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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似夢非夢』

《傀儡師神樂》 · 賽目和七 · 1.8萬 字

「和政先生,人已經到了。」

我的親信佐伯爲我推着輪椅,我從敞開的門口進入室內,接着直直走向門口另一頭的最裏側,我這個坂上當家的位子。

這裏是本家坂上家裏的一個房間,在這被用來當做坂上家全體會議室的房間裏,來了十個人。

來自坂上的有我和佐伯,葛葉、辰巳二個分家則是除了主要的老人之外,還來了一些年輕人。葛葉家的兒子不在場,大概是因爲在前陣子的儀式上出醜的緣故吧,居然因爲太懼怕神樂而失禁,一想到那個傀儡操縱者的模樣,我就不禁想笑,神樂也做過頭了。爲了不被葛葉家的老人發現,我在口中忍住笑意。

「好了,有何貴幹?想必一定有什麼有趣的事吧?沒有的話我要回去了。」

我宛如要呼出強忍的笑意般地說。好幾個人一臉嚴肅,辰巳家每個人的表情都坦然自若,相反地,葛葉家的人則表情扭曲。這次果然是葛葉家主導的。

這些老頭還真是愛把精力花在無聊的事情上,就算已經形如槁木,野心仍沒完沒了。這次特地過來,大概也是爲了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吧。葛葉家的老人會陰險地對無聊事提起幹勁,就像人爲了生存需要呼吸一樣,若要尋求他們做這些行爲的意義.那就是哲學的範疇了。至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居然說有何貴幹,和政大人才這把年紀,就如此健忘了嗎?當然是要說那件事啊。希望你能別再這麼瞧不起人了。」

說話的是葛葉翁,他說話這麼衝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其實,從先代的當家開始就和這個老頭交惡了。這老頭的野心很大,似乎想對坂上家以臣壓君,每次都雞蛋裏挑骨頭般地責難坂上家。

老頭就應該有老頭的樣子,乖乖準備身後事就好。我忍住想嘆出的氣,回話說道:

「你是指神樂的事吧?如果她逃走了,你們就去找她、逮住她不就好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說的嗎?還是說,因爲你們無能,所以要我幫你們擦屁股嗎?」

「……她不在城鎮裏。就算在,大概也有個藏身之處。」

「你們是白癡嗎?你以爲已經過了幾天了?通常都會認爲她早就在城鎮外逍遙了吧,那小鬼本來就有點小聰明。」

神樂到現在仍行蹤成謎,而且連個影子都找不到。面對愚蠢的三流傀儡操縱者之輩,萬全的愧儡師怎麼可能會坐以待斃。

雖然在爲人處事上她的腦袋是有點讓人同情,但那女孩的小聰明和鬼點子倒是很多,他們這般魯莽行事,不可能抓得到她。若頭二天沒逮到,這老頭的手下就不可能找得到她了。

接下來纔是問題。

「……冒昧請教一下,和政大人,您知道那女孩的所在地嗎?」

「哈,哪有可能。而且我也並不想知道。」

「和政大人又說奇怪的話了。她可是擁有坂上家血統的傀儡師喔?若出了什麼事,情況可能會變得難以挽回,就連您的立場也會變得岌岌可危呢。」

「恐怕是。他們可能還會精神干擾的魔術,不論如何,對方應有能操控神樂小姐的手段,態度纔會那麼強硬吧。將現在的疑惑變成真實,是最快的方法。」

佐伯比神樂那種只有一項專才的人更好用,這個男人知道我的祕密,若他背叛我,就是我的死期了。

爲了讓她不再對外界懷抱憧憬,能以籠中鳥的身分過完一生。

「委託人是這一帶的地主,是透過葛葉家連繫到我們這裏來。後來我調查了一下,地主本人根本不知道這件委託,是祕書做的,而祕書在申請委託之後就失蹤了。事情的確有蹊蹺吧?」

「您是指操縱人類嗎?」

「呵呵,你好像誤會了。傀儡操縱者都只是用傀儡玩遊戲而已,那和坂上家從初代開始就一直追求的信念雖然很像,卻又不同。不過基礎是相近的。」

而據葛葉家所言,已經三年都抓不到那個首領的狐狸尾巴了。

「神樂,差不多該換衣服囉?」

我注視着鏡中自己的眼睛,對鏡中人說話。她金色的頭髮又細又漂亮,五官也美得宛若天仙。客觀而言,我那句話是正確的事實。

「……若說到他們還留有什麼招數,大概就是那個流浪的了。你認爲呢?」

「您剛纔不會太過挑釁了嗎?」

「而且到最後,還要把流浪的吸血鬼交給另一個吸血鬼?整件事實在很奇怪。」

辰巳家的人對此不感興趣,只是在等待機會而已。這樣一來,就不構成什麼威脅。

「——和政先生好像對此很不滿呢。」

「包含那個在內的所有事。老頭都那麼說了,他們應該有什麼計策吧,我想知道的是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我再度對她說。鏡子的另一邊,是我恍惚的臉。我嘴角上揚,眯起眼睛,鏡子另一邊的我,也跟着做出微笑的動作。臉部表情肌肉的動作方式還算不錯,我梢微調整一下眼部,爲了做出漂亮的笑容而下工夫。

是的,沒有任何不對。

她是一隻只能在父親大人的——坂上家的籠子裏飛翔的鳥,就算打開籠子也不會逃走,只是站着。所以,在這時摘下她的羽翼也是一種溫柔嗎?

「是說葛葉翁的事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而且從客觀角度看來,也是正確的事實。

「最近的委託,大多都是討伐狼人。」

「小孩常會同情野狗吧?別看她那樣,她好歹也是個少女。」

「當然,你就拭目以待吧。」

我輕輕揮動指尖,放出念絲打開門。我對他面露微笑,葛葉翁更加忿怒地扭曲了五官,以充滿殺氣的視線看着我。真令人心情愉快。只要一句話,就能讓被尊稱爲傀儡操縱者的老人,像傀儡般被操弄於股掌之間。這已經超出愉快的程度,甚至讓人覺得可笑了。

「啊,是的,是那樣沒錯。」

「那是……爲什麼呢?」

「你真是個從頭到尾都很沒禮貌的人耶,我的可愛明明就是不爭的事實。」

「……是假委託,就算那是個陷阱,也不過是對葛葉家的信譽造成一些損害吧。」

「我們所駕御的是強韌的意志,也就是情感。木偶只有小聰明,若對木偶做出太多要求,就有點太胡來了。她的技巧就算凌駕先代,也不過如此。」

「……但我認爲,就算只有些微的可能,只要有會威脅到我們的危險性,按理說就應盡力防治吧?」

究竟這個三流的傢伙,想擺佈傀儡師到何種地步呢?

