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與屍體同遊的學生們。

一年五班的教室位置在新校舍的二樓。

說是新校舍，其實只是相較於大正時代建築的舊校舍，建築物本身當然說不上新。事實上以新舊校舍爲首，校內大部分的建築物都是裝飾藝術風格的洋式混凝土建築，並且都是登記有案的國家文化財，由此可見這所縣內最古老的學校歷史悠久。

「來來來，大家安靜。」

講桌後方，看起來像是個大學生的女老師拍了一下手。

「那麼再次恭喜大家入學。爲了成爲獨當一面的重殺士，接下來的一年裏，大家和老師一起努力吧？」

「嗯……？嗯嗯？」

原本以手支着臉頰，眺望窗外的孝晴忍不住坐直身體。

「怎麼了嗎？」

和在體育館時一樣，坐在右邊座位翹着腳的琉佳，視線從隨身聽的畫面移開。她的嘴裏叼着煙，不，是一根棒棒糖，散發草莓的香味。

孝晴沒有回答琉佳，踢開椅子站起來。

「……我想起來了！」

「哇？這次又怎麼了？你這個人真的很會惹事。」

「你是那個時候的老師！」

「沒錯——難得你還記得我，指宿同學。」

女老師用如同棉花糖的柔軟語氣表示肯定，接着露出海綿蛋糕一般的甜美笑容，富含空氣感的頭髮有如加入許多牛奶的紅茶色，而右手的裝飾品也給人熟悉的感覺。

「什麼？什麼？你們認識嗎？」

琉佳頗感興趣的眼光在孝晴與講桌後方的女老師之間遊移，其他人雖然沒有如此露骨，然而好奇正是此刻全班三十二個學生的共通情緒。

「你、你怎麼會在……？」

「因爲我是這間學校的老師啊。」

「那麼爲什麼當時你會在那裏！」

「笨蛋，別這樣！」

「沒錯，我也還沒死啊，老師！」

「我知道。」

「你在說些什麼？」

「這是老師的名字，大家要快點記起來喔。老師已經把大家的名字全部牢牢記住了！那麼我們趕快來點名吧。請大家答有的時候，順便做簡單的自我介紹——家長裏緒菜同學。」

艾卡迪莉娜·史託伊奇科夫。

莊司看着瑛拼命的表情，接着把溫和的眼光移向教室裏的其他學生。

整體來說，他的模樣看起來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

「有空的話要不要去哪裏喫個午餐？」

「贊助生是指殭屍嗎？」

椛禰學園的學生有兩種。

瑛的抗議成爲火種，死者的人權宣言轉眼間擴散到整間教室。喧譁的人數雖然不多，但是絲毫不遜於發生在入學典禮的那場騷動。雖然他們因爲衛生管理方面的理由，除了兩個例外，都沒有出席入學典禮。

瑛的確如同莊司說的那樣頑固不肯放棄。他用彷彿要跨過書桌抓住老師那身白袍的氣勢哭訴：

「什麼！」

過了一會兒，莊司淡淡地點頭說道：

在他背後的座位，各懷心事的學生們以帶着驚訝的沉默注視安永的背影。

「…………啊？」

雖然應付每個同學是件累人的事，但是他也不想表現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要是再過幾天，等到同學各自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孝晴就能以朋友之一的身份融入班級之中，不過現在顯然還是沒有辦法。

這話實在不該在新生面前說出口，總之她大概是想表達經營私立高中不是容易的事。

身爲唯二以例外身份參加入學典禮的人之一，小鳥遊真子向隔壁座位的另一個例外，也就是緒澤穗稀露出友善的笑容。

此舉的目的是爲了辨別遭到檢舉的學生是否真的是殭屍，以及當對象真的是殭屍時，判斷是否具有足以進入構彌學園的智能，或者只是兇暴的活死人。

也就是兩層樓的舊館別棟。

如此斷言的安永瑛雙手用力拍打桌子。

「嗯，安永同學……啊。哎呀，從資料上來看，你是從都內的優秀高中轉學過來的，真可靠啊。」

「喔？那是爲什麼呢？」

「不客氣。受歡迎的人真是辛苦呢。」

瑛的右手迅速轉了一圈，這是將自己以外教室裏的一切定義爲「他們」的動作。

「接下來三年的時間，你們會在這個班級生活並且進級。和候補生不一樣，班上的成員不會改變，所以大家要好好相處喔。啊，我是這個班的導師，不過我還有校醫的工作，可能沒辦法經常在班上露面，一些小事就拜託班長幫忙處理了。」

最後一排的窗邊——不良學生的固定座位上，一個外貌與那個座位十分搭配的男學生低聲問道。

「我叫安永瑛。」

「喂，那是什麼意思？」

「呃，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

書包、筆袋、鞋子、肉片四處亂飛，椅子倒下，大腸掉在地上，防腐劑與乾燥劑隨風飛散，空氣中充滿甲醛水溶液的臭味。

一種不用說，當然是孝晴和琉佳他們這些重殺士候補生。另外一種則是以協助進行重殺士培育訓練爲條件接受保護觀察處分，並且強制入學的殭屍。他們被稱爲贊助生，分配在與候補生不同的校舍。

乍看之下這一棟由混凝土與紅磚構築而成的堅固西式建築，外觀或許有點像是明治大正時期的官府。古老但是沒有太多破損的外觀甚至讓人感受到編織歷史的風情，以及東西文化融合的美感。然而一旦看見圍在專用運動場以及後院外面的鐵絲網，得知柱子上監視攝影機的存在，或是看見油漆斑駁的看板上「注意高壓電」的字樣，此處給人的印象馬上變得與網走監獄毫無二致。

但是孝晴必須花費比其他學生更多的時間才能走出教室。

「可是老師！我真的沒有死，我還活得好好的！請相信我！」

「你要去哪裏？不回家嗎？」

回應她的是陰暗昏沉到了極點的視線。要是把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絕望全部聚集起來揉成眼球形狀的話，看起來一定就是這個樣子。

本年度新入學的贊助生共有五十九人。

「有。大家好，我叫家長裏緒菜，興趣是袋棍球還有觀看運動比賽。家裏養了兩隻法國鬥牛犬。」

琉佳停下腳步，兩人的身體超乎必要地緊緊貼在一起。噗……從雙脣之間拔出棒棒糖，帶有酸甜草莓香味的氣息吹向孝晴的耳朵。

身穿白袍的校醫拿起點名簿，用拿着筆的手抓抓頭髮：

「——事情變得好嚴重呢。」

「老師！」

「還真敢說啊，自以爲是什麼勁啊！」

「讓我和這羣不衛生、粗野、醜陋、噁心的東西待在同一個房間，這種事本身就是巨大的錯誤！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老師！」

「沒錯，就是真子。」

「指宿同學，你打算加入哪個社團？」

「老師，我不是爲了擔任班長才舉手的。」

「好——請多指教囉，家長同學——指宿孝晴同學……指宿同學？」

「你身高多高？話說回來，你的傷還好吧？」

等到孝晴重新坐下，女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歪七扭八的幾個字。

「哎呀，現在少子化很嚴重吧？不管哪間學校要招收學生都很不容易，尤其這間學校教的又是擊退殭屍這種將來不知道有沒有用的東西。」

孝晴一邊尋找藉口，一邊試着往教室的後門緩緩移動，此時一名女學生的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一把勾住他的手臂：

「真子的事你可以晚一點再想。之後還可以拿課本給她，還有通知她集訓的事等等。」

「大家對不起囉！今天就由我借走了——來來來，對不起，讓個路。大家放心，明天早上我就把他還給大家了。」

安永瑛穿着看似來自都內升學名校的黑色立領制服，是個五官端正，皮膚白皙的纖細青年。長度及眉的頭髮帶有光澤，挺直的鼻樑上的眼鏡看起來頗爲昂貴，掛在書桌鉤子，光可鑑人的學生書包並非合成皮革，而是道道地地的真皮製品。

