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Y&GIRL
《最終幻想 FINAL FANTASY X-2.5》 · 野島一成 · 3.6萬 字
18
「優娜,優娜。」
感覺到有人搖晃着她的肩膀,優娜睜開眼睛,發現提達正注視着她。提達後方是陌生的天花板。
「呼,嚇死了我。完全沒有反應,我還以爲你死掉了。」
「死掉的是誰啊籲」
話說出口的瞬間,頭顱深處一陣刺痛,優娜不由得伸手按住額頭。
「你沒事吧?也可能是撞到頭了。」
令優娜驚訝的是,剛纔發生了什麼事她已經完全記不得。只剩下模糊的印象——提達似乎遇上了很危險的事,爲了救他——
「我覺得,我好像只是大哭了一場。」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搞不懂。」提達說,在優娜身旁躺下。「只是全身都在痛。」
「我們發現了布條對吧?想說一定有村莊之類的地方,在森林裏尋找。」
「嗯。想要走進盧切拉的雕像俯瞰的森林——但是發生了什麼事,我想不起來了。」
「——嗯。」
循着記憶回想,感覺到一片朦朧的哀傷。
「我好像跑了起來?好像在追逐什麼東西——」
想到也許還會感覺到頭痛,優娜小心翼翼地起身。
「不要多想比較好。我有這種感覺。」
「這很難耶。就是會去想啊。」
「一定是因爲躺在這種昏暗的地方。我們到外面去吧。」
「呃,這裏是——」
優娜環顧房間內部。有種討厭的氣味。惡臭的來源恐怕就是這房間本身——或是此處空氣的氣味吧。那甚至令優娜感到想吐。緩緩站起身之後,優娜這才第一次發現到身上穿着衣物。是一件淺綠色的長袍,下襬與袖口繡着幾何圖樣般的紋路。
“職技之神阿爾布,請掌管我等的睿智。”
「不可以太貪心啦,優娜。」
「那不就是那些神的名字嗎?」
提達眼尖地發現了島上四處可發現的老人雕像。
「所以我才叫你別生氣啊。優娜聞起來一直都很香。寺院的味道也很快就習慣了。」
優娜點了點頭,提達踏着略顯急促的步伐,走向出口——若對照比塞德寺院的構造,那是正面大門的方向。正要追上他的背影時,優娜突然間注視着地面。
「我想,壞事應該不會再發生了。」
「一定是有人希望我們能知道。我想應該就是救了我們的人吧。」
兩人牽着彼此的手,推開了迴廊最深處——又或者是入口處——的大門。推開大門後兩人發現,大門矗立在一道長階梯的頂端。階梯下方是一個圓形的寬敞空間。
那是一尊少女的石像。半裸的身體穿戴着沉重的防具,手持細長的劍。
優娜思考着另一個可能性。若祈禱者不願意與召喚士交流,那麼召喚士就無法察覺祈禱者的所在位置。一般大衆大多不知道,召喚的主導權並不在召喚士手中,而是屬於祈禱者。
「爲什麼?」
「啊,你是說那裏。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神就是指那個吧?童話,或是傳說中的那個神明。勝利的女神啊請對我展露微笑吧,之類的?」
「對喔。你是說耶朋禁止祭祀這些神?比方說,各位千千萬萬不能說出這些名字喔?」
「也就是說,位置有點遠。」
提達模仿着曾經身爲史匹拉的實質統治者——麥加老師的說話方式。
「上面寫着召喚士?」
「住在這裏的人,救了我們對吧?如果想要殺了我們,或是捉弄我們,應該不會幫助我們纔對。」
「也許在耶朋的寺院或教誨出現之前,就已經有召喚術了。當然也會有召喚士。優娜,你之前有告訴過我吧?以前貝薇爾和札納爾坎德之間發生了一場戰爭。當時召喚士就活躍在戰場上了,對吧。該說是活躍還是犧牲,我也不曉得就是了。」
「我們能爲那個人做些什麼嗎?」
況且,就算得知了想要知道的事,也不曉得事態會不會好轉。
「就算真有那樣的人——」優娜回想起不服從寺院的阿爾貝德族所受到的對待。
「就像這上面寫的一樣吧?這座島上有召喚士和召喚士的護衛官——啊,護衛官就是護衛嘛!?然後,島上的大家都信仰神明。」
原來那個女生是戰神啊——提達說道。山丘上的盧切拉就是爲了守護這個場所而祈求。在提達的催促之下,優娜一面走一面觀察周圍的衆神雕像。
頭戴帽子,揹着一個大布袋,手中拿着柺杖。柺杖的握柄刻着鳥的嘴喙與獸尾。
“秩序之神瓦爾姆,請賜予我等安定。”
走道旁不時可發現與兩人醒來的房間幾乎相同的小房間。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房間內基本上都空無一物。有時可發現某些物體,但早已腐朽到完全無法判別那原本是什麼。惡臭仍舊如影隨形。優娜忍耐着噁心感,穿梭在走道上。
「——召喚士護衛官們。」
「這一點會不會就是誤會的來源啊?」
「嗯,很悲傷。不過,爲什麼會有悲傷的感覺呢?」
「不知道耶。」
「但是,召喚是耶朋的祕術啊——」
「真受不了!」
提達試探似地說。神情似乎不大自在。
「去哪?」
「大家都死了。這裏——只剩下悲傷的過去。」
「有種很古老的感覺。還有,有一點點——你別生氣喔。第一次走進寺院時,印象中有聞到這種味道。」
「是啊。」
「就因爲這種理由?」
離開石砌的小房間後,是一連串漫長且構造複雜的走道,牆面同樣爲石砌。
既然如此,爲了讓召喚士得以成爲召喚士,祈禱者理應也在此處。
優娜喃喃自語。
「說的也是。然後呢?優娜知道祈禱者在哪裏嗎?」
「嗯。」
「嗯。但是,爲什麼我們會知道這件事呢?」
就會變得和比塞德一樣嗎?感覺好像也不會。
「我們先去找出那個人吧。」
「我想找出祈禱者。」
提達問道。
「這到底是什麼味道啊。感覺不太舒服。」
牆壁旁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石像。優娜的直覺告訴她,在這裏生活的人們都已經死去了。不由得更加握緊了與提達彼此交握的手。
「我想應該不會。因爲我絕對不會聽他們的。」
優娜循着提達的指示,仔細一看,浮雕上的確寫着召喚士這個名詞。
優娜從未想過此處的居民仍留有祭祀神只的風俗。優娜所知的祈禱對象,只有大召喚士像、沉睡在寺院深處的祈禱者。隨場合不同,有時過去的耶朋領導者——老師也會成爲祈禱的對象。
「如果距離不遠,對方也希望被我召喚的話,就能知道。應該會有感覺。不過目前完全沒有——」
會做這種事的,全史匹拉大概只有提達一個人吧。而且,那位老師也許真的會這麼說——優娜這麼想着。
「說得也是。畢竟優娜的個性就是這樣。」
一旦把此處當成試煉的迴廊,優娜的腳步便隨之輕快起來。不過也只是相似而已,並非完全相同。這個迷宮的規模較大。有時發現雷同的景象,但拐過轉角卻又與預想中不符。再說,應該根本沒有轉角纔對。
「但是,那不是大召喚士的雕像。」
那自以爲了解的語氣令優娜感到一瞬間的不快。這時,提達牽起了優娜的手。
「你是說比塞德的寺院?我一直在那邊生活耶。」
「我比較在意的是——這裏怎麼會有召喚士?」
“異界的守護神瓜魯德,請賜予我等安息與爆炸。”
「原來不是大赤屋。」
「這裏很像試煉的迴廊。比塞德寺院深處的——前往祈禱者的房間時,一定會經過的迴廊。」
「先出去吧。」
提達一面笑,一面念出了底座上的文字。「旅行者之神,安利。於陸於海,指引我等方向。接下來,看看這個。」——提達得意地說着,爲優娜介紹剛纔他刻意擋在背後的石像。
「瓦爾姆、史羅恩——」提達看着碑文念出的似乎是護衛官們的名字。
「怎麼啦?」
「形狀和比塞德寺院一樣。」
「好可怕。」
但是,沒過多久後優娜明白提達的直覺並非完全錯誤。那是在迷宮般的走道上走了一段時間後察覺的。
「抱歉抱歉。那個,我想去一個地方。但是必須要回頭——」
「戰神盧切拉,請賜予我等戰鬥的智與勇。請以雙翼守護我等。」
「太棒了!不對——先等一下。如果現在正在戰爭呢?優娜會不會也被捲進戰爭裏?」
兩人首先着手調查排列在圓形大廳牆邊的石像。所有的石像都設置在底座上,幸運的是,底座上刻著名字般的銘文。
「優娜?」
優娜的心臟猛然一跳。
優娜開玩笑地說着,瞪向提達。
「好像是這樣喔。」
兩人開始調查這個「看似比塞德寺院的場所」。噁心的感覺不知何時消失了。
「嗯。」
「啊,真的耶。不過上面真的是這樣寫的。」
「嗯。啊,對了。如果把多的通道和房間埋起來——」
「也許在耶朋的教誨傳開之前,人們的信仰就是這些神明吧?」
「在史匹拉長大,這也是沒辦法的吧?」提達的語氣中帶着幾分同情。「一定是因爲戰爭結束後,耶朋寺院獨佔了所有的事物吧。也沒有人敢說他們是錯的。」
「優娜——那邊那個,應該就是盧切拉妹妹的雕像吧。不知道爲什麼,有種悲傷的感覺。」
順着提達指着的方向看過去,有一面相當大的浮雕。上頭並非刻着衆神的模樣,而是刻着許多的名字。
「到底是怎麼回事,根本搞不懂!」
“月神卡娜耶拉,請於黑暗中守護我等。”
(這裏曾經有過召喚士。)
「啊,優娜,看看這個。」
「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大也最重要的理由。」
「嗯。那邊——」
「啊,對喔!既然這裏曾經有召喚士,換句話說也可能有祈禱者羅!這樣優娜又能使用召喚術了。」
“復仇之神史羅恩,請消除我等的仇恨。”
“豐穰之神庫施,請賜予我等食物與家族。”
“太陽神玫優,請賜予我等光輝。”
也就是說什麼?優娜覺得,要直接下結論還太早。
優娜並不知道往哪邊走會遇到什麼。但在這兩年內優娜已經學到了,置身於陌生的場所,這類賭一把的勇氣是不可或缺的。
「嗯。」
「好像大上很多?」
「這件事我沒有想過。我一直認爲創造祈禱者是耶朋的祕術——但是我錯了。原來是這樣。感覺好不甘心,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發現,但我連想都沒去想。」
「嗯。應該不在這附近。」
「所以說——」
「祈禱者的房間。大概比我們醒來的那個房間,還要更往深處走。」
「好,走吧。」
提達開始走在從大廳通往回廊的樓梯上。
「算了,先等等!」
「又怎麼啦?」
「這件事,之後再說吧。先等我們更瞭解這地方的事情。因爲這裏不是耶朋的世界——」
提達正在等待答案。但是,優娜有點難以啓齒。
「召喚一定要和祈禱者心意相通才行。手法有很多種——在耶朋之中隨着祈禱者不同,方法也不一樣——」
提達走近優娜身旁,伸出食指輕觸優娜的嘴脣。
「我知道了啦。會害怕吧?」
「嗯。」
「那就之後再說吧。聽你說要和祈禱者心意相通,我也覺得不太爽。要是祈禱者是男的,我也不太願意。」
提達試着勉強擠出笑容。
優娜看向階梯的頂端,嘆了一口氣。優娜從未想像過,召喚居然會令人感到害怕。上次召喚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自己的精神強度也和當時不同了。如果無法承受,也許心靈會被召喚獸啃食殆盡。
優娜已經不想再召喚了。很可怕。但最後恐怕還是非召喚不可吧。
能回到原本世界的可能性,優娜已經察覺了。
提達推開了階梯左側的門。門上刻着幾乎磨損殆盡的「內一號」。若與比塞德寺院對照,這是通往僧侶房間的門。
門內一片昏暗,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斜坡道。一陣陣濃烈的鐵鏽氣味自前方飄來。進門之後,低沉的震動聲連綿不絕。優娜回想起島上正在運轉的橘色機械。
提達像是要捉摸對話的走向似地慎重點頭。
「你有經驗?」
優娜一點也不覺得有危險。她認爲那人影肯定不會加害於兩人。那人影正翩翩起舞。
覆蓋在頭頂上方的茂密樹葉的隙縫間,優娜看見滿天的星光。
提達朝着那扇門跑去,毫不猶豫地推開門。
這時,人影停下了舞蹈,面向兩人。接着,招了招手。
「大概吧。」
「門上寫着內二號。這裏究竟是~?」
提達洋洋得意的高舉起劍。但馬上就皺起了眉頭。
在優娜頭頂的遙遠上方,所有支柱彼此之間以細繩連結,上方的茂密樹葉則是攀附細繩生長的藤蔓的葉片。那是在比塞德島從未見過的植物。
話還問沒出口,優娜打消了主意。
在這之後,兩人花上大約半小時,整備了能當作武器的道具,裝備在身上。提達選擇了附有護手的雙面刃細劍,優娜則帶着短劍,金屬刀鍔上附有美麗裝飾的輕盈短劍。刀柄部位上纏着的布條則是從身上穿的長袍下襬割下的。
「我去去就回!」
「走吧。」
壓抑着興奮的語氣。他正指向上方。在葉片的細縫之間,優娜看見山丘的風景。在星光照耀之下,盧切拉雕像浮現在黑暗之中。
「那個——」
「啊——」
兩個人幾乎同時停下腳步,四目相望。
「嘿!」
如果那是異界引渡,那應該會出現飄遊在四周的幻光。雖然隨着幻光的濃度或周圍的環境,有時候並不顯眼,但就算在這種狀況下,優娜同樣能看見。召喚士的資質中最重要的條件,就是對幻光特別敏感的體質。
