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爲什麼要跟着來？」

文人手插在口袋裏走着，詢問走在前方的菲芙。她略一回頭，微笑着說道。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那傢伙的《禁書》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來襲擊。」

「就算他們來了，反正我手裏沒有《書》，也就談不上讓不讓出的，這不是很安全麼？我明明是出於這樣的考慮才把《書》放在家裏……你爲什麼還要跟着來啊。」

「汝傻了嗎？」

菲芙嗤笑道。

「無論汝身在何處，只要汝想轉交所有權就能立刻生效。」

「只要我不說轉讓不就行了嗎？」

「話雖如此，但文人能否禁得住那些傢伙的拷問就——」

文人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拷、拷問！？」

「嗯。」

菲芙也停下腳步，點點頭。然後有繼續前進。

文人也只好追上她。

「他們可是《禁書》，會不擇手段的。比如說，將汝的手臂變成《書》，但是不讓其實體化，保持紙的狀態，或是用水浸，或是用火燒。妾可事先說明，汝依然有人的感覺，這樣會很痛苦的。還有，也許還會用剪刀剪吧。」

頓時覺得毛骨悚然。

要是變成了紙，浸水就會溶解，點火則很容易就能燒起來，用剪刀剪斷也是輕而易舉的吧。

而且，痛覺仍然殘留着，真是殘酷的拷問。

「沒關係的。」

菲芙莞爾一笑。

非常引人注目。

（哇！這種動作，等穿了內褲之後再做吧！）

「參考？什麼方面的？」

「骨傳導？那豈不是會使頭蓋骨也發生震動——」

「哇！」

發覺這件事的瞬間，文人瞠目結舌了。

看到一臉怒容的她往回走，文人伸出手，然後菲芙停下腳步，一臉驚訝地問道。

「把那本《書》給我吧。放在你那裏，如果發生意外情況，我就無法打開書，讓《機關》實體化了吧？」

也不是在欺負她。硬要說的話，那羣男生就像是軟弱的圍觀羣衆。想向對方搭話，卻提不起勇氣——就是這種情況。

「我會把你帶到學校的，你能不能回到書裏？」

『原理什麼的，妾也不知道。只是妾知道可以這麼做，就照辦而已。』

菲芙回過頭，臉上的表情體現出了她的決心，似乎在說。

「那在我們學校打開只是偶然？」

菲芙無聲地收回了書中。從打開的這一頁上，完全找不到會使少女彈出的《機關》。

對於這位突然間出現、並佔盡男生人氣的女生——其他女生所表現出來的興趣與嫉妒。能夠明顯感覺到，女生們在散發着這樣的氣場。

文人回想起，剛纔的科學推導本身就是錯誤的，於是放棄了多餘的追問。

菲芙以一如既往的開朗語調，接着說道。

「爲了不讓他們得逞，妾會跟着汝的。就算沒有《剪刀》，妾也不會輕易敗給那些《禁書》。」

「怎麼了？」

進入學校的文人，在菲芙的懇求下，先去圖書室走了一趟。不過圖書室的大門緊閉着，也找不到夏宰司書。圖書室的鑰匙只有司書和輪值的圖書委員纔有。

「我保證。而且我也不想年紀輕輕就經受拷問之類的恐怖遭遇。」

（咦——她是雲木……？）

「而且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妾要去《虛無之圖書館》走一趟。現在開啓的入口就只有汝學校的圖書室一處。雖然只要是擁有一定數量書籍的地方，都能通向《虛無之圖書館》，但現在似乎不行了。」