「呃，我沒做什麼可以被道謝的事……」

這個數字大致與歷年平均相當，數量剛好可以分成兩個班級。相較於人數超過一百二十人的候補生而言是少了許多，不過考慮到前一個年度確認爲十五至十八歲死亡的再活性者當中，有八成集中在這座校舍，五十九人實在不是小數目。

瑛頭也不回地開口：

莊司的視線再次回到眼前表情扭曲的瑛身上。

呵呵。琉佳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說剛剛碰到了吧。

教室裏的笑聲雖然不是嘲笑，已經足以讓孝晴的臉色變得難看。

在一年星班的講臺上，校醫莊司如此比喻。

「呃，不好意思……今天剛好有點事……」

沒有一個學生願意傾聽莊司帶着無奈的說教。

「指宿，你住在哪裏？騎車上學？還是搭電車？」

「……唉，這種事在所難免。」

事實上在此時，不，應該說從離開體育館之後到現在，孝晴一直在想真子的事。

「唉，我就老實說了，像你這樣的殭屍並不少見，嗯。每年都會有一個不停主張『我還活着——』的頑固贊助生。」

「你以爲你是誰！」

此時孝晴發現琉佳並非往校門的方向走去。

來到走廊上，琉佳繼續挽着孝晴的手快步前進，孝晴也配合加大步伐。

琉佳的動作非常俐落，在所有人來不及抗議的短暫時間，便以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把孝晴從同班同學的包圍網之中救了出來。

「對了，得先選出班長才行……有沒有人自願啊？」

「喔，真是有精神。那就決定是你了！告訴我你的名字好嗎？」

就如同剛進來這個教室，一直到艾卡迪莉娜走進來之前的那段時間，同班同學們一一親切地向他攀談，搭他的肩膀，還有拉他的手。孝晴是新生之中第一個重殺殭屍的人，這項事蹟讓他從沒沒無聞的男學生一躍成爲全年級最有名的人。

「難道不是嗎？我和他們完全不一樣！」

嗚！真子不由得身子一縮，帶有肌肉纖維的眼球飛過來，啪的一聲黏到她身上。真子不敢拿開它，努力用開朗的笑容對穗稀說道：

「老師！請做出正確的判斷！請馬上承諾將我放出這個瘋狂的收容所，讓我回到應有的環境！」

「可是沒想到指宿同學真的會轉學到這裏，連老師都嚇了一跳。謝謝你囉？」

上個週末的早上，在孝晴和真子原本應該入學的那所公立高中的正門前方，確實出現她的身影。

「啊——大家安靜。暴動不能解決問題喔？大家先冷靜下來，我們一起想辦法讓學園生活變得更快樂不是很好嗎？」

臉上浮現屍斑的男學生；從遮住半張臉的髮絲間射出混濁目光的女學生；平頭上有着明顯凹陷痕跡的棒球社員；打開化妝包，正在爲土色嘴脣以及剝落指甲進行保養的迷你裙美女……鐵管貫穿身穿特攻隊服裝的不良學生頭上的短捲髮；哥德蘿莉打扮的少女，手上那道深達動脈的傷口沒有流下一滴血。

「你要拒絕漂亮女孩的約會邀請嗎？指宿同學。」

指宿緊張地拉開與琉佳的距離，原因是周圍學生的視線，還有手上來自琉佳身體——主要是胸部——的觸感。

想當然爾，反駁瑛的聲音馬上湧現，但是他完全不理會。在他看來，唯一重要的就只有身爲導師的莊司與自己的對話。

「那樣的話我也是！」

「…………」

「我會在那間學校是爲了保護真子——不，是爲了保護小鳥遊同學。因爲其他學校的老師沒辦法應付再活性者不是嗎？依照慣例，如果接到有未滿十八歲的再活性者的檢舉，市公所和學校就要派職員與老師過去。」

走下樓梯來到一樓走廊，打倒殭屍的勇敢新生與外貌有如時裝模特兒的金髮少女走在一起，使得路過的學生紛紛對他們行注目禮。

「因爲我不是殭屍！」

「那個，我叫歐……不是，我叫小鳥遊真子，請多指教。」

「我、我也是！這些看起來像是腸子的東西其實只是裝飾品！」

坐在最前排的男學生高高舉起右手從座位上起立。

瑛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全心全意地訴說自己的意見。

「……啊，有。」

毫無瑕疵的白皙臉龐，充滿知性的雙眼，燙得整整齊齊的制服，連一隻蒼蠅也無法靠近的頭髮。

不管是哪所高中，在入學典禮與開學典禮當天都只要上半天課，椛禰學園的校風雖然奇妙，卻也不例外。

「真是青澀啊，同學……算了，其實這條走廊是通往舊館的別棟，贊助生的教室就在那裏。」

「爲什麼？事實很明顯不是嗎？我……我不是殭屍！我還活着！請仔細比較一下我和他們的樣子！」

「這麼說來，這裏是殭屍的學舍呢。」

「謝了，宮川。」

彎腰駝背，雙手無力垂向地面，下巴放在書桌上的穗稀懶散回答。從以前到現在，不管是小學、國中時代，甚至是在幼稚園，從來沒有人看過她以如此懶散的姿勢坐在座位上。

因爲制服溼透的關係，她換上整套的運動服，使得她連僅剩的威嚴和氣質都消失殆盡。外套下襬露出襯衫，赤腳穿着鞋子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像個放假的中年上班族。

不過又有誰能責備她的怠惰呢？

直到今天早上，她還是個菁英分子。縣內第一望族緒澤家的三女，十年只出一人的天才，文武雙全才貌兼備，天生的勝利者，椛禰未來的女王……緒澤穗稀這名少女在誕生的同時，便獲得上天能夠賜予人類的一切。

然而短短的半天過後，僅是短短的半天。

現在的她只是殭屍，活死人，人類的敵人與文明社會的害蟲。不是政治的比喻而是字面含意的腐敗象徵。再活性者……贊助生。

這是多麼巨大的落差。

在這種情況下，任誰都難免想要借酒澆愁，用酒精來麻痹自己。穗稀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她還未滿二十歲，因爲她嚴謹的個性，因爲校內商店除了醫療用酒精之外，不賣其他酒類的社會常識。

「……呃，緒澤穗稀同學，穗稀……我可以叫你小穗嗎？」

「不行。」

「啊，我想也是……」

真子失落地把視線投向自己的書桌。

但是她馬上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挑戰，就像在蠻荒之地嘗試與原住民部落接觸，盡力展現最友善的笑容，儘可能用謹慎的言語對穗稀開口：

「那個……狗跟貓，你比較喜歡哪個啊？」

「……我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嗎？」

「那、那……紅茶跟咖啡……」

「我是在繞着圈子表示我不想跟你說話！你識相一點好不好！」

「啊，是。」

穗稀再也受不了地怒罵，真子只能把話吞回肚子裏。

「……穗稀同學，你是不是……討厭我呀？」

蛋白質與制服的化學纖維燒焦的惡臭，令孝晴忍不住捂住嘴巴。

就在這個瞬間，真子的表情出現令人忍不住眼睛爲之一亮的變化。

「是啊，回程還得到服裝店領訂做的制服纔行。」

女學生一臉有趣地看着親暱靠近的琉佳，然後抓住她滑進自己口袋裏的右手。

本人或許沒有意識到，穗稀不知不覺把真子壓倒在地，整個人跨坐在她的身上，雙手用力勒住她的脖子。彷彿覺得只用雙手還不夠，從胸口的花朵周圍，還有運動服袖口延伸而出的藤蔓也像絞刑繩索一般，緊緊纏住真子的喉嚨。