「那就是傀儡操縱者的本領嗎?」

「——你很煩耶,你這樣說只會讓我覺得你在嘲笑我。」

葛葉翁口沫橫飛地大叫之後,額頭爆出青筋,猛然站起。以一個老人來說,他的動作敏捷地令人意外,這讓我有點想笑,不過我忍住笑意,定睛看着他。

「算了,那種無聊事先擱到旁邊去。你認爲如何?」

「應該要事先調查背景纔對,最近很多事情都忽略掉了。」

「那也沒辦法,和政先生。最近因爲那些傢伙的關係,變得非常忙。」

「哼哼,貓再怎麼咆哮,也不是獅子的對手,因爲獅子有尖銳的牙齒和強韌的體魄。你還是別放狠話吧,不覺得聽起來只像無用的吠叫嗎?」

就我們的立場關係來說,很難得看到葛葉翁露出如此愉快的表情,他對這次的事一定很有自信吧,這也多少勾起我的興趣。

「然後,原本要處理那些事的,應該是葛葉家吧?」

「我好喜歡我自己。」

「不然呢?你大概不知道,要讓需要看護又愛做夢的老人只靠自尊活下去,有多麼麻煩吧?若要請看護的話,需要的錢可是會讓人揮金如土喔,葛葉翁。」

「忙着數錢,是嗎?」

「打從神樂當上傀儡師,他們就開始策畫無聊的計謀,這個想法應該是正確的。」

這次也不例外,那些狼人另有首領。

鈴音用力拉着我的手,我看了她之後,再度朝鏡子瞥一眼。

葛葉翁可厭的臉孔仍然扭曲,他咒罵了幾句後,就大步走出房間。其他充場面的人,也跟着一邊戰戰兢兢地四處張望,一邊站起來。

小白爬進我的懷抱,摩蹭我的臉頰。我溫柔地親吻它的額頭,然後再次看向鏡子。

「……和政大人,您是在說我們嗎?」

「……最後的委託是和吸血鬼有關嗎?那個吸血鬼在這一帶驅使狼人抓走人類,這我知道。不過還有一個,那個流浪的呢?」

「啊,嗯,不過……呵呵,我也認爲你的確很可愛喔。」

雖然考量到葛葉家的操縱者技術之差,抓不到也情有可原,但現在我有了新的想法。

「你明明就很開心——不過啊,神樂的可愛,就是由這些奇怪以及容易害羞的地方構成的嘛。」

兩家若表示有案件無法處理,坂上家的工作必然增加。而葛葉家與辰巳家當然也有自尊,所以原本很少有工作會輪到坂上家負責,但這次不太尋常。

父親大人對神樂近乎溺愛。直到現在,這個問題都還沒有答案。而且,近在咫尺的事物,她應該不會沒有發現。

神樂始終只是傀儡師,不會操縱人類。就算她是一流的傀儡操縱者,但做爲一個人,卻是三流的劣等女孩,無法期望她能更進一步。

「是操縱神明。我們技術的根源是*神遊與神樂。讓神明降臨在肉身*形代上,然後使形代晃動搖擺,操縱其爲刀刃。進行這件事時,需要的是無意識的形代,以及操縱者的強韌意志。神明是具有強韌意念的怪物,在統率神明的龐大意念之前,要先修練操縱傀儡,進而操縱人類。但葛葉家和辰巳家的老人都不知道這一點,實在很可笑吧?」0;譯註:神遊與神樂,皆爲日本神道教在儀式中奉獻取悅神明的歌舞;形代,神明附身的軀殼。1;

「好了、好了,到了梳妝打扮的時間囉。今天我想了又想才選出神樂要穿的衣服,來穿穿看、來穿穿看!」

我在鈴音房間裏,站在廁所的鏡子前面。

聽了鈴音的話,我緊緊抱住小白,把目光別開。鈴音笑着,肩膀也隨之顫動。

不過,這老人的臉我巳經看膩了,差不多也該找別人來頂替了。

「所以說,那應該是你們的工作吧?同樣的話還要我說第二次嗎?我可是很忙的。」

「一想到是否因爲如此,纔會一隻腳踩進那老頭的陷阱裏,就讓人懊惱啊。說起來,那件事本身就是那老頭的無聊計謀吧。」

「————真麼單純,單純到讓人不滿。」

看了映在鏡中的自己,然後微微閉上眼睛。

「——我身體不適,先行告辭。你可別以爲可以永遠如此強硬。」

「……你不拉我也會走。你選的是什麼衣服?真的可以讓我喬裝變身嗎?」

「……那應該不能說沒事吧……真要說的話,我覺得神樂你的腦袋很可怕而且很不得了。」

「……?」

「別對號入座了,葛葉翁。我說的是需要看護又愛做夢的老人吧?難道是我說中了什麼地方,讓你想到了自己嗎?你現在應該沒有包尿布吧?」

雖然有段時問,狼人也曾經自成一個羣體,但最近很少發現,而且一旦見到狼人,就會當場消滅。狼人的智商基本上只有能對話的程度,在現今的資訊社會中,那一點智力根本不夠用。因此它們必須要加入吸血鬼之類頭腦靈光的種族,接受該種族的庇護,併爲其工作。

「誰知道呢。我不知道父親大人到底爲什麼纔給她取了那個名字,不過啊,從結果看來.也沒有比這更適合她的名字了。她除了能力之外,個性和對傀儡的強烈執着,都到了病態的地步了吧,你不覺得嗎?」

我嚇一跳回頭看,鈴音正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我的願望啊,神樂,就是你要——』

「……啊、沒有,沒事。我只是看着自己的臉看到出神而已。」

老人們平時就很深的眉心皺紋,現在變得更深且扭曲了。氣氛變得相當險惡。

狼人主要是受吸血鬼驅使的妖魔。

「別那麼說,佐伯,人類被惹火之後,行動就很容易瞭解了。而且,情緒會顯露出一個人的本能與本質。若能將情緒操控自如,就能讓別人照自己的想法行動。」

「……那麼,神樂小姐呢?」

這個目光銳利的高瘦男子——佐伯是我的親信,他的戰鬥實力雖然不怎麼樣,不過處理事務的能力很強,因此我從以前就很重用他。我指的不怎麼樣,指的是他在操縱傀儡方面的能力不是很高,但他習武,身手很好。

