿分。」
臉上多了幾分血色的米託瑟這麼說道,而她的雙手也變回人手的樣子。
就算有復活道具,痛楚還是在。即使有所覺悟,也不代表不會感到恐懼。
「米託瑟同學的身體真是有趣呢。」
看着眼前一如往常嘆氣聳肩的少女,一叢也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叢用一句「自作自受」打發開始哀嘆的古月,然後轉向米託瑟。
「果然……一點也不奇怪。你不是古月吧?」
「好好好,知道了啦……」
「你們多考慮一下人性吧……死亡很痛、很恐怖耶。」
「都躲掉了就少羅唆,古月!你這傢伙,爲什麼要用代點名這種偷偷摸摸的招數?如果不給個好理由,你的作業會變多喔?」
「……吵死了……是明知人家身體不舒服,還開這種玩笑的你不好。」
「怎樣啦千歲!?」
一開始還以爲是演技或謊言,看來並非如此。
「大概一個星期前,本大爺才被一叢那傢伙當成奴隸使喚。爲了阻止富士山噴火,他居然把我丟進熔岩裏面耶,真是過分。怎麼想都不是人類會幹的事。」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如果有什麼狀況,只要死一遍就全恢復了。」
正當一叢覺得「古月」的聲音高了一個八度時,他已經變成了別人。
「……你看,阿古就在那邊。」
「而且啊!這所學校就是爲了不讓勇者出現才設立的,你們也動腦想想別的理由吧……我倒希望把少校的機制整個毀掉,儘量讓扔者出來啊!」
「而且……啊~~弄得地上到處都是……髒兮兮的很難看,你要吸乾淨喔,米託瑟。」
「有趣……」
……身體不舒服是真的啊。
怎麼啦?這個一年到頭滿腦子思春的傢伙,出了什麼事嗎?一叢慎重其事地聽着。
一叢冷笑一聲,將遭到責罵後依舊十指交握擺出祈求姿勢的金澤丟在一邊,將臉轉了九十度——
「不,經過這兩天後我明白了,壓抑自己根本沒好事。所以你可別以爲千歲在我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喔!?還有,因爲我很不爽所以追加處罰!下一節的體育課有東西要準備,給我來體育倉庫!」
「是啊,會用物質誘惑魔王、還會拿成績威脅魔王,而且不懂女孩子的心……唉,真是差勁透頂。」
「古月」的身體整個融化、分解,瞬間變爲一名身形修長的鳳眼少女。
「可是啊,班長。這種話由我來講雖然很奇怪,但你會不會跳得太快啦?香織纔剛轉學進來,原本以爲你會暫時低調點呢。」
米託瑟阿魯瑪。正如本人所言,她能變身成各種東西,不管是無機物還是生物都行——身爲班長的一叢知道這件事。
「啊?你說什麼?」
「……班長,有些話不能隨便對女孩子說出口唷?」
當然,一叢的內容物四處飛濺,把教室弄得到處髒兮兮,但其他魔王們似乎早已經習慣這個景象,紛紛避開。
「話雖如此,但其他魔王可不像我這樣,什麼都能變就是了——嗯,搞定。」
一秒就拆穿了。
「怎麼啦米託瑟,看你趴在桌上,還好嗎?該不會是孕吐……噗喔!?」
「……唉~~不該在身體不舒服時忍耐着變身的。畢竟就算在萬全狀態下,也不見得能僞裝成其他魔王的樣子騙過你。」
「不要撒這種馬上穿幫的謊啊啊啊——」
米託瑟傭懶地回應,她的雙臂也在同時間融化。
大家講得實在太過分,一叢聽得額前都冒出了青筋。而且被物質誘惑跟成績不佳全都是當事者自己不好吧?呃,雖然的確有威脅他們就是了……
「呃,嗨~~班長。早——嗚哇!?對、對着人家眼睛丟鋼筆也未免太狠了吧!?」
「……怎樣啦,班長。你不覺得這種說法很奇怪嗎?」
「那太好了,雖然弄得我差點貧血!」
「那個……一叢同學?」
「因爲我得應付你們這種災難,差勁又怎樣啊混蛋!罰你今天陪我處理班長叢務。太好了魔王小哥,工作增加羅!!」
變成透明史萊姆狀的手臂,將灑在地上的紅色液體一滴不剩地吸掉。吸走的血液則呈現球狀保存在透明物質裏。
「其他同學也會變身嗎!?」
「怎、怎麼這樣,太殘忍了!請您高抬……」
對古月的座位喊道。
「……沒什麼主意,只是因爲阿古拜託我代點名才坐在那裏而已。他要我第一節課變成他的樣子。相對的,我跟他拿了不少東西。」
不過,身爲魔王而非人類的她不可能感冒,肉體應該也遠比常人強韌。既然如此,多半不會是一般的疾病,要說有什麼可能的話——。
普通人要統率魔王還真辛苦呢。
接着一叢在轉瞬間恢復原狀,只剩下制服腹部的地方有個洞。
「……除了什麼樣子都能變的我以外,還會有誰啊?」
「反對用肉體勞動將魔王奴隸化~~」
這句話讓米託瑟露出複雜的神色,但她很快就變回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如果勇者的數量跟魔王的藉口一樣多該有多輕鬆啊,一叢用力握緊拳頭。
順着米託瑟的目光看去,就能見到半躲在教室門後面偷看教室內狀況的真兇(古月)。
心想着「我還沒講夠你幹嘛插嘴」的一叢一瞪向她,千歲便露出有些爲難的神色,環顧四周。
