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冰雪少女憤慨不已

預兆

《冰雪少女》 · 山田有 · 2.4萬 字

1

雪兒大約在三天前甦醒。

在那之前,雪兒一直在沉睡。她將我們從舊校舍的災難中拯救出來後,因爲力量耗盡,就陷入了神祕的沉睡之中。

但我知道沉下的事物終會浮上。

那天是星期天,我和可香谷同學一起去醫院探病,在我們像平常一樣打開病房房門時,雪兒已經醒了。一點預兆也沒有,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醒了,我不禁愣在那裏。

「雪……兒?」

那澄澈的眼瞳完全看不到一絲睡意。她直直地望向我,然後在牀上點了點頭。

YES,雪精靈歸來了。她全身洋溢著鮮嫩的活力,櫻桃色的脣,白皙緊緻的肌膚,兩頰像草莓冰淇淋般紅潤,長髮閃著更加不可思議的光澤……

糟了,我該跟她說什麼?

人在高興過頭時,腦袋真的會一片空白。明明之前練習了好幾次,想著雪兒醒了要對她說什麼,現在卻忘得一乾二淨,就像颱風掃過一樣。這種時候,嘴巴就會說出老套到不行的話:

「早安。」

「祖阿。」

啊呣啊呣……

雪兒說話之所以含糊不清,不是因爲還沒睡醒,而是她嘴裏塞滿了東西,正在狼吞虎嚥。雪兒在牀上坐起上半身,認真地喫著東西,托盤上的小碟子裝著水果、煎蛋卷等容易消化的醫院餐。

「啊呣啊呣……吞。邊說邊喫,真是失禮了,因爲我現在實在很餓。」

「看來似乎是這樣。」

嗯,看起來就是這樣。

「你覺得這樣很沒禮貌嗎?你對我現在的行爲有何感想?」

「食慾就是健康的最佳證明。」

「我很健康。」

「別著急,小心噎到了。」

先不管那個了,雪兒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她手裏拿著小包包,身上換了喜歡的制服,那久違的身姿就如字面描述是「穿著制服的精靈」。略短的裙子襯托著纖長的腿,看起來可愛至極。如果聽到我這麼說,她一定會生氣,因此我保持沉默。

門突然打開了,撞得我眼冒金星。

「嗯,今天是最後一次看這個景色了。」

難道這些超自然物體也有食物煉嗎?以妖怪A爲食的妖怪B被妖怪C喫掉了,說不定我剛剛正窺見了這種神祕的場合,也可能不是。因爲也沒辦法和它們覈對答案,結果只能落得不明不白。但所謂的不可思議現象,就是這樣地不明不白,纔會讓人不可思議吧。

「你有,就像放大鏡一樣。」

我感覺它不會突然撲過來咬人,便呆呆地盯著它看,最後那些雲霧如線般圈住我,在胸口的高度形成巨大的圓圈,輕飄飄地緩慢轉動。

「是嗎……」

那東西撲過來的原因是那朵雲,所以我纔會平安無事。應該說它們一開始就對我沒興趣吧。

「幹嘛,一直盯著我做什麼?」

「不對不對……」

如果是祕境探險電影,戴帽子的考古學家就會在這個時候大喊「大家快跑,天花板要崩塌了──」,可是這裏是戶外,沒有天花板。我以爲是自己累了,轉身想下樓,卻突然感到奇怪的氣息。

「不夠。」

「咦?」

「完全沒問題。」

四周恢復平靜。

「沒有。」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藍天和熟悉的景色在欄杆前方展開。

「跟平常一樣,不要在意比較好吧……」

那個怪東西就這樣往藍天飛去,沒入大樓的縫隙間消失不見。

「也是,份量這麼多……」

「我沒在做什麼。」

我兩手按著額頭,這時雪兒輕巧地跳到我的眼前。

到底是什麼?

「太好了。」可香谷同學放心地吐了一口氣說道:「真的太好了。」

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嗚哇!」

那些怪東西就像往常一樣讓人搞不清狀況,我一邊想著,邊拍掉黏在大衣上的煤灰。這時,我突然發現之前圈住我的雲霧不見了,我抬起頭,看見火團飛到了藍天的另一邊。

「什麼意思?」

「你在做什麼?」

我每次都在讓別人等時遇到麻煩。

什麼該怎麼辦,如果真的碰到這麼難的題目,只能兩手抱頭了吧?要是它不分青紅皁白直接朝我吐火反而還好懂,有沒有什麼線索呢……我看向四周,發現了一個異樣的東西。

「是嗎……」

「好痛!」

「咦?」

「啊哈哈……我一直是這種表情啊。話說回來,雪兒,你是來接我的?」

不止如此,我還毫髮無傷。

剛纔那是預兆嗎?空中飄著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

「是的。」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這次的東西很溫和。

——剛纔我又跟護士小姐點了餐,還沒送來嗎?

2

「你有。」

雪兒有些害羞地紅了臉頰,仍然繼續大口地喫著東西。

我低聲回道。居然不夠嗎?

呵呵,我抓著醫院樓頂的欄杆,邊回想邊笑。

……是我眼花了嗎?

模糊不清、形狀不定,一下聚集一下散開,就這樣慢慢從空中飄落。說得簡單一點,它看來就像雲,幾道半透明的細長雲霧靠了過來。

「……咦?」

「剛剛那到底是什麼……」

我該不會碰巧遇到捕食場面了吧?

輕飄飄、輕飄飄……那東西慢慢靠了過來……這是什麼?

我經常看見不可思議的東西,原因不明,大概是天生的,總之就是常碰到常識或道理無法解釋的東西。

「沒、沒事。」

有時是現象,有時是物體或人物,有些是其他人看得見的,有些則是他人完全看不見的,種類各式各樣。我從小就遭遇太多次,已經習慣了,如今一點小事已無法讓我驚訝,但是——

我忽然產生強烈的危機感。

我搖著頭,打開門準備下樓。

也就是說——

剛纔我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從空中飄下來,像是細小的碎片之類的。雖然我很快就抬起了頭,還是沒看到。可是有啪啦啪啦的聲音……

「真糟糕。」今天明明是值得慶祝的日子,卻又遇到奇妙現象了。

大約二十公尺前方有座架著梯子的頂樓小屋,那個東西就浮在旁邊。一個翻騰的巨大橙色火球,嗡嗡嗡地飄在空中,日珥般的豔紅飛沫在表面劇烈噴發——

是火。

「雪兒同學,你沒事吧?身體沒問題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記憶還在嗎?」

「你、你們,別在那邊給我自顧自地聊起來!」

「剛纔那個,到底是什麼呢……」

會被吞噬!

它從哪裏冒出來的?

因爲那個亮得刺眼的火球突然笑了,應該說,像是笑了。那熊熊燃燒的表面裂了一條縫,兩端則向上提起。我在腦中某處想著「好像電玩小精靈啊」,下個瞬間,我的心臟便幾乎要跳出來了——因爲那東西突然用猛烈的速度朝我衝來,我完全沒有機會閃開。它就像失控暴衝的車子,帶著驚人的威力跟電流聲襲擊過來。

我暫時不知道這個現象有什麼用意。

「啊!」

那邊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火。

「現在不是聊這些的時候吧!」

問題1、在某個晴朗的日子,天空飄下幾道雲霧包圍住你。接下來你該怎麼做呢?

爲了後續觀察,雪兒又在醫院多住了兩天,看她能輕鬆喫下四人份的食物,就知道不用擔心了。老哥看準時機,在今天幫雪兒辦了出院手續。今天剛好是創校記念日,學校放假。馬上就要期末考,大家這時應該在拚命記古文動詞變化吧,但是沒關係……只要別考不及格,就絕對沒問題了——我如此催眠自己。

可香谷同學啪噠啪噠地跑到雪兒身邊,輕摸她的手臂。

我知道那個像雲的東西爲什麼消失了,因爲那個火團正咬著它。它被電玩小精靈的嘴巴夾住,正在那亂扭。

「雪兒,這些餐點夠嗎?」

它們這樣圈住我,應該是有什麼事吧?我也不忍心無視它們,就這樣衝破圈圈。那麼,我到底該怎麼辦呢?那東西看來也沒有發聲器官,應該說,連眼睛鼻子耳朵都沒有。所以,我只能靠自己推測對方的意圖了,如果換成考試問題就像這樣:

「我還想多喫一點,因爲……我必須補充大量營養。」

「那、那是什麼……?」

「沒辦法呀,我等了半天,你都一直慢吞吞地不來。最合理的方式就是我來接你了。」

「喫得真多啊,雪兒……」

「結果,她那天喫了四人份吧?」

雪兒優雅地豎起湯匙。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沒被吞噬。

「我看看……嗯——」

這種丟臉的事沒必要特別說明。

「嗯……我該怎麼辦呢?」

「嗯,我沒盯著你。」

「是嗎?你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樣。」

「放心,我嚼了很多下。」

「快點回家吧。我想盡情地看電視。」

沒問題、沒問題。

我幾乎把雪兒這句話聽成「※費馬數是無限存在的嗎?」,她動個不停的嘴角黏著幾顆飯粒,我和可香谷同學急忙奔出病房,衝去催促加點的餐點。0;編注:法國數學家費馬所提出的數學定理之一。1;