態度顯得更加輕佻了。優娜明白,提達正擔憂着某些事,輕佻的言行舉止則是他的僞裝。
「有了。」提達拿着一個長方體的石塊。「這個是磨刀石吧。要先把鏽磨掉纔行。」
「哦?那爲什麼要跳舞?」
「是那個人救了我們?」
提達的語氣帶着幾許欣喜。不過,優娜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這個是——」
「這個景象很特別,看過就不會忘記,但我們一點印象也沒有。也就是說,現場就在前面。」
斜坡走到底是一個大房間。比起上面的大廳更加寬敞。房間內擺滿了用途不明的無數機械。房間中央有一條長臺座,臺座旁擺着椅子,機械似乎圍繞着臺座與椅子而設置。椅子旁有一張小桌,桌上亂七八糟地堆着各式各樣的工具。而這一切,除了地面——大概是通道——之外,全都被相當厚的塵埃所覆蓋。
「咦?是女生吧?」
在提達眼中,似乎所有舞蹈都是異界引渡。
走出武器庫之後,似乎已經沒有該調查的事物了,於是兩人沿着斜坡往上走,回到了大廳。提達說道:「接下來——」。還剩下階梯右手邊的房間。
「要看看嗎?大概是餐廳之類的地方吧。有鐵製的大桌子和椅子排在房間裏,另一頭看起來有點像廚房。怎麼樣?要進去好好調查?」
「應該是喔。優娜,那個是不是異界引渡?」
「優娜也找個什麼吧。」
「不是啦。」
「我是提達。」
「出發!」
工廠、工房——優娜曾經聽海鷗團的神羅提起過。從殘存的機械數量來看,在過去的世界應該到處都有工廠。
「我叫庫施。」
優娜抬頭看向長階梯的頂端。
「這裏是作什麼的啊。」
沒必要這樣逞英雄吧——雖然優娜這麼想,但她決定順着提達的意思。
「磨得太起勁,好像一不小心磨過頭了。鐵鏽這種東西,原來不只是表面,還會長到刀身裏頭。我以前都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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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穰的女神,庫施!?」
「是一樣的。」
提達用那遠足般的態度推開了大門。雖然花了點功夫,不過將體重施加在門上,門順從地緩緩打開。
左手拿着細劍,提達一面說,一面用右手在櫥櫃上翻找。
優娜搖了搖頭。優娜明白,提達打算儘可能把前往祈禱者房間一事往後延。雖然他的關心令優娜感激,不過已經夠了。
「我的名字叫優娜。」
三面牆設有櫥櫃或武器架,擺着各式各樣的刀劍。走進裏頭,發現還有箭頭或鐵鎚的前端部分似的鐵球、斧頭的金屬部位等等。至於握柄等木製部分似乎早已經腐朽消失了。
「應該是——工廠吧。」
「希望不要遇上任何人就好了。」
提達張着嘴停住不動。庫施淺淺一笑。那是個令觀者也不由得一同感到欣喜的微笑。
「嗯!」
緩緩地前進了一段距離後,提達停下了腳步。
「看起來不像對吧?大家都這麼說。」
優娜立刻就發現了是什麼事物令提達驚訝。
「我們走吧。」
「有什麼?」
優娜隨口應了一聲,不過其實她也不曉得。感覺一點也不可靠。一直以來武器都是向人購買或是從別人那邊收下的,並非親自準備的道具。
「是沒有啦——應該和廚房的刀子差不多吧?」
「這裏味道有夠重的。差不多看看就離開吧。你看,裏面還有門。」
提達一面說,一面輕扯優娜的衣物。與那人影穿着的薄長袍一模一樣。
「嗯。」
提達指着粗如拳頭一般的鋼鐵支柱。
提達皺着一張臉回到優娜身邊,說着「接下來嘛——」,左顧右盼之後指向別扇門。
「打擾人家好像不太好?」
鋼鐵支柱立於鋪滿了地面的石板上,許多同樣的支柱彼此之間以等距離排列在眼前,距離相當於一個人敞開雙臂的寬度。
沿着坡道往上走,山丘一度從視野中消失。雖然不需多久就能再走到能看見山丘的方向,但兩人害怕如果時間拖太久那人影也許會消失,因此從途中便跑了起來。
「嗯。」
「怎麼了嗎?」
「爲了目送死者離開的人。有些人看不見幻光,不知道重要的人的靈魂有沒有真的被送到異界。所以藉由舞蹈,讓異界引渡變成留存在記憶中的儀式。這些事,在史匹拉中也有很多人不曉得。」
「裏面是——哦哦,有好多牀耶。上下兩段式的。很寬敞喔。大概可以睡一百個人。不過真夠臭的。」
女子開口說道。黑色的短捲髮描繪出臉龐的輪廓,巴掌大的臉上一雙大眼睛與酒窩相當醒目。纖瘦的身體包在下襬長至膝蓋處的長袍中,在腰部上方以衣帶繫住。頭頂大概與優娜的雙眼同高。從遠方看會以爲她是位纖瘦的男孩也是沒辦法的事——優娜在心中對着自己辯解。
「他們就是像這樣把建築物藏起來吧。難怪從上面往下看,只看得到一片森林。完全被騙過去了。」
「啊!」
兩人緊靠着彼此,充滿戒心的推開了門,夜晚的溫暖空氣流入室內。
「晚安。今晚的星空也很美呢。」
「啊!」
「那個,想不想呼吸外面的空氣?」
提達提高了戒備,向前邁開步伐。跟在他身後,優娜不停地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無論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兩人在那之後都受到了保護。比起提防對方的惡意,優娜更希望能相信善意。
優娜使勁地點了點頭。
優娜說完後,把帶在身上的短劍平放在地面上。猶豫了一瞬間後,提達也把細劍靜靜地放在地面。
山丘已經近在眼前。人影仍舊輕盈舞動。
「雖然都生鏽了,不過還能用。」
「你看——」
「那和是不是異界引渡沒有直接關係。每個召喚士的舞蹈都不一樣,也有人不跳舞的。」
「對啊。」
「那是男生?」
雖然不太願意,但恐怕會派上用場吧。
「現場?」
「既然這樣,就打個招呼吧。」提達的語氣聽起來朝氣十足。但是表情十分嚴肅。「我走前面。」
兩個人按捺着興奮的心情爬上通往山丘的坡道。
提達用全身擋在優娜前方,這麼說着。
「盧切拉!」
女人稍稍點了點頭。
「事件現場啊!」
「那時候,我們就是想要來這地方對吧?在樹林裏的小路發現布條,逐漸接近這地方。但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後不知道被誰救了,結果醒來時在這棟建築裏面。是這樣沒錯吧?」
提達一面說,一面舉起了細劍。
「優娜,你來一下。考慮到之後可能遇到的狀況,這裏不能隨便放過。」
「這裏是用來製造的吧。擺在這裏的機械是用來製造機械的機械吧。」
「嗯——」
優娜走到入口處仔細一看,門後是個用途簡單明瞭的房間——武器庫。
「對喔,動作不一樣。」
「對了,名字只是借來的而已。我並不是真正的女神。這該說是我們的習慣,或者說是規矩吧。要是我死了,就會有另一個人冠上庫施的名字。」
「哦~」
應聲之後,提達闔上了嘴。
「『我們』是指誰呢?」
「我們是神聖貝薇爾市民。」
神聖貝薇爾——優娜知道貝薇爾,但沒聽說過神聖貝薇爾。
「兩位都不曉得嗎?」
優娜與提達點頭。
「意思是指神的貝薇爾嗎?由神明統治的——那個,話說回來,真的有神明嗎?」
想到庫施也許會動怒,優娜不禁心裏一涼,但她只是笑得露出酒窩。
「統治貝薇爾的是神授權統治的神宮政府。雖然說是神授權,但也只是自己聲稱的就是了。然後神真的存在,或是不存在——這個問題,其實光是說出口就會出事。」
「啊。」
提達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
「沒關係的。會懲罰的人已經都不在了。我也覺得其實神並不存在。不過,一起相信世上的確有神,我們就能把彼此視作同志。在每個不同的季節或人生的重大日子,大家一起參加同樣的祭典,能讓大家認爲彼此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的夥伴。以神的名字自稱也是同樣的道理。我們有個儀式叫冠名式。」
話說到這邊,庫施伸手指向天空。
「那一顆看起來特別明亮的星星,叫做什麼名字呢?」
優娜回答「夜之莓」的同時,提達得意洋洋地大喊「水斗球之星」。
「我們稱之爲『安利之眼』。安利是旅行者的守護神。」
庫施說完後笑了。看着她,優娜也跟着露出笑容。
「我們在不同的世界長大,現在卻一同齊聚在此處,各位不覺得這是件很難得的事嗎?」
「這裏是哪裏呢?」
「——地方不同,常識也會跟着改變呢。對了,優娜小姐?」
喫了一驚,提達停下腳步。
優娜朝着夜空大叫。抬頭仰望,在飛舞躍動的幻光的遙遠彼端,在夜中的正中央有一顆特別明亮的星星。如果那是夜之莓就好了。如果那是夜之莓,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優娜就可以不知道這些事。
「也許你已經發現了?」優娜說。「你說的刻印,在我眼睛裏面也有一點點。因爲我的母親是阿爾貝德——不,貝德魯。」
「由於視覺裝置已經失效了,似乎只能用聽覺裝置來辨認對方的身分。也許壽命差不多快到了,但我不曉得詳細的構造。這些先不管,僞裝貝德魯是爲了排除敵人而製造的,要是被視爲入侵者,就會遭受攻擊。一旦過上就請報上名字。爲了以防萬一,請再說一次。」
「貝德魯的刻印是什麼?」
庫施一面說,一面對着貝德魯舉起手掌。
「我們的世界是在什麼時候彼此交會?又是什麼時候分離的?」
不能讓他看見他自己的模樣。他還沒有察覺到。
「父親是召喚士。名叫布拉斯卡。」
「我是優娜。」
提達喃喃說着。
「在哪裏!?」
兩根長棒的前後分別由一位貝德魯扛在肩上。棒上鋪設有木板,板子上頭坐着一位穿着薄衫的女子。透過披在頭上,質料同樣單薄的頭紗,可以看見她的後頸。短髮。亮麗的黑色。
優娜一度放開提達的身體,要求他蹲下的同時抱住他的頭。提達順從地屈膝蹲下,優娜將他的臉緊緊按向自己的腹部。
「不好意思。」
庫施全身再度發出光芒。這次光芒不再消褪,幻光滲出了體表。肌膚綻放的微弱光芒逐漸轉強。最後,幻光激烈地噴出。
眼前——
「我叫提達。」
不理會化作霧光逐漸消散的庫施,優娜大喊。
提達全無顧忌地問道。
「不要緊。不是敵人。回想一下,是剛纔搬運的對象。記起來。優娜和提達。沒有排除的必要。」
提達如此回答。聽了提達的回答,庫施的視線一瞬間挪向一旁。優娜迅速地轉身。有個矮胖的人影站在身後。
「戰爭局——南方支部?」
如果庫施是其他世界的人,不曉得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神羅是優娜在海鷗團的夥伴,是阿爾貝德族的少年。總是戴着舊式的防毒面具,身穿連身式防護服般的服裝。與他同樣打扮的人影出現在優娜面前。和神羅的不同之處只有體格。眼前的人影身高已經算得上成人。
優娜喃喃說道。
「真的!」
「你沒聽說過嗎?他是大召喚士耶?」
「要往哪裏逃?」
「眼睛裏面有漩渦的刻印。爲了讓他們無論去哪都無法隱藏身分。」
那是多麼高難度的技巧呢。優娜想着,那位召喚士肯定擁有自己無法比擬的強大力量。
「優娜,我們快逃吧。」
「停下來!」
「哪裏都好!」
「那個面具。」目送着貝德魯離開,優娜問道:「還有服裝,有特別的用意嗎?」
「他們是羣非常恐怖的人。因爲他們創造出的裝置,成爲了戰爭的原因。有需要徹底管理他們。政府使用魔法在貝德魯身體的一部分施加了刻印,又爲了防止他們與一般人交流,讓他們只能使用不同的語言。不過,這條戒律只是更加助長了貝德魯的氣焰——」
「那個——」提達開口了。「這裏是怎樣的地方啊?」
「嗯。那一定只有你才知道。」
「你的家人中有召喚士嗎?」
「嗯。我也這麼覺得。」
奇異的一羣人走在森林中前進。那是比塞德的森林。
「目的是欺騙旁人。因爲貝德魯們全都是那樣的打扮。讓真的和僞裝的無法分別,無論對誰都有好處。」
影像浮現在腦海中。
優娜苦笑着,同時嘗試將自已的意識循着幻光送向召喚士。就像召喚中將命令傳遞給召喚獸一樣的意識操作。
戰爭,她說的就是機械戰爭嗎?政府的魔法又是什麼呢。她口中的貝德魯令優娜聯想到阿爾貝德族。恐怕是不會錯了。優娜身體中流的血,有一半來自於阿爾貝德族。也許阿爾貝德族就源自於庫施的世界。
「神羅!?」
「那不就是在說——琉克她們嗎?」提達反駁的語氣中帶着慍怒。他察覺到貝德魯就是指阿爾貝德族了。「說人家低等,太過分了吧。」
對了,那是個男的。優娜曾經見過他。但是他把曾經見面的事實消除了。
優娜與提達的視線一瞬之間彼此交會。光從字面上的意義來看,並沒有錯。提達曾經是守護召喚士優娜,並且一同旅行的護衛。
庫施伸手掩嘴說道。優娜在心中尋找着問題。最想知道的是什麼呢?