明明自己是在表達關切,卻被狠狠地揍了一拳。而且這一下還直接貫穿了腹腔。
「那邊的傢伙。」
就算是魔王,也不是每個都擁有變身能力。大多數的魔王可說不了「我還有兩段變身……!」之類的帥氣臺詞。當然,千歲也在那多數之中。
說教得正熱烈時,千歲卻出聲打斷。
「哇啊~~這個班長居然想出賣同班同學,真差勁……」
「果然是你嗎?米託瑟。」
「——裝傻也沒用。別看古月那副德行,他可是個非常怕寂寞的傢伙,不可能一個人縮在角落,絕對會找人聊天。更何況,他也不會用帶着『……』的冷淡口氣說話。」
「因爲在上學途中,碰到了勇者團隊。」
一旁有個很感興趣的目光,盯着將手臂當成拖把使用的米託瑟。那就是千歲。
也知道這個冷靜的女孩總是面無表情,幾乎不干涉別人。
「連、連查都不査一下就認爲人家說謊,會不會太過分啦?至少聽到最後嘛!?」
一叢嘀咕了聲「真是的」並且無奈地以手扶額,一副疲倦的模樣。
要遲到、早退、休息蹺課的時候,基本上魔王的理由九成以上都跟勇者有關。一致性到這種程度,不管是誰都分辨得出來。
「呃,鍾已經響了,所以大家去上第二節課羅?下一節是體育課,所以他們都往操場移動了。」
「……會讓人這麼想也無可奈何吧,畢竟我雖然是人型卻不是『人類』。不過要說身體很有趣的話,這一班有半數以上都是喔。」
「————!!」
「你啦,就是你。坐在古月位子上的傢伙。」
「然後呢……」
「還有,你是共犯所以同罪,給我……呃,米託瑟?」
「閉嘴!你是今天的第二個!你們魔王太常拿勇者當藉口了!雖然我中一時上過當,但這招已經沒用啦!」
「古月那混蛋,居然用錢幹這種事……之前還躲掉課後輔導,現在連平常的課都混掉,他到底想蹺掉多少課啊?」
「嗯嗯,不愧是統率我們魔王的人。雖然以普通人來說是差勁透頂又不會察言觀色,在其他學校八成連一個朋友都交不到,不過能夠到這裏來實在太好了呢,班長。差~~勁~~!」
「你在打什麼主意?居然好事到去當古月的替身。」
並且開始放肆地批評。
「喔?」
看在眼裏的千歲,則是事不關己的希望輪到她時一叢能溫柔點。
米託瑟以右手比出一個「錢」的動作。
原先似乎趴在桌上小睡的古月,因爲被吵起來而不悅地眯起眼睛、瞪着一叢。
「啊?你在說什麼——」
一叢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他。
「你們這些傢伙,居然當着本人的面這麼口無遮攔……!」
千歲十分驚訝,但一叢也不是不瞭解她的心情。
畢竟大家都是高中生,一叢希望他們能明白死亡對精神層面的影響。然而,他雖然自認這番話從常人角度來說合情合理,魔王們聽了卻個個傻眼——
一叢冷靜地提出忠告後,古月就像上鉤似地露出認真的表情,老實地說道:
「就算是這樣也別殺人啊!有次數限制耶!」
「…………啊~~算了。看樣子沒辦法扯開話題,我投降。」
「呃,不過說實在的,班長你的個性很有問題耶?」
「給·我·閉·嘴。別把造物主的力量用在俗事上,這毛病如果不改掉,可是對不起你們世界的那些官員喔?」
她一點心虛的樣子都沒有逕自回到自己的座位,既不謝罪也不辯解,撤得非常乾脆。
「真要說起來,如果不把人性全扔到一邊去,我哪有辦法應付你們這些傢伙啊!一年到頭都得照顧你們,當然會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不爽啊!上次校外教學的時候也是,明明搭學校的列車就好,你們絕大多數的人卻給我同時以音速移動,結果多起音爆直接夷平了日本的太平洋工叢帶。還讓搭乘試運轉磁浮列車的技術人員口吐白沫逃避現實,鬧得非常嚴重耶!?雖然有準則,我還是徹夜奔走了好幾天啊混帳!追根究柢,你們啊——」
「其實是碰上一些抽不開身的事。」
米託瑟把飛濺到教室各處的血液全收進史萊姆狀的雙臂中,接着讓透明物質內部的血珠一點一點地溶解、混合。
他正打算把米託瑟也叫過去,卻發現對方疲憊地垂下頭、整個人趴在桌上。
「……不過他今天的蹺課好像已經結束羅。」
魔王會把勇者當成方便的藉口,這點一叢在中學一年級時就學到了。
人一旦氣到腦充血就會連話都說不出來,一叢今天深切體會到了這點。
合馬學園這所完全中學的形狀十分特殊。
校地廣大得足足有一整座山。
許多棟建築圍繞着佔校地四分之一的巨大圓形人工湖。
中學部建在東側,西側是高中部。北側與南側分別是學生宿舍與生活大樓。
除此之外,還有各科教室所在的學生大樓,以及有實驗室的特別大樓等等。
考慮到這裏離市區很遠,因此生活大樓的商店和學生餐廳種類相當豐富。裏頭不但有加盟連鎖便利商店、超市、理髮廳,甚至還有安利美特合馬學園店。
建築物與湖約佔校地二分之一,剩下的全都是田徑場和棒球場等運動場地。
校舍外緣呈甜甜圈狀的部分全都是操場。
若說到大家正在這個廣闊得一眼望不盡的操場上做什麼——
「臉部不算喔~~要的話就瞄準難接球的腳!」
爲什麼會是躲避球呢?