來自女生。

爲什麼菲芙的前任《主人》沒有將她解放？

沒辦法，只能等到午休時圖書室開放再去了，也對菲芙說一聲——從遠處看，完全就是在自言自語，小心一點，不要被別人發現——然後文人回到班上。

文人嚇得差點把書摔到地上，慌忙把書支撐好。

但並不是向她搭話。

「汝也看到了妾的真實形態了吧？如果處於那個形態，妾還能感知到《禁書》，但以現在這個狀態……用遊戲來說明，就是《Level.1》而已。」

旁邊有面沒有印象的附錄頁，打開一看，只有一個普通的人體模型。

文人走向自己的座位並環視四周，然後在教室中發現了一名不熟悉的女生。

理所當然地，一羣男生圍繞在那位女生的周圍。

這種感覺，就像是明知今天有考試，但沒有任何人談論相關話題。

長吁一口氣，文人看着菲芙背後飄舞的白色長髮。旁邊的行人也都會看上幾眼。她果然太引人注目了。如同冰河一般的美麗長髮，恐怕會被以爲是假髮吧。

「爲什麼？」

「抱、抱歉——話說，我爲什麼能聽到聲音？」

菲芙眨眨眼睛。

但文人伸出手指，指向左邊的道路。

「不、不是的，沒什麼！妾從沒想過那些事情！妾相信汝！拿着！」

「爲了緊急避難。」

文人接過書，確認四周沒有別人，然後把手放在書上。

「《虛無之圖書館》裏發生事件的時候，會打開通往附近有很多書的地方的道路。」

有點難以拒絕她的幫忙。

「車站不是往那個方向走，要走這邊。」

雖然文人從沒有轉學過，所在的班級也從沒有轉校生來過，不過他覺得，轉校生只是在不熟悉的環境中，有些忘乎所以了吧。

「怎麼？你擔心身爲擁有者的我，會把你——這本《書》給怎麼樣麼？」

「說實話，妾也記不清了。爲了追捕《禁書》，《虛無之圖書館》一直在虛空中移動，但不知爲何，被捕獲的《書》的好幾道封印——恐怕是《那傢伙》搞的鬼吧——解開了。《禁書》實體化並大鬧了一番。妾想要戰鬥，但前任《主人》卻沒有將妾從《書》中解放出來。然後，妾只能無所作爲地被其他書埋在最下層——直到遇到汝。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小心一點！摔到地上摔壞了怎麼辦！』

看着在前方加速行走的菲芙的背影，文人嘆息着。

也許就是這樣的吧。如果是能輕易打敗的對手，菲芙根本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早就把他封印了吧。

順滑的頭髮烏黑亮麗，睫毛長得令人驚歎。

「好的好的。」

文人把這句想說的話強行嚥了下去，將視線轉向旁邊。

幾乎不玩遊戲的文人，不知道菲芙說的是什麼遊戲。那個所謂的前任《主人》，似乎還玩過遊戲。從這一點來看，他似乎年紀不大。

向菲芙搭話。

菲芙嫩白的臉頰轉眼間就泛紅了。

「會被她們詢問借用的理由吧……」

要說衣服到哪裏去了，那當然是穿在菲芙身上。她在穿着衣服的狀態下變回了《彈出機關》。

「暫時不會。他可是受到了妾所有《機關》的打擊而負傷。雖然那傢伙是能夠自行增加自身《機關》的特別的《書》，但他要對自身進行修復卻很困難。所以他暫時不會出現在現實世界吧。如果有可能，妾想在他自行修復之前找到他並將他封印……但這很難辦到吧。」

菲芙點點頭，輕輕敲打書。書的第一頁迅速翻開，她就像沒有體重似的，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說、說得，也是啊……」

「說起緊急避難，發生了什麼事情？」

能夠想到的原因，就只有心有餘而力不足。也就是說，前任《主人》已經無法勝任。

「妾明白了。」

「做什麼！？」

「當然是妾的《機關》。還保留在《虛無之圖書館》裏的，都是封印還沒被破壞的《禁書》。這些書可以安全閱讀。其中應該有些《禁書》，能爲汝製作妾的《機關》提供參考。簡單地說，妾能夠不經辛苦就輕鬆升級。因此，妾也要去學校。事情就是如此。快走吧。」

恐怕她也知道這些的吧。就算記憶有所殘缺，不記得詳細情況，只要按事情經過仔細思考，總會明白的。

「話說回來，爲什麼《虛無之圖書館》的入口會在我們學校的圖書室裏打開呢？」

『現實世界的物體無法帶入《書》中。』

雖然不知道她是否下意識不去思考，但如果是她不想去思考，文人覺得應該尊重她的選擇。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察覺文人的奇怪動作。

「喂～」

那從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就行了？難道她以爲我會拒絕嗎？

原來如此。

「你知道這些詞的意思嗎？」

看來，比起作爲護衛同行，她想去學校纔是真正的理由。

肌膚並不是純白色，而有點像很淡很淡的黃油奶油。微露笑意的嘴脣鮮紅而溼潤。

「妾、妾當然知道！妾只是在稍微試探一下汝！」

『汝還不明白麼？無論汝說什麼，妾都要跟着汝。』

☆

因爲文人也知道，那絕對不是什麼快樂的回憶。

是位美女。

文人明白了，這是緊張氣氛的原因之一。然後，另一個原因也清楚了。

「哈啊～」

『通過《書》使汝的骨頭髮生震動，聲音就傳過去了。』

就算想借用鑰匙……

「除了週六週日，學校是禁止無關人員進入的。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被發現之後肯定會被趕出去。想要保護我，卻不能待在我身邊，這麼一來你會很困擾吧？所以你還是待在《書》裏比較好。發生意外的時候，我會馬上解開卡扣。」