「——痣。」經過了一陣沉默後,提達用模糊的聲音這麼說。
能夠順利成功嗎。上一次召喚,是與「辛」戰鬥的時候了。
這座島,是被召喚出來的。整座島都是幻光體。優娜回想起某些線索,好幾次感覺身體不舒服,恐怕是受到濃烈幻光的影響吧。和「辛」的毒氣是同樣的現象。也許是隨時間而逐漸習慣,也許是召喚士做了某些調整吧。
「你說排除——」
「優娜?」
召喚士肯定就在不遠處。
「那是他們自作自受。」
優娜默默地點頭。
「我搞不懂耶。真的?僞裝?貝德魯又是什麼啊?」
提達說到一半,庫施打斷了他的話,轉向優娜說道:請說出名字。優娜聽從她的指示後,接下來她也對提達提出同樣的要求。
這樣問好像有點怪——優娜想着。庫施也歪過了頭。
“記憶沒辦法消除,只能封印。”
「當然可以。」
「優娜,糟糕了!」
「啊,是這個意思啊。不好意思,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名稱是戰爭局南方支部。但位置我不能說。」
「這羣人真是厲害。」
「這樣啊。布拉斯卡先生——」
“那麼,現在我要施展一個魔法。很困難的魔法。”
「怎麼啦——」
兩人再度說出名字後,貝德魯點了點頭,靜靜地沿着坡道離開了。
「停下來!」
優娜補充問道。
提達牽着優娜的手,拔腿跑了起來。優娜毫無抵抗地跟着他跑。就算逃也沒有意義。沒有必要逃走。那是因爲召喚士正感到不知所措。也許因爲精神上劇烈動搖——無法維持召喚。就只是這麼單純。趕緊告訴提達吧。
提達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你在想什麼?說說看?關於我的事,開心的事。」
「請說。」
「幹嘛啦!很難過耶。」
優娜被提達拉入懷中,他用雙臂環抱優娜的背。提達迅速地讓視線掃過四周。
「啊——」
「召喚——」
「加油。」
突然間,優娜聽見了聲音。一開始以爲是提達在說話,但那似乎是藉由環繞着自己的幻光流入內在的聲音。
經由幻光,現在一切都聯繫在一起。當然,那名召喚士也與優娜彼此相連。只要能夠傳達意思。只要有辦法與他溝通——
「嗯。召喚士優娜,和護衛官提達。」
「在哪裏!?」
是庫施。優娜想着。
「貝德魯是指事各種勞動的低等市民,他們之中有一部分人,爲了讓自己的生活儘可能更加輕鬆,創造了各式各樣的裝置。其中一項就是僞裝貝德魯。」
雖然庫施已經完全消失了,但幻光並未消散。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濃密。優娜和提達就像是被幻光蟲所環繞一股。
「它不會說話。我也希望它有這種機能就是了。啊,忘了解釋。這是僞裝貝德魯。以前有許多具,但現在只剩這一具而已了。」
庫施垂下眼,不再說話。庫施發出微弱的光芒,光芒在一瞬間消逝。
「別說話。閉上眼睛。想着關於我的事。開心的事。什麼都好!」
「請和我見面!我有話想問!我們只是想回到自己的世界而已。如果知道方法的話請告訴我。拜託!」
在庫施臉上流露出驚訝時,身體一瞬間綻放光芒。那是幻光的光芒。
整座島正燦然發光。飛舞的幻光四處漂游。
提達喫了一驚。但庫施一動也不動。
「咦?」
「庫施——我可以叫你庫施嗎?」
優娜一語不發地伸出手,觸碰庫施的手。
「是的。話說回來,你是召喚士吧?」
「不過,兩位真正想知道的,其實並不是這個吧?」
提達臉上流露出不安。優娜使盡力氣將彼此相系的手扯向自己,緊緊抱住了提達。
「而你是護衛官?」
但是,優娜什麼也說不出口。跑在前方的提達的輪廓變得模糊。與周圍的幻光彼此交融。
一面戒備一面走在前頭的,是一位健壯的戰士。半裸的寬廣背部上以皮革配件吊着一把劍。大概是護衛官吧。
突然間庫施轉過頭來。滿臉驚訝。景象就此消失。
下一個浮現的影像,是一個圓形而且不怎麼寬敞的房間。房間中央有一道螺旋階梯。房間四周都開着窗口。影像靠近窗口,看見了外頭的風景。正從高處俯瞰着遠處的海灣。優娜知道這景象。
那是比塞德島的海灣。唯一的差別大概只在岸邊沒有木橋碼頭。
視線從窗外風景收回到房內。
好幾張毯子整齊地疊在一塊,擺在地面上。有個挖空木塊製成的食器,裝着經過乾燥的果實或樹果。雖然優娜從未嘗過,但甜味與苦澀卻湧入腦海。
同調相當順利。
突然間胸口感到一陣痛楚。感覺到憎恨,也感覺到翻湧不止的愛。這些感情彼此混合,簡直像是情唸的風暴般。
腳踢飛了食器,內容物散落一地。
(住手。)
男人的聲音湧入腦海。年老而嘶啞的聲音。
(你在哪裏?)
(要見面也是可以,不過有條件。有件事想拜託你。)
(那件事我能辦得到?)
(並非不可能。但是,那位少年應該能更順利地達成吧。)
(我會和他商量。不過,先告訴我內容。)
經過一陣空白,嘶啞的聲音回答。
(我想請你,殺了某個女孩。)
20
入夜之後,布萊亞繞了比塞德島一圈。走過滿布岩石崎嶇難行的海岸線,平常不會有人進入的洞窟或森林深處也都巡了一次。
但是,他並沒找到露露聲稱親眼見到的,耶朋僧侶化身的怪物。
布萊亞突然很想回到村中,與老年人們談天。
滿嘴酒氣的男人大聲嚷嚷着,告訴前來與宴的賓客,布萊亞欺騙了梅璐住進她家白喫白喝,最後逼着她改了店名,結果害她因此喪命。他說的其實與事實相去不遠。
布萊亞因爲剛纔脫口而出的話語而訝異。那究竟是從自己內在的何處冒出的字眼。安利之眼、梅璐、盧切拉——和這些名詞被封印在同一個場所嗎?
並非初次來到比塞德的記憶,模糊地存在腦海中。
僧兵告訴布萊亞,他的妻子受到了拷問,最後生下了孩子後死去。耶朋的老師似乎執著於想問出,她究竟是從何處得知「安利之眼」這個詞。
這時,短髮女人突然從旁現身,擺起架勢,下一個瞬間,那人影朝着布萊亞踢出一記迴旋踢。這女人不是貝德魯——在布萊亞這麼想的同時,衝擊力命中了後頸部。
布萊亞並未承認。旁人也大多認爲男人只是認錯人,或者只是酒後的胡言亂語,並未當真。直到男人這麼說:
“爲什麼我不會年老,一直活在世上?”
只負責粗重工作,儘量減少出現在客人前露面的機會,有時任憑鬍鬚生長有時剃除等等,即使布萊亞用盡方法試圖遮掩,但外觀上年歲從未增長的事實,只要稍加註意觀察便一目瞭然。
布萊亞閉上眼睛。
伊法納魯?
「你這傢伙還真是詭異。你從二十年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我都已經變成禿子,小腹也凸出來了。你到底是什麼玩意?怪物嗎?死人嗎?你到底要執著這個世界到什麼時候!?」
爲什麼會問這個問題,布萊亞自己也不知道。就連整件事的起源「安利之眼」,布萊亞也搞不清楚爲什麼會想到這個詞。時至今日仍然不明白。
刺青男嫌麻煩似地說着。用的是阿爾貝德族的語言。一陣痛楚自胸口傳出。布萊亞討厭阿爾貝德族。並非因爲他無法擺脫耶朋的教誨,而是討厭他們的語言。每次聽見,胸口都會感到一陣刺痛。不知爲何,對於布萊亞而言,那是種喚醒悲傷與憎恨之情的語言。布萊亞轉身背對兩人,等待他們離開此處。
刺青男唾棄似地說着。布萊亞感到想吐。
“我怒火中燒打算衝上前去,但伊法納魯緊抱住我的腰,拼命阻止了我。”
「住手啦。」
突然噴發的感情衝上腦門,布萊亞對着那張臉吐了一口唾液。男人突然間畏縮了。而且露出了似乎非常受傷的表情。
原本神色不安地注視這場騷動的摩拉,突然間痛哭失聲,旅館主人一家也都垂下了頭。
「僞裝貝德魯!?」
與茶店的梅璐相遇之前的人生,隱藏着某個祕密。宛若受到蠹蟲蛀蝕般斷斷續續的記憶中,大約二十來歲之前的記憶,就像是一個黑色的孔洞般遭到徹底消除。
酒醉的男人是新郎的父親,生活在貝薇爾。
護目鏡、防毒面具、暗黃色的防護服——僞裝貝德魯就站在眼前。
「就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嘛!」
兩份記憶分別來自不同的時代。但是,無論布萊亞再怎麼找,仍舊完全無法回想起其他記憶。
他記得,寺院中只有兩尊大召喚士雕像的風景。
就算不主動要求,老人們總是會再三向布萊亞訴說同樣的故事。每個不同人生的故事,布萊亞已經幾乎都熟記。儘管布萊亞逋忘了自己的人生,但其他人的——忠於耶朋教誨而度過的平凡人生,深深吸引着布萊亞。
儘管那怪物原本是人類,但布萊亞一般是不理會怪物的。但是,這座村莊裏有兩名前任護衛。那羣習慣與怪物戰鬥的人,有可能會從怪物逐漸枯朽的精神中取得情報。要是優娜或提達也在,恐怕事情已經變得更加棘手。布萊亞認爲要在事態發展之前先收拾掉怪物。
一開始的聲音——護目鏡男說道。布萊亞決定配合他們回答一句「不好意思」,一轉過身,發現刺青男的臉就在自己眼前。從下往上瞪視般的挑釁眼神。那雙眼中有着漩渦。
「真是的,安靜的夜晚都被搞砸了。」
摩拉相當長壽。一直活到了八十歲。她成爲了一位地位崇高的僧侶,喪禮舉辦得相當隆重。那時,長相從摩拉出世至今完全相同的布萊亞,從遠方眺望着摩拉的喪禮。
只要能埋上那個坑洞,也許自己就能心滿意足地死去了吧。
刺青男還在嚷嚷大叫。
「你這傢伙——」
聽見了新出現的人聲。聽起來年紀並不大,布萊亞看向聲音來源——
「我們纔想問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啊。只是打個招呼而已。」
妻子的容貌已經無法回憶,布萊亞也覺得自己無情。不過,第一次與她交談時的事,布萊亞還記得。
布萊亞告訴那女人,那顆星名叫「安利之眼」後,那女人十分中意這名字,將從父母繼承而來的小茶店取爲那個名字。她曾對布萊亞說過,當時茶店已經瀕臨倒閉,她想在這名字上賭一把。結果,她輸了。
布萊亞不知所措地別開視線。視線的前方,站着一具僞裝貝德魯,緩緩地往自己靠近。
大部分的時間,他作爲貝薇爾的僧兵渡過了。
(有點棘手——)
半裸的貝德魯少女蹲下身,從上方注視布萊亞的雙眼。在那緊緻的肌肉下,他看見肋骨的輪廓微微浮現。布萊亞沒由來地感覺到遺忘許久的情慾在蠢動。
布萊亞離開了旅館,從此未再與摩拉見面。
意識越來越朦朧了。
「哦哦,琉克,上啊!講得好!」
在一間簡陋的小茶店內,布萊亞喝着酒。從旁邊客人的交談,得知店長女兒的名字叫做梅璐。梅璐體格結實、工作勤奮,但除了這一點之外,幾乎沒有什麼誘人之處。但是,布萊亞一點也不在意,時常私底下與梅璐見面。梅璐這個名字深深吸引着他。那時他深信着,只要說出那個名字,也許總有一天自己的祕密也會得到解答吧。
結婚宴會在旅館的大廳熱熱鬧鬧地舉行。邀請了結婚對象的衆多友人、熟人、親戚,對於盛裝打扮的摩拉,人人讚不絕口。布萊亞站在宴會會場的角落守望着女兒的模樣,細細品嚐着同時湧上心頭的欣喜與寂寞。
心中如此相信着,度過了數百年。抱着對梅璐與摩拉模糊不清的罪惡感,布萊亞一直活在世上。也許活過了一千年之久吧。
少女把臉靠得更近,鼓起了臉頰。
最後,他與女兒和旅館主人的母親商量後,決定讓女兒改名爲摩拉。布萊亞認爲,這個名字雖然平庸,但似乎能帶女兒走上平穩無波的人生路。
那不是「安利之眼」。是「夜之莓」。
連連的不幸讓摩拉成爲了旅館的老闆娘,但是喜歡在這間不吉利的旅館投宿的旅客年年減少,最後被迫不得不關門。將旅館變賣之後,摩拉前往貝薇爾,成爲尼僧深居於貝薇爾宮。
「別過來!」
男人狼狽地大喊大叫。布萊亞連忙向後退開。
戴護目鏡的男人說着。
“貝德魯甩了庫施一巴掌。”
年輕女子的聲音。背後有複數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大概是優娜的夥伴吧。那個吵吵鬧鬧的女孩,還有另一個不多話的短髮女孩。布萊亞只希望他們早點離開。
記憶只剩下殘片。
在盧切拉滿五歲的那一天,僧侶從馬卡拉尼亞寺院來到旅館,詢問女兒名字的由來。布萊亞做好了接受拷問的心理準備,但事情並未發生。旅館的主人和僧侶是舊識,布萊亞因此逃過了一劫。僧侶答應向貝薇爾報告並無問題,但作爲交換條件,他命令布萊亞必須爲女兒改名。
但是,他時常從遠方眺望。兩人最後並沒有成婚,隔年,旅館主人的母親過世了。三年後,主人與妻子外出旅行時受到「辛」的襲擊,從此未再歸來。回想起來,那時最初的「辛」尚未被打倒。
男人是當時茶店的客人,據說是在布萊亞帶着女兒離開貝薇爾後,聽說了這些傳聞。
某一天僧兵現身在店內,將她帶往貝薇爾宮。從此沒再回來。被帶走時,她已經幾乎要臨盆。過了一段時日,僧兵帶着一個裝着嬰兒的簡陋木箱回來。精神飽滿時常嚎啕大哭的嬰兒,是布萊亞的女兒。
護目鏡的金髮男說着。
布萊亞無法忽視那深不可測的惡意。
(而且,這座山丘——)
將女兒帶回到布萊亞身邊的僧兵同情兩人的處境,建議兩人逃亡的方向。僧兵告訴布萊亞,自己有位親戚在馬卡拉尼亞湖畔經營旅館,正在尋找可以做粗活的人手。那位僧兵名叫傑古。布萊亞詢問他名字的由來,僧兵臉上流露出疑惑。回答布萊亞,這名字取自族裏立下大功的一名祖先。
(我是被貝德魯殺死的。)
——這裏我走過了好幾次。應該有一尊宛若少年般的女神像。
“你這是什麼態度!低賤的貝德魯!”