「當然。」

「嗯……」

「餐點這麼少,當然完全不夠。」

因爲這片景色飽含了我的心願,想到再也看不到它了,使我莫名地覺得有些眷戀。

雪兒把蝴蝶結折起來,戴上針織帽。我不禁瞪大眼睛,那是我之前給雪兒時,她不中意的絨球針織帽。

混雜著大樓和平房的景色並沒有多美麗,在探完雪兒的病回去之前,我經常會繞到這裏,邊看著天空邊祈禱雪兒恢復健康。如果上帝在的話,我希望祂能在空中打開門扉,傾聽我的願望。

橘紅亮光穿透眼皮,嗆人的熱風轟隆狂掃而過,頭髮被風扯得霹啪作響,耳裏全都是「嘰——」的迴音……

除了毛髮有點捲曲以外,連大衣都沒有燒焦的痕跡。

身旁的可香谷同學忽然用手肘把我推開。

我被孤零零地留在樓頂,歪著頭喃喃自語。

「你對於我戴上帽子這件事-好像有什麼想說的,所以一直盯著我看。」

「不、不用解說得這麼詳細!對不起啦,我盯著你看了。」

「哼!」

雪兒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說:

「我不喜歡頭上暖暖的,冰冰涼涼的比較舒服……但我也不能無視你的親切,那樣太不成熟了。我是很溫柔的,同時還擁有慈悲心,別人對我親切,我也懂得還人情。」

雪兒紅著臉頰嘟嘴說道。我低喃道:

「慈、慈悲……?」

人清?

「我純粹是同情你。」

可悲的是,我聽不懂雪兒想說什麼……

嗯,雪兒雖然個性有點難相處,但她來自不可思議的世界,理所當然就該像剛剛那個怪火一口吃掉怪雲那般難懂。

但是,我心想:

——我不討厭雪兒的這種地方。

我們愉快地說著難懂的對話,離開了醫院。

3

「所以,雪兒完全恢復健康了。」

「嗯,好像是。」

可香谷同學雙手盤胸,微轉眼眸看向雪兒。

教室裏比平常熱鬧了三成。

雪兒的座位邊圍著一堆同學,嘰嘰喳喳……雪兒昨天才剛出院。因爲她之前休息了好一陣子,我是有預想到會有這種情形,只希望大家不要讓她太累。

況且雪兒的目的就是看看這個世界,在回到原來的世界之前,她想觀察各種事物。身爲把她從異世界帶來的人,我有義務協助她。那麼,她對於現在這樣被大家捧在手心的狀況有什麼感想呢?會不會影響她做爲觀察者的判斷?我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事。

跟我打招呼的是同班的樹林同學,綽號「樹林君」。

我正在努力。

「嗯、嗯。」

我不擅長猜測別人的心情。

「我癡呆了,我剛剛真的癡呆了。」

「原來如此啊。」

「我啊,覺得書店就像可以選擇各種搭配及組合的冰淇淋店!」

「就像剛剛,你不需要顧慮我書念得如何,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這是我的希望。別看我這樣,別人拜託的事我都會認真去做。雖然有點遲鈍,只要說清楚就沒問題,我什麼都能接受,也會認真負起責任的。」

樹林君眼眸細長、戴著眼鏡,是個俊秀纖弱的男生,成績就跟外貌一樣好,但個性卻有點微妙的落差,他喜歡科幻和恐怖的東西,就是所謂的超自然現象愛好家。經常實際遭遇那種事的我,總覺得有點同情他,不過他是我在班上感情最好的朋友。

「誰叫週末之後是期末考,很重要呢!對你來說,避免考不及格也是很要緊的,如果會勉強你的話就算了。嗯,雖然我們訂了契約,但我也沒有這麼不通人情,在這時行使權利,也並不是打算干擾你念書,只是想說可以喘口氣。就在週六、週日的傍晚去一下,那樣如何呢?不好嗎?如果還有時間的話,我也寫了新的小說……」

我豎起大拇指。

可香谷同學勾著襯衫衣領,左右輕搖著纖細的頸項,將領帶鬆開一些。

「我現在要說一下對書店的看法。」

「你借我筆記,我借你課本。」

「我纔沒有像氣球一樣氣嘟嘟!」

「呆子纔不會癡呆」,我努力嚥下無意義的冷笑話,難得樹林君用自己奇特的方式跟我打招呼,爲了好好相處,我必須接受纔行。

「喲,你在發什麼呆啊?」

不是要討論書店嗎?

我大概能察覺自己變成這樣的原因0;我天生容易碰到不可思議的東西,如果都要猜測的話,我可能會瘋掉0;原文,非註解1;1;,不管怎樣,那都是悲哀的事。而連我自己都承認這一點,就更加令人悲哀了。

可香谷同學不停眨眼,發出「嗯、嗯……?」的聲音,一臉茫然地生硬點頭。

「那個啊……」

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更珍惜別人,珍惜他們的心情及心意,我想和大家好好相處,那我應該怎麼做呢?

嗯,怎麼說呢,我似乎在自己與他人之間構築了精神的屏障、一道阻隔彼此心意的冰牆。這非常沒用又丟臉,但知道原因之後,又似乎能夠理解。冰牆讓我無法理解對方的心情,之後也不可能順利往來——然而,這樣人生未免太過悲哀了。

「原來如此。」

「對了,可香谷同學,你找我有事嗎?」

「這種事自己想啦,你也長著一顆頭啊!」

「我終於明白可香谷同學想說什麼了。舉例來說,世界糧食危機的書和減肥書放在一起,就會產生新的魅力,就像冰淇淋的搭配組合一樣——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吧?」

可香谷同學頓時像不合時節的春飛蓬一般,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樹林君露出一臉喫到酸東西的表情。

我在和雪兒產生關聯後成長許多,舊校舍的火災事件,讓我深刻體會到許多人的重要──

「嗯? J

「唔呣,對耶,期末考快到了。」

她有禮地一一回答。可能是出於體諒的心,沒有人吐嘈說借課本幹嘛。看來暫時不用擔心了。

但是……

「偷偷告訴你,我認爲書店也是這樣。」

其實,在雪兒住院的醫院裏,我有了一個小小的邂逅,得到劃時代的領悟。只要我能跨越過去,所有的事應該都會變得順利……

你不是沒念書嗎?——可香谷同學這下又擔心地問道。一下生氣一下不安,她的表情實在很多變化。

「我完全聽不懂你舉的例子。」

「食慾普通。」

可香谷同學迅速撇開臉,口氣莫名有點急躁。

「冰淇淋。」

「也就是說,你一臉癡呆。」

「欸?啊,嗯。」

「啊?」

碰!我的肚子被揍了一拳,雖然不到慘叫的程度,但看來我的回答錯了。

嗯!可香谷同學用力點了一下頭。

「車站前好像開了一家新書店,聽說書種非常齊全,說不定會有新的搭配組合,或是能找到新的發現。恰巧我買了可愛的新衣服,就一起去吧。你跟著來!」

「欸……可以嗎?」

「好好好,沒問題的。反正晚上想念多少書都行,只要是可香谷同學的請求,我都OK。」

總算是圓滿解決了……嗯,以我來說,算是做得還不錯吧?

「咦?」

「……到底怎麼回事啊?」

一旦差點失去,才第一次明白某個人的重要。

我想抱住頭了。

「爲什麼我不能升上去,可香谷同學會很困擾?」

困難的是,即使承認了,也不是說改善就能改善。矮個子的人就算知道自己矮,難道就能馬上長高嗎?答案是N0吧。

可香谷同學睜大眼睛,「什、什麼意思呀……?」

「隨著位置的擺放,書的魅力也會變得不一樣,平常根本不會注意到的書,也會忍不住拿起來看,然後不知不覺買下來。那個,該怎麼說好呢,就像突然接收到書店店員的心電感應一樣,我認爲那是搭配組合造成的影響。」

「不過也是,那是正確答案。」

「振作一點,如果你不能升上去,我會很困擾的。」

「還說『對耶』,就是下星期一了。」

「我身體沒問題。」

「有食慾嗎?」

我溫柔地說完以後,就離開了那裏。

哇哇哇?