都高中生了怎麼還玩這個,應該還有很多其他的選擇吧?儘管千歲這麼認爲,但班上同學大概覺得玩什麼都行,只要能單純地享受就好。
只要看他們的臉就知道了……大家都在笑呢。
即使只是躲避球,同學們依舊帶着笑容在打。
沒錯,他們始終在笑。
至於他們做了些什麼、笑容又有什麼含意,那就另當別論。
「這是平日的怨恨,一叢!去死吧——————!」
橡膠球從站在外場的千歲眼前以超音速來回投擲。絕大多數都是瞄準一叢。
力量強大的魔王,掛着殘忍的笑容不斷投球。
跟千歲同樣在外場〔應該說,原先明明在內場,但一曉得她志願到外場就擅自跟過來1;的古月,面帶微笑地說道。
「到頭來還是丟給我啊!?」
千歲向老人鞠躬。
「因爲老夫心情變差~~人家沒幹勁了嘛!」
鬧什麼彆扭啊?剛剛那些話跟氣勢是假的啊?這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吧?臭老頭——儘管一叢邊瞪着浮舟邊這麼想,但這些事遲早得解釋。
「這是……合馬學園的俯瞰圖對吧?」
「你也說得太過分了吧,阿英!?老夫可是你的師傅耶?」
這話有種自己說給自己聽的味道,該不會是錯覺吧?讓人不禁有點同情。
突然吐着氣出現在他們眼前的老人身穿褐色西裝、體格壯碩。
「那個——」
班上人數已經快爆滿的時間點卻還能轉進來,原來是跟校長有關啊?事到如今一叢才搞懂理由。
說着,他在操場的沙地上用手指畫了一個大圓圈,另外還有幾個圍在外頭的四邊形跟小圓圈。
看見他們的行爲,千歲不禁問道:
「沒錯,就是他將這間學校介紹給我和臣下們,給我轉來這裏的機會……當時真的多虧有您幫忙,浮舟先生。」
正如浮舟的補充。待在這所學校的都是些怪胎。甚至可以說,這裏頭大多數都是超越了世界的限制前來就讀的人。
看見他的表情,拍掉西裝上頭玻璃碎片的浮舟露出苦笑。
那裏有棟半獨立於整個校舍之外的建築。
「千歲,你看一下這個。」
古月說了聲「掰啦」,隨即踩着輕快步伐走向內場。這段期間,一叢始終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
「?」
喔,原來如此。之前說的恩人是指浮舟老頭啊。
「老把麻煩丟給我的師傅根本不值得尊敬!光是感謝你就該偷笑了!」
一叢起身面對名爲浮舟的老人,嫌惡之色溢於言表。
「……那個,這所學校的機制是怎麼回事?」
吵鬧聲形成呻吟再轉爲哀嚎,接着又變得像野生動物的叫聲一樣。這樣真的好嗎?
一名叼着香菸的老人,在空中轉體三圈半後落地。
「你怎麼沒事就污衊我啊!?這個湖有很多巧妙的設計,很厲害的耶!你明明也受它關照很多次吧!」
「呃……你沒事吧?」
「好,那麼這個任務就由老夫接下了!」
「咦?」
話說到一半,一叢突然中斷並看向別處,然後點頭示意。
「啊,是的。當時承蒙您關照了。」
說到這裏,浮舟將目光轉往一叢身旁的少女。
大概是千歲這幾句話讓兩個男人想起正題了吧,在極近距離對瞪的他們心不甘情不願地嘀咕了句「沒辦法」後各自退開。接着浮舟在地上坐下,噴了口煙。
魔王是種力量強大、散佈恐懼的存在。光是有一個魔王在,普通人類就會驚慌失措、旁徨無助了吧?千歲是這麼想的。
「啊~~羅唆。我纔不想看老人做過回春處理的皮膚。」
「這點程度的話還撐得住,常有的事。」
「嗯,還有集結魔王這點……明明力量強大的魔王鬧得這麼兇,卻沒有人表現出在意的樣子,這樣不是很奇怪嗎?這件事其他學生都不知道嗎?」
這位到頭來其實是給一叢添麻煩的校長,現在正因爲千歲向自己鞠躬而有點開心。
「這個嘛,過來玩是他們的自由,何況魔王也會有人類朋友。」
走在校舍旁的兩對男女向一叢微微點頭回應,隨即離去。
「還真是驚人的肢體接觸呢……」
所以,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壓抑自己對於老人不講理行爲的怒氣。
「說穿了這間學校的學生,不是有某種特殊理由就是擁有特別的力量。相對於外頭的人類,他們比較能適應不可思議的能力。」
就在一叢雙手撐地準備起身時。
「別在意別在意,放輕鬆。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
顯然已打破聲音之壁的球,裹着水蒸汽突進。
「啊,不用在意~~這就相當於稍微過頭的肢體接觸吧。」
一問之下,一叢將臉從地面抬起來,半閉着眼打量轉學生。
「你好過分啊,阿英!看看這晶瑩剔透的肌膚,就知道老夫還是現役啊!」
「內場的——用交叉火網宰了他!」
「唷,過得還好嗎?香織。」
「就是爲了統合才集中到這裏,所以非統合不可啊……」
「呼……!」
「唔!你怎麼到現在還是個目無尊長的死小鬼啊!?」
「也對。畢竟你也不曉得這點嘛。」
千歲也跟着看過去,視線另一端是別班的人類。
魔王就在身邊。不排斥這點乃是就讀合馬學園的最基本要求——這是一叢的認知。沒必要完全接受,只要不徹底排斥就行。
「別這麼說嘛,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這個模式好像每隔一天會重複一次耶。」
「呃,不好意思。你們能不能晚點再對瞪,先替我解釋一下?搞不清楚狀況讓人很不舒服耶?」
「會選擇這所學校有他們自己的理由,老夫並不知情,就算知情也不能說。畢竟只有當事者纔有說的權利。不過呢,既然待在這個學校,就代表不排斥與魔王共存。」
「等我一下。要解釋雖然不難但很複雜,簡單來說——」
「真虧你能在這種狀況下統合大家呢,一叢同學。」
「那我去內場吧,畢竟我不想捱罵。之後就拜託你羅,香織。」
「機制?」
「……一點也沒錯。不必在意這種完全沒考慮人家會不會困擾的老頭,浪費力氣也該有個限度。」
儘管已經奄奄一息,他依舊擠出了回答。