這聲音,布萊亞還記得是誰。
住在附近的人們顧忌旅館一家人的感受而保持沉默,但摩拉似乎因爲這件事,從小時候就喫上許多苦頭。
“從背後朝着我開槍的,是身穿暗黃色防護服,看起來動作相當遲緩的僞裝貝德魯。夾在左脇的槍枝還在冒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捱了幾槍。”
她從未透露布萊亞的名字,直到死亡。
對一個女貝德魯?
只有兩尊大召喚士雕像的風景。這時女神像已經不復存在——
「從剛纔就一直講貝德魯、貝德魯的。貝德魯是什麼啊?」
(不,我恐怕不是第一次來吧。)
「爲什麼!」
「你這是什麼態度!低賤的貝德魯!」
只要同僚之中有人發現他不會老去,他便辭去職務遠走高飛。藏身於另一處的人羣中,只消等個五十年,所有人便死了個精光。偶爾有人還記得他,只要推說認錯人便能矇混過去。等到風波過去之後,再回去成爲僧兵。
「不理人喔。」
但那是個錯誤。這座比塞德島,纔是布萊亞應該要更早拜訪的土地。
布萊亞無視金髮和刺青男和一旁的女人,朝着僞裝貝德魯踏出第一步,雙腳萎縮了似地使不上力,失去了平衡。他連忙站穩身子。模樣看起來一定十分丟人吧。沒想到居然會遭到貝德魯們嘲笑。
「雖然是老大哥不好,但是吐口水有點太過分了吧?」
摩拉滿二十歲時,有人前來提親。對方是旅館的常客,聽說是在屢次投宿之間,相中了摩拉。摩拉相當中意對方,旅館主人一家也大力支持。既然女兒願意,布萊亞沒有其他意見。唯有一點,關於摩拉沒有母親的理由,布萊亞告訴對方是由於病死。
「他討厭阿爾貝德族啦。腦袋停在上個時代。」
(出現在我眼前的究竟是什麼?)
女兒究竟在想什麼,布萊亞完全猜不透。也提不起勁爲女兒做些什麼。也許是因爲自己沒有身爲父親的愛情吧。自己肯定不該擁有家庭。
「因爲這個大叔很沒禮貌啊,對吧。」
「你就是殺了梅璐的那個男人吧!」
「呦~」
「你是怎樣啊!」
「住手啦,老大哥。你在幹嘛啦?」
執著於貝薇爾,原因是布萊亞感覺這裏是距離答案最接近的場所。
「就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嘛!」
「噗!」
布萊亞聽見輕佻的招呼聲。轉身一看,打扮超乎常軌的二人組站在身後。搭話的人是個金色短髮的男人,在夜裏仍然戴着護目鏡。另一個人坦露着胸部和腹部,胸口刺有火焰刺青,眼神帶着幾分瘋狂。布萊亞馬上察覺,這兩人是優娜的同伴。
重複體驗同樣的經驗使得每一天的價值變得單薄,最後什麼都不記得——並不是這類的記憶的磨耗。那就和人生最初的部分同樣,被某個人消除了。不知被誰奪走了。
「晚安。」
在傑古的介紹下,布萊亞來到馬卡拉尼亞的旅館工作。旅館主人的老母親願意幫忙照顧布萊亞的女兒。布萊亞將女兒取名爲盧切拉。當這個名字浮現腦海後,布萊亞再也想不到其他適合的名字。但是,這個名字也出了問題。
山丘已經近在眼前。抬頭仰望天空,「夜之莓」正閃閃發光。
憤怒支配了布萊亞,他從腰間的刀鞘抽出了短劍後,聽見了輕佻的聲音說道「真的假的」。
但是,布萊亞無法爲女兒想一個新名字。只要是自己想到的名字,肯定會爲女兒帶來不幸。
感情在一瞬間達到沸點,眼前一片模糊。
“貝德魯又甩了一巴掌,庫施睜開了眼睛。”
21
「庫施!他突然這樣大叫之後,就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昏倒了。這個人到底是怎樣?」
琉克如此說明。瓦卡的視線並非朝着布萊亞,而是露露。但是她沉默不語。
「也沒必要綁起來吧?」
瓦卡試探性股問。在山丘的石碑前,布萊亞的雙手手腕與雙腳腳踝都被捆綁住,倒在地面上完全失去了意識。
「喂!瓦卡你是站在哪一邊啊?」
「因爲,這傢伙從來不像你們說的那麼粗暴啊。雖然認識他也只是這一個月以來的事啦,但是不只寺院的工作,村裏的工作他也很願意配合出力。更重要的是,老人家都很歡迎他。要是老太婆她們看見這一幕——哦哦,恐怖,有夠恐怖!」
「可是~」
琉克似乎無法心服。
「追根究底還是因爲老大哥胡鬧跟人家結了樑子。看在這份上,就別太追究了吧?」
派茵仍一派冷靜。「雖然他亮了短刀,不過該怎麼說,他的敵人似乎不是眼前的我們,我有這種感覺。那個眼神,很不正常。」
「對啊,看起來很不正常。真的是那樣。這傢伙有危險啦。」
「露,你覺得該怎麼辦?」
「我想,這個人的確有某些問題。但是,在這地方太惹人注目了,再說老人家們很中意他……這樣吧,就運到寺院裏這個人的房間吧。有話就在那邊問他。」
露露對自己的提議稍稍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原本坐在地上等待結論的老大哥和好兄弟連忙站起身。
「好了,你們搬他到寺院吧。」
「遵命!」
老大哥立正不動,高聲大喊。
「好啦,走吧。我擔心伊那米。」
「爲什麼?」
(大陸南方的——)
「那就儘快搞定吧。」
凝視着僧侶房間的房門好一段時間後,露露離開了寺院。
「對喔!」
「不對。他不是那種人。就算是爲了我——」
解開綁住布萊亞腳踝的繩圈,老大哥一面說,一面與好兄弟從兩旁撐起布萊亞的身體。
22
庫施稍稍歪過頭,淺淺微笑。臉上酒窩洋溢着魅力。
「我說,庫施——」
「不是。是因爲和他在一起很難過。我不擅長隱瞞事情,他又能敏感地,感覺到我的情緒。那種他好像在顧慮我的感覺,很難受——」
「對。」
三人躡手躡腳地移動,推開了寺院的沉重大門,馬上就被僧侶發現。
「你……究竟是什麼人?該怎麼說,也不是問身分,我是指——」
對方沒有回答。優娜看着衆神的石像,一個接着一個念出名字。盧切拉、瓜魯德、阿爾布、瓦爾姆、卡娜耶拉、史羅恩、米卡、傑古、羅曼德、安利、伊法納魯——庫施的身影一陣搖曳。
兩人待在一起令優娜覺得難受,於是她一個人在島上四處遊蕩。但是,她終究找不出任何答案而回到了此處。希望能與他一同分擔苦楚。想要依賴他。優娜不禁這麼想:這麼做會不會比較好呢?就算拿不出結論,但至少不像「不想待在一起」這麼痛苦,不是嗎?
「不,是拜託你。」
「有事情要拜託我們?」
(那時他是在做什麼呢——)
「姆路加?」
「她沒告訴你嗎?我是召喚獸。」
「死小鬼!」
“我希望你殺一個人。”
雖然背後似乎又起了一陣騷動,但是房間內布萊亞如刀刃般銳利的視線,令神羅動彈不得。
不問晝夜閉關在僧侶房間內閱讀書籍,或是進入一般人禁止進入的寺院深處,勤於打掃或檢查。
「願望?什麼意思?」
那聲音變得柔和。
23
大概在兩個月前,露露聽說他要回到貝薇爾。
(其實他變成了怪物——)
露露印象中,那名僧人到此赴任應該是在大概三年前沒錯。長年閉關在寺院中的男人,隨着耶朋的崩壞,因此對外頭的世界產生了興趣嗎?
但是,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神羅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走進僧侶房間。
「老大哥不行。因爲講話太吵。」
布萊亞與其說是失去意識,更像是陷入深沉的睡眠中。監視他的工作交給居住在寺院的僧侶負責。這位頭髮剃得精光的僧侶來到比塞德寺院已有十年之久。
「總之你先說說看。」
「那是你太不講理了。簡直就像——對,就像優娜蕾絲卡一樣。」
「真沒辦法。雖然我也不想動粗——上吧!」
「算了,就這樣吧。海鷗團男子組,出發!」
庫施聳了聳肩,笑了。
「因爲……你不是把她託在老太婆那邊嗎?」
老大哥沉沉地點頭,走向通往寺院深處的樓梯旁邊的門。
老大哥連忙堵住了僧侶的嘴。
「嗚喔!」
話還沒說完,好兄弟已經衝向僧侶。僧侶感覺到危險朝着大門打算逃走,但好兄弟速度遠比他更快。他將雙臂穿過僧侶的腋下,勾起下臂把僧侶整個人架起。這時老大哥剛好趕上,摘下了死黨臉上附有偏光鏡片的護目鏡,戴到僧侶頭上。
在優娜打倒「辛」之後,島民們開始在島上各處目擊他的身影。
庫施斜靠着衆神石像的視線匯聚之處的祭壇。
隨後以接班人身分從貝薇爾派遣到此處的,就是布萊亞。
(——沒想到你手段這麼強硬。)
提達回頭一看,庫施正站在身後。雖然提達已經察覺她並不是人類,但還不曉得她的真實身分。優娜似乎已經察覺了,但好像不打算告訴提達。提達也不願意硬是逼問招惹優娜心煩,於是只好保持沉默。
看着差點跌倒的瓦卡,派茵輕笑了一聲。
「本名叫做什麼呢?」
「優娜!」
「可以請你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如果說出了召喚士提出的委託,也許他會毫不猶豫地實行。只要這是實現優娜願望所必須的條件,也許他真的會下手。
他誠懇地告訴人們,雖然耶朋的教誨有其錯誤之處,但各位的人生並沒有踏上錯誤的道路。對村內精神面的祥和上有貢獻。
「光頭就交給老大哥和好兄弟。我去跟布萊亞聊聊。」
在那之後不久,粗眉毛僧侶便從寺院中消失。但他並非悄悄回到了貝薇爾。夜深時還有人看見他在島上,隔天早上卻消失無蹤。尚未打包的私人物品仍殘留在房間內。
(裘伊特——生於姆路加。)
爲了與地方居民的交流,以及招待造訪寺院的觀光客,這位僧侶總是忙得不可開交。雖然除了談論耶朋以及寺院之外,他的話極端地少,但露露相當信任他。在耶朋教這個組織崩壞後,態度誠摯地與心生不安的老年人們交流,露露因此得知他其實是個想法踏實且隨機應變的人。
「我們向優娜小姐發出了請求。但是都已經過了兩天了——」
「優娜、不見了、不準笑!」
「很好。貝德魯就該這樣。」
(那是個我配不上的名字。)
「他也說了同樣的話。他知道你心裏想要一個人獨處喔。這真的叫人非常羨慕呢。」
目前兩人將「試煉的迴廊」的其中一室當作自己的房間使用,提達離開房間走出了大門。抬頭仰望,在樹葉的隙縫之間,看見盧切拉的石像。石像旁有個人影。
「怎麼了?」
「我也有話要跟他說啦!」
由於優娜想要一個人獨處,提達勉爲其難地提出了別走出口哨可聽見的範圍爲條件,在中午剛過時目送她離開。現在已經幾乎要日落了。
「嗚哇!」
將布萊亞帶進比塞德寺院的僧侶房間,將他牢牢綁在粗壯的柱子上束縛行動自由後,海鷗團與瓦卡便紛紛回到了各自該回去的場所。留到最後的露露環視恢復寧靜的寺院大廳,向熟識的僧侶打過招呼後,離開了寺院。
「閉、嘴。」
優娜到底去哪了了呢?