「嘿嘿。像你每次都自誇自己可愛,但被別人稱讚還是會害羞喔這些點。有時甚至會讓我懷疑你是故意盤算的呢.讓人有種陰險的感覺喔。」

「那也是葛葉家過來的案子嗎?」

「我——」

我笑着,叼起香菸點火。溫暖的煙經過我的喉嚨,充滿肺部後再呼出來。我並沒覺得煙味舒服或不舒服,只是藉由這個動作來緩和我的焦躁。

「她是個可憐的女孩。相對於此,她被陚予那樣的名字,而且,當前的神樂小姐正如同先代所取的名字一樣————」

「不滿?」

「……我很可愛。」

「那女孩雖然像傀儡一樣無趣,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了,她聰明得很。她本來就是個膽小如兔的女孩,若放着不管,兔子就會像只兔子,靠喫草過活。這種事情你們總應該料想得到吧?不過,若有哪個人在某處吊了根胡蘿葡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分家丟過來的案件數量太龐大,就連坂上家的處理能力也快到極限了,結果就是神樂的工作行程變得過於緊湊。

「你怎麼啦?神樂。」

「總之呢,這應該挺值得調查的吧。我不認爲那個小鬼是會那麼輕易就中計的傢伙……不過或許會出乎我的意料吧。」

「你這……!」

「像個白癡一樣,真不像你會有的想法。若她的心靈繼續像這樣磨耗下去,最後就會成爲形代,或許我會爲此高興,絕不會感到難過。相反地,若那傢伙在真正意義上覺醒成爲坂上家的傀儡師的話也好,不過我很難對此抱持期待就是了。」

「哼哼,你說出真心話了喔,簡直像只在飼料盒前面的狗一樣。」

「……說得也是。若非如此,他的態度不會那麼強硬。自從神樂小姐得到了傀儡師的稱號後,在葛葉家影響下,工作變得異常地多。辰巳家那邊也增加了一些,一開始以爲他們只是故意惹人不快而已————」

我怎麼可能討厭自己。這個身體可以自由活動.不管是動作或感情,我對這個身體的期望愈大,就愈能得到回應。我比任何人都會支配自己,比任何人都會操縱自己。外表美麗且無可挑剔,又出衆,我怎麼可能會討厭這樣的自己?

葛葉家與辰巳家無法處理的工作,就由坂上家處理,這是三家之間的運作方式。

「和政先生……?」

這下,只剩坂上家和辰巳家的人留在房間裏。我背對着葛葉那老頭一夥人,用鼻子嗤笑一聲,然後點燃雪茄吐出煙霧。

「怎麼突然站起來啦?啊,是想上洗手間了吧,年紀大了真是不方便吶。」

鈴音愉快地甩動頭髮,接着牽起我的手說:

「……我很可愛。」

「我也略有耳聞。再說要我們抓住一個無害的吸血鬼也很奇怪,實在很可疑呢。到底是誰發現那個流浪吸血鬼,並委託袪除的呢?」

不管憐憫也好,同情也罷,只要給予一個會削弱合理判斷的情境,事情就沒那麼難。那個女孩,就是這麼————

到我身體完全康復,大概過了一個星期。

我來到街上,爲了隱藏容易引人注目的金髮,我戴上黑色的假髮,並穿上鈴音的衣服,那和我往常所穿的洋裝不同。

就在鏡子中看到的感覺,至少不會被認爲和之前的我是同一個人吧。要將我這光芒四射的美少女隱藏起來果然沒那麼簡單。不過只是改變服裝和髮色,產生的印象就截然不同。

可是、可是。我再度看看自己的打扮,皺起眉頭。

這次的主要目的是要喬裝調查,不是要戰鬥。想到這一點,就不用在意衣服有沒有能做出呼叫傀儡的門——也就是口袋的死角了。而且,就算發生戰鬥,若不在意衣服破掉的話,還是有可能做出死角。

比起死角,我更在意的是現在身上穿的短褲。既不是我常穿的洋裝,也不是裙子,而是短褲。

這簡直像是在炫耀我的大腿一樣,實在很不要臉。叫一個純潔的淑女穿這種東西到底是怎樣?這宛如穿着內褲走路一樣,讓人很不安。

這世上的女孩竟然能若無其事地穿這種東西,是不是哪根筋不對勁啊?平常我在路上看到時都會這麼想,對那些女孩投以冷淡的視線;但我想都沒想到本小姐居然也會有穿上這種東西的一天。走在路上的時候,我總覺得別人在看我。

我爲什麼非得穿得如此放蕩不可啊?

我搖搖頭,揮去腦中的負面想法。

『我絕對不穿!』我堅決地說了之後,鈴音強硬地說:『沒問題的,神樂穿上之後一定超可愛!超CUTE的喔!』『看吧,好適合你喔!神樂穿什麼都好可愛喔!』她看我不認同之後,就說:『嗯?你覺得難爲情嗎?該說神樂太躦牛角尖了嗎?只是改變穿着而已啊?而且啊,要是不穿上讓神樂難爲情的衣服,就沒辦法喬裝了吧?這是很合理的喔?』之類的話,用盡各種手法滔滔不絕地說服我,而等我讓步已經是三個小時後的事了。

簡直像洗腦一樣,她不斷說着「短褲」這個詞,讓我都快搞不懂短褲到底是什麼東西,她還不死心地一直勸說,直到精神上的疲勞讓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放棄掙扎爲止。因爲這樣的緣故,現在時間已經過了正午了。

這女孩到底是有多愛穿短褲啊?

現在懊悔也無濟於事。我雖然明白這一點,但一看到走在我旁邊的鈴音臉上露出一副勝利的表情,我就不由得十分生氣。

「……你一定要勾手臂嗎?」

「哎呀、哎呀,神樂,我們這樣做,是爲了僞裝成兩個來購物的普通女孩而已喔。喏,很合情合理吧?」

並肩走在一起不就綽綽有餘了嗎?她對我這個問題做出的回應根本不構成回答。她以爲合情合理這四個字,是個能哄過我的魔法詞彙嗎?

雖然我想抱怨,但以現在這個情況,使用合情合理這個詞確實很合情合理,不過這也確實讓我不悅。

當然,誰都不會想到,我會和別人一起走在街上,更何況還是手牽手在路上散步。這要是被認識我的人看到了,一定忍不住再看一眼吧,就算我在沒有喬裝的狀況下被看見了,對方以爲認錯人而忽略我也不足爲奇。

這樣想想,這麼做的確是有很大的好處,但我心裏還是很不安。羞恥的感覺總讓我覺得心裏怪怪的,一點都不好。

「啊,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有錢的喔。我只是把以前的古董和擺飾那些東西賣掉,就賣了這麼多錢。我也不是白白活那麼久的喔。」

「嗯,後來我曾經差點被除魔者殺了,之後睡了好久,所以我實際生活的時間也沒那麼長喔。我是最近才醒來的。」

「……神樂,你還真的很不老實耶。你的感想和剛纔一樣,可是又要伸手拿第二個,這種狀況下不應該說出那種評語吧?」

「神樂,你看、你看!」

太陽出來的時候,鈴音原本就淡薄的妖魔氣息,更淡化到連我都感應不到的程度。她的力量好像也非常微弱,但也因此看不出她是邪惡的妖魔。若她在這種狀態下施展魔法,也難怪信仰虔誠的邊境村民會視她如神明的化身。