可香谷同學縮起下巴,手覆在嘴邊,眼神像喫不到心愛核桃的松鼠般朝上看著我。

「……我怎麼知道啦!」

既然這樣,一開始坦率說出來就好了啊……我心想。

「還有,可香谷同學,你完全不需要顧慮我哦?」

「其實我完全沒有唸書,比平常還要混。」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借你筆記喔?」

可香谷同學忽然慌張地揮了揮手。

可香谷同學雙手扠腰,用家教女老師的口氣說:

雪兒聽著同學七嘴八舌,表情完全沒變。她頭上的蝴蝶結輕輕飄動,宛如金魚的尾巴一樣。

「咦?」

可香谷同學正面對面和我待在無人教室的角落,黑蜜般的長髮今天也光澤動人。

「但、但是,不需要太勉強哦!」

我眨了眨眼,努力理解她剛纔說的話。

「給、給我等一下,幹嘛突然一臉沉重啊?」

4

我一邊思考一邊穿過走廊,前面突然有人叫住我。

「……真是!我一開始不是說過是對書店的看法嗎?好了,你給我閉上嘴聽著。」

「那個,可香谷同學,你該不會一大早就肚子餓了吧?嗯,那我們走吧,學校餐廳的販賣部有賣冰淇淋。」

「可以上體育課。」

「總、總之,我答應你一起去書店。嗯,週六我們一起去吧!」

「所以,我們兩個人週末去書店吧!」

我打從心底覺得活著是一件很棒的事。

總而言之,就是喜歡新東西的可香谷同學想去書店取材,尋找新的點子或創作靈感的樣子。

「外星人嗎……」

「沒問題,我已經知道了。」

「你身體已經完全好了嗎?」

「嘿嘿嘿。」樹林君大方地笑著說:「別大清早就發呆,你剛剛看起來就像被外星人附身了。」

「我有一間很喜歡的冰淇淋店,那裏能隨意搭配各種義式冰淇淋,想裝多少就裝多少,像抹茶、香草搭黃豆粉的冰淇淋套餐,或柚子、芒果加柑橘的冰沙組合。」

我的大腦全力運轉,冰淇淋、冰淇淋……

她鼻樑挺直,睫毛長得可以放上火柴棒,眼眸如兇悍黑貓般閃亮。正如她的名字「可香谷由裏」一般,她如果沉默地佇立著,就像身邊盛開著白百合的美少女。只可惜人不說話無法生存。可香谷同學個性十分好勝,強勢的性格也反映在她的興趣上,她是個愛書的文學少女,不過光閱讀已經無法滿足她,她也開始動手寫各種東西,還讓我閱讀她的作品。我暫時和可香谷同學訂了契約,要協助她變成作家。0;編注:日文中「由裏」音同「百合」。1;

「這、這樣嗎?」

可香谷同學是個喜歡唐突地切入話題的女孩,我僵硬地點點頭。

「嗯嗯。」

「咦咦咦?」

「如果搭配得好,冰淇淋會變得超級美味……該怎麼說呢,就像味道再次進化成更高階的存在,最開始用巧克力搭配薄荷的人一定是天才。嗯,先不管那個,總之每次嘗試都會有新的發現,所以我才經常去那家冰淇淋店捧場。」

「別、別突然生氣嘛,可香谷同學!」我朝後仰著向她道歉:「沒事沒事,沒問題的!雖然我的成績確實沒那麼好,但也沒慘到不能升上去,所以不要像氣球一樣氣嘟嘟的。」

「這樣好嗎?」

「可以上體育課嗎?」

「是啊。」

「……你發燒了?」

「我雖然癡呆了,但沒有發燒,身體和平常一樣。」

「嗯……不然是拚考試拼過頭,腦袋壞掉了?」

樹林君邊說著「微分積分,啊叭叭叭叭」邊用手晃著自己的頭。怎麼了怎麼了?這次換我愣住了。

「你、你怎麼了,樹林君? J

「啊’抱歉抱歉,我又在耍寶了。你很莫名其妙吧?」

樹林君拿下眼鏡,「呼」地吹了一口氣,然後撩起瀏海。

「我在模仿上次看的那部科幻電影,那部電影讓我印象超深刻的。主角有超能力,只要使用過度大腦就會超過負荷,然後就『啊叭叭叭叭』,害我念書時都會想到。」

啊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樹林君再次認真地表演了一次抽搐,該說人不可貌相還是跟往常一樣,我不太能理解他的愛好……但我必須表達我的理解,就算只有一些些也好。

「你看的這部電影好新穎啊,好好好,樹林君的愛好果然還是一如往常的棒。」

「哎……也沒那麼棒啦。」樹林君突然回過神露出苦笑。「畢竟大腦會變得啊叭叭叭叭叭叭叭叭的,明明有超能力,卻啊叭啊叭的。」

「啊叭啊叭。」

「啊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先別管那個了。」

咳!

樹林君輕咳一聲,推了推眼鏡框邊緣。

「倒是你,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嗯?我沒怎樣啊?」

「騙人。」

「我沒騙人,我從頭到腳都跟平常一樣啊。」

「……就說我沒有冷嘲熱諷。」

就是這個!

他雙手盤胸思考了一會兒。

「散步很好哦!今天天氣那麼好,去外面走走很舒服。」

「嗯,那個一般叫做……」

「嗯——總之就是那個,如果你有煩惱就來找我商量,不用客氣。人要是累積太多東西,不會有好事的。」

不知道爲什麼,樹林君突然吸了兩口氣,以因緊張而變得有點奇怪的音調說道:「可香谷、同學。」

護理長將年輕護士推到一旁,安撫起那位病人。

「菅子同學,你在聽我和樹林君說話嗎?偷聽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說到這個。

就算你這麼問我……

「正統派、偶像。」

「沒錯沒錯。」

「不知道就告訴你吧!第一個,不用說就是雪兒同學啦,從北歐降臨、筆墨難以形容的美少女,就算在我們學校也絕對是NO‧1的可愛。嗯——這點是全校公認,沒人可以取代。」

「呃’那個……」

「我沒有偷聽,只是不小心聽到而已,剛好有人在聊我感興趣的事,我就稍微聽了一下。」

「咦?」

「不行,好難解釋……我也不知道啦!就是偶爾會有東西從她體內跑出來,在她盯著教室外發呆時,就朦朦朧朧現出原形。總之,她看起來雖然傲嬌,內心可能有一部分熱情又激烈。

那,我們走吧!

「護理長!我跟你說,我只是希望下午也能曬到太陽……」

「那可是男生公認的哦?」

「好好好,很好。」樹林君離去之後,我繼續在走廊上喃喃自語。

——凡事都坦率地接納,以「好好好」配合對方。

「怎麼說呢,就是,那個,發育得很不錯啦。這個部分,雪兒同學和菅子同學就太『省能源』了,雖然保護資源很重要,但身爲男生對突出的東西才更容易心動……是吧?」

「再來是菅子同學,她和雪兒同學是剛好相反的類型,但也超級可愛。男生當中,喜歡菅子同學這種類型的意外地多呢!既溫柔又文雅,嗯——算是正統派偶像吧。」

「啊,對不起,吵到您了嗎?」

我從沒用這種眼光看過她,所以有些不懂。

然後,年長的資深護士出場了。

「哼!」

和他人好好相處的祕訣!

「態度那麼敷衍,又莫名其妙地奉承樹林君,你還是跟平常一樣,帶著冷嘲熱諷的態度看待世間,真瀟灑啊。」

我最近刻意保持這種態度是有原因的,之前我也稍微提了一下,我在雪兒住院的期間有了驚人的發現。

樹林君嘴裏說著真拿你沒辦法,語氣卻興致勃勃的。

好厲害……多驚人的溝通能力啊!連那麼難搞的人都輕鬆解決了。我頓時醒悟。

我倒是沒看到可香谷同學身邊有什麼靈異的東西。

忽然有人在我背後小聲念道。

無奈之下,我被她整整唸了十五分鐘——好痛苦。

「嗯、嗯──會嗎?」

「三大……」

「不過,我們幹嘛一大早就聊得這麼興奮啊?」

「嗯、嗯.?」

「咦?」

「正統派、偶像。」

「啊啊,可香谷同學果然也上榜了。」

「啊啊,當然她長得很漂亮。」樹林君深深點頭。「不過呢,重點是那個感覺啊!冰冷又傲嬌,一開口可能是『你不配和我說話』或『給我退下,廢物』之類的,然後就有什麼東西從裏面滲出來……」

「還有啊,可香谷同學不是那個……身、身材特別好嗎?」

「說的也是。」

我不能說「對」,所以不知如何回答她。

那個難搞的病人還在我眼前持續碎碎念,一直不斷鞠躬道歉的年輕護士小姐也實在很辛苦。她應該還有其他的工作吧,而且採光的問題她也沒辦法解決。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辦呢?

「欸?散步?」

傷腦筋。是因爲我是男生嗎?腦中一浮現那個景象,不知爲何就心癢難耐起來,變得心慌意亂。

「你看得真仔細,好好好,樹林君好厲害!」

原來就是這個……!