優娜也覺得自己或許太過高估自己在提達心中的分量,但是提達不時展露出的那些爲了博取好感的言行舉止,令她放不下心。
「噓!好啦好啦,早點搞定吧!」
「伊法納魯?呃——賜予我等美麗。」
神羅躲藏在寺院的後方窺探狀況,確定露露走回自己的帳篷後,用阿爾貝德語壓低了聲音說。
24
「你們想做什麼!」
「現在才遮人家眼睛也沒有意義。嘴巴,嘴巴比較重要。」
那嘶吼着布萊亞的名字四處徘徊的身影,目擊者就是露露自己。露露深信自己並沒有看錯,也不會是聽錯。
好兄弟吐槽。
(我像召喚妃?令人無法接受的批評啊。)
「把門關上。」
聽見他低聲命令,神羅直覺自己敵不過他。雖然腦袋裏想着自己應該求救,卻不知爲何照他所說的,關上了房門。
試試看直接問她本人如何?
「話說回來,三個人一起去是要幹嘛啦。和剛纔講好的又不一樣了。」
「喔,路加。」
在比塞德有另一位僧侶。就是那位變成了魔物的僧侶。特徵是剃光的頭以及粗黑的眉毛,是個青年男子。這位僧侶給人的印象,比較接近一位投身於研究的學者。
「眼睛!眼睛看不見了!你們做了什麼!」
「關於我們的願望,優娜小姐也還沒告訴你吧?」
「那邊是優娜大人的房間喔。」
「那是你的意見?召喚士先生?」
無視僧侶的抗議,老大哥一面取笑好兄弟暴露在外的纖長睫毛和圓滾滾的雙眼,一面調整偏光鏡的透光度。
「她終於走了。」
「剩下就交給我。」
老大哥將全身歪向一旁轉換方向,朝向布萊亞所在的房間前進。
「哦?喔喔——」
「哦,是阿爾貝德的三位先生。有東西忘記拿嗎?」
「故意的吧。你明明就知道吧。」
提達大喊,優娜似乎聽見了,朝着此處揮了揮手。但是方向並不太正確。提達的身影隱藏在樹林中,她看不見。
「哎呀,不好意思。我覺得比起託給你照顧更令人安心呢。」
優娜感覺自已受到捉弄,開口就要反駁。但一想到對方是幻光體,她打消了主意,她快步走向祭壇。庫施畏縮地向後退了一步,優娜也不管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集中意識。庫施的手腕化作幻光。
「提達先生。」
「想要一個人獨處?」
(——應該是吧。)
「請問,我們能見上一面嗎?」
沒由來地,優娜模仿庫施的口吻說道。
對方一陣沉默。一段時間後,一聲輕咳與一句好吧,同時傳入優娜腦海。
(先說好,我是死人。想要自己選擇消失的時候。你能答應我嗎?)
「好的。我不會引渡您。我應該要去哪裏呢?」
(你就待在原地。我來準備會面的場所。)
「啊——」
由於這一切都太過真實,使得優娜不由得忘記,但眼前風景全都是藉由召喚術創造的。手法遠遠超越了優娜的知識。雖然同樣叫作召喚,但技術似乎差異相當大。
(我們看見的大概是同樣的事物,但選擇了不同的詮釋。而且我們相信了各自的幻想。會有差異也是理所當然。)
約有半身變得像熱空氣般形影不定的庫施發出了眩目的光輝,優娜趕忙閉上了雙眼。
25
「我想起來了。」
手腳被綁,粗繩綁着身體連到柱子,整個人倒在地面上,但男人的態度卻顯得從容自在。那是神羅至今從未見過的態度。
神羅不由得想稱讚自己過去下的決定——用護目鏡和麪具隱藏表情參加海鷗團。無論擁有多麼優秀的頭腦,缺乏人生歷練是致命的缺點。就算對上蠢蛋也可能讓他抓到自己的弱點。光是遮住雙眼,狼狽不堪時遊移的視線或受到嚴厲的怨懟或責備時溼潤的眼睛,都能免於被對方得知。光是這樣就已經好上太多了。但是,神羅沒辦法隱藏顫抖的聲音。
紳羅決定在自己冷靜下來之前,暫時先別說話。幸好,對方似乎想要對他陳述些什麼。
「雖然我回想起很多事,不過沒什麼該告訴貝德魯的。更別說是告訴一個小鬼頭。」
神羅聳了聳肩。這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虛張聲勢。
「但是,也曾經有同志因爲敵人是小孩,放鬆了戒備,結果遭到殺害——」
布萊亞喃喃說着,的確有過這檔事。像是自己想通了什麼事之後,他緩緩地蠕動身子挺起了上半身,盤腿坐在地板上。神羅提高了警覺,靜待對方下一步的行動。他接下來打算開始說那位喪命的同志的故事?或者會情緒激動地採取危險的行動?
「看來你不打算去搬救兵?」
優娜環顧四周,發現這一艘船正獨自浮在平靜無波的海面上。右舷方向可看見熟悉的島影。
「那你爲什麼會修理?你明明就不是貝德魯啊?」
「不好意思。那就是我的手法。如果能創造出同樣的精神狀態,其他方法也無所謂。後來我想到了更簡單的方法。不過因爲類似於偷工減料,沒辦法召喚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這些先不管,獸芯是半死半生,令人陷入那狀態是非常殘酷的。所以你要慎重。只因爲想要一艘船就製造祈禱者,這我可不建議。」
「啊啊,真是愚蠢。」
「難道說,你連原理都知道嗎?比方說,引擎核心之類的。」
「我認識的只是冠以職技之神阿爾布名字的其中一人。不過那傢伙不管是活着還是死了,大概都沒什麼差別吧。」
「喂。」
「是啊。我們的召喚術——不,該說是自古傳承的,原本的召喚術吧。爲了方便統治,耶朋寺院改寫了召喚術。用耶朋給予的祈禱者,只召喚出祈禱者想要的形體。我猜召喚士必須提供自己的思念讓他們食用,來增幅召喚獸的力量。如果只是專門用於戰鬥的召喚,那樣也算是不錯的做法吧。」
「希望你務必親眼瞧瞧。這是答應你的願望的條件之一。」
優娜身處在一艘鋼鐵打造的船隻的甲板上,甲板鏽跡斑駁。有幾處似乎曾被開過大洞,有着補修的痕跡。船隻大小大概相當於聯繫比塞德島與基利卡島間的利基號。船首設置了一尊眼熟的雕像——旅人之神,安利。
「您是指,」優娜大喫一驚。「召喚士能夠自己創造祈禱者?」
「怎麼會呢。你那樣相信着活到現在。對你來說那就是事實。這樣想不就好了嗎?」
男人露出帶着幾許悲哀的神情。
「接下來嘛,兩邊都沒好到哪去。貝德魯越來越囂張,統治階層開始鎮壓。你們的祖先還是老樣子,不停在發明與製造機械,但身分卻被降到比家畜還低賤。」
「不了。」
男人說完,眼神飄向遠方。不知道是集中力耗盡了,或者是在回憶的大海中游泳。
「總覺得——很受打擊。」
「你們的船飛不起來吧?」
「八成是因爲耶朋的治世容不下他的存在吧。甚至用不着我動手殺他。」
「我活到了九十歲。因爲有些事必須持續下去,才成爲死人——」
「爲什麼還繼續製造嗎?因爲不這麼做會被殺啊。發明戰爭的工具、製造、整備。比起抗拒而滅亡,貝德魯選擇生存下去。」
「當然可以。」優娜感到一絲煩躁。「裘伊特先生,這艘船也是您召喚的產物嗎?」
他正與一名少女面對面。她的手握着提達的雙手。
「我又不是小孩。」
神羅興奮地跑到男人身旁,解開了他的束縛。
優娜抬起了臉,看見裘伊特正指着甲板的一角。在該處有一扇艙門。優娜站起身,抓住艙門的把手拉開之後,看見通往下方船艙的樓梯。
「嗨。」
「爲什麼!?」
「是沒錯啦。」
「嗯,差不多。遺憾的是,我和獸芯——也就是你們所說的祈禱者——之間,沒辦法進行深層的連結。因此,我只能召喚祈禱者熟知的事物。島算是最拿手的吧。將召喚士與祈禱者之間的強烈牽絆藉由幻光化爲實體——如果把這個手法稱爲召喚,我的就是牽絆淺薄的召喚吧。哎呀,可別取笑我。那時我不知道,製作太多獸芯會造成的副作用。」
肩膀又是一陣顫抖。
「沒錯。但耶朋總不能讓阿爾貝德族進入寺院內。因此需要幾個人學習調整機械的技術。我曾經就是其中一人。真正的故障,或是遭到破壞的機械我沒辦法修理,但定期調整的範疇交給我沒問題。」
同志曾經使用的復仇之神的名字,現在正是借用那名字的時候。
他的肩膀稍微搖晃。
「如果用手解不開繩索,用刀子割斷就好。」
「請問你說的貝德魯,是指什麼呢?你看到我,說我是貝德魯,又是爲什麼?」
「好厲害!」
「裘伊特?」
紳羅點了點頭。
「快點—布萊亞大哥!賽露西斯在等着你!」
「你的名字叫什麼?」
男人瞪着神羅一段時間後,低聲要求神羅讓他一個人獨處,說完便垂下了頭。原本挺直的背脊蜷曲起來,剛纔支撐着男人的激情般的感覺消失了。
「——真的?」
神羅想也沒想地反駁。但是男人並未表現出輕視。
「但是貝德魯們更奇怪,他們開始在自己人之間區分身分高低。獨佔製造技術的貝德魯、只能做簡單手工的貝德魯、只能幹粗活的貝德魯——」
「如果我說,我懂修理的方式?」
「請問,那座島是藉由多少位祈禱者召喚的呢?」
黑暗包圍着提達。提達雙手抱膝,身處半夢半醒之間。突然間,影像浮現在意識的中心。提達無法確定,雙眼捕捉到的景象究竟是不是原本就存在於記憶中的景象。
神羅認爲,要開口得趁現在。
「神羅啊。可以幫我解開這些繩子嗎?」
「許久以前,比這世界開始之前更久遠的時代,世界受到異能者的支配。擁有魔法體質或技法的人壓倒性的有利,血脈與知識全都被獨佔。什麼也沒有的民衆,日復一日過着嚴酷的生活。你想像看看,只有依賴魔法才能點火的時代,也是曾經存在的。而改變了這種狀況的,就是貝德魯們。他們發明了取代魔法的技術,也就是後來被稱爲機械、馬吉那之類的玩意,傳遍了全世界。當然,支配者們也視他們爲眼中釘。話雖如此,機械的確有實用價值。與其壓抑,不如助長,然後利用。也就是所謂的共存共榮。」
「咦?」
「咦!?」
「您好,召喚士伊法納魯。還是我該稱呼您裘伊特比較好?」
「我之前在貝薇爾工作。貝薇爾內部是什麼模樣,你知道嗎?」
「那一類的道具,本身就含有定期失去功能的設計。」
聲音中蘊含着幾許不由分說。「你想回到原本的比塞德吧?」
「神羅。」
神羅原本以爲他正在聽一個十分了解歷史的人嶄露知識,但似乎並非如此。是精神有問題嗎。神羅聽說過,狂人能夠煞有其事地向別人說明只存在於自己眼中的世界。這個男人口中的話,也許就是那一類的瘋言瘋語。