鈴音噘起嘴說。她這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女,實在很沒出息。

「是我的錯嗎!?」

「這些東西明明都很常見,可是你還逛得那麼開心。」

「……請別拉我的手。我自己會走。」

「我認爲不是認知不同,而是你的記性太差。」

「……你別扯開話題。不過我要喫。」

「……真不老實耶。」

我用眼角瞄了嘆息的鈴音一眼,把鯛魚燒送入口中咀嚼。

「我知道了,那我要……」

「嗯……應該吧。因爲以前除魔者的勢力更大.我是一直到最近才能走進比較大的城鎮。所以我跑遍了各個山中村莊……幫村民做些像是挖井之類的事,他們很開心,就給我很多東西,我是這樣獲得每日所需,雖然是借用神明的身分啦。」

我究竟爲什麼非得經歷這種事不可啊?我瞪着鈴音。

我把最後一口放進嘴裏,正要再拿出一個鯛魚燒時,因感受到視線而往左邊看。

我笑着說了之後,接着又咬了一口。這東西果然還滿好喫的。我做出如此判斷後,點點頭。

鈴音深深嘆了一口氣,放棄似地說出『算了』之類的話。

原來如此,難怪世間婦女喜歡喫可麗餅,喫過之後就不難理解其受歡迎的原因。這個單純且纖細,但又能感受到厚重感的食物,以富有心機的甜味意圖博得婦女喜愛,而且外觀也非常可愛。

和我想的一樣,可麗餅中加入了甜得超乎常理的冰淇淋,我一邊喫着可麗餅,一邊再度邁開腳步。話雖如此,這種似乎會讓人上癮的甜度也不壞。

「這終歸只是女流之輩喫的東西。這種東西,能從我這裏得到及格的分數,就已經是無上的榮耀了吧。」

然後又看到鈴音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以上,這女孩的腦袋好像還停留在八〇年代。我皺起眉後,鈴音噘着嘴說:

愈是靠近街上,巡視的除魔者便愈多,所以鈴音選的地點的確比較好,設在街上簡直是瘋子的行爲。因爲我認爲應該沒有妖魔會把根據地建在這種地方,一直沒來這裏找過,可是市中心這一帶.也是狼人出沒頻率很高的地區。

「可是我認爲,神樂你也算是女流之輩……」

「你要哪種口味?」

但是,鯛魚燒有可麗餅所沒有的武器,那就是餅皮的口感。

若說剛纔的可麗餅宛如甜食的女王,那麼鯛魚燒就堪稱甜食的國王了。雖然鯛魚燒的甜度比可麗餅稍低,但味道和可麗餅相比卻毫不遜色。和把甜味一股腦兒展現出來的可麗餅相比,鯛魚燒容易讓人有較爲內斂,且缺少衝擊的感覺。

「啊,那裏有鯛魚燒的店喔,要喫鯛魚燒嗎?很甜很好喫喔!」

「呵呵,沒想到可以和朋友一起在街上約會,我從以前就很嚮往這麼做呢。神樂你呢?」

「唔,只是認知有點不同吧……」

「………對了,鈴音,你的錢是哪裏來的?」

「……我說啊,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有便利商店了耶。你說的不久之前,到底是多久啊……」

「……馬馬虎虎。」

巧克力冰淇淋、鮮奶油以及可麗餅的口感,雖然很單純,但味道卻很複雜。幾種不同的甜味交錯產生的和諧感,將可麗餅提升到簡直可說是一個世界級的層次,並在我的舌尖上跳舞,刺激我的味覺。

我一邊後悔我這麼快就答應她,嘆了一口氣後,望向大樓間的空隙。

「而且,一直到不久之前,這種店都還很少嘛。之前若想逛街,也是有一些百貨公司或商店街之類的地方,不過還是無法和現在相比呢。就連便利商店也是啊,之前沒有這種店吧?」

「啊?」

鈴音沒注意到我,她用鼻子哼着歌,一臉開心地在街上四處張望。大概是習慣外出了吧,她巧妙地消去自己身上的妖魔氣息,從旁人看來只是個普通的少女。即使是除魔者,若不仔細看應該也不會發覺。

「……要喫嗎?」

「……馬馬虎虎。」

「……什麼約會,我們可不是出來玩的,你明白嗎?」

「那這對神樂來說,也是值得紀念的首次約會呢。哎呀——我也好緊張喔,和這麼可愛的女孩約會,真是與有榮焉。」

「……你笑什麼?」

「好喫嗎?」

鈴音笑着說了之後,稍微沉思般地把手放在額頭上。

這個味道也挺好的,不過從鯛魚燒奇怪的外形來看,實在很難想像它的口味。外皮口感酥脆,內餡柔滑,而且內餡的甜味又十分絕妙。

「……奇怪,到底是什麼時候啊?」

所以我才說了好幾次要一個人出來找,但鈴音就以二個人一起走,看起來比較不奇怪爲由,對我強力勸說,最後就無奈地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你都如此特意推薦了。而且我也必須嚐嚐看,庶民都喫些什麼東西。」

「那是當然的嘛!和神樂一起逛,一定比一個人逛要好啊!」

那種根據地通常都會建在人跡罕至的地方,以鈴音爲例,她家的出入口,就在我被逼到窮途末路的那棟大樓裏。

「……咦?你說多久,應該就這一年……」

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啊?我一邊心不在焉地想着,一邊被鈴音拉進店裏。

「沒有啦,雖然你說馬馬虎虎,不過看你喫得很津津有味嘛,神樂。」

我靜靜地嘆了一口氣,可麗餅店店員的聲音催促鈴音過去。

「……這樣啊。」

「你到底是在什麼樣的鄉下啊?至少四、五年前,便利商店就已經多達每公里一間了。」

「我不是說及格了嗎?這不過是女流之輩的食物。要說評價————」

我就認同它吧。雖然味道無法讓我這個天才美少女美食家發出讚歎,但也不至於不及格。

名爲口感的箭矢風暴,穿過甜味擺出的槍陣襲捲而來。若只注意到甜味的話,就會嚐到苦頭。畢竟它不像可麗餅有着單純明快的甜味、宛如騎馬突襲般的美麗外表。

「……除了工作之外,我不常外出。」

「不、不是啦,因爲,之前我如果要買東西,都只能到商店街或百貨公司之類的地方……」

「別說得我好像很愛喫似的,你真沒禮貌。」

「嗯,馬馬虎虎。」

會是因爲這裏有很多餌食的關係嗎?我曾想過這種理由。還是說,理由會出乎意料地令我大喫一驚呢?