然而一叢搖頭否定。
趴在地上的一叢勉強躲開。球從他背後通過,就這麼飛向遠方……纔怪。內場人員輕而易舉地接住了球。
相對於無法接受的千歲,一叢反倒是一副「啊,原來如此」的樣子頷首。
「而且,若是理解魔王的存在後依然願意跟他們交流、來G班附近,那麼大家交個朋友也不壞,就算是因爲好奇、有趣或別有所圖也一樣。老夫是這麼想的。」
「把責任推給小鬼的你沒資格講我,死老頭。」
「偶爾也有嚴重的狀況,像是力量相差太大,擊個掌結果手臂就炸開之類的。」
「啊,你看。他想接球卻被餘波轟飛了唷。」
「這是體育課啊,你們這些蠢魔王——」
看見遠處校舍三樓的窗戶有個人型大洞後,一叢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不,絕大多數的人都知道。都鬧這麼兇沒發現才奇怪,沒注意到的大概只有那種對他人幾乎沒半點興趣的傢伙吧。反正沒必要在意這種事啦。」
「真、真是抱歉喔。反正我就是個在恩人介紹這間學校、臣下處理完相關手續之前只會等待的被動者啦!」
「我們平常待的G班就在這裏。基於安全的考量,這裏並未連接其他教室和走廊。雖然入口跟操場相連所以能夠出入,不過G班算是處在微隔離狀態。」
「集中到這裏……是指魔王嗎?」
一叢把老人的抗議當成耳邊風,指向俯瞰圖北側學生大樓與特別大樓之間。那邊有個走廊不自然地扭曲、繞路的場所。
一叢這句話,讓千歲的疑問更深了。
「收到!!」
「你真的……什麼也不曉得就進來啦?」
「嗯,真的很驚人呢一班長居然沒死耶……不過他也只剩一口氣了。」
「……抱歉,我休息。麻煩找個人代替我進場。」
運動服和身體都變得殘破不堪的一叢,像只喪屍一樣拖着身體來到外場,然後倒地。他正面朝下倒在地上,毫無防備的臉部直接着地。
「咦?可是走廊上不是也能看見其他班級的學生嗎?」
「……」
千歲也蹲了下來,看向地上的圖案。
「你認識他們?」
「怎麼?你們認識啊?」
「咦?啊,好。慢走。」
「嗯。順帶一提,把這裏設計得溼氣很重、夏熱冬寒、教學環境惡劣透頂的傢伙,就是這個死老頭。如果討厭夏冬兩季就怪他吧。」
「嗚喔喔喔喔!?」
而這句話讓千歲十分納悶。
要跟魔王見面或與他們當朋友都是個人自由,沒有設限。
「那是別班的班長,我跟他們有些來往。」
「呼……那就解釋吧……由班長阿英負責。」
「浮舟老頭……勞駕你從三樓會客室衝過來,不過這裏可是學生的聖域喔?一個年過六十的校長跑來幹嘛?」
「不要突然惱羞成怒嘛,我也沒這麼說你吧——啊。」
「……雖然這句話不該由我來說,不過這個學校的學生與魔王們還真不簡單,居然能夠這麼和平地過日子呢。」
「呃,這已經不只是嚴重……」
「我嫌麻煩,所以就不回應、不吐槽了。總而言之,你明白這裏魔王與一般學生之間的關係了嗎?」
千歲有些遲疑,但還是點點頭。
至少該明白現狀了吧?那就接着說下去——一叢將手指移向浮舟。
「那麼,接下來是聚集魔王的部分……這件事跟創立學校的人,這個身爲校長的老頭以及『勇者的產生』和『魔王的訓練程度』有關。」
一叢這麼一說,千歲便以認真的表情看向浮舟。
「這個老頭很喜歡旅行,還因此在中學畢叢後就跑去神界和地獄等場所,跨越次元在各個世界到處轉。」
「這種程度叫『喜歡旅行』嗎?好像怪怪的……」
「別問我,我哪知道。之後你自己問那個一臉得意的老頭,現在先讓我繼續說下去。然後呢,這個老人家似乎在那些地方見到了魔王,而且認識很多、多到想吐的程度。於是呢,他想到一個主意。」
說到這裏,一叢用下巴對浮舟示意,彷佛在說「接下來換你了」。
浮舟苦笑着點頭接受他的態度,接着說下去。
「爲了提升魔王的訓練程度,需要一個能教育他們的場所,我是這麼想的。」
換句話說就是需要學校,而浮舟創立合馬學園就是爲了這點。
「這是爲什麼?」
千歲似乎抓不到重點,愈思考腦袋愈混亂的樣子。但這也是無可奈何。
一叢認爲話題跳得有點快,需要補充說明,因此試着讓千歲回想起前幾天,自己曾說過的話。
「這邊先把話題拉回一開始講的『勇者的產生』。一旦顛覆世界的力量出現——或者把世界逼到絕境,那『勇者』就會出現一這點之前跟你提過吧?」
「呢,紀的。用什麼方法『通到絕境』迸部分還沒聽你說。」
「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把某個世界的魔王放到其他世界,勇者就會出現。一旦魔王增加使力量平衡嚴重偏移,名爲『世界』的概念就會因爲『這個存在可能會毀滅世界』而感到危機,進而反擊。」
世界具有抑制、能感受到危機與生死的意志。
「嗯,因爲香織你還算是能善加控制力量的魔王嘛。有時魔王也會無法操控與生倶來的力量而失控。然後世界就會因爲害怕這個狀況而產生勇者,試圖除掉魔王。即使對方並不是自己想破壞也一樣。」
「嗯!?怎麼啦怎麼啦小香?只要你想知逍,任何跟我有關的事都可以告訴你喔!像是三圍啦、能力啦甚至是性方面的嗜好也行,我就把我自己知道的部分全部公開吧!」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都是些很有意思的人呢……我是這麼想的。」
雖然他突然變得很興奮,但裏頭沒有半點千歲想聽的東西。
剛纔聊的那些……。
「……………………什麼啊,班長的事嗎?既然如此,問本人不是比較快嗎?」
「啊,好的。您辛苦了。」
「嗯,是啊。我真希望勇者馬上出現幫我的忙,讓我清閒點。對,馬上!」
「……」
「這就是這所學校的工作,也是集結魔王的理由。」
說着浮舟便深吸一口煙,然後以口鼻將白煙往外吐。就在這時——
此話一出,古月的情緒便急遽地、明確地、壓倒性地低落下來。一陣平常不可能出現的沉默後,他說道:
「意思是……?」
「看你這麼感動真是太好了。這個班級怎麼樣啊,香織?」