「哪裏厲害?是你平時呆過頭了。」

她似乎很介意病房的採光,雖然我覺得她跟護士抱怨這種事也沒用……但沒辦法,那名女性就是這種個性。因爲我不久前纔剛被她罵過。

護理長開朗地笑著,女病人僵硬地點了一下頭。

「嗯嗯,好好好,這裏我來處理吧。」

樹林君小聲補充,含羞帶怯地塢著嘴角。

因爲心情無所適從,我衝動地稱讚起樹林君。

一個看起來感受性很強的女病人正氣呼呼地抱怨著,她外表大約三十幾歲,個子小巧,給人感覺頗爲聰敏,那頭日本人中少見的髮色令人印象深刻。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走在醫院走廊,一個年輕的護士正在被住院病人投訴。

「喂喂,什麼,你還不知道?衆所皆知的三大美少女。」

「好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興奮的心情,雪兒同學今天開始來上學,本班三大美少女也到齊了。嘿嘿嘿,教室裏變得超豪華的,這是好事!」

「嗯嗯,太陽,太陽很好呢!太陽真的很舒服呢!對了,我們來去散一下步吧?」

「喂!你在走廊跳什麼!」

「這裏的採光真——的很不好!」

事情發生在雪兒醒來的當天,我因爲太高興了,不禁在走廊邊走邊跳,結果……

真是好人……

「嗯嗯,採光啊?對呢,到了下午就曬不到太陽了呢。」

「採光很差耶。」

我不禁結巴起來,樹林君在說什麼?他似乎誤會了,我並沒有興奮啊。

望著樹林君的背影,我喃喃自語地說「好好好,樹林君真是個好人」。看著他愈走愈快。

那是什麼意思?

我還在困惑時,他用中指俐落地推了推鏡框邊緣。

「啊,護理長!」

「怎樣?」

我覺得樹林君真的是好人。

「這不是當然的嗎?你啊!可香谷同學都沒上榜,那誰能上榜啊?」他興奮得破聲。

「就算您這麼說……」

「真是,到底在幹什麼啊。」

「滲出來?」

「可香谷同學確實是美女。」

樹林君說著「真拿你沒辦法」,對我使了個眼色。

「你在結巴什麼?幹嘛,你想說我神經質吧?對吧?」

樹林君傻眼地說,他用拇指和中指捏住眼鏡框,像進行某種儀式般上下晃動,調整態度和視野。

說不定我從此就能和笨拙的自己永別了。頓悟的喜悅讓我忍不住用力跳起來,結果又被那個病人瞪了一眼。

樹林君用力揮了揮手,就朝自動販賣機區走去。

「說話請別那麼沒禮貌。」

嗯,總之就是配合別人。這麼一來,我一定就會變成大受歡迎的人——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最後瞭然地拍拍我肩膀。

「你實在太棒囉〜」

「唔,該怎麼表達呢,嗯嗯……」

樹林君整個人變得氣勢洶洶。

「沒事。」

「嗯嗯,是啊是啊,我瞭解。」

「我知道了。那最後一個是誰?」

「是嗎……」

我有點受傷,回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嗯——如果是靈能者,說不定會知道那個跑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吧?」

「一點也不吵啦!誰說吵了!我要說的不是那個……幹嘛?幹嘛啊?我看起來像在乎那種事嗎?你是說我看起來很神經質嗎?」

「……遇到這種人到底要說什麼她纔會滿意?」

「呃……?」

「太陽……」

菅子同學從粉色毛衣的袖口露出指尖,撥弄著自傲的蓬鬆褐發。

花森菅子是個如洋娃娃般,氣質甜美的女孩。她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紅人,喜歡照顧別人,又熱愛權力,除了可愛之外,性格大膽也是她的特色,動不動就發揮她不輸第一夫人的社交手腕幫別人解決困難。雖然我還有很多話想說,但能確定的是,她不是個壞人。

「對了,菅子同學,聽樹林君說,你好像被大家視爲正統派的偶像耶,恭喜你。」

菅子同學半眯著眼看我。

「……我知道。」

「喚,你知道啊?不愧是菅子同學。」

「呵呵,知道這種小事是理所當然吧,別小看我的情報網。」

菅子同學看似溫柔的垂眼突然閃了一下。

「話先說在前頭,我這樣也是很辛苦的,像我這種『純天然』卻被當成裝可愛的女孩子,不經常注意各種情報不行……不然的話,根本沒辦法好好當大家的偶像。爲了不讓女孩子們感到不滿,我必須適時讓出表現機會;男孩子們遇到困難時,我也必須帶著天使笑容去幫忙解決;班級活動要是決定不了人選,我也得像女王一樣出面統領……沒錯,我就是這樣一邊維持班上和諧,一邊努力做大家的偶像的。」

「好偉大……」

「偉大吧?」

「好好好,菅子同學好偉大,那些事不是那麼好做的。」

「是吧?」

菅子同學有點壞心眼地仰起下巴。

「說真的,我最〜喜歡被大家捧在手心裏了。」

「更別說沐浴在男生們熱烈的視線中,我真是,愛死了!」

「唔、嗯……菅子同學,你今天怎麼這麼坦白。」

「有什麼關係,事到如今對你也沒什麼好隱瞞了。」

「沒想到你意外地坦率呢。」

「是的。」

「咕嚕咕嚕……呼啊!我雖然不討厭泡澡,但也沒特別喜歡,所以就送你們吧。順便邀班上朋友一起玩,悠閒地泡在寬闊浴池裏,起來喝瓶果汁牛奶,多享受享受啊。」

「……說得出來。」

「湯。」

「你們氣氛這麼好,我怕打擾到不好意思,所以就幹了傻事,原諒我吧!」

「難道是紅包?」

「呃……」

「咦?」我嚇了一跳。「雪兒,你說什麼來了?」

我們家附近有一間很大的澡堂,我曾經聽班上女生聊天時說那裏的浴池非常寬敞,主打「有趣‧愉快‧美容效果佳」。信封裏裝的是那間澡堂的免費招待券,十張大概相當於五千日幣。

「……氣氛?」

唔呣呣,氣氛好像和平常不同。

菅子同學丟下如謎團般的一句話,便刻意地跳著小碎步離開了。孤零零被留在走廊上的我,忽然覺得世間有點難懂。

「我啊,有點S傾向。」

不過,近距離看菅子同學,她果然很美,我的大腦角落茫然地想著這些事。似乎經過細心保養的纖長睫毛,白皙透明的臉頰和鼻樑——當糖果般的甜美氣息吹過來,我便不禁覺得眼前一陣暈眩。正統派、偶像。

我用力瞪著菅子同學。

「別、別這樣!不要開這種玩笑!」幸好這裏的走廊沒什麼人,但我也沒理由跟她做這種事。

——可能有什麼來了……?

「可能有什麼來了。」

老哥邊走邊咕嚕咕嚕地喝著罐裝啤酒,十分爽快地吐了口氣,之後便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掏著口袋。

「我確實不喜歡你。」

「唉。」

「抱、抱歉,雪兒,你不用在意啦!我只是隨口說說。」

我明明就沒有冷嘲熱諷——

「這給你吧,當作剛剛嚇到你們的賠禮。」

裏面放著連續十張的票,我出聲念著上面的字。

「痛痛痛痛痛痛痛!」

「是說,你不要放輕腳步走進自家家門啦!」

「學生?」

啊啊,當然說得出來。

「嗯……總覺得困難永無止盡啊!」

「我可能有點誤會你了。」

「呵呵呵。」

我被深深地刺傷了。

「原來如此,很好懂。」

「再說,我記得你很討厭我。」

「像那樣子迎合別人,最後一定會……變得很麻煩的。」

「好痛好痛好痛!」

我拿過皺巴巴的信封。

她、她說什麼?

「等、等等,菅子同學!你到底想做什麼?別鬧了!」

「幹嘛啊?我才被你們這種反應嚇到好嗎,你們兩個差點就坐著跳起來了,我只不過是放輕腳步走進來而已啊。」

「哇?」

「那也太早了吧?反正你打開看看。」

雪兒重回學校的第一天平安結束,回家後我們就一直在客廳看電視,現在電視的畫面是氣象報告。白色雲層籠罩著日本列島,細長的條紋比百褶裙還密集,是一種從沒見過的雲。戴著黑框眼鏡的播報員一臉嚴肅地解說著。

她露出甜美的笑容。

「大氣重力波。」雪兒突然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轉頭一看是老哥,他站在客廳入口粗暴地鬆開領帶。

「啊,你在說電視的內容嗎?」

菅子同學小聲說道「其實他只是非常不靈光而已嗎?還是老實過頭?」。

「大氣重力波,剛纔電視畫面出現的現象。」

「看來不是卷積雲呢。」

「喂喂,兩位,什麼更在意啊?」

因爲我能對天發誓,我根本沒有冷嘲熱諷,我只是想和大家好好相處,想改變過去的自己而已。

發生什麼事了?菅子同學臉上的萬年笑容突然消失,表情變得十分嚴肅,或者說是陌生。

5

「不是,是認識的人。」

「你這人真的讓人搞不懂耶。」

菅子同學忽然縮回她的腳。

菅子同學竟然用鞋跟狠狠踩了我的腳!她兩手撐在牆壁上,讓我無處可逃,然後用力──踩踩踩踩踩!