「等……穗、穗稀、同學……！」

撿起放在腳邊的消毒液容器，女學生笑道：

「對不起，這是校規。接觸到殭屍的人要用消毒液或肥皂洗手纔行！」

「有件事我忘記說，你們贊助生只有處在這所學園的管轄之下時，人權才受到保障。你們最好仔細想想人們爲什麼特地要你們強制入學。」

他們剛從新館移動到舊館，然後來到走廊另一端的別棟出入口，迎接他們的卻是這樣的景象，無論怎麼看這都不像是歡迎他們到訪的禮物。

一個女學生加上三個男學生。今天是入學典禮，二、三年級的開學典禮明天才會舉行，他們應該是因爲值日生之類的特別身份纔會在今天到校吧。這點從他們全都帶着口罩，其中一人還推着堆滿各種工具的臺車等特徵也可以看得出來。

露出笑容的真子急忙靠向窗邊，被壓住的穗稀「叩！」一聲頭撞上玻璃，不由得張嘴大罵幾句。

再裏面是大概剛拿到學生證，正從教室前方小跑步回到座位的真子。

毫無前兆地，一個男學生從天上而降。

這棟建築物不會消失，但是裏面的贊助生未必如此。剛纔掉在鐵欄杆上燃燒的男學生就是個例子。

「是啊，拿到了。」

三三兩兩走在一起的新生陸續穿過正門與新館之間的前庭，腳踏車三不五時離開停車場，從人羣的空隙之間穿越。

如果每個人頭上有漫畫的對話框，所有人應該都是浮現這句話吧。

這是緒澤穗稀這輩子第一次如此直接了當怒罵眼前的人——除了與她有着孽緣的宮川琉佳之外——從未體驗過挫折與不幸的她，從來不需要做這種事。

考慮到穗稀如今的際遇，就算她的舉動有些無禮也很難讓人生氣。雖然在意所謂的贊助生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但是這種事等之後碰到真子時再直接問她就行了。

因爲殺死穗稀的，就是真子本人。

「這麼快就有一個人淘汰了……要鬧也行，但是總要爲收拾善後的我們想一想嘛。」

「你們拿到學生證了？」

「你們應該沒碰到吧？不過還是爲了安全起見。」

「你們是新生啊。到別棟來有什麼事嗎？」

這種程度？活過來？剛死去的人竟然能夠如此堂而皇之地斷言，穗稀的堅強讓長久以來過着殭屍生活的真子感到非常耀眼。

女學生用戴着橡膠手套的手，重新打開電流開關，然後蓋上蓋子並且上鎖。

「那就一起用力……好，腳沒有跑出來吧？」

包圍別棟校舍的鐵絲網一直延伸到出入口，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同樣由鐵絲構成的門。門後方有個看似崗哨的小房子，在櫃檯的另一側可以看見另一扇鐵絲網門，必須通過這兩道門才能到達別棟的入口。

剩下的女學生拿起上頭寫着消毒液字樣的金屬容器，把連接水管的噴槍對準鐵絲網，水霧隨着幫腳踏車輪胎打氣的聲音噴出，製造出小小的彩虹。

「如果是平常，只要讓那邊那個櫃檯的老師或是我們這些風紀衛生委員檢查學生證，就可以進去了，不過這裏還有大概一個星期的時間是禁止進入。在贊助生適應環境之前，只有得到老師允許的情況下才能和候補生接觸。」

「什麼嘛，指宿，你那是什麼眼光！虧我爲了讓你們能幽會……」

然後穗稀順着真子的動作轉頭，兩道柳眉立刻皺了起來。她的手抓住窗簾，瞬間就讓真子的身影從孝晴的視線消失。

「哎呀——今年還真快呢。」

「好啦好啦，拿到重殺士執照之後去當警察的鑑識人員也是個選項，這也算是一種社會經驗啊。」

把擲出針筒的右手放回白袍口袋，莊司如此宣佈。

「真子！」

來到走廊盡頭的孝晴和琉佳同時發出驚叫往後退開。

在玄關處把室內鞋換成室外鞋之後，孝晴和琉佳也和其他同學一樣往正門走去。

「當遺體處理業者也行。聽說因爲經常遇到殭屍，如果是重殺士的話，待遇會比較好，而且薪水又高。」

穗稀之所以沒有捏碎真子的頸骨，把她的頭整個扭下來，是因爲莊司成功展現身爲導師的威嚴。

光是如此已經夠嚇人了，但是那個男學生直接撞上眼前鐵絲網頂端層層疊疊的帶剌鐵條，發出激烈的火花，不停痙攣的身體各處竄出火焰、指甲破裂、眼球爆開。

「我負責消毒，你們可以把這個搬去焚化爐嗎？」

孝晴安撫氣憤地亂揮拳頭的琉佳。

男學生應該是從二樓的某間教室掉下來。孝晴像是在尋找殺人事件的線索，四處移動視線，接着在其中一個窗戶找到熟悉的側臉。

「不過對不起，雖然我很想放你們進去，但是我也沒有裏面那扇門的鑰匙。」

「啊哈，謝謝。」

「今天那裏沒開吧。沒關係啦，隨便在報告書上寫個理由就好。」

腳步聲傳來，孝晴轉頭看去，只見幾個高年級生從舊館的方向跑來。

「…………」

往孝晴和琉佳的手噴了消毒液之後，女學生把口罩拉到下巴。像個運動社員適度曬黑的臉和一頭短髮，給人英氣勃勃的印象。她的手臂上也和其他男學生一樣，戴着寫有「風紀·衛生」字樣的臂章。

「誰要在這種地方待上三年啊！我要出去了！」

不知何時全都乖乖回到座位，用端正的姿勢坐在椅子上的學生們默默表示理解。

「我好期待呢！期待你在正當的判決之下被送進火葬場接受火化處理的那一刻！哎呀，這件事應該也算是身處這個境遇之下少數的幸運之一。你這個殺了我的混蛋！想不到我可以親眼目睹你悽慘地被烈火焚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的爽快瞬間！要是我能把這份權利分給世上那些可憐的犯罪受害人——分給天國裏那些因爲這個國家只對被告人友善的錯誤法律而哭泣的可憐人就好了，這個混帳東西！」

「是啊，沒錯！我討厭你！應該說我恨你！就這點來說，我甚至感謝自己現在的遭遇。應該要感謝不是嗎？要不是變成殭屍，我又怎麼能對殺死自己的對象表示抗議呢！當然放學之後我會馬上聯絡父親，用完全合法的手段讓你付出非常、非常、非常沉重的代價！」

「不要跟我說話。」

下個瞬間，一道銀光飛過空中，一個針筒深深刺進他的脖子。

雖然聲音很小，但是穗稀的怒氣顯然沒有等比減少。

「好冰……」

水槽的墜落雖然是意外，不過追根究柢，終究肇因於她把殭屍從棺桶中放出來。不僅如此，幸谷老師之所以受傷、穗稀的裙子之所以滑下來、那個名叫指宿的男學生之所以誤打誤撞制服殭屍，說到底都是因爲小鳥遊真子的關係。當時發生的所有壞事都是真子一個人造成的，這是穗稀的結論。

「也可以去醫院，不過是在太平間工作。」

「規矩我們知道了，學姊，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們進去呢～？你看，現在又沒有其他人……啊，學姊一定常常被誤認成偶像明星對吧？你長得這麼漂亮，身材又好。」

「謝謝——辛苦了。」

「嗚哇……真的假的？」

不良少年殭屍的身體傾斜，往窗戶掉了下去。這不是他憑藉自我意志做出的跳躍，接下來的結果也不是他的希望。

「來，袋子。」

「啊哈哈……真是不得了呢……」

「算了，沒關係……」

校舍外面，掛在帶刺鐵絲上熊熊燃燒的當事人當然聽不到，但是這句話有效地讓教室裏的喧鬧瞬間沉靜下來。

誰能保證真子不會遇到同樣遭遇？

啪嘰！伴隨着像是物體折斷的爆裂聲，一道閃光照亮窗戶玻璃。

從遠處看去，呈現淡淡琥珀色的淺綠色頭髮，那是心情似乎非常惡劣的緒澤穗稀。

「啊，這樣啊……」

「呃！」

「啊……」

「不要把我跟你們混爲一談，包括那個只會藉由抱怨表現自己的永安同學在內。雖然我似乎已經死了，而且還因爲這個奇怪的植物變成殭屍，但是我絕對沒有放棄。這種程度的事算得了什麼？我一定會馬上活過來，找回真正的自己給你們看！」