神羅下意識地用了禮貌的口吻。雖然神羅覺得自己失言,但如果特別去訂正,就等於承認自己的錯誤。男人抬起了臉,哼笑道。
26
「可以叫我裘伊特先生嗎?」
「太厲害了!超厲害的!」
樓梯下方傳來鐵鏽與死亡的氣味。
神羅對自己謙遜的態度感到不快。不過,這態度似乎在從對方口中引出解答上有所貢獻。布萊亞流露出幾分同情似地點了點頭。
「呃——」
「機械——」
「我從來都不知道。這些事完全沒有流傳下來。」
「你們是什麼也沒有的貝德魯的後裔吧。」
突然,男人用帶着幾分親暱的語氣說道。
「但是,我之前一直以爲召喚獸已經從史匹拉消失了。因爲祈禱者已經全部消失了。而且我也一直覺得,再也不想召喚了。因爲那是戰鬥用的技術。但是,如果事實並非如此——如果能召喚出島或船,也許還有很多運用方法,能爲大家帶來方便——召喚士的人生也不僅止於聽人訴苦和異界引渡吧?一想到這裏——!?」
「因爲貝德魯所有人都打扮成那樣。啊,雖然現在叫做阿爾貝德,不過以前大家都稱呼你們叫貝德魯。因爲領導者是個叫阿爾布的男人,所以又叫做阿爾布的貝德魯。也有些人用阿爾貝德魯來稱呼,不過耶朋寺院決定選阿爾貝德。大概是因爲這名字罵起來比較順口吧。和他們的教義一樣,沒什麼深意,只是爲了方便而已。」
老召喚士的眼神一瞬間飄向甲板。
「有些懂,要看機型。」
優娜也注視着甲板。接下來,她理解了老人的意思。背脊不由得發涼。
男人輕聲一笑。大概是覺得事不關己吧。
夢中的札納爾坎德是以多到無以計數的大量祈禱者所召喚的。
純白的長髮長達胸口處,嘴邊與下顎的白鬍須也留到差不多的長度。與身上穿着的黑袍呈現明顯的對比。斗篷的邊緣蓋住了眉毛,但在他身子微微顫動時,優娜看見他的眉毛同樣自如雪花。
「目的有兩個。機械需要檢查。如果永遠持續運作,那麻煩的檢查工作誰也不會去做。萬一發生了嚴重的事故,製造的貝德魯會受罰。所以強迫性的讓機械無法運轉,逼人一定要檢查。再加上,阿爾布等人獨佔了重新啓動機器的知識。只要這些機械仍然存在,他們就有必要存在,如此一來血脈就不會被統治者們剷除。」
男人連自己是幻光體的事實都回想起來了。他將右手高舉到眼前,似乎帶着一層模糊的光芒,幻光似乎正從表面飛散。他不禁想着,現在自己已經有所自覺,在這狀態下,身體與自我究竟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
「恐怕他們也沒料想過吧,統治者居然決定捨棄遍及史匹拉每個角落的機械所帶來的繁華。」
優娜說到一半,裘伊特那滿是皺紋的手碰觸了優娜的手。老召喚士的身體與手散發光芒,意識——不,知識流入了優娜腦海。獸芯——也就是祈禱者的製作方式。
老召喚士說完後不再開口。但優娜沒辦法陪他消磨時間。
沉重地說完,布萊亞苦笑。
「無論如何,時間應該不長了。」
「該怎麼說,以前相信的事情,其實並不是事實——」
「這我辦不到。」
「叫我裘伊特吧。」
「你剛纔說的阿爾布呢?你說因爲他是貝德魯的領導者,所以纔有阿爾貝德這個名字。」
「你想去看看嗎?」
裘伊特聳了聳肩,眺望遠方的島影。優娜也跟着看往同一方向。這時,她突然間心生疑問:
聽見背後傳來人聲,坐在木箱上的優娜,整個人轉向後方。在同樣的木箱上,坐着一位老人。
「結果還不是都死光了。」
「直到死了以後才發現,早在更年輕時死去還比較好。你來見我這樣的老頭子,也沒什麼意思吧?別看我這樣,我在年輕時可是染着滿頭紅髮——」
面對孩子氣地打着節拍搖晃身子的神羅,布萊亞緩緩地站起身,猛力提起膝蓋擊中神羅的胸口。原本打算瞄準腹部,但失手了。不過,少年馬上就不再動彈。雖然對方只是個孩子,但一想到他是貝德魯,布萊亞沒有感覺到任何罪惡感。
「謝謝你,神羅。」
「因爲不準寫成文字,全部都裝在我的腦袋裏。」
「接下來。別再叫我布萊亞,叫我史羅恩吧。」
聽着布萊亞的話,神羅的身子不由得前傾。談論史匹拉的歷史,總是會從「在古代,曾有過一場機械戰爭」開始。至於在戰爭之前發生了什麼,這是神羅第一次聽見有人談起。
男人輕哼一聲後,不再說話。神羅趁着這個機會觀察男人。頭髮和鬍鬚讓神羅難以看清他的表情。眼睛似乎灰濛濛的,令神羅覺得有點稀奇。那似乎隱藏着某些祕密。露露似乎也因爲某種原因,對這男人抱有疑心。
目睹了對方送來的影像,優娜不由得滿臉通紅。
27
「受到那種對待,爲什麼——」
「打擊?」
宛如少年般的一名女孩。
名字——我知道——對了,她叫做庫施。
“來找到我。”
“一個名叫布萊亞的人知道我在哪裏。不,就算他不知道,他一定也會引領你抵達。”
“如果你完成了與我的約定,優娜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只要找到就夠了?)
“不——我希望你,推一下我的肩膀。”
(啥?)
“我正坐着,從窗戶往外頭看。我希望你,輕輕推動我的肩膀。”
(哪裏的窗戶?你在哪裏?)
“只有這點我真的不知道。但是布萊亞一定曉得。他會發現。去見布萊亞。”
(——我懂了。我會幫你,不過優娜就拜託你羅。)
“當然。”
(然後呢?要怎麼離開這座島?搭船?)
“你游泳就能抵達。只有你能辦到。朝着海灣的出海口,一直游到力氣用盡。心中想着想去的地方,一直游過去就可以了。”
(力氣用盡了,會怎麼樣?)
庫施發出一陣強光。
(什麼?剛纔是怎麼了?)
“我對你施展了魔法。讓你能抵達心中想去的地方。但是,你一定要注意。不可以耗費太多時間。你會變得不再是你。一開始只是些小事,但是漸漸地會連重要的事物都失去。一定要好好珍惜認識你的人們。該走了,快去。趕在魔法消失之前——”
視野轉爲清晰。黑暗與自身的境界線清楚浮現。提達明確地感覺到,他已經與昏暗的混沌分離了。
「我會負責的!優娜一定會回來。爲了這件事,我希望大家幫忙我。幫我把布萊亞找回來。他不見了對吧?」
「您有見到提達嗎?」
「看來我們都後知後覺啊。」
28
老召喚士、護衛官以及優娜,三人凝視着不再動彈的貝德魯。船隨着波浪微微起伏,貝德魯失去平衡倒在甲板上。
「這一千年來,你都在做什麼啊。」
走出機關室後,灰暗的走道上有個人影朝着優娜走來。定睛一看,那不是人。是僞裝貝德魯。它似乎察覺了優娜的存在,動作變快了些。
優娜一直以爲他正在被召喚的島上等待。但是,現在裘伊特什麼也沒召喚。既然如此,提達人呢?
光聞到氣味她已經明白。
只要輕喚一聲伊法納魯先生,優娜感覺自己彷彿就能看見那少年的笑容。
「只要知道方法,這副身體其實還滿方便的。」
「不過,畢竟只是鼠輩。」
「大家都是貝德魯。」優娜知道裘伊特就站在背後。「我們想要脫離那座只能坐以待斃的島。那已經是千年前的事了。我和貝德魯們串通好了,就等待逃離的日子。我們原本計劃,他們的同夥搭着每十四天來一次的補給船來到島上,在他們卸下物資之後,我們就奪船逃走。但是,在還差七天的時候,受到了那個基地設立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攻擊。慘透了。死了很多人。都被殺了。整整兩天內島上就如同地獄一般。第三天敵人離開,第七天船來了。我們一直在海上流浪,但是無論往哪邊去都有敵人在,於是只好又回到島上。一段日子內,很和平。畢竟是座曾經遭到屠殺的島。直到耶朋開始統治史匹拉,建設寺院的一羣人來到島上——我們原本認爲我們順利隱藏在居民之中,但是耶朋開始獵殺貝德魯。一抓到,就處死。在徹底死去之前,我把他們變成了獸芯。你知道我的方法吧?從旁人的角度來看,一定很滑稽吧。不,也許很噁心也說不定。」
「既然我的身體還存在——也就是說庫施還平安無事。」
「離開島嶼?」
「提達在哪裏!?」
在海灣各處露出的機械遺蹟,呈現斑駁的橘色。那是真正的比塞德島。
「等着我吧!可恨的伊法納魯—史羅恩啊!賜予我力量!」
面對湧進討伐隊宿舍的村民們,提達扯開嗓子說明。
老人的聲音帶着哽咽。優娜雖然同情,但腦袋正思考着別的事。
老召喚士雙手合十,指尖抵着前額。優娜困惑地猜測他是不是在道歉時,在優娜的眼前,隨着熾熱的幻光的氣味,出現了大小足足有一人環抱的大型老鼠。巨鼠一面用鼻子嗅着氣味,一面靠近護衛官。
緩緩滾動的球,最終停在了老召喚士的腳邊。
球慢慢地滾向他的腳邊。
閉上眼睛,努力試着在腦海中回想起風景。在朦朧的意識中,最後見到的景象。只要全心全意去想,自己的身體就會在那個地方重新組成吧。不管失去了什麼,只要復仇的意志還在就足夠了。
這艘船是真的!?裘伊特回答:是的。優娜連忙衝出房間,回到甲板上。望向島嶼。島嶼和船的位置改變了,優娜看見海灣。和召喚的島似乎有所不同。
「我說了啊!」
「護衛官!?被你發現了嗎——」
「那時的我扛不起那名字的壓力。要是活得更自然點就好了。」
在船首處,幻光不知從何處聚集而來,凝聚爲發光的球體,在光芒收斂之後,優娜看見光球中走出了一名男人,不由得大喫一驚。那是曾在比塞德寺院交換過隻字片語的男性。優娜記得他名叫——
29
「庫施原本應該會告訴你的。但是,因爲敵人的那場襲擊——」
「我家有三兄弟。但是,擁有召喚資質的只有我。啊啊——」
「然後,對於封印我記憶的人,我可得好好回敬一番。」
裘伊特聳了聳肩。
裘伊特緩緩地從船艙走上甲板。
30
「可惡!到底藏在什麼地方!」
「我好不甘心啊,瓦爾姆護衛官。我一直在操弄你的記憶。每當你回想起庫施而來到比塞德,我就消除你的記憶中關於庫施的那部分。」
護衛官悶聲笑着。優娜回想起老召喚士剛纔告訴她的召喚術。由於和祈禱者之間的同調並不順利,只能召喚出熟識的物體。
優娜自然而然,理所當然般,在甲板上翩翩起舞。花上好一段時間,細心地將死人的魂魄送往異界。
(走羅!)