「啊……那個,我沒喫過可麗餅,不知道哪個比較好……」

「嗯?」

「嗯,最近。我想想,大概……」

「我明白、我明白。啊,是可麗餅店,你要喫嗎?」

「嗯,我說啊,你到底認爲我————」

「最近?」

「……你還真不老實耶。」

——這雙重陷阱,散發出陰謀的氣氛。

「……你不是常一個人上街嗎?」

這次算是爲了尋找愛瑟莉亞的根據地纔出來搜索的,但鈴音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我喫下最後一口,吞下去後,瞪着鈴音開口說:

鈴音說了之後,選了二個名稱聽起來很甜的可麗餅,然後拿出錢包付帳。我愣愣地看着她,問出了湧現心頭的疑問:

而她不得已要假裝是神明化身的理由,不用說我也能明白。

「喔,原來如此,我記得你說你是明治維新前後的人嘛?」

「……不,該怎麼說呢。我只是想不透,你爲什麼能那麼有自信。」

「好喫嗎?」

這個女孩爲什麼這麼有精神啊?我聽到身旁傳來異常充滿朝氣的聲音,嘆了不知道是第幾口的氣。

要評判何者爲上,實在困難,雙方的實力在伯仲之間,我有必要再更加仔細斟酌。

「你是老人癡呆了嗎?畢竟你也挺老的。」

鈴音說到一半就皺起眉頭,她用手抵着下巴,沉思了一會兒。

「你不肯老實接受我的評價纔有問題吧,我只是說出我的想法而已。」

她如此神色自若的沉着態度,總讓我感到不快,但我沒說出口。

「是啊,應該算是及格吧,或者應該說還不差。」

我們去了小喫攤、咖啡廳、服飾店,這次是去飾品店。不知是因爲好奇心旺盛還是什麼緣故,鈴音比平常還要興奮。我不懂她爲何如此開心,四處張望的眼神閃耀着光芒。

「……你笑什麼?」

「…………唉。」

「你、你好過分喔……」

我十分忐忑不安,想抱一抱小白,但稍微沉吟一下之後就放棄了。就是因爲情勢所逼纔不得不喬裝,我纔不會幹出光明正大地抱着小白這種蠢事。

我把可麗餅拿近嘴巴,要再喫一口時,因感受到視線而往左邊看,就看到鈴音似乎很開心地看着我,讓我皺起眉頭。

「不然呢?難不成你想說是我的錯嗎?」

「沒有啦,雖然你說馬馬虎虎,不過看你喫得很津津有味嘛。」

她實在是個很沒禮貌的女孩。

「可麗餅啊。」

包含吸血鬼在內,具有智慧與力量的妖魔都會使用魔術,而其中有許多魔物會將自己的根據地建構在與現實世界的重疊之處。通常它們會將那扇門巧妙地隱藏起來,但藏不住它們外出時泄露的些微魔力氣味。因此在被追捕之前,我都四處尋找那股氣味,但總是遍尋不着,所以這次纔會來到之前尚未尋找過的城鎮中心。

鈴音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說着,我纔要感到不可思議吧?

「很好喫吧?那就老實說好喫就好啦……」

如此說道後,我在鯛魚燒店店前以眼線催促着鈴香。

「是啊,因爲味道還算好喫。嗯,還不差啦。」

我嘆氣地說了之後,鈴音變得有點生氣,她迅速地靠近我。

「……你幹嘛說得那麼過分?」

「誰……誰叫你老是說些讓人驚訝的蠢話。」

遭她逼近,我也跟着退了一步,而鈴音突然表情一變,開心似地眯起眼睛。

「……你、你幹嘛?」

「呵呵,沒事。」

鈴音說完,愉快地嘻嘻笑了起來。總覺得好像被她耍了,這讓我感到十分生氣。

「喏,不管那個了,你不覺得這間飾品店很棒嗎?哎呀,我是想說神樂你應該還是會喜歡這種東西的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這纔看向店裏的陳設櫃,櫃子裏擺放的是卡通人物的商品,與其說是以女性爲主,似乎更像是以低年齡層的少女爲對象。

我環視四周,一些和我同年或比我小的少女們,一邊散發興奮的神情,一邊物色商品。

鈴音又在嘲笑我了嗎?我心中想着,瞪向鈴音,不過鈴音正開心似地拿起一個商品把玩。

「……那個。」

「你看到什麼好東西了嗎?」

「……沒有,請等我一下。」

是我想太多了嗎?我以爲鈴音會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柴郡貓一樣咧嘴笑着看我,使我有點亂了腳步。

我看向商品。架上都是不常見到的商品,像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蓬鬆生物、以及眼睛大得莫名其妙的布偶鑰匙圈。我拿起來看,觸感清爽,摸起來其實還滿舒服的。這些商品在視覺上也及格,應該可說是不差吧。

我仔細深思,若是我想太多,那就必須要重新思索該採取的行動。鈴音是爲了我,才特地帶我來到這間店,要是我不看看這裏的東西,她就太可憐了。

是的,她很可憐。沒辦法,雖然我對這些東西沒有什麼興趣,但我必須爲了鈴音而假裝仔細欣賞。

「……真沒辦法呢。」

我第一個看到的,是那個蓬鬆生物的鑰匙圈,似乎是想藉着軟綿綿的舒服觸感讓使用者放鬆。它的顏色有黑白二種,分別有五種不同表情,總共有十隻。

「我就是因爲那隻吸血鬼,才落到被追捕的困境。她好像和我們的分家有什麼交易。」

鈴音對着我這個傀儡師,班門弄斧地用爛的要死的技術操控着那隻兔子,想逗我開心。

我搖晃着雙手提着的袋子,看了看街上,然後不禁喃喃說

鈴音笑着說,我再度別開視線。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總覺得她刻意語帶關懷,動作也不自然,簡直像在哄一個生氣的小女孩一樣。激烈的怒氣開始取代我的羞恥心。

「……我沒有想要你把話收回去的意思。今後的一段時間,我上街時還要請你作陪。」

「……你知道HONEY BLOOD嗎?」

「……是喔。」

「哦?」

大概忍不住了,鈴音身子彎成ㄑ形,渾身顫抖地蹲了下來。然後她在店內通道的正中央,按住腹部扭動身體。

「……我並不是要你道謝才那麼說的。」

「……嗯,呵呵,我明白、我明白啦,所以沒關、噗——」

「……我沒生氣。」

現在還沒有碰到會讓我覺得不對勁的異樣氣氛。

「……雖然是事實,但還真虧你能說得這麼臉不紅氣不喘。」

「你不是個普通的吸血鬼吧?雖然大致上應該可以歸到那一類。」

「……那根本沒什麼變。」

來到街上後,已經過了多久了呢?