「不是搬去解剖室啊？」

裝着屍體的黑色袋子瞬間就被放上擔架，三個男學生以與來時同樣快速的動作沿着走廊遠去。

自己真是進了一間不得了的學校……

剛纔在教室裏，艾卡迪莉娜已經連同課本一起發給他們。

「宮川是走路回家？」

「你……」

……雖說是間接造成，總之事情和真子脫不了關係。

「……現在才發現嗎？」

「啊，緒澤，你這傢伙！個性真差！」

「看來你們的事情挺複雜的。反正這棟校舍不會消失，你們下次再來吧。」

「怎、怎怎怎怎麼回事……？」

男學生掙扎的時間不到三十秒，他的手腳很快停止動作，如今已經變成孝晴頭上兩公尺處的焦炭，上面還冒着絲絲白煙。

琉佳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鑰匙串離開她的手中，再次消失在女學生的制服口袋。

呼喚聲當然不可能傳到那麼遠的地方，但是當真子彎腰準備坐下時，她的視線與孝晴的視線交會。

「不要擅自把事情戲劇化！」

穗稀的臉靠過來，逼近眼神當中透露出不服氣的真子。雖然兩人的距離拉近到彼此的嘴脣幾乎可以碰觸的地步，但是從穗稀充滿怨念的眼中，完全找不到絲毫錯亂的少女情懷。

「唔喔？」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關心一下認識的人。」

「嗯——因爲我家離得很近。你是搭電車嗎？」

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收到。」

「啊哈哈，被看穿了？可是真的很有趣啊！爲了救出因爲殭屍身份曝光被抓的女孩，男孩試着潛入神祕組織，這種事平常看不到吧？」

剛纔用言語恐嚇瑛的不良少年殭屍打開窗戶，一隻腳跨上窗臺。

對轉身離開的高年級生點頭致意，孝晴抬頭仰望這棟磚造校舍。

「很抱歉這麼突然，但是你被退學了。」

琉佳緊緊抱住孝晴的手臂，臉上勉強露出笑容，但還是免不了臉色發白。

「你只是想看熱鬧吧？」

從年級章來看，四個人似乎都是三年級生。他們一邊暢談未來的工作，同時用出入口旁的開關解除電流，接着用前端裝有鉤子的長棒子把屍體從鐵絲網上拉下來，噴向屍體的滅火器煙霧轉眼間覆蓋周圍的地面。

真子的表情顯得有些呆滯，這是因爲她心中的尊敬太過強烈。

「服裝店是指站前商店街的『小山田學生服』吧？我們一起走路到車站吧。」

「可以啊，可是這樣你不就要繞路嗎？」

「反正也要買晚餐的材料，沒關係。」

孝晴忍不住停下腳步。

「你有在做飯嗎？話說你會做飯啊？」

「爲——什麼這麼驚訝？」

琉佳瞪着孝晴的眼神變得十分危險。

「我家又沒有媽媽，只好由我來做。」

「啊，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

孝晴想起琉佳說過那副鎖煉是媽媽的遺物。

琉佳像是有些驚訝，發出帶有草莓香氣的嘆息：

「……你果然很奇怪。」

「怎麼突然這麼說？」

「因爲每次談到這個話題時，大部分的朋友都是馬上『對不起！』、『抱歉！』之類的，還會露出一臉悲傷的樣子喔？」

「啊，不好意思，我讓你感覺不舒服了嗎？」

孝晴連忙爲自己的粗心道歉，然而琉佳板起臉孔，揮揮手中的棒棒糖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你有點奇怪。其實不要顧慮太多我反而比較輕鬆。」

「我稍微可以理解。因爲我家也是隻有老爸一個人。」

「啊，這樣嗎？」

「雖說我們家的晚餐永遠都是超市打烊前剩下的熟食就是了！」

一根長蒽指向他的鼻尖，強烈的氣味刺激鼻黏膜。琉佳煞有介事地皺起眉頭，把聲音壓得更低：

「……啊，呃……穗、穗稀同學？」

「咦……？可是……」

「小鳥遊真子同學！」

她用點頭的動作回答琉佳的問題，然後微微抬起頭，視線固定在孝晴的臉上。

「…………」

「慎重點！慢慢來！」

「呀……」

「……艾絲琳。」

「太多了吧！」

「只是不小心嘛！」

「我們好像住在同一間房呢，小鳥遊同學。請多指教。」

「那個，請問有人在嗎？我是一年星班的小鳥遊真子。」

「告訴你一個小祕密，那個宿舍好像有點不妙。」

「還有，小鳥遊同學，從今以後不准你擅自進入我周圍半徑三公尺內的範圍。」

真子急忙從扶手探出身子，望向通往一樓樓梯的樓梯間。

「忘了嗎？三公尺。」

「孝晴——指宿。」

等到孝晴和琉佳走近，她靜靜地靠過來。

「咦？」

「沒——關係！反正家裏人少，食材都會剩下。就算再怎麼窮，多做一人份也不算什麼經濟負擔。話說回來，我還想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廚藝呢！」

「全都是血啊……」

「哎呀，糟糕。」

當琉佳在生鮮食品賣場的日光燈下發表樂觀理論的同一時間。

「啥……？」

「因爲他們是採住宿制。別棟後面有兩間分別名爲青空宿舍和黃昏宿舍的學生宿舍，殭屍都在那裏集體生活。剛纔學姊說要等贊助生適應環境，我猜大概就是指宿舍生活吧。」

「你、你沒事吧？」

孝晴能做的事，只有在儘量不與艾絲琳眼光交會的情況偶爾附和她。雖說對於她是在何時何地得到這些情報多少有點興趣，不過總覺得別去觸碰這個話題比較好。

穗稀頭頂寫有小鳥遊真子名字的高一數學課本，先是喃喃自語，然後用充滿血絲的雙眼往上看。

「沒事的！就算小鳥遊再怎麼笨手笨腳，也不至於住進宿舍第一天就惹出被怨靈纏上之類的麻煩吧。」

「呵、呵呵……沒錯，我早就知道……我當然知道，發生這種事的原因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