這、這是什麼問題啊?「菅子同學,真的很痛耶!」

「如何呢?這樣你還說得出來嗎?像剛纔對樹林君那樣,冷嘲熱諷地稱讚我一番?」

「好好好,菅子同學。」我拚命忍住疼痛稱讚她:「你真的好棒,分在我們班太可惜了。這不是恭維,我真的這麼想。我很羨慕你,如果可以,我真想變成你。雖然你有點腹黑,但很會照顧別人,對大家都很親切。我也想要像你一樣厲害,那樣總有一天……痛痛痛痛痛!」

「爲了活下去遇到的各種困難。」雪兒轉頭看著我問道:「例如說什麼事?它們哪裏困難?是難以應付的事嗎?究竟怎麼樣呢?」

似乎是很稀有的現象。

「呵呵呵。」

菅子同學忽然貼近我的臉。哇哇哇?一股和可香谷同學不同的甜香撲鼻而來,我不由得手忙腳亂。

0;插圖1;

「……哼,是哦。」

「很多啊,爲了活下去遇到的各種困難。」

雪兒澄澈的眼瞳直直盯著我一會兒。

老哥哼著歌打開冰箱,他在我們高中當物理老師,明明體格非常好,卻不是教體育而是教物理。

大氣有時會因爲某些影響被推到上空,又受到重力拉扯下降,但因爲向上的推力還殘留,又再次被往上推,像籃球彈跳一樣出現規則性的波動,那個波動最後就造成電視上那種條紋狀的雲。

「怎麼了?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嘆氣耶。」

嗚嗚?走投無路了……

「咦?」

「呀?」

菅子同學謹慎地掃視四周,確認沒人看到,接著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緩緩逼近我。

「也就是空氣產生了震動。」

「你覺得自己那樣子裝模作樣很瀟灑吧?老是擺著一副酷臉冷嘲熱諷,說實話,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

「不過,我覺得你最好別那樣比較好。」

等我發現時,眼前是如花盛開般的笑容。

「什麼困難?」

「我只是想要欺負你一下。」

「痛痛痛痛痛!」

「怎麼樣?」菅子同學突然把身體逼近我問道:「舒服嗎?」

她到底打算怎麼樣?我無路可逃。

「呃.你剛纔說什麼?」

「欸……?」

「剛好有認識的人送我。」

我剛纔到底說了什麼……因爲腦袋糊成一團-我只記得自己拚命一直說,所以一下子想不起來。

「請別那麼大聲,有人會過來的,嗯哼〜」

「這是什麼?」

正統派、偶像。

「湯。」老哥彈了一下指頭,「就是泡湯回數券。」

「爲什麼!」

可惡,被耍了!

怎麼這樣……

「沒事,放心,大概什麼也沒有。」

……痛。

我心裏想著:正統派、偶像。

「哦?」

「是、是嗎?我有點能瞭解……等等,我又沒問這個!」

雪兒眨眨眼,再度回到原來的姿勢,她的視線前方是電視。

「它好像叫那個名稱。」

她這是要做什麼?菅子同學默默無語地不斷逼近,我則是怯懦地往後退。逼近、後退、逼近、後退。我就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逼到走廊尾端,背部咚地撞上牆壁。

「你這麼一說,我更在意了。

爲映在你眼眸的白色牛奶圈乾杯──老哥丟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冷笑話。他大概是已經醉了,總之先不管他。

「話說回來,泡湯券啊。」我瞄了一下雪兒,「不過呢……是吧?」

「……什麼『是吧』?」

「嗯——就是那個意思啊。」

雪兒櫻桃色的脣噘了起來。

其實雪兒很不習慣泡澡,應該說她完全無法碰熱水,要等到水變涼她才能洗,因此她總是我家最後一個入浴的人。不過既然老哥說什麼邀班上朋友一起去,我總不能丟下雪兒吧?

「沒問題,不用擔心。」

「咦?」

「我也會一起去。」

「一起去……那個,雪兒啊。」

我抓了抓臉頰。

「你啊,不是很怕熱水嗎?澡堂是大家泡澡的地方,不可能像家裏一樣讓你等到水變涼哦。」

「我不介意。」

雪兒莫名堅持地點頭。

「我想去,我總不能一直※泡在溫水裏。」0;編注:日本諺語,意指「安於現狀」。1;

「哎,那的確是很偉大的決心啦……」

雪兒看起來缺乏情感,其實好奇心非常強,她從不曾高聲吵嚷,是個喜歡觀察及實驗的女孩子。只是她有時喜歡做些喫力不討好的事,真希望她能別那麼亂來。

「別去了,好不好?反正也不好玩,澡堂不過是有一個大浴池而已。」

「討厭。」

雪兒的蝴蝶結跳啊跳的。

他聲音嘶啞,視線慌亂地四處亂轉,手掩著嘴角。

這邊的糟糕當然指的是我。

我們說著似曾相識的對話,往書店裏面走去。

「真的嗎?」

「不會不會,她不會融化的……她又不是雪精靈。」

樹林君驚訝得表情都僵硬了。「可、可香谷……同學?」

自從老哥那晚給我們泡湯回數券後,雪兒就針對澡堂進行了各種調查,她將幾個裝著熱水的浴盆擺在一起,裏面插著溫度計。

前方有個很眼熟的人,他一邊用中指推著眼鏡框,一邊專心地盯著書架。對方似乎是注意到我們的動靜,迅速地將視線轉了過來。

原本我還擔心她又會生氣,還好沒事。

她十分開心地笑著。

我認真地說道0;帶點贖罪的意思1;。

那裏比原本聽說的要大,五層樓全是書店,是一間大型綜合書城。雖然是傍晚,人潮仍然很多,男女老少塞滿了每層樓。

「那就決定十天後。」

啊啊,真糟糕。

「那什麼時候去?我記得那家澡堂營業到很晚,要不然就現在去?」

「調查什麼?」

雪兒非常期待去澡堂,沒有任何目的,純粹是發自內心想去。我非常喜歡她這一點,她每次遇到挑戰,都會不斷進行各種不可思議的實驗以找出應對的方法——雪兒就是這種女孩。

6

她回了一句「唔……」,臉上浮出有點困擾的曖昧微笑。

雪兒抿著嘴,中指按在脣上。滴答滴答。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頭上的蝴蝶結活潑地飄動著。

「你以前的衣服雖然也不錯,今天的搭配卻更加適合你,很可愛,真的很好看。帽子雖然也很可愛,不過那是因爲你的頭髮很漂亮的關係吧?只要被可香谷同學戴上,就算是荊棘頭冠也會變成凱蘭崔爾的髮飾。」

「嗚哇?」

爲什麼是十天?對雪兒來說有什麼意義嗎?

「好了,別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我啦……這會讓我有些不甘心耶。更何況,不就是一起泡個澡而已嗎?那又沒什麼,對肌膚也很好,你完全不需要跟我道謝。」

「是很像,但雪兒是從雪兒之國過來的雪兒。」

「那麼……」

「我知道了。既然她那麼期待,那就沒辦法了。嗯,好啊,我幫你。」

是樹林君。

樹林君的話就像重擊般對我產生了效果,我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不停偷瞄可香谷同學的胸部。明明沒有那個意思,眼光卻不由自主被吸引;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卻不知不覺又盯著看。我一邊陷入自我厭惡,一邊想著:

「凱蘭崔爾是《魔戒》裏的人物喔。」

可香谷同學一臉傻住,低喃著「幹嘛突然用敬語啊?」。

可香谷同學雙手扠腰,問道:「我該做些什麼?」

「不,其實隨時都可以啦……」我遲疑地說。

「嗯,爲了避免發生危險,我希望你能陪雪兒一起去澡堂。」

「嗯。」

「那個,可香谷同學……我覺得你今天的衣服真的非常棒……」

「嗯、嗯……?」

「而且,我也有點擔心雪兒同學,要是她在浴池裏融化就糟了。」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們都穿便服。可香谷同學披著溫暖鬆軟的短斗篷來赴約,頭上那頂安哥拉兔毛的白色貝雷帽,在黑色長髮上顯得很顯眼,可能是冬天的時尚吧。可香谷同學雖是文學少女,卻似乎也喜歡打扮,服裝比平常顯得更講究,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我決定換個想法。我說道:「好好好,洗熱水澡很好。」

令人意外地,可香谷同學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這我當然知道,別說廢話。」

「但很像雪精靈啊。」

「謝謝啦笨蛋!」

「今天還是先不去了。」

可香谷同學滿臉通紅地氣了半天。

你安靜一點,我想專心實驗──雪兒這麼說著,視線完全沒有離開溫度計。我沒辦法理解她的想法……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對澡堂有非常大的興趣。原來她之前說要等『十天』,是爲了準備這個。