「爲什麼？」

「不過，就算妾處於之前的狀態，也不會輕鬆。要是能那麼輕易就被揪住那傢伙的狐狸尾巴，妾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當然知道。前任《主人》對妾說過不少關於遊戲的事情，而且還把妾和那些可惡的《禁書》進行了強弱對比。還說什麼以前的妾是《Level.58》，如今隊伍全滅，組了新隊伍去搜索之前的隊伍，找到的只是被怪物們奪走所有裝備的屍體，在就快化爲灰燼的時候復活了，於是只有《Level.1》了。」

菲芙就像要從背後把手挽起來，歪着頭。

而且，雲木知道這本書原本就是圖書室裏的。爲了還這本書，也許雲木會把鑰匙借給自己。不過，她主動提出幫文人還掉這本書的可能性更大。

菲芙輕輕地踢開落在地上的小石頭，小石頭落到路旁的水溝裏，沉入積水中。

走進教室的時候，文人感到了一絲不協調感。並不是察覺到了《禁書》的存在。文人也不可能突然擁有如此敏銳的感覺。

「原來如此……」

「……真的麼？」

（怎麼回事……？）

「……要是那傢伙出現了呢？」

在這世界上，有很多不清楚原理，但仍在使用的物體。事到如今，就算再增加一樣事物，也沒什麼區別。

「所以，妾想去《虛無之圖書館》，看看那裏發生了什麼事情，看看圖書館裏的《禁書》的情況。也爲了給汝提供參考。」

「不是的，因爲汝在那裏。這次打開通道是爲了尋求幫助，於是就連通到了能成爲妾的新《主人》的身旁——妾是這麼認爲的。」

但那位女生很冷靜，就彷彿一直坐在當前的座位上似的。說起來，那個座位是雲木詠的座位。

菲芙將夾在腋下的相當於她自己的《機關繪本》遞給文人。

不過，這位轉校生，膽子也太大了吧。

（原來如此……可以這麼做啊。）

文人發覺了。

雖然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但仔細觀察之後，會發現就是她本人。

頭髮的長度可以用假髮來改變，睫毛也一樣。明明看不出來她化了妝，但她變得漂亮了不少，第一眼根本認不出來是她。

是因爲眼鏡吧。今天她沒有戴眼鏡。

也許是察覺到了文人的視線，雲木將臉轉向文人。

突然，原本毫無表情的嘴脣——露出了少許笑意。這種衝擊，彷彿一記重拳直擊文人的胸口。

皮革封面的內側，紙製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糟糕了。）

文人閉上眼睛，下狠心將臉轉向旁邊。這麼做也許不太禮貌，但還是保護心臟更重要。心中的悸動馬上就平靜了下來，文人強裝鎮靜，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透過肩膀偷偷瞟了一眼雲木。她已經將視線收回到桌面上，似乎在看書。

然而，從遠處望着雲木的男生的視線，如今卻扎向文人的後背。那些眼神似乎在說。

『爲什麼會是這傢伙取得先機啊！』

（真是的……根本不是這樣……）

此時，鈴聲響了。

同班同學如夢初醒般地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文人將一直放在書桌上的教科書收到書包裏，然後把那本《書》放進抽屜裏。

『發生了什麼事？』

菲芙利用骨傳導向文人搭話。

「沒什麼。老師馬上就要來了，不要對我說話。」

『明白了，妾老老實實地待着。』

手放開那本《書》，然後就理所當然地聽不到菲芙的聲音，也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幾乎與此同時，和井老師走進教室。

菲芙聽到了文人的嘟囔。

但是，文人總是獨自一人。

在課間休息時，文人沒能與班上同學說幾句話。

「你又不是恐怖電影裏的怨靈，我真希望你不要以那種方式出現。太可怕了。」

解開放在膝蓋上的《書》的卡扣。

「沒什麼——」

『嗯。《書》裏非常安靜。但是，什麼都沒有會很無聊的。汝快點爲妾製作有趣的《機關》吧。』

每次課間都進行着這樣的對話，於是上午的課程結束，到了午休時間。

文人用大拇指擦了擦嘴脣。

當教室後門關上的聲音響起時，他似乎纔回過神來，趕緊追出去。也許是沒追上她吧，又或者是不想引起太大騷動，數學老師很快就回到教室，抱怨了雲木幾句之後，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講課，直到下課鈴聲打響。