用警察叫犯人放下武器退後的語氣如此宣佈，穗稀拔起鞋子上的圓規，然後拿着弓袋和書包迅速走上樓梯。

「啊，是！這裏是雙層牀，我可以睡上面嗎？」

「哎呀，你不喜歡這個故事？還有其他的，像是染血的琺琅鍋、血池大浴室、流血淚的觀音像等等……」

「……喜歡血以外的東西？那麼我推薦……把內臟到處亂丟的……人體模型之類的。」

「……嗯。」

拉門被人用力打開。

琉佳再次提到宿舍的事，是在站前的大型超市裏頭的生鮮食品賣場。當時她正把切成四分之一的白菜丟進孝晴手提的購物籃，同時把手伸向一旁的長蔥。

溫和的語氣不知爲何帶有無可抗拒的迫力，真子只好往走廊後退幾步。

或許是把孝晴的挑剔當成不滿，艾絲琳連衣帽底下的眼睛露出愉悅的光芒，開始展示奇妙的知識。

孝晴不懂她的意思，回頭察看自己身後是不是站着她的朋友，卻沒有任何發現。也就是說，在刪除法之下，她在等的朋友是誰，已經不言可喻。

「不妙？」

「你知道得真多……總之就是那樣，學園七十七不可思議之中有八成與那個宿舍有關，再不然就是發生在舊館別棟。當然這些全都只是鬼故事。」

「雖說我們同房只有你因爲殺人罪被逮捕之前的短暫時間，不過還是先定下規則吧。還有，你可以再後退一點嗎？小鳥遊同學。」

對真子來說，則是正好相反。

「啊，是。」

「那個，你有受傷嗎……」

「雖說只是鬼故事，不過是在那種地方耶？」

「——據說在青空宿舍的某個地方，有張染血的地毯。那裏似乎是戰時收容傷兵的醫院，當時負責照顧士兵的護士把輸血用的血液打翻在地毯上……」

「咦？」

雙手拿着的課本和文具散落一地，從樓梯扶手的空隙往下掉。

「……我？」

「我的……名字……」

「你在這裏做什麼？在等朋友嗎？」

正門旁邊佇立着頭戴連衣帽的女學生嬌小身影，雙手提着樂器箱，有點彎腰駝背。

總之這名少女似乎不是壞人。

她再一次輕輕點頭，看起來比剛纔還要羞澀。

雖說是個有點奇怪的人，但是真要說起來，真子比她奇怪多了。

位於拖彌學園特別練士高等學校校區的青空宿舍——女贊助生專用宿舍——裏頭小鳥遊真子在陰暗的樓梯摔了一跤。

「咦？那個人……你看。」

「還有……喫人的和式便器……嘔吐的莫札特肖像……彈了就會讓親友全部死去的……手風琴……追逐落魄武士亡靈的……柴犬靈魂……這些也很受歡迎。」

從頭頂滑落的高一數學隨着方纔通過同個路徑的高一國語、高一世界史，以及高一英語聽力掉落地面。掉在那裏的東西還有自動鉛筆、三角尺和計算機，它們也和課本一樣，經過她的頭頂來到地板。

幾個從玄關走上來的贊助生用懷疑的眼神瞥了真子一眼，然後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間。

「什麼嘛，是鬼故事啊。」

孝晴有些摸不着頭緒。老實說，他完全不認識這個身材嬌小又沉默寡言至極的少女，就連她的名字也沒問過。雖說不算是陌生人，但是能不能說是足以讓對方專程等待自己下課的親密朋友，絕對是個疑問。

「這、這樣啊……」

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孝晴雖然感到有點不對勁，不過她或許是在自己借給她的制服上衣看到名牌吧。從艾絲琳這個名字來看，也許是個外國人。如此一來也可以理解她因爲不習慣說日語，所以很少開口。

穗稀身後的房間看起來大約四坪大小，在塞進一張雙層牀還有兩張書桌後顯得有些狹小，但是以雙人房來說不至於太過擁擠。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滿眼的綠意，加上洗手間和浴室是公共設施，房內的收納空間應該很足夠。

連衣帽下的臉頰染紅，少女朝着與琉佳相反的方向走去，來到孝晴身邊。

隱藏在外觀如同老舊醫院的木造宿舍裏的種種血腥傳說，穗稀多半不相信，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在她的心目中，已經認定小鳥遊真子是個受到詛咒的存在。

反倒是琉佳比孝晴更加爽快果斷。

按照學校分配的房間編號，真子來到宿舍裏五十個房間之一的前面，輕輕敲了裝有毛玻璃的木拉門。

「……把弄掉的東西撿起來。不對！先讓我上去，在我上去之前連一公分也不準動。」

三天前，當真子被送上戒護車時，孝晴曾懷疑她是否會被關進類似監獄之類的地方，然而實際上，殭屍在這裏受到的待遇和監獄似乎沒什麼不同。

「就算你想等小鳥遊也沒用。贊助生沒有放學。」

孝晴把頭轉向最後看見真子的舊館別棟方向。因爲新館的阻擋，從這裏看不見舊館，只是不管導師時間拖得再久，現在也應該是導師放學生回家的時間。

琉佳發出開朗的笑聲，把長蔥丟進購物籃。

琉佳面露苦笑，用力拍打孝晴的肩膀：

「這、這樣啊。我叫——」

發出驚叫聲的穗稀背部緊貼牆壁，一把圓規刺穿她的鞋子，銳利的針尖從拇趾與中趾之間的空隙，把鞋底刺出一個洞。

用認真的眼神確認距離之後，穗稀再次露出笑容。她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一卷膠帶貼在地上，從門框的右端沿着拉門的滑溝拉出一條延伸到另一端牆壁的直線。

「等我平安到了二樓，並且允許你行動之後再去撿。記得要慎重地、慢慢地走下樓梯，儘可能注意周圍還有自己的腳下。」

不知爲何看起來有點高興，把突出雙脣的棒棒糖棒子上下搖晃的琉佳，忽然間看着前方挑動眉毛。

「啊哈哈，中學時你有參加社團吧？晚點回家的確會變成那樣——對了！下次我幫你做便當吧。」

真子的身體雖然瞬間凍結，卻沒有碰上預期中的敵視態度，安心的她把視線投向室內。

真子像是要逃離穗稀一般試圖跑下樓梯，不過在穗稀的喝叱之下又僵在原地。在那之後，真子一副連擾動空氣都是罪過的模樣，像個在深夜潛入民宅的小偷緩步走下階梯。

和艾絲琳站在一起，正在通道挑選特賣品的孝晴轉頭望向琉佳。

「很不妙喔？祈禱過了嗎？做好在房間角落一邊發抖一邊求饒的心理準備了嗎？」

穗稀之所以沒把弓袋裏的和弓拿出來，是因爲樓梯間的牆壁上貼着「宿舍內請保持安靜——擾亂治安者將受到退學以及火化處分」的告示。

第一印象很重要——如此心想的真子站直身體露出笑容，眼前卻是穗稀的撲克臉。

「啊，是！」

「呃，那樣不好吧。你也有家裏的事要忙。」

如同琉佳所言，位處於緩坡之上的學園後方，的確可以看見像是宿舍的建築物。那裏應該也是個被鐵絲網限制自由的地方。

一連串輕快的撞擊聲在樓下響起。

「這條線是我和你在室內生活範圍的界線，你要叫它國境也可以。我的領土是這一邊，你是那一邊，懂了嗎？」

穗稀放鬆臉頰，展露微笑：

當故事舞臺是這所聚集大量殭屍的學校，那些故事就未必全都可以一笑置之。七十七個故事裏就算摻雜一個，不，就算有五、六個真實事件在裏頭，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至少過去肯定發生過形成那些傳聞的悲慘事件。

「好了，去撿吧。」

「…………」

穗稀哼了一聲，用稍微帶着滿足的表情俯視真子：

「那麼我們一起回去吧。我們要到站前的商店街買東西，你要去嗎？」

「沒錯，這是班上的女生告訴我的傳聞。學園七十七不可思議之一——」

真子保持上半身探出扶手的動作不動，穗稀在樓梯寬度允許的情況下，儘可能與她保持距離，走過她的背後來到二樓，然後轉身說道，，

不知爲何，艾絲琳的手指用力擠壓購物籃裏的盒裝雞肉，遭到壓迫的雞肉滲出血液，染紅包裝的保鮮膜。

「爲什麼？」

膠帶緊貼着拉門滑溝，穗稀那邊的範圍佔了房間全部的面積，真子則是站在走廊上，就比率來說是10比0。

「不可侵犯條約成立了。那麼再會。」

拉門就此關上。

「那個，穗稀同學！」

在快哭出來的真子面前，拉門再次打開，扔出捲成一團的毛毯。

「我都忘了。棉被給你！」

因爲接住毛毯差點站不穩的真子開口之前，國境這次真的完全封閉了。

走廊上響起從屋內上鎖的聲音。

當天夜裏。

在已經過了熄燈時間的青空宿舍二樓走廊，響起真子微弱的哭聲。

裹着毛毯躺在滅火器旁邊的真子，此時拿着自己的錢包站起來，一邊啜泣一邊走向一樓的玄關。

櫃檯旁擺着三口可以說是上個世紀遺物的投幣式電話，真子拿起話筒，往投幣口投入硬幣，然後轉動撥號盤。在電話鈴聲響了三次之後，對方接起電話。

『——您好，這裏是小鳥遊家。』

「聽我說，艾瑪！太過分了！」

『是是是，怎麼了嗎？大小姐。說明時請儘量簡潔一點。』

聽起來只有十來歲的少女聲音顯得有些不耐煩。

「入學典禮時我被人叫去站在舞臺上，被人說這就是殭屍，害我嚇了一跳，還好孝晴過來救我，讓我覺得好高興。可是穗稀同學卻因爲我而死掉，之後她一直在生氣，把我從房間趕出來，還說要控告我殺人罪把我送進火葬場燒掉……我受不了了！我真的沒辦法在這種學校繼續待下去！艾瑪·V，快來接我！」