護衛官——對於同住在寺院內的優娜而言,可說是同居人。若優娜待在村內過夜時,他也許就睡在不遠處。雖然彼此之間的交談頂多止於打招呼的程度,但優娜對於自己爲何從未察覺感到慚愧。
貝德魯倒下時手正好觸碰到球體,球緩緩地滾了出去。朝着老召喚士的方向。
(我回來了——)
「爲什麼?」
布萊亞讓意識凝聚在眉間。浮現在腦海的景象,是在海上前進的船隻。船首擺着一尊安利像。
在僞裝自己,不斷佯裝的人生中,只有對庫施的思念與曾經立下的約定是真實的。但是,老召喚士太過重視那份思慕了——
裘伊特急促地說着。
優娜說。
思緒一片混亂。優娜感到一陣暈眩,伸出手想扶牆支撐自己。但那處是一扇門,優娜跌倒似地撞進房間。
甲板下方如同倉庫一般。
說完,布萊亞消失無蹤。
記憶甦醒了。球滾了過來,而提達打算撿起球時,爆炸了。
優娜沒有說出,老召喚士把這件事交給了提達。
「你中槍失去了性命。庫施,大概是瘋了吧。我這麼認爲。她灌注了自己所有的意念,讓你身體噴出的幻光擁有了形體。現在這個瞬間,身爲幻光體的你,同樣是因爲庫施對你的思念才得以存在。」
布萊亞感覺到,自己化爲幻光移動時,自己內在的某些事物似乎一點一滴地流失。傳聞中人死後若變成怪物,最後會連靈魂都徹底變成怪物,那也許就是這種感覺吧。那麼,如果反覆持續下去,最後會剩下什麼呢?那應該就是自己人生的核心吧?雖然布萊亞想親眼瞧瞧那是什麼,但還有些事情必須去達成。
「只有在暴風雨來之前見過一次。我有一份別的世界的記憶,難以書喻地真實。帶着那殘片的我,究竟該如何才能抵達不存在於這世界的場所,那傢伙從札納爾坎德來到這裏,我原本以爲他或許會知道——大召喚士,多虧了你那羣阿爾貝德的同伴,我取回了被封印的記憶。」
「你是說這個場所?還是我的真實身分?算了,無所謂。好久不見了,伊法納魯。你這副德性是怎麼回事?配不上美神的名字啊。你的紅色頭髮和裝飾用的肌肉到哪去了?」
由於布萊亞從寺院消失了,比塞德村陷入了大騷動。這時,失蹤的提達居然一個人回到村內,也沒有帶着優娜一起回來,使得騷動更加擴大。
「我說那是爲了你,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啊——」
船艙被劃分爲數個區塊,裏頭堆放着各式各樣的物品——其中參雜着數種優娜也曾經見過的物品。在武器庫發現的各式武器。目前身上這身長袍、兩人使用的毛毯,以及數尊神像。走進動力室,優娜驚訝地發現了沉眠中的陸行鳥。伸手觸碰,便看見幻光飛舞。是幻光體。眼前的陸行鳥或許也是由召喚創造的。
「瓦爾姆護衛官!」裘伊特不理會優娜。「你不知道,庫施有多麼愛着你。庫施多麼希望你活下去。她不願意把你變成半死半生的獸芯。所以她向我提議,要我把她變成獸芯。她說,只要自己不再是召喚士,那個人——護衛官——你也許就會選擇離開那座島嶼。」
「抱歉把你捲進來了。」
「庫施在哪裏?」布萊亞問。「變成獸芯的庫施呢!?」
「啊!」
但是,召喚出化爲祈禱者的庫施,明知自己的心意永遠不會實現,卻仍然凝視着她的身影持續召喚——老召喚士的想法,優娜難以理解。
裘伊特像是抗拒着什麼似地一面搖着頭,一步一步地緩緩後退。
優娜說完,僞裝貝德魯立刻停下了腳步,優娜擺了擺手,它便轉身背對優娜。它扛着一個網袋。袋子裏面,裝着球。
現在她正用手支撐着身體。手扶在牆壁上。觸感異樣地真實。裘伊特只要情緒激動就無法維持召喚,但優娜並沒有發現散逸的幻光。
「提達呢?」
「那就是你的記憶嗎?」
「優娜。我是優娜。」
自己也是在不知不覺間,做了同樣的事。當優娜察覺這一點時,球體爆炸了。曾經構成裘伊特的幻光,依依不捨似地在優娜與護衛官周遭飛舞。
「還真是令人懷念啊。當初我們爲老鼠傷透了腦筋。」
優娜看向布萊亞,布萊亞正緊咬着下脣。血從傷口流出隨即閃閃發光,消散在空中。
優娜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只是爲了出一口氣罷了!但是,只要你真正回想起庫施,我覺得讓這一切結束也無妨。但是,你回想起的卻只有——你扭曲的心讓你見到的世界。事實上,那是更美麗的。是你糟蹋了庫施那深切又專一的心——」
老召喚士命令,僞裝貝德魯朝着護衛官緩步前進後,以遲鈍的動作將球放置在甲板上。緊接着,爲了踢出球型炸彈而把腳向後勾起之後——靜止不動。
老召喚士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像孱弱的少年。
「誰曉得。我記得的只有,你和庫施背叛了我,而且和骯髒的貝德魯聯手設下陷阱陷害我——沒錯,那座基地,不是因爲受到敵襲而陷落,是因爲你們召喚士的背叛纔會過上全員陣亡的悲劇。」
「你真的想不到嗎?要快一點比較好。伊法納魯想要了結這一切——他大概打算破壞祈禱者。」
「裘伊特,快逃!」
優娜大叫。
祈禱者——老召喚士口中的獸芯,一、二、三、四——一共有三名男性、四名女性。
「沒錯,當時搞不懂的事,我現在明白了。告訴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和庫施——」
除了追究提達責任的聲音,甚至有人吼着要將提達逐出比塞德島。不過,瓦卡和露露安撫且說服了羣衆,這下終於動員了全村人力開始搜索布萊亞。
他站在海灣看着海。
「動手—讓護衛官瓦爾姆從這世上消失吧!」
「是真的!?」
布萊亞舉起了劍,衝向巨鼠,一劍橫揮割裂了巨鼠的身軀。老鼠狀的召喚獸化爲幻光而消散。
「下面只有貝德魯的祈禱者。庫施應該不在這。」
在巨響聲中,甲板的艙門打開了。在三人的視線齊聚之處,人影緩緩地沿着樓梯爬上甲板。那是僞裝貝德魯,雙手中捧着球狀炸彈。
「那個——」
響亮而愉快的笑聲響徹甲板。過去冠以美神伊法納魯之名,現在期望能歸於裘伊特的老召喚士,注視着滾動的球,開懷大笑。
布萊亞斜眼看向不甘心的裘伊特,再度化爲幻光,隨即在裘伊特背後實體化。
「嗚!」
護衛官的身影發光,消失了。而在他再度現身時,手中拿着一柄細劍。那是原本擺放在船艙內的武器。
「布萊亞!瓦爾姆護衛官!你以爲那具身體是誰給你的!」
31
提達的脖子被扯斷,他——
提達很快就感覺到境界線已經逼近至頭頂。劃分了「這裏」與「那裏」的境界線。也許那象徵了輝煌燦爛的世界吧,提達看見一道光之牆正招呼着他似地閃爍不定。往上、再往上。提達最擅長的就是游泳。
散發淡淡光輝的男人環顧四周,最後發現了仍然敞開的艙門,跑了過去。
之後,我喚回了他——借用那位老召喚士的力量,灌注了我所知的一切,取回了他。從誰的手上取回?從何處取回的?
護衛官喃喃說道。
「一定找不到的啦。」琉克嘟着嘴說道。「那房間的石門超級厚的喔,他就這樣咻~的消失了。那一定不是人類,說不定是怪物或其他某些東西啦。」
「某些是哪些啦?」
提達有點受不了地反問。
「比方說,異界的那個嘛。幻光凝聚變成的。說不定是那個跑到異界外頭,一臉沒事的走來走去。這種事,應該也有可能吧?」
「這些推理先放一旁吧?」派茵說。「寺院內的房間都徹底搜過了?有沒有密道之類的?」
「我和老大哥、好兄弟已經查過了喔。」
瓦卡挺起了胸膛。
「看來再調查一次比較好。」
派茵走出帳篷,琉克與露露也跟在後頭。提達向瓦卡說了聲抱歉後,追上三人的腳步往外走。
「就說沒有嘛。沒有什麼祕密出口。僧人都這樣講了。」
好兄弟懶散地說着。以清掃寺院作爲交換條件,僧人原諒了好兄弟與老大哥的暴力行爲。兩人似乎剛好打掃到一個段落,坐在事發房間的地板上。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派茵隨口回應,同時檢查房間的各處。老大哥一面用阿爾貝德語抱怨着「沒用啦沒用啦」,一面在地板上躺平。
「呼。」無聲的搜索進行了一段時間後,露露宣告搜索行動結束。「沒有。祕密通道之類的出口,看來是真的沒有。原本以爲或許有疏漏,現在我也放心了。」
瓦卡雙手抱胸,挑釁似地揚起下巴。
「我也一定要找到布萊亞。」
待在房間角落一語不發的神羅低聲說道。
「如果你想報復,先等我的事情搞定再說。」
提達說完,神羅搖了搖頭。
「那個人,一定知道很了不得的事。一定能夠改變我的世界。」
提達想着,那算是一種誘惑嗎?她不這麼做,也許就無法拜託提達去完成。這樣的一件事,提達不願意把任何人捲進來。
「在寺院的深處,也沒有找到布萊亞對吧?」
「啊,你說那件事。雖然我不認爲神羅會說謊,但我也不是完全不認識布萊亞那個人。他真的不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只有一個人的話,哪裏都去不了。
在「遺蹟之路」上,數名村人用繩索爬上外表色彩斑駁的機械遺蹟,發現了可能藏身的開口部位,探頭往裏頭查看。
「——抱歉。」
「約定——在這種時候?這是說認真的嗎?大召喚士優娜回到島上、暴風雨再加優娜下落不明,島上發生了這麼多大事,然後布萊亞正爲了報告書的期限到處調查遺蹟?」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老太婆語調平淡地陳述驚人的事實。
「超厲害的,優娜。庫施對我施了一個魔法,要到哪裏都能去喔!剛纔也一樣,我原本跑在比塞德海邊的沙灘上,但是心裏想着想要去的地方,於是就——我超厲害的吧?話說回來,這是哪裏?」
「別放開我。」
關係並沒有那麼親暱。
(但是,總覺得會發生不好的事——)
32
他們是以比塞德野牛隊的選手以及村裏矯健的年輕人爲主的布萊亞搜索隊。
但那是真的嗎?
聽完,露露尷尬地喃喃說道。
提達感覺到好像有某種事物正從自己的後腦勺向外流出。
「有辦法游到嗎?」
想不通箇中原因。提達焦躁地在原地蹬着腳。
只能相信魔法了。提達繞到優娜背後,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優娜的手蓋在提達緊抱着她的手上。提達閉上眼睛,回想起庫施。全身的皮膚髮癢,但提達並不理會,只顧着集中精神。由於嗅着了幻光的氣味,提達疑惑地睜開了眼睛,發現兩人正置身於白光之中。
「爲什麼僧侶死掉的事,大家都不知道?爲什麼要瞞着大家?」
「那接下來呢?」
優娜堅定的說話聲,傳入意識中。
眉頭深鎖,直瞪着提達。
33
「不是,我是說布萊亞。沒想到大家居然這麼相信他。他不是會踢小孩子嗎?」
「但是,僧侶的死其實是意外吧?」
「因爲布萊亞他知道。某一個地方。」
一點興趣也沒有似的,好兄弟用一如往常的語氣這麼說着。
「好像——不太妙。」
她緩緩地站起身,整理好身上衣物後,雙手插腰。
優娜現在還好嗎?提達突然間很想見她。
「因爲老人家們反對公開這件事。她們說,耶朋的僧侶爬到機械遺蹟上頭摔下來,要是傳了出去,對曾經在比塞德寺院祈禱的人而言,可是一輩子的恥辱。」
「別這樣好不好!」
提達的神色帶點敬佩。
地面的觸感很硬。提達在潮溼的地面上翻滾,直到撞上了某種柔軟的物體後停下來。
雖然機械遺蹟早在村莊建立前便已矗立於此,但人們一直以來對遺蹟視若無睹,當作不存在一般。現在有機會能一探究竟,年輕人們在調查時或多或少都帶着興奮。由於崇尚耶朋的教誨,長年來島上的機械對於人們是種禁忌之地,現在年輕人們羣衆於此的光景,在比賽德島上從未出現過。
「嗯~在寺院工作了好幾年的僧侶之前突然下落不明。露因爲某些理由,認爲可能是布萊亞殺了僧侶。但是,別看布萊亞那樣,老太婆老爺爺們都很喜歡他。而且沒有證據,也不能隨便舉發他。況且,對露來說,如果那是寺院內部的糾紛,或耶朋自己惹出來的事,露已經不想再有所牽扯,所以才一直沒說出來。」
「怎麼啦?婆婆?有什麼事嗎?」
「布萊亞和瀕死的僧侶說好了。要調查遺蹟寫成報告書,送到貝薇爾。報告書的預定完成日期就是今天。」
提達還是覺得他們似乎很開心。
「都被踹了一腳,你覺得沒關係?」
「到哪裏找她?」
「感覺事情好像越鬧越大了。」
同時也感覺到恐懼。
聽見慍怒的聲音而睜開眼睛,發現優娜就在眼前。
「根據剛纔婆婆的講法,好像是這樣。那名僧侶從機械遺蹟上摔下來,受了重傷。這時把他送回寺院的人,就是正好從貝薇爾被派遺到這裏的布萊亞。老人家們合力照顧重傷的僧侶,但最後人還是過世了。」
究竟是因爲歲月,或者是裘伊特與當初成爲祈禱者的人們之間,牽絆不夠強烈呢。現在優娜已經無從推測。
「拜託,腦袋太硬了吧。」
光太過於刺眼,令提達無法睜着眼睛。
有一部分也許早已經變成幻光了,但優娜絲毫沒有察覺。
神羅摩娑着胸口,才說完,一名年老女性說着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走進房內。她是長老羣的其中一人。
提達也明白,這件事並不像話語中這麼單純。那絕不是帶來幸福的行爲。
似乎有某些事物正從自己的內在消逝。
提達緊閉起眼睛準備忍受痛楚時,感覺到出乎意料的衝擊感。
佇立在甲板上,優娜面對着遠方依稀可見的島影,將右手的拇指與食指捏成圈。那是提達以前教她的,口哨的手勢。但是,吹響口哨真的好嗎?