「是的。」
突然被點名的金澤將雙手在前方交叉,同時猛搖頭。
「我想知道一叢同學待在這個班級的理由。」
「其實,是關於一叢同學的事……」
「……原來是這樣嗎……」
大家可不是那種隨時隨地都相親相愛的關係。即使會玩在一起,也不代表彼此很親密。魔王施展起力量總是毫不留情,所以自己也不能掉以輕心,一叢是這麼想的。
「啊,抱歉啦一叢。打到你了呢。」
「那太好了,老夫的辛苦也有了代價。」
於是浮舟離開,換成古月跑來千歲身旁。
「咦?我、我說的?沒、沒道回事,我沒說喔!?」
千歲大概也明白一叢在想什麼吧,她點點頭說道:
「接着回到『魔王的訓練程度』的部分。大部分魔王出生時就擁有強大的力量。你也是吧,香織?」
「……你、你們這些傢伙,居然故意抑制球的威力……」
再次拜託古月後,他點了點頭。
看來千歲似乎也明白了,疑惑從她的眼睛裏消失無蹤。然而,她隨即將手放在臉頰上,露出擔心的表情。
一叢不禁發出呻吟。
「雖然就是這個盲點,害我一天到晚皺眉頭。古書的英雄幻想故事裏頭,勇者跟魔王應該是成對的吧……」
「一來我會盡力避免這種事,二來我認爲他們不會這麼做。雖然我不相信他們。」
「……哇……」
「哇——!一叢兄理智斷線殺過來啦——!?」
大概是因爲這樣,短短几天古月就成了千歲比較能聊的同班同學之一,於是千歲決定問他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
「先把老頭的愚蠢自誇擺一邊……大概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你也喔咕——!?」
一叢將陷在自己背上的球取下後用力抓住,並在肋骨折斷的聲音傳出同時站起身,朝球場跑去。
「可是,將許多魔王集中到這個世界好嗎?如果剛纔那些都是真的,這個世界就算出現勇者也不奇怪……」
「那當然。畢竟是老夫這個稀世智者爲了聚集稀有的存在(魔王),花了數十年建立起來的學校嘛。不管哪個世界的哪種教育機關都學不來!別把這裏跟那些只是聚集平凡超能力者的學校相提並論。」
「小香你們聊完了嗎?」
……但沒有說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有啊。雖然這個老頭似乎宣稱他將利害置於度外,但不曉得是幸運或不幸,實際的好處就在眼前。」
……所以需要培育他們的地方。
雖然話題的發展很自然,但一叢有些事沒提。儘管他應該不是刻意而爲,但的確有些事完全沒有提到。
「理由啊……這麼想知道?」
死不了的傷勢——好比說只是竹折,就不會啓動復活效果,因此肉體不會復原。這點魔王們應該很清楚纔對。
不知不覺間,古月已經從躲避球場溜了過來。
「啊,好的。可是你不待在那邊行嗎?」
所以,原本魔王不能進入其他世界,必須由自己世界的人才來應付。
「我知道絕大多數魔王在出生時就很強大,但那又怎麼樣?」
他這麼一說,千歲就像看見什麼珍禽異獸似地滿臉驚訝。
「……很好……我明白了。雖然不知道是誰幹的,但你們的心情我非~~常明白了……你們全都串通好了對吧!」
「勇者出現雖然能保護世界本身,卻可能讓文明與社會荒廢甚至歸零。對身爲『世界』破禳世界的力量
「給我站住——————!不要跑————!」
「世界無視這個孩子的願望,保住了平衡。正因爲有很多魔王,所以就算一個魔王亂來,也可以靠其他魔王的力量制止,維持良好的平衡喔。唉呀呀,雖然不管對哪個世界來說,『如何應付勇者』都算是魔王的終身課題,不過『只要有很多魔王就好』倒是個盲點呢。」
「因爲死掉就收工了吧?那麼讓傷勢維持在讓內臟損傷的程度最好——」
他以泛着些許汗水的臉對少女微笑。
球直接命中背部,而且力道強得幾乎讓球陷進肉裏。不過既然會這麼痛,就代表自己沒有當場死亡。
「……聽起來好像很辛苦,不過這對一叢同學……對這所合馬學園來說有好處嗎?」
接着古月以「很簡單啊」起頭,沒有半點慎重其事的感覺。
「……我宰了你們!」
浮舟把焦點轉到香織身上,少女點頭表示肯定。
顯得相當開心的古月看着千歲。儘管他中性的臉龐相當端正,但或許是個性的關係吧,他並未給千歲多少異性的感覺。
這樣啊,古月閉上眼睛。
疑似行兇者的魔王過來了,但衝搫造成的腦震盪使得視野閃爍不定,讓他根本不曉得是誰。話雖如此,他還是明白自己被整了。
一叢握緊拳頭說道,浮舟則用力將他的頭壓下去。
……不過,培育魔王的需求確實存在,所以這種學校十分珍貴。
「確實很稀奇呢。我原先還以爲,這裏只是個聚集許多人類超能力者的地方。」
「喔,這麼快就交到好朋友啦。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老夫回去了。」
「唉呀,古書終究只是古書嘛。在說出『魔王=惡』這種蠢話時,就已經沒有半點可信度羅。」
話才說到一半,一叢的背部便受到衝擊。
而勇者則是爲了消滅魔王甚至不惜毀滅世界上既有的文明。他們是基於「能保護世界就好」這樣的觀念行動。
儘管趴倒在地,痛楚依舊讓一叢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班長他呢,繼承了校長的意志喔。而且是從中學一年級時開始。」
「小香,換我來跟你聊聊吧?」
意志?千歲眨眨眼。
擁有頭銜但實際上還很嫩的魔王頗多,不管當上魔王是因爲實力或世襲都一樣。單純以「力量」爲處事標準的魔王,只會被世界除掉而已。
不過很遺憾,勇者出現的世界並不少——浮舟聳聳肩。
看見一叢沉默,瞬間捏了把冷汗的魔王轉過頭去。
「嗚、嗚喔…………」
「不對,我是站在班上同學這一邊,跟什麼人類還魔王什麼的無關。我只是幫助一羣一起過了四年多而且還算談得來的傢伙而已。」
這就是千歲在意的地方。