「這樣說來,你到底是什麼啊?」

只能慢慢找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旁邊的鈴音喃喃地說:

「是知道啦……然後呢?」

很厲害吧,鈴音接着說完後,笑了起來。

「……什麼事?」

「……我果然很礙事嗎?」

「啊,是喔?那我也不放在心上囉!」

這種事聽起來像是都市傳說之類的故事一樣,很令人質疑。

我們沒有交談地走着。不可思議的是,我居然覺得心情不壞。

「……隨便你,不過你說得那麼幹脆,不知爲何似乎又讓我怒火中燒了。」

有布偶、徽章、髮圈等等.原來如此,這些商品的外觀在設計上,很符合小女孩及少女的喜好。我嘛,雖然前面冠上了稀世美女這個前置形容詞,但以外觀來說是歸在少女一類,而且我工作上所使用的道具,也是模擬兔子做成的布偶傀儡。

猶豫到最後,我選擇保留。我把十種鑰匙圈都放進小小的購物藍中,接着看下一樣商品。若只隨便挑一隻的話,總覺得其他的很可憐,而且挑選那一隻也要花很多時間;除此之外,萬一在我猶豫時被別人買走了怎麼辦?爲了不讓這種蠢事發生,當然要把十種都留下來。

「……你、你買了好多喔。好啦好啦,我會幫你把布偶拿下來~」

「話雖如此,本質上依舊是吸血鬼。只是,和普通的吸血鬼比起來要有效率得多.還能把血液轉換爲魔力。」

「神、神樂,你在做什麼啊……?」

「…………有點玩過頭了呢。」

藍天中有幾朵白雲,神奇的是深灰色的街道感覺起來不如往日蕭瑟,而像是一幅風景,看起來簡直像不同的地方,但卻又是往常的街道。

我正認爲自己的想法很怪時,身旁的鈴音忽然開口說:

我雙手拿起放在地上的籃子回頭看,鈴音正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過了幾秒.我還在說明的時候,她望向我雙手提着的籃子——

但是,在這之中只挑一隻也無妨吧。白色、黑色,應該挑哪一種比較好呢?還有應該挑哪種表情比較好呢?

鈴音有點寂寞般地說。

「當然啊,因爲這是事實嘛。」

那個布偶放在架子上方,這種造形的兔子好像僅此一隻,沒有其他一樣的了。我只好把籃子放下,踮腳尖伸長手去拿,可是還是拿不到。這種不是以我爲基準的高度設計,實在非常不親切。那令我想要向消費者保護處申訴這間店的商品擺設方式,不過在那之前,我換個姿勢再度挑戰。果然,那個高度我碰不到。

我把商品放進購物籃後,籃子一下就爆滿了,我只好再拿一個籃子,把東西放進去。可是,我對着一個布偶皺眉,它是約三十公分大的布偶,大得放不下購物藍。

所謂的魔力感知,就是在水面上找出淺淺漣漪的能力。由水沫或魚造成的漣漪,與由風或月球引力引起的波浪相比,搖晃的感覺較爲不同。就算只有一點點,只要能感覺到並發現的話,就能鎖定那個漣漪的出發點。

我稍微別開視線,對她說:

「……好厲害,居然有這種事……」

「這、這是那個,我要拿來做爲兔子造形的參考……!」

「喔,你是指那個喔。沒有啦,雖然也可以說是吸血鬼啦……不過,若要說我是普通的吸血鬼話,或許也有一些語病呢。」

我深深彎曲膝蓋,再往上一跳。我的指尖稍微劃過布偶,感覺到布偶的觸感。我不能在這種大街上的店裏使用魔術,既然如此就只能這樣做了。

雖然我這麼想,但出乎意料,鈴音只是驚訝地張大眼睛,然後笑了起來。

「……我以爲那只是個胡說八道而已,是真的存在喔?」

說完之後我就有點後悔了。光聽剛纔那番話,總覺得我像是個無法坦率應和的小女孩。那女孩聽了這些話,一定又會擺出一副嘲弄我的表情。

「有效率?」

話雖如此,在它們不會外出活動的大白天,判斷起來極爲困難。隨着時間過去,魔力擺盪的漣漪會消失在波浪之間。考慮到黎明前是它們回到根據地的時間,再兼顧風險考量,在早上尋找是最好的選擇。

事實上,我扯開了嗓門,用前所未有的大音量喊叫着。

「嘿嘿,彆氣、彆氣。沒有啦,我剛纔不是故意要耍你,應該說是神樂你太可愛了,讓姊姊我有點喫驚呢。」

「——我、我纔沒哭!別把我當成小孩對待,你這個……笨蛋!!」

「那……也就是說……」

我說到這裏,指了指我隱藏在假髮下面的金髮。

「呵呵,應該稀有到可以列入天然紀念物的程度了吧?我還沒遇到過其他的紅花血族。」

「沒有啦,因爲你那樣一直跳——」

雖然我是爲了讓對手大意,才選擇使用兔子的外形,但是也必須注意最近的流行趨勢吧。我不需要買這種東西做爲個人的賞玩品,不過是否該買一些做爲造形設計的參考呢?

「你是在找吸血鬼嗎?」

「……您府上真的好厲害喔。不過,爲什麼說『算是』?」

魔力——也就是瑪那,這種東西有二種存在方式。

「……我是在做伸展運動,因爲最近身體變得有點遲鈍了。」

「沒錯,只要有另一個人在,我就能製造出無限的魔力。我先吸血,然後別人再吸回去,接着我再吸回來。只要這樣循環就好了。」

那是吸血鬼一直尋求的妖魔,這種妖魔宛如魔術師的賢者之石,會生出無限的魔力。因爲妖魔的血不但極其美味,喝下之後還能獲得非常強大的魔力。

「這個嘛,你聽過除魔六家嗎?」

我用指尖稍微觸碰布偶,慢慢地將它拉過來。一次不夠就多做幾次。我不斷重複這土法煉鋼般的攻擊。不管是多麼堅固的要塞,它的對手可是我這天才美少女神樂,無論多少阻礙,對我而言都如無物。

「……這個時段的確很難發現,但考慮到我現在的狀況,這個選擇也不壞。畢竟我現在離萬無一失還有點遠。」

「神樂,你還在生氣嗎……?」

「…………是聽過。」

「咦?」

所謂的HONEY BLOOD,是指某個特異的妖魔,他們被稱爲紅花血族。

該怎麼辦纔好呢?我思索着,突然靈光一閃,讓我的嘴角上揚。

「沒有啦,我只是湧出了一點罪惡感而已。果然還是晚上或早上比較好吧?」

我愣愣地看着鈴音好一會兒,她漸漸停住了笑,肩膀也不顫抖了,然後她迅速站起來。她的表情也一反先前那樣目瞪口呆,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看着我。