「只要是爲了優娜,這是當然的。」
「瓦卡,抱歉。幫我跟大家打聲招呼。順便道個謝。畢竟人家拜託的是我,我決定還是一個人搞定。」
提達再度抬頭仰望。雖然大略搜查了一遍但沒有成果,參加者們紛紛沿着繩索滑降到地面。
雖然提達知道自己正在喪失,但卻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那令提達感到莫名的焦慮。
提達望着攀爬遺蹟的村人們,詢問瓦卡。出乎意料的事態發展令他不安。
只要吹響口哨,他一定會來。
瓦卡不明就裏地問道。
姿勢像是跌坐在地板上,用兩手支撐着身體。
「是啊。不過,你找到布萊亞之後呢?你還沒講清楚喔。」
「是啊。老人家們每天都有事拜託布萊亞,布萊亞的調查工作一定因此趕不及完成。老人家們擔心他會不會急着在遺蹟爬上爬下的,說不定在某處受了傷動彈不得。」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知道他可能在哪。」
真的所願再度見到優娜,讓提達不禁洋洋得意。提達也有自覺。提達像是在比賽中截球一股飛快地緊抱住優娜,嘴脣壓上她的臉。一瞬間後鬆開她,她淺淺微笑,但連忙裝出不情願般的表情。
「還真難想像。」
「好痛!」
優娜知道自己肯定會在途中溺水。問題在於溺水之後的事。那一次有提達在身邊。
雖然寺院已經失去了力量,但由於長年來受到禁止,幾乎沒有村民會特地去碰觸這些機械。偶爾會看到島外人爬上機械遺蹟玩鬧,不過就算遭遇這種光景,島民們也只會裝作視而不見。
「你不是想來這裏嗎,怎麼會不知道?」
「我們有派人在搜索。已經兩次了,大概不在寺院裏。」
「反正先道歉就對了——這種習慣可不可以改掉?」
「你是指,婆婆們的想法?」
「咦?」
「老太婆她們說,布萊亞大概是爲了遵守這個約定,才從那個房間逃了出去。至於怎麼逃出去的,就先擺一邊。」
優娜臉上流露出訝異。
(就是這個!)
「那又爲什麼變成這個狀況?爲了找布萊亞,跑來調查當初那麼討厭的遺蹟,理由我完全搞不懂。」
面對着提達,她笑得露出酒窩。輕描淡寫地告訴提達,輕推她的肩膀。
「我也不曉得。」
「你明明就知道我想的是什麼。」
「別這樣好不好?」
因爲這些祈禱者——獸芯——的力量就是那麼虛弱。
會一邊抓着別人的手一邊傾訴,絕對不是什麼普通事。
提達闔上嘴,連忙站起身。
「話說回來,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對你施展了魔法。讓你能抵達心中想去的地方。”
就像他搭乘着「辛」越過了境界線一樣,優娜也和提達一起,從現實世界跳進了幻想的世界。
「那個地方有什麼啊?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爲什麼找到那地方優娜就會回來啊?喂喂?」
「得去見庫施一面纔行。我想找她談談。」
拋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瓦卡,提達跑了起來。穿過那羣認真地,或者愉快地參加搜索行動的村人之間,沿着瀑布之路往低處跑,朝着海岸不停加速。
「啥——」
讓優娜的身影浮現於腦海,提達向前狂奔。他沒過多久就抵達了海灣,雖然沙地讓他差點摔跤,但他什麼也不管,只管向前跑。結果,跌倒了。
回到比塞德後興奮過頭把瓦卡與衆人都捲進這件事,現在提達感到後悔。庫施對他的請託——他無法清楚說明他該做什麼。
「瓦卡。相信我。就像老婆婆她們相信布萊亞一樣。」
「要趕緊找到他纔行。」
找到看着窗外的女孩,輕推她的肩膀。
「原來那個人不是犯人。」
「胸口的痛,算他欠我的。」
「感覺到氣勢來了,就要一鼓作氣!這可是水斗球的鐵則!」
優娜現在已經束手無策。鋼鐵船越來越遠離比塞德島。她走進操舵室,試着操縱看起來與動力有關的把手和按鈕,但沒有一個有反應。由於裘伊特已經消失,動力室的陸行鳥也不復存在。最後優娜下定決心要自己試着召喚,走往船艙內祈禱者的房間。但是,也許是因爲經過了漫長的時間,祈禱者獨特的玻璃化現象已經遍及整體。所有的祈禱者都在剮才爆炸的影響之下,變成了碎片。
「啊啊,對不——」
「嗯。」
源自她的手掌,某種力量流入了提達的內在。那力量賦予了提達自信與踏實感。
「這就是愛,對吧。」
「你說呢?」
優娜故意裝傻。
——在同一瞬間,提達感覺腳底傳來硬質的觸感。
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發現白光已經消退。
提達仍然緊抱着優娜,站立的姿勢與在船上完全相同。
兩人正置身於一個鏽痕斑駁,彷彿早已腐朽似的房間內。鐵製的支柱切割出窗戶般的四角形孔洞,並排在眼前的牆面上。
「我知道這地方。比塞德。外面應該能看見海灣。」
兩人正站在窗邊。位置相當地高,提達自窗口向下俯瞰,優娜剛纔說的風景映入視野。這時,從遙遠的下方傳來了耳熟的聲音。
「真是的,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啦。」
是琉克。海鷗團一行人正沿着通往村莊的道路走向這裏。提達反射性地離開窗邊,蹲下身子。
「爲什麼要躲起來?」
在提達身旁一樣蹲着的優娜,笑着問道。
提達一面笑一面轉身,接着看見了房間內的少女。
「庫施——」
她纖瘦的身體穿着一件淡綠色的薄袍,坐在椅子上。在這空無一物,一切早已幾近朽壞的房間中,只有那把椅子,格格不入地精緻。
「這個地方——就是你的希望?」
優娜走近庫施身旁,輕觸她的肩膀。緊接着,喫驚地抽回了手。從庫施的肩膀和優娜的指尖,一縷幻光散入空中。
「就這樣結束,真的好嗎?」
優娜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祈禱者。
提達想着,從今以後我要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
「是啊。又給我找麻煩。」
一開始仍然維持着人形的幻光的光芒逐漸向外擴散,消失了。
布萊亞說着,語氣中並未帶有憎恨。
「優娜,還有——你是提達對吧?」
「祈禱者這樣告訴過你?」
「真夠自私的耶。」
優娜轉過身來,提達對她展露笑容。
「咦?那是誰的意思?所以那不是庫施,而是召喚士想讓我去做的事?」
提達心中突然間萌生疑問。
啊,發亮了。提達聽見不知道誰這麼說,同一時間,庫施——以及房間整體都被包圍在炫目的光芒之中。
雖然優娜知道答案,但不打算說。一旦他有所自覺,那就結束了。優娜腦海中浮現了布萊亞那張眼神空洞的臉。她回憶起,把抉擇不斷向後延的裘伊特。
「而且也和庫施重逢了。我已經滿足了。」
優娜臉上流露出幾許悲傷。
「不是庫施?你的第一名不是庫施喔?」
「有些事情,我們無能爲力。」
自兩人相觸的部位,散發幽幽光芒的幻光緩緩流瀉。
提達完全搞不懂。他在心中描繪的模糊願景是庫施與布萊亞感動的重逢。
提達選擇相信那張笑顏。
在提達眼前,幻光由下而上劃過視野而飛散。提達定睛一看,那是從他自己與優娜之間冒出的幻光。
「我很感謝她。庫施讓我活着,給我機會遇見那兩人,是我的恩人。失去了許多事物後我終於明白了。伊法納魯的魔法也已經消失,現在的我,就只剩下讓我之所以是我的意念。」
這是一幅洋溢着愛情的光景,但布萊亞的聲音中透露着疲憊。
「也就是說,總有一天還是會消失——」
「啊啊,原來是這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啊?」
「一推,就會倒下去。從椅子上摔下來,我想……庫施就會像玻璃一樣摔碎吧。」
提達跑到優娜身旁,把她拉進懷中。靠向與海灣反方向的牆邊,靜觀房間內部的狀況。
「怎麼了!?」
提達回想起當初相遇不久時優娜所說的話。
「優娜,我們之前見到的庫施是……?」
房間中的光芒消散之後,一名男人站在房中。正是布萊亞。
「他離開了。」
提達再度仔細觀察庫施。
優娜與提達一同來到了札納爾坎德。現實中的札納爾坎德遺蹟。兩人儘可能沿着與兩年前經過的相同路徑旅行。由於飛空艇仍然無法飛行,提達的「魔法」也已經無法使用——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魔法——因此旅途上大部分都是徒步前進。
布萊亞笑着說道:「關我什麼事」,轉變成完全的幻光體。
「伊法納魯的魔法,力量很強吧。」
提達疑惑的聲音彷彿成了開端似的,布萊亞站起身。彎腰讓自己的額頭,抵在庫施的前額上。
這並不是夢。總有一天必須面對的現實正等着兩人。就像庫施下定了決心一樣,優娜也必須做出抉擇。順應命運,或者抵抗。
「我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咦?」
「庫施也要走了。」
相信最喜歡的優娜,相信優娜的笑容。
整體來看,沒有一絲生氣。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她並非活人。但是提達無法確定她已經死了。
注視着優娜的背影,提達笑了。
「祈禱者們,把散成一片一片的我的思念收集起來,變成了現在的我。大概是這樣吧。」說完後,提達沉默了一段時間,加上一句「也許,我還是夢」。
用成熟的口吻說完.優娜悄悄伸出了手。
「我也不曉得。」
提達不由得大喊。但對方只是將空洞的眼神轉向提達。視線立刻自提達身上抽離,緩緩地在房間內部四處遊移,最後——駐足在庫施身上。
「是沒錯啦。」
「庫施,原諒我。讓你等太久了。」
她送還給提達的微笑,內斂但充滿了喜悅。
「布萊亞!」
優娜的聲音中透出倦色。提達感覺到外頭不知何時似乎有許多人正逐漸聚集。他聽見了琉克響亮的說話聲。他們正在找提達。
「召喚創造的庫施。」
將面露不安的提達的手掌,包在自己的掌心中。
他的視線看向庫施,然後轉向窗外的風景——從布萊亞的位置大概只能看見天空——之後,依序看向優娜與提達,最後又注視着庫施。
「不好意思。到處飛來飛去的,好像失去了很多東西。爲什麼我沒有一開始就想到這地方呢——」
「那座島也是召喚?那召喚士呢?召喚士到底是誰?」
布萊亞走到庫施面前,單膝着地,蹲下了身。伸出右手,蓋在庫施置於膝蓋的手背上。伸出左手,觸及庫施的膝蓋。
布萊亞臉上浮現苦笑。
「剛纔——我想到的。」
「很難說是誰的意見。祈禱者不願意做的事,召喚士沒辦法強迫她。」
提達盤算着,要是發生了意外,接下來要飛往哪邊去?
說完,布萊亞渾身散發出強烈光芒。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吧。我記得是在,被召喚出來的比賽德島的山丘上?」
「——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嘛。」
優娜說道。
那明明什麼都不曉得卻自信滿滿的表情,讓優娜覺得好可愛。於是,不由得想捉弄他。
「我不是猜對了嗎?」
「是啊。雖然應該要向許多人道歉纔行——對了,幫我轉告那位阿爾貝德族的孩子,告訴他我很抱歉。還有,順便幫我帶上一句」異界的守護神瓜魯德,請賜予我等安息與爆炸……控制爆炸的技術,讓貝德魯建立了地位。異界似乎也有祕密,但詳情我也不曉得。剩下的就自己加油吧。就這樣。」
「那個嘛——」
突然,布萊亞轉身面對兩人。
「初戀,或是青春之類的吧。都是許久之前的故事了。」
「剛纔——我想到的。」
34
「啊!」
庫施的身體,也散發出同樣的光芒。
「那是她的心願嗎?」
「喂!」
To be tinue
「庫施——」
提達絞盡腦汁打算挽留一心只想離開的布萊亞。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那庫施呢?」
「只要我心裏重視優娜,優娜也重視着我,這樣一定就沒問題。」
「你好像跟人家還有約定吧?對了,報告書!報告書!」
提達抗議後,布萊亞快步走進,伸出雙手——同時觸摸提達與優娜。
些許殘留的幻光蟲,像是捨不得離去似地在庫施身旁飛舞,隨後像是被吸入虛空般消散於無形。
“無論何時都希望能保持微笑。”
提達感覺到一股說不清楚的憤慨。
「我打從心底所愛的,是梅璐與摩拉。也許,伊法納魯看不慣這一點,纔會對我施加魔法吧。」
布萊亞凝視着庫施,用那張滿是鬍子的臉笑了。那是張開朗的笑臉。
「曾經有一位深愛着庫施的召喚士。但是,現在已經不在了。」
庫施挺直了腰桿坐在椅子上,雙手一同放在併攏的膝蓋上。雙眼輕閉,稍稍低着頭。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淺眠。
不對。無論是誰,總有一天都會消失。永遠並不存在。心中想到這裏,優娜覺得輕鬆了點。無論時間早晚,離別肯定會造訪每一個人。直到那一刻來了,到時候再考慮吧。
「庫施要我伸手推她的肩膀。要是這麼做——」
與兩年前相同,遺蹟內幻光蟲漫天飛舞。這地方沒有絲毫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