一堆魔王雖然有壞處,但不是隻有壞處——一叢下了如此結論。
「嗯嗯。我是不在意什麼卑鄙不卑鄙,不過你想知道什麼啊?」
儘管這些魔王老是喜歡找麻煩,讓自己很想丟下他們或是揍扁他們,但這些同學們確實極爲強大。有這樣的夥伴,不管怎麼看都是好處。
鷹犬的勇者而言,只要能毀滅魔王(破壞世界的力量),人類根本無關緊要。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根本不想要什麼勇者,但勇者可不會這麼體貼,連人類殘餘的力量都會榨得一乾二淨。『世界』根本不相信什麼人類的希望。」
「……呃,從這種說法看來,一叢同學並不支持人類而是站在魔王這一邊?」
重視魔王的人——魔王的家臣與至親,希望有間學校能讓魔王成長。
當然,一開始並未集結這麼多魔王一這點一叢曾經聽校長說過。第一年只來了幾個認識的而已。
一個能讓他們學習對「力量」負責任,並且生活得與常人無異的隔離場所。
一叢雖然解釋了這所學校與這個班級的由來——
「沒關係沒關係。一來班長也開始努力了,二來與其躲班長的理智斷線球,還不如跟你聊天比較開心啊!」
千歲一開始也這麼想,不過她實在沒辦法打擾面前上演的熱血出血躲避球,或者該說沒有打擾的勇氣。
「能運用你們強大的力量,對抗這個世界的危機。這點毫無疑問是好處吧?畢竟這裏集合了一票要支配世界或毀滅世界的傢伙,找不到比這個更可靠的戰力啦。」
看着一邊吐血一邊用超高速球砸向魔王的一叢,千歲除了感嘆什麼也說不出口。
消息藉由口耳相傳散播到了其他世界,儘管還有不少人觀望,來此就讀的魔王數量依舊持續增加,到現在已經每三年就能湊滿一班了。
「不,呃,該怎麼說呢,因爲他現在好像很忙。問別人或許有點卑鄙,不過我還是很想知道,所以才問古月同學你。」
「基本上,所謂勇者會出現的環境,就是指『除了勇者以外,沒有能對抗魔王(超強)的戰力』這樣的狀態。當世界認爲『既有生物的能力無法對抗,世界(自己)會完蛋』的時候,它就會爲了保護自己而讓勇者誕生。」
「……我知道不是每個魔王都是壞蛋啦。雖然有時他們是人類的敵人,但好歹也擁有『王』的名號,得治理世界或一個國家、一個種族。若從這種角度看,反而可以說勇者是恐怖分子。就這層意義而言,我的確認爲站在魔王這邊比較好。」
不曉得是他認爲沒必要說,還是刻意避開不談。不過機會難得,千歲覺得該知道的事還是瞭解一下比較好,所以纔開口詢問。
一叢毫不掩飾地說出真心話。
「那個……古月同學,我有件事想問你。」
「——是金澤那傢伙說的。」
「即使要與人類爲敵也一樣?」
「一、一叢同學……?」
「是啊……香織,你知道第一代G班班長是誰嗎?」
「不、不知道。」
「嗯,也對,那我就告訴你吧。第一代呢,就是校長本人。」
「是這樣嗎……?」
校長是第一代班長這點確實令人驚訝。因爲這意味着校長學生時代就創立了合馬學園(這裏)。不過,這跟一叢又有什麼關係呢?千歲並不明白。
問題的答案,則由眼前的古月道出。
「以前,班長他們家似乎差點被某個魔王殺光。而解救他的似乎是校長跟別的魔王,於是他就像爲了報恩而拜師修行喔——爲了代替校長扛起統領魔王的任務。」
於是一叢實現了願望,進入G班。
「唉呀,我們魔王也嚇了一跳唷。因爲中學進合馬學園就讀時,卻發現班上混了班長這個普通人類——啊,不過他那時還沒當班長就是了。過了幾天後,大家因爲好玩而試着讓這個普通人當班長,但他意外地很稱職,於是就這麼持續到今天,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吧。」
古月講得輕描淡寫。
然而從千歲的角度來看,這不是什麼能輕易的內容。
「……真虧大家跟一叢同學都能接受呢。」
差點被魔王殺掉、被魔王解救、被魔王玩弄。光聽就覺得很殘酷,真虧他能扛下這個責任呢,千歲心想。
「話雖如此,不過一開始的時候成天出狀況,班長也死了很多次就是。畢竟跟他交情好的魔王很少,覺得班長管太多、嫌他煩的魔王也很多。」
古月望向空中,彷佛在回憶過去。
「不過班長從第一天起就帶着復活道具呢。每殺一次他就復活一次。所以大家也就接受『班長是這種東西』了。」
說着,古月看向忙着打躲避球的一叢與魔王們。大家似乎真的很開心。
「現在我們就像那樣過得很愉快,謝天謝地……而且也是託班長的福,才讓我有待在這邊的理由。」
「理由……是嗎?」
「嗯,都說了要大放送我就告訴你吧。」
「不過那是因爲年輕氣盛,或者說是因爲年輕所犯下的錯誤,這種事我已經不幹了啦,不幹。光那一次我就死了一百回耶。」
「可是你沒輸啊。所以現在還在這裏,沒錯吧?」
「喔喔,你簡直就是女神!感激不盡,米託瑟!」
第五節課的五分鐘前。
他驚訝的表情彷佛在說「你在說什麼啊」,不一會便噗嗤笑了出來。
米託瑟微笑着這麼說道。
真是扭曲的友情。不,或許是愛情。既偏執又瘋狂。不過若說這是魔王的思考風格,旁人也只能點頭了。
古月看向一叢。
「既然聊起來沒意思,換個有趣點的話題不是比較好嗎?」
因爲她將風險與回饋的平衡當成行動準則,極爲單純。
「一叢同學他——」
「你們明明那麼要好……」
所以平常安穩的生活大樓,立刻成了慘劇現場。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啊?看起來感情很好呢。」
「居然玩這種小家子氣的把戲,以一個班長來說實在是……話又說回來,今天的騷動應該不至於把你的身體搞成這樣吧,到底怎麼啦?」
兩人又鬥了幾句,然後——。
原先在自己位子上端坐享受讀書之樂的米託瑟,傻眼地看着一叢。
他將手臂裸露在外,從手肘到手指的部分顏色變得跟上臂不一樣。注意到這點後,米託瑟皺起眉頭。
一叢肚子被打穿、一叢的頭變成球等非常詭異的畫面接連上演。