我的怒氣超越沸點,會爆發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喏,這是你好想要的兔子喔?你好,神樂是乖孩子,不能哭喔?來嘛,笑一個——」

鈴音說了之後,又擺出沉思的姿勢。

「不是啦,我就只是想向你道謝而已。」

鈴音說了之後,露出思考的表情,一會兒繼績說:

「對,就是這一帶狼人的飼主,襲擊你的狼人應該也是那隻吸血鬼的。她好像從幾年前就在這一帶晃來晃去,但我們卻遲遲掌握不到她的行跡。」

鈴音放低姿勢,偷看似地由下方抬頭瞄我。

「可、可是你的語氣聽起來超憤怒的……」

「是的,那裏的人腦袋都怪怪的。像我這麼可愛,宛如從繪本中跑出來如妖精一般的美少女,他們居然不放在眼裏。」

我忽然看到一個商品架,那裏似乎是兔子商品區。

可是,我現在仍被除魔者追捕,在行人往來較少的時間外出,實在不是明智的決定,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想到這裏我嘆了口氣。

這個耳熟的詞彙,讓我皺起眉頭。

「你說分家……難道說,神樂你是哪裏的大小姐嗎?」

我重複了七次,布偶已經開始晃動了,這場勝負我已勝券在握,就在我笑意漸濃時——

「我若說沒生氣,就是沒生氣……一直耿耿於懷也很蠢。」

原來如此,可因細微的差異來增加種類,並刺激小女孩內在的收集精神,以商業戰略來說應屬上等吧。可是,那種騙小孩的手法對我無效。

會讓人類的意念稍微行爲失常的魔力,感覺起來會宛如搖晃的波浪。

我說完後,忽然冒出一個疑問,於是我望向鈴音。

雖然會有點扭曲,不過那是因爲漣漪是由內向外擴展的緣故。

「你那樣逼着我做東做西,現在竟然還敢說這種話。」

鈴音爆笑出來。

我停下動作,臉上的血色盡褪。

「……嗯,哎呀,有效率這種說法,或許有語病吧。我若吸血,就能把血液中的魔力提升好幾倍。」

「因爲坂上是個觀念不符時代,重視血統的家族。」

「……呵呵,謝謝你。」

「我這個天才美少女傀儡師,就屬於主宰這個國家西邊除魔協會,最高位家族中的坂上家,姑且算是啦。」

一種是浮游瑪那,另一種是生體瑪那。

浮游瑪那如字面所示,是漂浮在自然界中的瑪那統稱。若能使浮游瑪那從屬於自己,把它當成自己的魔力來操控,基本上就能使用魔術。

此外是生體瑪那,是生物體內湧出的瑪那統稱。這原本就是從屬於自己,可自由支配的瑪那,但若只有這一種瑪那,無法發揮出什麼力量。

如果想像成幫浦的引流水,就會比較容易明白。浮游瑪那不會枯竭,就像是取之不盡的地下水,若要引出地下水,就需要以引流水做成一條水的通道,而那個引流水,就是生體瑪那。透過生體瑪那結合浮游瑪那,我們才能使用魔術。

在如此性質上,理所當然地,若魔術師失去生體瑪那,就會完全無法操控魔力。若是精靈或妖魔失去生體瑪那,那就是生死交關的問題了。

精靈或妖魔必須要有一定份量的瑪那,才能維持它們的軀體。所以若失去瑪那,當然就會像前陣子的鈴音一樣,走向死亡——也就是消滅。

所以吸血鬼這些妖魔,靠着吸取人類的血液補充生體瑪那,爲了維持自己的身體,它們必須要吸血,而其他妖魔也得以不同的方式來補充生體瑪那。因爲它們不是生物,無法自體形成生體瑪那。

「……你爲什麼要把這麼重要的事告訴我?」

這麼一想,鈴音的力量非常龐大。她能給妖魔,不,不管是不是妖魔,她都能給予所有生物龐大的力量,簡直就像賢者之石一樣。

「呵呵,我也不知道耶。」

「你也太隨便了吧。要是說給壞人聽,對方就算馬上把你囚禁起來也不足爲奇。」

「可是,神樂你不會做這種事吧?」

「……你也太信任我了吧?我們見面之後,頂多才過了一個月。」

「是嗎?我認爲我還挺有識人之明的。」

鈴音笑嘻嘻地看着我,她握住我的手稍微用了點力。

「信任和信賴這種事,不是時間能評斷的。當然,也不能說和時間長短全然無關,只是那並非絕對的指標。」

「……」

「我只是直覺認爲,啊,告訴神樂的話就沒關係,所以纔跟你說。我對其他人沒有這種感覺,不過也可能我的直覺有誤。但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覺得這樣做並不壞,因爲我已經決定要信任神樂了嘛。」

「……你這想法實在讓人難以認同。」

「你只要想想你現在在這裏的理由,就應該不至於難以認同吧?」

我思索着有沒有更聰明的做法,但光用想的就煩了,於是我嘆了一口氣,順便把不愉快的心情吐掉。然後,我單手拿起地上的購物袋,搖搖頭。

不舒暢的感覺梢微舒緩了一些,我開始調整呼吸。

我嚇了一跳,手中的購物袋全掉到地上。我的背部僵硬,並把視線別開。

「我天生如此嘛。」

「……你又把我當笨蛋了,請別隨意妄想。」

這有什麼好笑的?我斜眼瞧着笑嘻嘻的鈴音,嘆着氣仰望天空。太陽已在不知不覺間開始西斜,離日落不遠了。日落之後,就是狼人的時間,除魔者也必然增加。是個成效很大,危險性也很大的時段。

「呵呵,還略遜你一籌,你認爲呢?」

「…………唉,隨便你,今天就回去吧。你老黏我黏得這麼緊,讓我靜不下心來。」

她惡作劇似的笑容變得更強烈,伴隨着某種討人厭的感覺。我注意到這一點,瞪着鈴音。總之她又在套我的話了吧。

我彷彿快要看到某種東西,卻把視線移開了,我再度搖頭說:

「咦?你這話很出乎我的意料。」

「你想要我放開你?」

「就是想緊緊抱住你而已嘛。因爲神樂實在是太可愛了。」

「呵呵,我就是喜歡神樂這種看起來好像很精明,但又不精明的地方。你看起來好像很了不起,可是卻又不擅於與人親近,這給我一種純真的感覺,讓我非常羨慕。」

「是嗎?」

鈴音笑着,直接用力地抱住我。我肺部的空氣被她擠出來,讓我有一點點難受。

雖然是事實,但親口說出來,還是讓我心中湧現一股羞恥之意,不禁皺起眉頭。

「可是,神樂會這麼做,應該不是太過大意,而是單純地信任我吧,這樣想想,就讓我感到很光榮。」

「小鹿亂撞嗎?」

「那是……」

「……你害怕被人碰觸嗎?」

幾秒之後,我才發現我被她拉進巷子裏。比起那個,我注意到眼前鈴音的表情,讓我倒抽一口氣。

「我纔沒有想把你當笨蛋的意思。不過我覺得我說中了耶~因爲你總是不坦率,所以纔會說出多餘的話。」

「……沒有,沒事。」

「可是,你故意用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說法,實在很壞心耶。這就是神樂的缺點。你就坦然地接受人家的感謝不就好了,幹嘛還故意做出會讓人誤會的舉動………………啊,是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嗎?」