『原來如此，事情的經過我大概瞭解了。』

「咦……你知道了嗎？」

抽抽噎噎的真子有些驚訝地確認。

最近身體總是無法隨心所欲運作，每當自己想做出什麼行動，有很大的機率無法順利執行。眼與耳將感覺傳送到大腦，大腦在處理這些資訊之後對身體下達命令，這樣的步驟似乎有慢了一拍的感覺。

穗稀從小就被徹底教導這方面的知識，所以對方一搬出神，她就顯得招架不住。

「說要尋找……該從哪裏開始纔好呢？」

『我們不能起訴那個名叫小鳥遊的再活性者。』

真子臉色蒼白地點點頭，然後抱着話筒跪下。

「是……」

『唉，確實如此，我完全明白你有多生氣，我自己也很傷心。你的媽媽和姊姊們也非常難過。但是雖然你死了，我還是可以像現在這樣透過電話聽見你的聲音，等你三年之後畢業，我們也還能見面。就這樣看來，你也算一半還活着不是嗎？』

『雖然您這麼說，然而我只是個小孩，沒辦法潛入高中校園，而且也不能讓房子就這樣空着。』

『就結果來看是這樣沒錯。』

「到底是爲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我的身體……」

「那和這間學校有什麼關係？」

「神葬祭？誰過世了嗎？」

有一點很少有人知道，天甕星其實有着天香香背男這個別名，這裏的「香香背」指的是「嗅聞」，也就是異味的意思。天甕星是散發屍臭的死者之神，由於死者具有腐敗之後迴歸大地的性質，因此被視爲豐饒神之一。田裏稻草人的語源是「香香背」也是個例子。

『大小姐應該也發現了吧？關於身體的變化。』

以日繼市周邊爲根據地的緒澤家，除了是個以製藥及不動產等事業發跡的資產家，過去還曾經是支配這個區域的大名。這個家族原本世代擔任神社的宮司，後來在安土桃山時代，神社的轄地直接變成領土，使緒澤家一躍成爲豪族。

真子忿忿不平地想用力掛上話筒，卻正好和站在櫃檯注視這裏的管理員對上視線。

對方掛斷電話，之後雖然又聯絡幾次，但是始終沒有得到穗稀想要的回答。到了深夜，就連電話都被拒接。

「是是是是！對不起！」

身高看起來有兩公尺，身上穿着圍裙，看似管理員的老婆婆透過玻璃瞪着這裏，在她手中發出紅光的東西，當然是冒出火焰的噴火槍。

「等……父親大人！爸——」

在主人真子移居到宿舍之後，佇立在市郊的洋房就是由這名艾瑪·V負責看守。身爲家主的哥哥修一郎再也不會回來。

她不想多提這張臉——小鳥遊真子的事。是因爲還不習慣嗎？不習慣這張秀麗又可怕的臉，還是因爲她遇到孝晴？

「真是的。」

『這個時候就要靠大小姐了，請努力把東西找出來吧。』

『祝您旗開得勝——』

『沒辦法，這是必要而且最好的手段。』

真子恭恭敬敬地把話筒放回電話上，回到簡陋的棲身之處。

神聖羅馬帝國的諸侯，窮究鍊金術奧祕的稀世智者史圖迪翁男爵。

過去二十四個小時發生的每一件事。

「真不負責。」

即使過了一晚，穗稀還是無法相信。

「已經造成危害了！」

神葬祭是指神道教的葬禮。

像是要打斷艾瑪的發雷，真子加強語氣問道。

『我對椛禰學園的前身，也就是內務省直轄椛禰特等練官所進行過調查。這是個非常奇妙的設施，爲了對付現在統稱爲殭屍的各種不死者，培養討伐這些不死者的專家，這個機構引進來自全世界的所有知識與技術，包括希臘、埃及、中東、印度、西藏、中國、南美洲，當然也包括歐洲。其中有一樣東西對我和大小姐很重要，那就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經由上海從德國佔領下的法國運來的物品——俗稱「法蘭索涅特」。』

也就是說，那天早上自己會在公立高中正門前被衛生管理課的人捉住，是因爲……

因此天甕星可以說是神話時代的殭屍，緒澤家自古以來一直把殭屍當成神來崇拜。也因爲這個緣故，緒澤家的神社在江戶末期「殭屍」開始流行之後，便以靈驗著稱，到了近代家族更是出了許多優秀的重殺士。

真子用手指在荷包裏翻動，把另一枚硬幣貢獻給電話。

「這是惡夢……」

說到這裏，艾瑪停頓了一下。

「艾瑪……是管理員阿姨！真的拿着噴火槍！」

「…………」

同時也是將死去的愛女從冥府帶回人間，褻瀆上帝的大罪人。

『別想太多，只是形式而已，形式。對了，你比較喜歡什麼樣的諡號？緒澤穗稀姬命好像太普通了……好了，我會幫你想個特別一點的，你就放心吧。還有你房間裏的東西我已經送到宿舍那裏，和你同房的那個朋友……小鳥遊同學是吧？幫我向她問好。就這樣了。』

流傳在日繼市的民謠是這麼唱的：「就算比不上緒澤大人，至少也當個領主大人。」可說是緒澤家權勢的象徵。只是緒澤家原本就有領主身份，歌詞的內容其實是有些矛盾。

「……您說什麼？」

還有一件事，那是昨晚父親說的話。

『請問您瞭解了嗎？』

『我所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使用了不同規格的零件。畢竟您的臉——』

「你這個人……！你要知道羞恥，艾瑪·V！我再怎麼說也是你的主人，你竟然用卑劣的陷阱害我，讓我陷入這種慘境！」

「太狡猾了！艾瑪·V。」

『那還真是嚇人。』

喀啦。櫃檯的玻璃門打開，伸過來的噴火槍冒出橘紅色的火舌，讓玄關在幾秒鐘的時間裏變得有如白晝一般明亮。

「熄燈後保持安靜。」

叩叩。有人在敲櫃檯的玻璃窗。

「……你會解釋吧？艾瑪·V！」

『大小姐，那是因爲我向市公所檢舉的緣故。』

『大小姐，即使我拜託你，你也不可能自願進入椛禰學園吧？』

「我一個人？你也要幫忙吧。」

「吶，艾瑪，一開始我想只有三年的話選好，可是不行！我受不了！明天我一定會被人用噴火槍指着，說一污穢的東西應該消毒——這不是開玩笑，這個學校就是這種地方！」

『根據參與運輸的帝國陸軍松井機關的紀錄，還有試圖搶奪的上海小刀會分支幫派幹部留下的手記，我們可以確定這是男爵閣下——史圖迪翁博士的「遺物」。』

自己已經死了。在死亡狀態之下，卻還能像以前那樣行動、說話、思考。身爲新生代表的自己突然間得和一羣殭屍生活在一起。被關進骯髒的宿舍裏，而且還被分配到與小鳥遊真子同一個房間。

『不不不，穗稀，我們神社的主神雖然是少彥名命，同時也奉祀天甕星命喔？以前不是教過你「殭屍」也算是神的一種嗎？』

當時自己正在全力奔跑，但是就算對方突然從轉角冒出來，在那樣的距離下，自己應該來得及止步纔對。被校門截斷手臂時也是，以前的自己一定可以躲開。

「…………啥？」

現在真子總算明白自己來到此地的原因。

緊靠牆壁讓身體遠離火焰的真子，一邊顫抖一邊把話筒緊貼在臉上。

「咦？可是，我……我不是還有一半活着嗎？」

「艾瑪·V！是你害的嗎？那件事、這件事，還有其他每一件事！」

身爲古代土御門的分支，與白川神道的花谷家也有血緣關係的望族，在明治維新時代理所當然地列身華族。後來緒澤家靠着經營事業累積財富，家族當中有許多人成爲縣議員和市議員。