他一如往常地微笑,但聲音聽起來實在不像在說謊。
如果就這麼前往販賣部,其他學生鐵定會把警衛叫來盤問。而木皿儀居然說「抱歉~~我本來還想跟你一起去的。那我先走一步羅~~掰~~」,魔王這種生物實在有夠瘋狂。
「因爲我收了復活道具(賄賂)嘛,沒那麼容易死啦。」
就在一叢將這種感動放進對米託瑟露出的笑容時——
「別這麼說嘛。同學就該互相幫助吧?」
……所以纔來拜託我教育他們嘛。
「……手臂又被炸掉了是吧。」
看見一叢合掌哀求的樣子讓米託瑟更加不快,但她依舊在嘆了口氣後說道:
看着一叢的古月,似乎顯得相當開心,臉上甚至泛起了些微紅暈,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戀愛了。
至於生出來的東西則是—
「這樣啊……」
「咕嘟……果然還是該喝這個。受重傷的日子,來杯米託瑟汁最讚了。」
下課後,一叢前往生活大樓買午餐時捱了木皿儀一抱,就變成這副德行了。
託她的福,等一叢恢復並抵達販賣部時,架上只剩下口香糖,簡直糟透了。
當然,身爲班長的一叢不能不解決這些衝突,所以到處奔走。其中偶爾也會有用力量擺平的時候。
◆
「……弄完了,拿去。」
一叢老實地答應並向後轉。接着他背後傳來解開衣服的聲音。
「雖然不曉得什麼時候才做得到就是了。真希望能在他衰老之前要求決鬥呢……」
「我不是每次都給你血嗎?你就當成是回報嘛,不,我絕對會報答這次的恩情。求求你,米託瑟大人。」
「真虧你能活到今天,這種生活已經持續四年以上了呢。」
彼此相視而笑。
「米託瑟,給我那個……」
「誰知道。你不會問自己死了幾次吧?」
「居然用那種喫定別人的態度說話……」
……啊,輕鬆的關係真是太棒了。
米託瑟一邊動作一邊發出顫抖的聲音。一叢隱約能感覺到背後的動靜,她似乎握住並轉動了某種東西。
「所以我幫了班長很多忙,但也讓他死了很多次喔。就算他命在旦夕也一樣,只要不支付代價求助,我就不出手幫忙。」
「別講得那麼詭異,那只是血清而已。話說回來,人家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你可要準備好回禮喔?」
古月吸了口氣,稍微頓了一下後說道:
說着說着一叢便捲起了袖子。
……我得到大家認同、敞開心胸的一天會到來嗎?
「我纔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強壯!光是跟木皿儀攪和就已經把我搞的不成人形啦。」
千歲沉默了約三秒左右。接着她問:
「是啊,第四節課結束才五分鐘就變成這樣了。」
「我們的事情先放一邊。自從班長來這裏後,大家正常地到校、正常地上課、正常地喫飯、正常地睡覺,過着非常平凡的校園生活。光是這樣就該感謝他了。儘管班長總是生氣、總是困擾……但他也總是在關心我們。他還會問我們有沒有困擾,如果有煩惱就跟他商量。」
稍微有些喘的她遞迴剛纔的紙杯,裏面裝滿了白色的液體。一叢接過後一飲而盡。
其他世界似乎將「統領的班長」當成重要的職務,爲了讓一叢不管被殺多少次都能教育自家魔王,甚至送他好像能殺掉魔神的神聖物品、似乎能詛咒大天使的不祥物品等各種東西。
「好!」
「……那真的叫敞開心胸嗎?」
「一個會跟魔王互毆的傢伙在鬼扯什麼啊,中學時你跟阿古的大死鬥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唷。」
「……途中變成奇怪的自述了呢。真是的,這是我第幾次上你的當啦?」
「如果感情不好,就沒辦法瞭解班長了吧?像是他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弱點、缺點、擅長的東西還有不擅長的東西。」
……雖然古月回溯清掉我和木皿儀制服上的血跡幫了大忙。
他溫柔地勸導,令香織回想起前些日子的握手。
「嗯……」
不過一叢居然接受了,他該不會徹底成了這個班級的一員吧?這裏有太多千歲這種有常識者無法估量的倫理觀與價值觀了。
「你也太冷靜了。真是的,每次對話題不感興趣就立刻轉移焦點。」
「說是這麼說,但我似乎沒什麼好處就是了。」
班上絕大多數的魔王,在他們自己的世界似乎都很會惹麻煩。解決問題有多辛苦,從宰相們臉上的黑眼圈,與疲憊卻強顏歡笑的樣子就能一目瞭然,參與面談的一叢記憶猶新。
來這裏不久的自己還無法想像。
「……真沒辦法。反正你剛纔也替我解決了身體不舒服的問題,就給你吧。」
「咦?」
比較嚴重的還會哭着哀求。
突然將衆多魔王聚集到一個班級的G班衝突不斷。
「真是會找麻煩,教育什麼的我根本做不到嘛。對區區一個小綿羊班長來說,這個責任實在太重大啦。」
麻煩出現在後面。光聽聲音一叢就明白了。
「……動機是怨恨還是什麼的嗎?」
「當然。我想殺掉班長這點無庸置疑。喔,現在說的想殺他,是指徹底殺掉,殺到他連復活都沒辦法喔?」
「嗯,下次有餘裕時我會通融一下。要早退蹺課還什麼的都行,我會幫忙。」
然後將紙杯從一叢手裏搶走。
「看我這招必殺球送你上路,混蛋一叢————!」
「哈哈,你還是老樣子沒變呢。」
「小香,遲早你也會懂的。只要像我們一樣敞開心胸就好。」
「對呀,因爲我以人爲食嘛。理所當然。」
有利用價值就利用,沒有則否。這種單純到可以說機械性的行動,在這個充滿麻煩的班級裏簡直是清流。
「我應該沒聽錯吧?」
千歲一邊思考,一邊看着認真上課的一叢。
千歲一問之下,古月便瞪大了眼睛數秒。
「嗯,他知道呀。班長也說這樣無妨,如果做得到就動手。所以我的目的不變。」
「噗、哈哈~~我沒有那種東西啦,香織。我跟班長合作愉快,個性也合得來,感情好是出於真心跟本性。我只是在想,如果能親手殺掉班長,那麼他的屍體跟他的心就永遠屬於我了。」