我說到這裏之後停頓一下,又接着說:

「啊哈哈,如果你不想辯解的話,我就當做是那樣囉。」

「怎麼啦?」

「對啊,理由。因爲你在直至今天爲止的生活中,已經好幾次陷入了生死交關的危機之中呀。事實上,只要我想殺你,我隨時都能取你性命;就算不殺你,也能吸你的血,讓你成爲我的奴隸。」

「你還真愛耍嘴皮子耶,我真想把你的嘴巴縫起來。」

「這樣啊,太好了、太好了。」

「……是很自以爲是,真的很自以爲是。」

鈴音滿意似地點着頭.接着放開我的身體。

「呵呵,我是在想,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你滿臉笑容喔。啊,如果是在想有關我的事,我會很高興喔。」

「……什麼事?」

「……你想做什麼啊?」

鈴音豎起食指,頗有自信地說。

鈴音放開我的手之後,我腰部以下無力癱軟,眼看着就要站不穩滑下去。

「……我從第一天起就這麼認爲了,你真的十分愚蠢。」

我嘆了一口氣後,氣息被鈴音的肩頭擋回來,讓我感到一陣溫熱。雖然不至於感到不愉快,但我覺得好熱,而且好難受。最重要的是我十分心神不寧。

我有想過把她的手甩開,但那好像很小題大作,不太妥當。

「是的,至少我不會單憑直覺,就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別人,我還是會仔細盤算的。」

然後她繼續開心地牽起我的手,親吻了一下。我嚇了一跳,肩膀爲之一顫,手也癢得使我扭動身子。

我稍微閉上眼睛,慢慢地調整呼吸,然後對她說:

「啊,是對我的特別待遇嗎?總覺得好開心喔。」

我把頭撇向一旁,她挽過來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鈴音那張很開心的笑臉,讓我十分生氣。

「……總之,請你先放開我。」

「你這個……!」

「……剛纔說的話也是真的,我並沒有說謊。」

「……請別說出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變態。」

「對吧————!?」

鈴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她說完後,我嘆了一口氣。

「……蠢斃了,你的論點過於極端。話是話,事實是事實,要探尋對方的真意才能發現真理。若隨自己喜好掌握涵意,結果並非對方的真意,那就純粹只是無知的幸福而已。」

鈴音開心地笑着,繼績說:

「或許吧。不過,幸福本來就只存在自己心中喔,而真相其實沒人知道它是什麼,所以我從對方的言行舉止來想像對方的心情,獨自沉浸在喜悅中,這就已經很足夠了。說起來,幸福本來就不需要真相。」

鈴音突然把我拉過去,讓我張大眼睛。

「你幹嘛……」

幸好我有住的地方————和一個愚蠢的說話對象。先不管愉快與否,但用來排遣無聊的話還可以。就在我心裏這麼想時,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於是我轉向旁邊,鈴音看着我,臉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因無話可反駁而焦躁的我,凝視着鈴音說:

「我並沒有特別信任你,而是在那種狀況下,我沒有其他辦法,若不是那樣,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只是這樣而已。」

然後我就這樣跨出步伐。

就在我認爲我要跌下去了的時候,鈴音又撐住我的身體,她手部的觸感讓我眯起眼睛。

「瞧你那個反應,我說中了嗎?」

歪理。我想如此斷言,但我找不到什麼能用來反駁的話。我心中有好幾個反駁的論點,但都沒說出口就消失了。

「但如果神樂是個超棒的女孩的話我會很高興的,而我也認爲你是個超棒的女孩,所以如此相信着。對我而言那樣我會比較滿足,我也覺得這樣很幸福。」

「尤其你想揣測我的想法,這實在很自以爲是。」

「……請不要隨便臆測,這讓人很不愉快。」

鈴音抓住我的雙手,讓我動彈不得。我的呼吸有點紊亂,心臓開始狂跳。

「……是的,馬上。」

「……你真的非常壞心耶。」

該怎麼做纔好?我思考了之後,搖搖頭。

「……我還是覺得你根本就在耍我。」

我不禁把手放上臉頰,接着下一秒,我注意到鈴音的笑容愈來愈大,於是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神樂究竟是不是個好女孩,而且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除非我會讀心,否則是不可能看得到人心的。」

「那你會討厭嗎?」

「……我只是不擅於應付而已,一開始就講過了吧?」

「……你果然是個笨蛋。」

「你認爲我不會做出那種事吧,那就表示你也信任我。我這樣揣測你的想法,是否太自以爲是了呢?」

「嗯,就是那樣。一開始這樣說不就好了嘛。」

「……隨你高興怎麼想,你只要獨自沉浸在喜悅中就滿足了吧?」

鈴音說的話確實有點道理,而且對她來說那就是事實吧。我總覺得非常不愉快,但仔細想想,也不能說她的想法奇怪。

「喔……所以你全盤否認囉?」

「…………也沒有到討厭啦。」

「……理由?」

「……你真的是個很壞心的人耶。」

想都不用想,我不能讓旁邊的鈴音曝露在危險之中。現在這個時候急着行動也爲之過早,再過幾天,等到追兵認爲我已經逃走之後再行動吧。若要大膽行動,到時也比較方便。

「……對。我明白了,就像你所說的,我的確也信任你。我收回之前說的話——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說完後嘆了一口氣,鈴音又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你還真粗心大意吶。我再怎麼說也是個吸血鬼,你還像這樣和我手牽手約會,在某種意義上,不就是把性命交給了我嗎?我是這樣認爲的啦。」

「喔,原來如此,我還挺能理解的。」

我都不知道今天嘆了幾次氣了,而鈴音又露出讓我想嘆氣的笑臉。她那張臉,真的、真的讓我不愉快到了極點,可是,總覺得————

「那真是太棒了,畢竟我想和你進行不那麼煩人的對話。」

「呵呵,那是稱讚,是稱讚啦。認爲察覺別人話中帶刺是稀鬆平常,你不覺得這樣人生很不愉快嗎?我認爲說話是一件很開心的事,而話也應該隨自己的喜好掌握它的涵意喔。」

「你又投出一個超級直球。總覺得只有現在,我才窺見了神樂的真正心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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