我決定直接說出請求。

「算了,其實我也很喜歡這件衣服。」

「嗯……總之還是謝謝你,雖然我有點搞不清楚情況,但既然可香谷冋學說可以拜託你,那我就不客氣了。」

「澡堂?」可香谷同學困惑地轉著眼睛問:「澡堂,你是說可以泡湯的澡堂?」

「溫度。」

──我可能是個色鬼……

「幹嘛用那麼純真的眼神看我。」

「喲,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真巧啊……咦?咦咦?」

「看……」

但我覺得樹林君說的沒錯。可香谷同學在短斗篷裏搭了一件貼身黑毛衣,讓那裏的大小形狀曲線畢露,再仔細看看,可香谷同學的胸部就像成熟女人一樣……

「誰叫你今天對我特別溫柔。」

「那、那個……也就是說……」

我暫且點點頭,我今天並沒有特別對可香谷同學說讓她開心的話,反而應該比平常更溫吞纔對。我到底說了什麼……我茫然地回想自己的行動。

那個稱呼讓我覺得自己瞬間變成噁心的傢伙,好丟臉。我明明知道這樣不對,明明之前都沒有想過這種事……

「……別、別突然稱讚人家啦!笨蛋!」

「對啊,就是可以泡湯的澡堂。雪兒無論如何都想去,說都說不聽,但是,那個,怎麼說呢……」

「好啦。」

她終於失去耐性,不滿地鼓起雙頰。

「嗯……說到這個,我確實有事要拜託你。但我都還沒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拜託你不要天外飛來一筆,突然稱讚別人好嗎?你每次做事都很難預料!笨蛋!笨蛋!謝謝啦!笨蛋!」

可香谷同學突然語無倫次、滿臉通紅,像看到刺眼的東西般皺起眉頭,還握緊著拳頭、全身緊繃。從她肩膀起伏的樣子便可看出她呼吸變得急促。她聽到我剛纔爲了贖罪所說的話後感到很開心嗎?只見可香谷同學香汗淋漓,幾乎僵住了一分鐘。

她忽然發飆了。

「謝謝你,可香谷同學!」

「我明白。」

「什、什什什、什麼呀?你、你、你突然說什麼啊?」

她不高興地鼓著臉頰,直直盯著我看。

可香谷同學哼著歌,天真無邪地用兩手摸著帽子;然而我卻邪惡地一直注意她的胸部。對不起啊,我打從心底想對自己進行驅邪。

「水是冷的,熱水是熱的喔。」

啊啊啊,我完全沒打算讓她不高興的……好悲哀。

可香谷同學搶在我前面豎起食指。「也就是說,你擔心她一個人去?」

「咦?」

啦啦啦啦啦,幸好買了新衣服〜

「你太容易瞭解了。」

「我、我我我、我知道啦!我我我、我很喜歡那部DVD,還、還還還看了好幾遍!」

到底是什麼意思?認識這麼久,我還是搞不懂可香谷同學的思考模式。

「應該說……」可香谷同學很快地搖頭說道:「實在太蠢了。我雖然很開心,但這實在太奇怪了!所以猜想你一定有事要拜託我。」

「溫柔?」我驚訝地說。

如果雪兒自己想做的話,我再擔心也沒用。與其讓她一意孤行,不如體貼地幫她安排好,以免出現問題。

到底是哪裏不對呢?我完全不懂可香谷同學生氣的原因,只能像平常一樣低頭道歉,在第二十四次道歉之後,她終於氣消了,我們才總算可以踏入書店。書店裏滿滿的人潮,我一邊穿梭在人羣和書架當中,一邊逗她高興。

心臟噗通跳了一下。「沒、沒沒沒沒,我沒看您!」

「啊!」

「冬天的服裝很難穿搭喔。因爲必須穿很多,要花很多功夫搭配。這頂帽子果然是重點!嗯嗯,戴上它之後,整個人就變得更可愛、更令人印象深刻了。」

我們站在電梯旁一個狹窄的空間,可香谷同學雙手扠腰,驕傲地仰起纖細的下巴。

可香谷同學把雙手背在背後,仰起尖尖的下巴。

「有什麼關係,我就是想去!」

「先別管那個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寫了新的小說嗎?我希望你待會兒能讀讀看……」

星期六傍晚,我照之前的約定,去站前新開的書店和可香谷同學碰面。

「是嗎?」

「凡事都需要做好準備,十天後可以嗎?還是不行?」

「哪,雪兒,你到底在做什麼呢?」

平安無事地過了兩天。

「雖然你的請求可能很沒神經,不過今天算是特例。好歹你也對我說了好聽話嘛。嗯,可以啊,你說說看。」

「嗯。可香谷同學,等我一下。」

「可以啊,我可以答應你的請求。」

「對不起,可香谷同學,真的很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惹你生氣。」

「那個,下星期要不要大家一起去澡堂?」

「我就是想去澡堂,雖然我很怕熱水,但我想忍耐實際體驗一下。你真的很不懂別人的心情,我好不容易想要挑戰新的事物,爲什麼就不能支持我呢?這時候我需要你的鼓勵。」

「我在調查。」

「爲什麼你會和可香谷同學……」

我突然想起來。

糟糕——

我們的關係在學校是祕密,雖然作爲同學有時會閒聊,但我們很小心,從來不在人前討論重要的事。所謂重要的事,當然就是可香谷同學的興趣。她很喜歡閱讀和寫作,但聽說她國中時曾因爲這事被大家知道、受到冷嘲熱諷,而有了心靈創傷。身爲夥伴,我有保守這個祕密的義務。

我瞄了一下身邊,盛裝打扮的可香谷同學肩膀發抖,剛纔還泛著粉紅的雙頰早已發白,她的眼睛顯得水汪汪,還緊咬著嘴脣。

必須堵住樹林君的嘴。

我得幫助可香谷同學纔行——我衝動地握緊拳頭。

「樹林君……!」

我大步走向他。

我發現自己腦袋發熱,呼吸也變得急促,我不喜歡採取強硬的態度,應該說非常討厭,但現在的情況只能這樣。我必須警告他,如果敢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就要小心沒命……

「樹林君!」

「什麼嘛〜你也碰巧遇到可香谷同學了啊!」

「咦?」

「也是,畢竟這間書店這麼大。」樹林君聳聳肩,接著說道:「上次我還遇到菅子同學呢。她就站在自我啓發書區那裏認真地看著書,這裏簡直就是我們班男女同學的相遇場所。」

「相遇場所。」

原本發熱的頭腦瞬間冷卻。

原來如此,以一般角度來看就像是『我和可香谷同學在書店裏碰巧遇到』。不愧是班上首屈一指的資優生,樹林君隨時都很冷靜。

7

我們三個人一起離開書店。由於樹林君以「既然都碰到了」的說法熱情邀約,我們便走進附近的家庭式餐廳點了飲料。

愛好超自然現象的樹林君、興趣是寫小說卻對大家保密的可香谷同學,再加上想和大家好好相處的我,我以爲這個組合聊起天來一定會冷場,沒想到竟相談甚歡。

「我、我啊,不只讀參考書,也讀了很多小說喔。」

轉學第一天,不會有點太誇張了嗎……我有些替她擔心,大家的反應卻很OK,十分開心地熱烈回應,這個班級中的人基本上都是好人。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樹林君汗流浹背地努力在幾乎已經進入自我世界的可香谷同學面前發言。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不顧一切的樣子。是因爲他太興奮了?還是因爲大腦在全力運轉的關係?

不過,我覺得它有點眼熟。

「請多指教囉!」

「嗯?你怎麼了?」

如果她哪天中了彩券,一定會這麼做。

回到家,老哥還沒回來。浴室那裏透出一道斜斜的光線,大概是雪兒又在做那個實驗吧。

班導師看了教室一圈。

我盡力裝出了一個微笑。

我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但是看樹林君的模樣,感覺應該也不是完全沒可能。雖然是毫無根據的猜測,但我愈來愈覺得是那樣。

「全部嗎?」

樹林君苦笑。

「咦?」可香谷同學『喀鏘』放下杯子,幾乎是要抬起身子般逼近他,問道:「什、什麼時候?」

「啊啊,樹林君你也是。」

我不禁嚇了一眺,我後面剛好有空位,老師指定她坐的位置就是那裏。

「因爲父母的關係,所以我們有點倉促地搬到這裏,我可是嬌弱的女生,請大家不要欺負我哦〜請•多‧指•教!」

或者是……我忽然靈光一閃。

「你是那時候的……那個吧?」

因爲有點想一個人獨處,我沒有走去浴室,而是轉往自己的房間。我打開門,點亮了房間裏的燈。

「這個嘛,老師的出道作雖然也不錯,不過最新的作品也很好……嗯,全部!」

她爽朗有禮地低頭打招呼。

轉學生來了。

不會吧……

「真的嗎!」

結完帳後,我們走出家庭式餐廳,外面已經變成夜晚了。

樹林君是我的朋友——然後他可能喜歡可香谷同學。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據說對方會在這個期間轉過來。明明沒多久就要放寒假了,到底是遇到什麼怪事呢……不過,這裏先偷偷告訴你們,聽說對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哦!這是你哥泄露的機密,所以絕不會錯。」