原本完全沒想過要得到回答的自言自語竟然得到答案，而那個答案將真子的腦海在一瞬之間漂白。

由於代代從事神職，緒澤家廣闊的居地裏建有神社，神社奉祀少彥名與天甕星兩種。

『沒有辦法。對方不是人類，無法用普通的法律制裁她。』

話筒傳來警示聲。

『所以我也只好狠下心來，用強硬的手段逼迫大小姐入學。方法就是向市公所檢舉。看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那是當然，尤其是在知道這間學校的真面目之後！」

對真子和艾瑪來說，回收他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遺物是重要的目的，這是隻有她們才能做到的事。而且只要得到遺物，真子身體機能低落的問題也有機會得到解決。

『誰知道，如果知道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安靜！」

「不、不好意思，吵到大家了……」

一夜過去，在一年星班的教室裏，穗稀成了蒼白的雕像。要是有陣微風吹過，她肯定會從椅子滑落，全身有如鹽巴一般粉碎。

『並沒有放任不管吧？現在她以贊助生的身份拘束在校內，而且聽說那個再活性者是庚種是吧？她不會對人類造成危害，就算再怎麼追究……』

聽見艾瑪的聲音，真子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

『當然。總之就是大小姐在入學典禮引發騷動，結果雖然被那個名叫指宿的少年救了，卻使得同班同學喪命。不知道因爲什麼原因再活性化的她因此對大小姐懷恨在心，看來大小姐現在應該是在走廊或是大廳休息吧。』

『除了你還有誰，穗稀。好歹我們家也是從事神職，這種事還是得依照規矩好好辦。』

「您這是什麼蠢話！一半還活着就代表一半已經死了！而且我……啊啊，光是說出口就覺得可怕！我變成殭屍囉？」

早就發現了。

與孝晴相遇時就是如此。

「可是父親大人！您打算放任那個危險的再活性者不管嗎？」

「那個……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

「父親大人！您的女兒死了喔？」

包辦小鳥遊家一切家務的少女再次清楚證明她卓越的理解能力。她在這方面擁有數百年的經驗，堪稱是「照顧大小姐的專家」。

艾瑪稍微改變語氣。

對方掛斷電話。

幸好教室的窗戶沒有能讓春風通過的空隙，隔壁座位的真子今天早上也很安分。她面前攤着一張學園平面圖，她一直看着地圖不知道在想什麼。

『好吧，就是這樣，不要這麼喪氣，認清事實好好努力吧。那麼我要掛電話了，還得準備神葬祭的事。』

「知道了。那個『法蘭索涅特』在什麼地方？」

『嗯，也是，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那是意外……』

「這個國家明明這麼和平，可是隻有這間學校是世紀末狀態。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緒澤家家主，緒澤伊知郎用嚴肅的語氣指責女兒的不敬。

檢舉？向市公所？

入學典禮時也發生一樣的事。自己沒能接住孝晴丟過來的木刀；想抓住穗稀的手卻抓到她的裙子；還有剛纔在宿舍樓梯摔跤也是。

穗稀從來不是會向父母頂嘴的女孩，此刻卻無法控制地對行動電話發出激動的聲音。

「這……樣啊。」

「哪裏順利了……」

真子與穗稀的書桌距離，明顯牴觸禁止侵入三公尺以內範圍的條約，但是現在的穗稀沒有力氣責怪她。像是表現宿主的精神狀態，胸口寄生植物的花瓣也顯得軟趴趴。

第一節課的鈐聲響起，有人打開教室前門。

「早安，各位同學。宿舍生活的第一天過得如何？晚餐好喫嗎？菜色應該是猴腦吧，真可惜不是人腦。」

「出現那種東西也沒人會喫！」

「就算是猴子的也不要！」

「不要小看現在的殭屍！」

「哈哈哈，抱歉抱歉，只是開個玩笑。」

莊司如此安撫激動的學生。實際上餐廳提供的菜色是土耳其料理的烤羊頭，當然，喫的學生並不多。

關於殭屍的食慾，至今仍有很大的研究空間，但是一般認爲殭屍的食慾與兇暴程度成正比。襲擊人類的殭屍會啃食人肉，就是典型的例子。另外攝取食物的形式也隨着殭屍的種類不同而有許多不同類型，雖說是屍體，既然持續活動就勢必需要某種形式的能量補給，其中也有不需透過攝取食物這種形式獲得能量的殭屍。

「第一節課是導師時間，我要利用現在向大家說明新生集訓的事。昨天狀況一團亂，沒時間說明。」

根據莊司的說法，明天開始似乎要舉行全體一年級集訓，目的是讓新生習慣校風，以及加深新同學之間的友誼——簡單來說，就是每所學校都會舉辦的森林集訓。當然了，重殺士候補生和贊助生都得參加。

「地點是距離這裏電車車程三小時的集訓場。以前是陸軍的設施，所以附近沒什麼值得參觀的景點。啊，麻煩把這個傳給大家。」

最前排的學生從莊司手中接過幾本小冊子，然後一人一本傳給後面的學生，穗稀和真子各自拿到一本。

私立椛禰學園特別練士高等學校第一三一屆新生入學歡迎集訓簡介（贊助生用）。

「集訓……？一年級全體一起出去旅行過夜，也就是說孝晴同學也……怎、怎麼可以，這樣不行！怎麼能夠讓年輕男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真子拋開平面圖，開始專心閱讀那份簡介。雖然嘴巴說不行，漲紅的臉頰卻是不爭氣地放鬆，但是穗稀連一句挖苦的話都沒說。

「大致的流程看過那份簡介之後應該就知道，但是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從頭向大家說明一下。首先是集合時間，因爲本班是從宿舍直接搭公車到車站，所以與各位其實沒什麼關係……」

莊司一面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同時確認簡介上的內容。對穗稀來說，那就像是忘了關上的電視播放的西洋電影臺詞一樣，每一句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接下來要分組。大家可以自己三、四個人一組嗎？」

全班頓時騷動起來，學生到處亂跑互相詢問，尋找跟自己合得來的夥伴。雖然外表是殭屍顯得比較奇特，但是這個情景和其他學校的學生沒有任何不同。

「是嗎？不喜歡可以不要加入啊。你可以等到晚點讓老師搭着你的肩膀說『有沒有哪組願意讓指宿同學加入的？』讓大家看你出糗囉。」

「是啊，我是組長。」

「如同昨天說的，明天開始就是快樂的新生集訓。集合時間是早上七點，大家要注意集合地點不是學校，是離學校最近的北枕站喔。」

「不是那樣……只是緒澤說她要考這裏，我心想不能輸給她。雖然還是輸了，啊哈哈。她是第一名，我是最後一名。」

「你這樣不行啊，指宿，太大意了。可是放心，我讓你加入我這組。」

看起來有如棲息在洞窟的兩棲類，實在無法用健康形容的雙頰染上玫瑰的顏色。

「是？」

「至於我們家直到江戶時代爲止，還是相當大的寺院，可是在幕末發生一些事情，僧籍還有土地都被沒收了。據說是因爲寺裏的墓園冒出一大羣『殭屍』的關係。」

「什——麼啦？我好歹也是戰術研究科，很適合當領隊不是嗎？」

「好，我們這組到齊了。宮川琉佳、指宿孝晴、艾絲琳……你姓什麼？」

「發生這種事的寺廟也很困擾吧。關係到靈不靈驗的問題。」

「寫艾絲琳·盧斐提就好了吧，吶？」

真子猛然抬頭，穗稀移動混濁的視線，安永瑛沒有回答，只是抱頭低聲自言自語。

「別名是役小角……生於七世紀日本的賀茂役君家族……咒術者、修驗道的……始祖，擁有名叫前鬼、後鬼的弟子……」

「孝晴……覺得可以就好……」

「好了！一年五班，宮川組人員名單完成！」

「你也這麼認爲對吧？其實我自己也沒有自信能訂定作戰計劃，還是下達指令什麼的。老實說，我的入學考試成績是研究科裏最差的。」

根據轉學申請書的說明，所謂的戰術研究科是四個專業科目之一，其他還有戰術體育科、自然科學科，以及人文科學科。重殺士候補生除了國語、數學、外語等基礎科目，還必須從這四種專業科目當中選擇一種進修。