「呵呵,你也是吧?你沒變真是太好了。」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你這是在說我的故事很無聊對吧!?」
臉頰凹陷的一叢,以顫抖的手向米託瑟遞出小紙杯。由於他還沒喫午飯午休就已結束,所以出現了血糖不足的症狀。
木皿儀平常會讓身旁的次元產生某種扭曲,因此光是碰到她就會把手臂炸飛。
「——在感情好的狀況下,了結心愛的一叢英。僅此而已。」
看見對方冷笑帶過,一叢咬住嘴脣。
「——我希望有一天能殺掉班長。」
古月說的這些事,自己還無法完全理解。不過——。
對一叢而言,米託瑟是個相處起來沒什麼顧忌的魔王。
「又來了?英,你該不會把別人當成萬能小幫手了吧?」
……當時也曾和古月互毆過呢。
臉色恢復紅潤的一叢說道,米託瑟則是沒好氣地看着他。
「誰會死,噗啊…………這不就真的死了嗎混蛋!」
「好好好,恭維就免了。往後轉一下唷……?」
「……木皿儀……」
一叢感受到壓力後緩緩轉頭,隨即看見她——木皿儀嘟起嘴巴、挑起眉毛瞪着自己。
「呃……有事嗎?」
「喔?對我就用這種態度啊。」
「啊?這什麼——」
「——!!」
木皿儀似乎說了什麼話,但一叢根本聽不清楚。
「哇!木皿儀撞破牆壁飛出去啦!」
因爲少女在教室裏留下破裂與水汽爆炸,本人飛得無影無蹤。
從她以音速飛走的方向,只傳來「英這個笨蛋——」的迴音。
千歲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把教室弄得一團亂的少女獨自飛走。然後她將視線往前移,隨即看見一叢無力地抱着頭。
「該死……工作又增加了……」
更前方等着上第五節課的笛吹,則以爲難的表情看向一叢。
「那個——一叢同學,我想你應該知道——」
「把木皿儀帶回來對吧?我知道,麻煩你先閉嘴。我偶爾也想逃避一下現實嘛……!」
「爲什麼一叢同學總是在生氣啊……」
「不想看我這樣就給我勤奮點……!!」
笛吹「嗚嗚」地往後縮,不過一叢這句話裏還帶有些許發泄怨氣的成分在,所以千歲在心中鼓勵笛吹,希望她堅持住。雖然遲到不可取,但給學生罵兩句就沮喪也不是什麼好事。
……話又說回來,這裏總是這樣呢。
轉學過來才幾天,雖然還有很多事不清楚,但木皿儀的發作倒是看了很多次。因此千歲有個念頭。
她用言語表示自己已經融入這個班級,以魔王的身分待在這裏。
「咦?」
「這麼說也沒錯,大概對了一半。但不只是這樣。因爲那傢伙的破壞,是破壞『世界的毀滅』。」
一叢這句話,讓千歲有點不舒服。
「那你能幫忙善後嗎!?大概又會毀掉一座城市,還會少上後面的課,沒問題吧!?」
「確實,說到魔王,通常一個世界只會有一個。如果不是戰國時代那種結構,不會產生好幾個。」
「破壞不安定與破壞本身讓世界安定……既然如此,上次埼玉市的那個……」
「儘管看起來任性,但那傢伙自己也有考慮過破壞的地點。所以你就別太生氣了。」
「通常一個世界沒那麼多魔王吧?不是統治一個國家的那種,而是統治世界那個等級的魔王。」
「怎樣?要來幫忙嗎?」
「……這種事……」
「絕對、一定、確實會在某處出問題。從異世界、異次元過來的異物愈多,這個世界就愈不安定,也會出現破綻。一旦破綻出現在現實中又放着不管,遲早會把全世界都扯進去導致崩潰。」
「當然——不要!」
「就是這樣。聚集了這麼多力量強大的魔王,世界不可能平安無事。」
「那邊是破錠,所以她在發泄壓力的同時順便毀掉吧。不過,她事前沒講一聲就動手,而且到了上課時間還沒回來,所以我纔會生氣。」
生疏、寂寞,再混了一點點懊悔的感情,在心裏掀起波瀾。雖然不強烈,卻讓自己有種寒意,因此千歲回答:
「啊,千歲不曉得那傢伙的破壞行動有什麼意義嗎?這個也忘了告訴你呢……」
「這樣啊,你能體諒真是太好了。」
「……沒關係。既然聽了理由,知道木皿儀同學是基於有益的目的而行動,我就不會氣她或者妨礙她。」
接着他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似地拍掌說道:
「不,還有課要上所以容我拒絕……不是啦,既然你這麼困擾,那麼事先阻止木皿儀同學不就好了?如果能在破壞前制住她,善後工作也會輕鬆不少。」
「沒錯。能夠操縱次元的木皿儀,是我們裏面唯一能感受到這種『世界破綻』的存在。她會破壞變得不安定的地點——換句話說就是進行切除手術。這麼做必須大規模施展力量,甚至造成概念或次元等級的破壞並把一堆東西拖下水,但這是爲了不讓世界崩潰。」
以同爲魔王的立場來看,實在不想給這個世界添太多麻煩。自己喜歡這個世界,如果這裏毀了會很麻煩——千歲是這麼想的,所以她才提出建議。不過……。
因此,千歲以同樣的笑容回應。
「木皿儀同學?」
原來她還有這種理由啊。將她當成怪胎或許操之過急了,千歲有點後悔。
「破壞毀滅……?你在說什麼啊?」
應該會發生吧。住在這個世界十年,從來沒看過也沒經歷過這種事,千歲輕聲嘀咕。
對於這番話,一叢卻露出「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帶着盛情想把別人拖下水。
「一叢同學。」
「意義……不就只是順着自己的情緒到處破壞而已嗎?」
說着說着,一叢迅速掛起笑臉並提高音調,就跟推銷員一樣——
千歲的猜測,接着說下去。
我們認識很久了——他就像在強調這點一樣。對於這個班級來說是常識——彷佛自己完全不屬於這個班級一樣。
「沒看過是理所當然。因爲事前就被木皿儀解決了。」
這兩個詞的意思一樣吧?還是他故意把破壞世界講得比較難懂?不過,一叢搖頭否定了
世界也有容量。一旦混進了具有不同物理法則的存在,就會產生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