葛西緋紀香經過的時候,很有精神地對我笑了笑。

這種不好的預感,讓我有些沒辦法專心準備考試。

真是活力十足。

「我的臉色本來就這樣,不用擔心啦……倒是你們兩個聊得好開心,好好好,不用在乎我,你們繼續聊。」

「這、這個嘛,什麼時候嘛……唔〜我記得是這個月,詳細情況我也不太記得了,但書店的牆壁有貼相關海報喔。新進作家的簽名會、芍藥曉隆重登場什麼的。」

雖然雲霧不會回答,但它就是我在醫院頂樓上遇到的傢伙──雪兒出院那天,從天空輕飄飄降落的莫名物體。它似乎沒被怪火給喫掉,不僅如此,它還比那時候看起來更有份量了。

「等我拿到簽名就給你看,樹林君!」

就像樹林君說的,她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

「轉學生。」

我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

之後,他們兩個就開始熱烈地討論起某個奇幻小說的話題,我只能在旁邊「好好好,好有趣」,但其實非常無趣地附和他們,沮喪地想著「早知道也多讀點不同的書」。

坦率。

沒想到樹林君竟然完全跟得上可香谷同學探討小說時的節奏,不過,超自然現象和怪奇事件換個說法其實也算奇幻,兩者之間有相似之處吧。樹林君結結巴巴、漲紅著臉,拚命地和可香谷同學聊天。

「是〜」

「嗯、嗯。可香谷同學該不會是芍藥曉的書迷吧?」

先不談我的妄想,芍藥曉這個名字聽起來跟「誠生」或「信夫」一樣,就像是男性的名字;但她其實是個女性作家,主要寫奇幻小說,而且很有名。雖然我沒聽說過,但從旁邊聽兩人討論,應該是那樣沒錯。啊啊,可香谷同學,你平常一定都是刻意挑選連我也知道的知名橋段跟我說吧?也是啦,因爲太深入的話題我就完全不懂了。但還是有點……嗯——

「一定要去!」

「不是啦〜我是指那個,該怎麼說呢……」

對,我一直想要像雪兒說的那樣、坦率而公平地活著,可是我卻不願意支持別人,而且心裏非常不舒服,真的很奇怪。

「值得期待的事?有什麼獎品嗎?」

果然沒聽說啊,樹林君得意地笑了 一下。

軟綿如棉花糖的雲霧堆積在我的膝蓋下方,無聲且緩慢地在地板上流動。我喃喃自語念著「這是什麼東西啊」。這算是什麼現象?我完全不懂它滯留在我房間的原因。

不知道爲什麼……心裏很不舒服。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葛西緋紀香在期末考一結束後就轉進我們班。離寒假就剩兩個月了,她卻匆忙地轉學過來。

雖然不太清楚,但我內心深處有一個東西卡著,就算知道樹林君喜歡可香谷同學,我也不太想支持他,應該是說沒辦法支持。爲什麼呢?我確實是個遲鈍的傢伙,但是並不卑劣纔對啊?這一點之前被雪兒認證過了。

樹林君用指尖調整了一下眼鏡,吐了一口氣說。

怪雲。

「我回來了。」

「嚕啦啦啦啦啦〜」

我也不是笨蛋,身爲朋友這種時候該怎麼反應,我的腦袋很清楚。以朋友的立場,我必須替樹林君加油,況且我和可香谷同學只是單純的夥伴,而不是甜蜜蜜的情侶。

「嗯,那今天要不要暫時就先到這裏?」

沒錯,因爲我已經決定要和大家好好相處——

「其實我也有稍微,真的只有稍微哦……在看奇幻小說。」

「……你都讀哪一類的?」可香谷同學的天線『叮』地出現反應。

我呆呆站在房間門口——裏面沉澱著全白的煙霧。

「說的也是。」

可香谷同學和樹林君困惑地互相對看了一會兒。

「畢竟星期一開始還有考試,嗯,現在如果弄壞身體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你臉色不太好哦?」

「欸欸?」

更何況,樹林君喜歡可香谷同學這件事,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

「奇幻類?」

「沒事啦。」

「哼哼哼,等著吧,芍藥曉老師!」

可香谷同學立刻上鉤了。

老哥啊,放著親生老弟不管,卻告訴樹林君?雖是他是我家老哥,仍是不可小看的人物。

「對,我最愛芍藥曉的小說了!」

「身體不舒服嗎?」可香谷同學如彈簧似地跳起來坐直身體。「抱歉!我們只顧著自己聊得高興。你的臉色有點發青耶,你還好嗎?」

該怎麼說呢?

「呃,那……」

她個子十分嬌小,大概和雪兒差不多。眼睛有些上挑,但不像可香谷同學那樣給人銳利的感覺,臉上像是看到什麼好玩事物一樣維持著滿臉笑容;那頭在日本人之中少見的髮色,我總覺得似乎似曾相識……但是想不起來。她頭上別著奇特的髮飾,頭髮綁成馬尾。

可香谷同學的手肘像小雞拍翅一樣開合著,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那、那我也那個……」

「說、說到這個,可香谷同學,你聽說了嗎?這間書店最近要辦芍藥曉的簽名會哦。」

「啊,剛纔太緊張結果忘了說……」樹林君像是突然想起來,「你們聽說了嗎?其實考試結束之後,有值得期待的事在等著我們哦。」

——你這人愚蠢又遲鈍,可是既不卑劣也稱不上污穢,甚至可以說坦率得有點過頭了。

8

「大家好!」

樹林君轉頭看向我。

「那裏有一個空位,葛西同學就坐那裏吧。」

「我的名字是葛西緋紀香!」

樹林君假裝若無其事地打開話題。

「情況就是這樣,大家儘量好好相處。」

「那、那個……」

「我一定要去簽名會!」

「譬、譬如說哪一本?」

燈亮的瞬間,我大喫一驚。

我的腦中突然浮現某個畫面:在浪漫音樂的襯托卜,可香谷同學如電影女主角般颯爽地走進書店裏,她走到收銀臺前面俐落轉身,兩手大大張開說著——書架上的書,從這裏到那裏我全包了 !

不知道爲什麼,我感覺自己內心深處一塊薄冰被踩碎了。

座位的話……

樹林君會不會是喜歡可香谷同學啊……?

「那麼,大家考試加油吧!」

我不由得愣住。

「嗯。嗯──哪一類嗎?很多類型啊,像是講超能力的小說或恐怖小說,科幻小說也看了不少,嗯,還有就是奇幻類的。」

「咦?」

「也請你多指教。」我眼神飄移,含糊回答。

結果,沒想到我們感情很快就好了起來,原因當然是坐得近。班會結束後,她馬上戳了我的背,說有事想問我。

「廁所在走廊出去那一邊。」我搶先回答她。

「誰問你這種事了!」

她大聲地笑出來。

「你看起來和外表不一樣,很有趣耶!」

「也沒有,我倒不覺得我有趣……」

「哦〜哦〜不錯,那就是天然的囉?」

「天然?」

「天然呆。」葛西同學的笑容沒停過。

「我問你哦,這個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啊?你簡單跟我說一下,像著名的地方或代表物之類的。我因爲父母的關係去過很多地方,早點知道也可以更快融入這個地方〜」

「原來如此。」

話雖如此,我還是有點困擾,因爲這個學校根本沒有稱得上特色的地方。

「嗯——硬要說的話,就是這裏像白飯吧。」

「白飯?」

「嗯,就是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極爲普通,沒有特色就是它的特色,雖然看起來到處都有,說不定其實很稀有?」

「哦〜你果然有夠怪……真是爽呆了!請問你大名是?」

不知道爲什麼,這位活力美少女話說到一半突然變成誇張的男人口氣。被她捏住下巴的我嚇得直眨眼睛,邊流汗邊告訴她名字。

「喔喔〜感覺和我的名字有點像嘛。」

「咦?」

咳、咳!我被煙霧嗆得咳嗽,換命想讓恐慌的腦袋冷靜下來。

我一邊被緋紀香扯著臉頰,一邊心想要是這麼簡單,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我痛得縮回手。

「那就好。」

啪!

「發、發發發、發生了什麼事……?」

「啊,原來如此。」

先把血擦掉吧。我的手朝地上的面紙盒伸過去,帶著血絲的指尖碰觸到輕飄飄的雲。那一瞬間,怪異的現象發生了!

「嗯,謝謝你,雪兒。」我試著又加上那個句子:「好好好,雪兒,謝謝你關心我。」

對對對──……緋紀香的話聽起來就像回聲。不行,太莫名其妙了,對我來說實在太難理解。不管了,只能豁出去了!我自暴自棄地伸向緋紀香的臉頰,捏──

「啊哈哈,葛西同學好好笑哦。」

「這和國文一點關係都沒有吧?你突然這麼high,誰跟得上啊!」

打開的那頁印的是夏目漱石的《心》,剛剛國文老師一直讓我們聽這篇的朗讀,但我不太能理解文中人物的想法。搖擺在戀情與友情之間的心……可以這麼解釋嗎?既然文章都難懂到刊在教科書裏了,所以一定沒有這麼單純。

「是這樣嗎?……唔嘎唔嘎。」

「敏感弟,叫我緋紀香!」

「開心地玩?」

「原因有很多。就像今天你明明被轉學生欺負得很慘,你卻一直勉強自己笑,真的很奇怪。」

雪兒可愛地歪頭不解,明明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好好好。」我喃喃自語。

「就是啊,明明長得那麼可愛。」

班上同學異口同聲地極力讚揚我們——當然主要稱讚的是緋紀香,因爲我平常根本不會做這種事。在旁人看來,緋紀香與生俱來的開朗性格,或許可以引發別人意外的一面吧。

那天上完國文課之後,我沒有蓋上教科書,一直在思考。

我想讓雪兒安心,所以「啪」地彈了一下指頭。啪!