「什麼嘛，我還以爲你是爲了繼承媽媽的職業纔想成爲重殺士的。」

琉佳放下自動鉛筆，彷彿要拉平紙張縐折一般用力攤開名單。

嚇了一跳的人反而是孝晴。

「話說你和我們同班啊！」

話鋒轉向艾絲琳，她彷彿理所當然地點頭回應：

戰術研究科是培育集團行動的領導者，同時從宏觀的角度研究再活性者的活動。

嘴裏含着棒棒糖的琉佳哈哈大笑，不過臉上瞬間露出的表情卻是認真到讓孝晴驚訝。

琉佳從罩衫口袋裏拿出棒棒糖，打開包裝，塞進艾絲琳的雙脣之間，自己也叼着一根，再把另一根遞給孝晴。

「不是，聽說媽媽也是幾十年來第一個拿到執照的人。而且現在這個時代有哪個家族可以只靠擊退殭屍過活啊。」

戰術體育科是模擬實地進行的活動加以訓練，以養成應付再活性者的技術與知識。

前鬼的後裔分爲西村家（不動坊五鬼堂大法院）、堂內家（行者坊五鬼熊報恩院）、森村家（森本坊五鬼繼尊童院）、小中家（小中坊五鬼助傳法院）、中村家（仲村坊五鬼上賢德院）這五個家族，千百年來沒有增減。依照琉佳的說法，宮川家是從森村家（又稱鬼繼家）分出來的。

「從昨天……開始。」

「……是。」

孝晴想起過去真子轉學時，自己曾經打從心底爲了能夠遠離她感到高興。然而如今竟然憑着自我的意願進入與她同一所高中……人生真是充滿神祕。

「……不喜歡嗎？」

「等一下，沒有不喜歡！只是……誰都會嚇一跳吧？既然你在至少打聲招呼嘛，我們也不算是外人。」

「不好意思！拜託你了！可是還有一個人呢？至少要三個人吧？」

人文科學科主要是從歷史的角度分析再活性者，並以本身獨特的邏輯加以應付。

孝晴停止翻動簡介的動作。這件事他連聽都沒聽過。

艾絲琳很有禮貌地拍手。

「呃，爲什麼要我決定……」

穗稀的抗議當然沒有被採納。

「請等一下！要我和小鳥遊同學一組？」

「……太奇怪了，我不應該待在這種地方……爸爸媽媽爲什麼都沒有聯絡我？你們唯一的孩子正待在骯髒的殭屍當中受苦啊……難道！難道我不是親生的……！」

鐵絲網的另一邊，新館二樓的一年五班教室裏，艾卡迪莉娜·史託伊奇科夫老師也發下集訓簡介。

「不夠，還差三個……緒澤同學、小鳥遊同學、安永同學。」

把紙收回之後，莊司開始比對點名簿上的名字，但是馬上停下動作：

「艾絲琳……馬可羅薩斯……賽巴吉奧斯……瓦特拉……庫爾吉契……盧斐提。」

看來他從昨天開始就是這副模樣。

「小組？」

「是啊，畢竟是僧侶——於是生活沒了着落的宮川家祖先於是思考，以後應該靠什麼工作維生纔好……」

「好——大家差不多都決定好了吧？那麼請在這張紙寫下組員名字交給組長。」

艾絲琳那對原本就極度陰沉的雙眼立刻被眼淚沾溼。孝晴不知所措地揮手回應：

孝晴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想也是。你應該知道吧？」

「看，就是她。」

「呃，你怎麼喫得這麼自然，現在還在上課吧——所以你們家一直都從事重殺士？」

「……我會注意的。」

「對了對了，大家都已經找到想要同一組的朋友了嗎？三個人或四個人，儘量不要全部都是男生或女生喔。」

「謝謝，謝謝您的收聽。來，這是獎品。」

「哪來的福氣，這根本是厄運吧！」

「不必擔心，人我已經找好了。」

穗稀終於變了臉色，但是莊司已經在紙上寫下三人的名字。

依舊用隨身聽聽音樂的琉佳把耳機掛在脖子上，用看不下去的表情嘆氣：

自然科學科是從醫療、藥學、化學、物理等觀點出發，研究再活性者的治療方法與產生原因。

「轉職成重殺士，是吧？」

「有嗎……？」

「昨天老師有說啊。反正你一定沒有在聽吧？」

琉佳開始寫起要交給艾卡迪莉娜的組員名單，不過在寫到艾絲琳名字時停筆。每個新生在入學典禮時戴在胸口的名牌，到了今天已經沒有人配戴。

「我也是……來自西班牙……」

艾卡迪莉娜用非常難以辨識的文字，在黑板寫下集訓的時間表。

「組長？你當組長？」

原以爲琉佳聽了會生氣，但是她卻開朗地笑道：

「你的頭腦意外地好呢……老實說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走廊另一頭的舊館今天也是安靜無聲，走廊上也沒有任何人影走動。高年級生們應該已經來上學了，但是現在應該在體育館進行二、三年級的開學典禮吧。

然而穗稀毫無霸氣的視線打從剛纔開始就不是對着教室，而是傻傻望着窗外。

「好長！這是什麼咒語嗎？簡直就像畢卡索的全名。」

「不知道，聽都沒聽過。」

豐潤的雙脣露出別具深意的笑容，琉佳傾斜椅子，把手肘放在斜後方的桌上。那是孝晴正後方的位子。

那是彎腰駝背，用集訓簡章遮住嘴巴的艾絲琳。琉佳的手正搭在她的肩上。

學生並非一定可以選到自己想要的專業科目，而是由學校方面根據入學考試的成績以及他人推薦進行分發。其中琉佳選讀的戰術研究科是屬於名額較少的菁英科目，至於孝晴則是分配到名額最多的戰術體育科。

接下來的事孝晴也猜到了。

「要喫嗎？」

在高空中畫出弧線的老鷹是多麼令人羨慕。

「你那組？……唉，沒辦法，這個時候也沒什麼好挑的。」

「宮川組？」

琉佳和穗稀似乎從以前就認識，而且關係看起來很差，但是仔細想想似乎並非如此。如果只是單純討厭對方，那麼去沒有對方的地方就解決了。

「嗯，當然那個時代還沒有重殺士執照這種東西。那時正好是大量的『殭屍』藉由外國人的船隻流入國內的時期，修驗道又經常搞些『惡靈退散！』之類的活動，轉職成重殺士也不錯。所以砠先成了專門收拾『殭屍』的人，可喜可賀。」

「嗯——太長了，這張紙寫不下。」

「是啊。我們家以前是寺廟，而且還是修驗道的古老家族……你知道役行者嗎？」

「剩下的只有你們三個……那麼正好，你們是最後一組。」

「不傀是靈異愛好者。那個前鬼就是我們家的祖先。前鬼的家族在那之後分成出五個分支，五個家族都像北斗神拳那樣每代只傳長子一人，如此一來沒辦法繼承家族的次男與女兒個就只能當養子或是出嫁嗎？我們家就是這樣從本家分出來的。」

「有什麼不滿嗎？沒辦法，只剩下你們三個而已。俗話說剩下的東西有福氣，你們就好好相處吧。」

「唔哇……咦咦？你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這麼說來你的媽媽也是重殺士吧？是這個學校的畢業生嗎？」

不算是外人。總覺得對方可能誤解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孝晴沒有進一步對她解釋日文的深奧之處。

話說回來昨天放學之前，好像有幾個同學跑來問自己要不要跟他們一組，當時沒有正面回答他們，現在他們應該已經邀請別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