「好痛!」

「唉呀唉呀,年輕人,在煩惱什麼啊?一直盯著教科書看。」

我知道了——雪兒像是說服自己般低語著。

「嗚哇?」

「你的腦袋簡直跟石頭一樣硬,唔嘎唔嘎同學!平常要注意保持柔軟纔行,對頭腦對身體對肌膚都好!柔軟,要柔軟!」

「一點架子都沒有,我喜歡。」

「唔嘎摸嘎?」我只覺得莫名其妙。「唔嘎摸嘎嘎!」

呵、呵、呵,緋紀香在我身後窺看。

「唔呣……」

「你爲什麼這麼想?」

嗯,如此這般,她每到下課就會跟我說話,我也「嗯嗯嗯」地乖乖回答,不知不覺間,我們的感情就變好了。

旁邊的同學又是怎麼看我們呢?大家都對我們投以感嘆的眼光。

嗯,如果只是期末考,還能單純說我沒準備好,況且那是有原因的。

雖然說這個話題有點突然,但我很怕剪指甲。啪!可能是因爲我有指甲倒插的問題,指甲和肉又黏得很緊,一不小心剪太深就會很痛,因此很耗費精神。

「國文啊,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當成文中人物。與其用頭腦去思考,還不如想像一下,把自己當成要在發表會表演那個角色!」

「一模一樣,喲喲喲〜」她用兩根中指戳著我的胸。

「哦。」

「是那樣嗎?」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裏剪指甲。啪!我小心翼翼剪著,深怕剪太深。房裏堆積的怪雲讓指甲變得更難剪,眼前一片模糊,讓我很難專心,啪!結果腦袋也慢慢一片模糊,啪……

「我有個疑問——」雪兒很突然地開口。

很好——到目前爲止,我都做得很好。

「——我可以問嗎?」

「是那樣。」

「你最近有點奇怪。」

「對對對,就是現在!你也快捏捏我的臉!」

我邊點頭邊想「反正就算我說不行你也會問」。

「你的態度有點奇怪,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原因嗎?還是我多心了?你只是單純看起來是那樣而已?」

「嗯,因爲我們是朋友啊。」我覺得這是最好的答案。

「痛痛痛……我說,臉頰很痛耶!可不可以別捏了?」

「吧、吧啦!吧、吧、吧啦啦啦!噠啦啦、啦……」

它突然爆炸了。

緋紀香突然以像在彈跳的桌球的節拍唱起歌。

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

「什麼樣子?就是那個樣子!」

「別在意別在意。」

其實,不久前開始,那團神祕怪雲就一直滯留在我房間。就是在我和可香谷同學逛完書店的那天晚上出現的傢伙,真的是……不管怎麼弄它都不消失,雪兒和老哥看過後也只搖頭說沒頭緒。所以,最近我的房間整天都是煙霧瀰漫,不但讓人分心,還有點微妙地煩人。就是這樣,我沒辦法好好準備考試。

「來來,看我把你捏成超high的軟Q肌啦!」

「討、討厭啦,肉麻死了!」

我心想「她果然敏銳」。

「說的也是。」想和別人相處得好,首先就要接納對方。「很像、很像,你和我的名字,在感覺上根本一模一樣。」

「喂喂,可別誤會了,我說的不是名字本身,而是名字給人的感覺!」

「沒什麼,也不算煩惱……只是覺得國文很難。」

那天下課之後。

「嘿嘿,你現在就已經夠美了哦?」

無論如何,這次我配合得很成功,至少旁人看來是如此。如果之後可以像這樣和大家愉快相處,那就更好了。

「不、客氣……」

雪兒某種程度上不太在乎0;或者說對不上1;別人的情緒,但她卻擁有極強的基礎觀察力,

「她好開朗,看起來就讓人愉快。」

像嗎?要說像是有點像,要說不像也有點不像。

莫名的臉部按摩一直持續,久到我開始覺得臉部中央有什麼要覺醒了。

雪兒好一陣子沒有說話,兀自思考。

但是……嗯,總之還是先點頭吧。

所以她應該是發現我最新領悟的技巧了吧0;明明我已經儘量讓它看起來很自然了1;。

我在醫院領悟到的方法,果然是正確的。

「雙重軟Q肌〜!全‧新‧誕‧生!」

「你一臉看起來就不擅長國文的樣子。」

「如果我也那樣按摩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變得跟她一樣可愛?」

「你、你也在意一下吧?」

「你做什麼啊,緋紀香。」真是自來熟耶。「不好意思,我臉頰很痛耶。」

哇哈哈!緋紀香開朗地大笑,從正面把雙手伸向我的臉,她纖細的拇指及食指粗魯地捏住我的臉頰,然後用力往兩邊拉。

「嗷?你做什麼啊,葛西同學!」

「嗯,可以啊。」

「噠啦啦、啦!噠啦啦、啦!吧啦啦啦、吧啦啦啦……快軟Q吧〜〜呼呼呼呼呼呼……軟Q肌活力提升啦!」

碰!

我們就這樣一直揉捏彼此的臉。

她又哈哈哈地嘲笑我。

啪!

我不禁呆住地問道:「哪、哪裏像……?我覺得完全不像啊。」

啊〜啊,我不高興地盯著指尖,指甲剪不知道什麼時候剪到肉了,傷口慢慢滲出血絲。

「Hey!You!這樣很沒勁哦!老是說這種小氣巴拉的話,國文永遠不會變好的!」

「那是什麼樣子啊?」

不同於天真爛漫的外表,緋紀香是個資優生,擅長科目似乎是國文。從這個意義來說和我剛好相反,嗯,說實話我很不擅長國文。

原來你是這麼看的啊。

況且,前幾天我才被期末考的國文考試折磨過,因此對自己的讀解能力感到很不安。

對啦,我確實很不擅長國文……

「糟糕,流血了……」

「你不是跟上了?」

我和雪兒跟平常一樣走在回家的路上,兩旁並排的銀杏樹葉已掉光,光禿的樹枝纏著一圈圈裝飾燈泡。

「咦?」我嚇了一跳。

「感覺?」

「不,那個還好啦,也不是很痛。我和緋紀香只是在打鬧,或者說是肢體接觸?喏,外國人見面時不是會擁抱嗎?感覺就像那樣,我們只是開心地扯著彼此臉頰玩而已。」

——我到底做了什麼?

不知道怎麼回事,怪雲突然爆炸了,我心臟碰碰跳,趕緊檢查身體各處,結果一點也不痛,也沒有哪裏受傷。房間雖然沒有被炸飛,狀況卻不太正常;室內瀰漫著白色煙霧,閃閃發光的牆壁深處出現影子。

那是什麼?有東西……在那裏?

煙霧終於散開。

那東西突然朝著我撲過來。

「呀呵──!」

「什……?」我差點沒被嚇死。

一個沒見過的少女緊緊抱住我,正確說來應該是小女孩?她的個子只到我肚臍附近,緊貼著我的肌膚傳來滿滿的活力及生氣,讓人心跳不已;那頭如寵物狗般鬆軟的頭髮裝飾著各色花朵編成的花冠;水汪汪的眼睛閃爍光芒,就像巨大的貓眼石;外表給人天真無邪的感覺。不過……嗯,一眼就可看出她不是普通的人類,除了有一些雲朵碎片勉強裹住身體,她幾乎全身光溜溜。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我身邊又出現不可思議的東西了。

「怎麼了?」

喘著氣飛奔過來的雪兒突然停下動作,以在沙坑搜尋砂糖般的眼神直〜直盯著我。

「雪、雪兒……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被神祕少女緊緊抱住的我,抱著都要吐出血來的心情說。

「我沒做什麼可疑的事,是她突然撲過來,我絕對不是蘿莉控!」不對,我在說什麼啊?我簡直是慌不擇言。

「我沒問你那個。」

雪兒的聲音就像西伯利亞冷氣團一樣冰冷。啊啊,會被凍成冰塊。

「吶……」

雪兒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向神祕少女。

「你,是誰?」

「芙蘿!」她活潑地大聲說:「我是芙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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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冰雪少女 1 冰雪少女定睛凝視

  1. 01插圖
  2. 02雪兒
  3. 03爬行的冰
  4. 04舊校舍
  5. 05燃燒的冰
  6. 06可香谷由裏的心意
  7. 07後記

第二卷冰雪少女 2 冰雪少女憤慨不已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預兆正在閱讀
  4. 04妹妹出現
  5. 05雪兒,憤慨不已
  6. 06冬之大戰
  7. 07尾聲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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