「是麼？妾倒認爲這樣很安靜，沒問題。」

『文人，發生了什麼令汝在意的事情？』

就算沒看到老師的略微抽搐的表情，文人也知道雲木的說話方式已經令人動怒了。不光是老師，還有班上的女生。

從來沒覺得這樣很不方便，不過，在教室裏獨自一人，默默地啃着麪包或飯糰，總會有些寂寞的感覺。所以文人就選擇了校庭角落裏的一張有些破損的長凳作爲進食地點。

「雜誌編輯。」

「嗯～不過嘛，既然文人這麼說了，妾就不這麼做了。」

「現在開始點名。」

「起立！」值日生髮出號令。椅子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學生們站起身來。

當時是數學課，長相粗獷的任課教師正在講課，他似乎被雲木的言行嚇呆了，竟然沒有制止她。

文人將金槍魚三明治遞給她，但菲芙微笑着搖搖頭。

上了高中之後，午餐就發生了很大變化。

按照以往的習慣，文人從口袋裏拿出鉛筆，開始轉動。如果不這麼做，心情就無法平靜。

「那個，你怎麼了？你知道校規的吧？化妝是——」

「這是好事——話說回來，汝的母親昨晚似乎沒有回家，她是做什麼工作的？」

「不，沒什麼。」

「那我就不客氣了。」

菲芙剛纔一直在吵嚷着要文人放她出來。

「母親很注意這些的呢。」

「那個……雲木、同學？」

當然，文人今天也是如此打算。

文人好不容易把午餐喫完，將塑料包裝塞進購物袋裏，終於可以休息了。

「教養不錯啊。嗯，打招呼很重要。」

但冷靜不下來。

☆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文人轉過頭，看到老師正彎下腰，仔細端詳着雲木的臉。

當老師離開教室時，文人從書桌裏拿出《書》，獨自走出教室。

「我說啊……」

不過，當第四節課的下課鈴聲響了之後，教室裏卻很安靜。

「沒什麼。某個同班同學突然變漂亮了，男生現在很吵。」

在第四節課途中，雲木突然舉手說道。

「之後我告訴您我是在哪裏買的哪種化妝品吧？啊——當然，如果各位女生有興趣，我也很樂意分享。」

說完就離開了教室。

（這種說話方式很不妙啊，雲木……）

「汝就只管自己喫就行。」

爲了不讓別人聽到，文人小聲回答道。

菲芙的紫色瞳孔閃閃發亮。

恐怕是因爲雲木不在教室裏了吧。

說完，雲木微微竊笑。

於是菲芙飛快地從《書》裏爬出來，坐到文人身旁的長凳上，呵呵笑起來。

在第一節課的課間休息時，男生已經不滿足於從遠處圍觀，都去向雲木搭話。這是第一個人去搭話之後引發的雪崩式連鎖反應。雲木的身影被男生的背影所掩蓋，完全看不到了。

和井老師重複說道。

文人嘟囔了一句。

菲芙的手指抵住下巴，歪着腦袋說道。

午餐幾乎都是從小賣部購買。與運動部的那些人競爭也很累，索性就悠閒地走過去。等到達小賣部的時候，那裏已經排成了長隊，文人基本都是在隊伍最末尾。

恐怕其他男生也有相同的感受。

回過神來，文人發覺只有自己沒有進入那個圈子。

『哦～』

「啊——是麼。」

下梅雨期間，這裏就不能使用了，到時就必須去尋找新的地點，不過今天還是沒問題的。這裏雜草叢生，卻似乎沒人來管，所以很少人來，這倒是很不錯。

「早上好。」

現在已是六月，也應該找到了一起喫午飯的朋友。女生抱團的速度要更快一些，男生則選擇相同社團或者趣味相投的人共同進餐。

在前一次課間休息還爭先恐後地奔向雲木的男生，此時卻時而抱頭，時而自言自語，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看來真的沒有化妝呢。」

「是麼。」

上初中時，給所有學生配發的都是相同的菜式。上了高中之後，有時會喫親手製作的便當，有時喫便利店裏買的飯糰，有時喫小賣部賣的麪包，總之選擇很多。

「好的好的。」

雲木一直被男生包圍着。從遠處瞪着這情景的女生，則一直冒着熊熊怒火。

和井老師挺直後背，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

雖然背對着她，但文人知道她在微笑。

（接下來。）

（好可怕！）

然後，回到教室的時候，其他男生已經喫完午餐，出去遊玩去了。於是就剩下文人獨自一人在喫飯。

到了第二節課的課間休息時，來看情況的其他班男生也出現了。本來雲木說話的聲音就不大，也就不知道她都說了些什麼，只聽到男生們時而歡呼，時而怒吼。

「我只是更換了洗髮露和護髮素而已。然後稍微卷了卷睫毛，並沒有戴假睫毛。換上了隱形眼鏡。還有，更換了護膚霜——老師？」

「我沒有化妝。」

一副確認的口氣。

雲木以凜然的聲音回答道。

「哦～」

「菲芙無法感知外部的情況麼？」

也許是因爲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吧，文人突然間聽到菲芙的聲音，嚇了一跳，好在沒有表現在臉上。

看到轉過身的老師的表情，文人感到後背一陣發涼。有些憤怒的老師，散發出小女人的感覺。

「多謝款待。」

「明明基本都不在家。以前被徹底教育過，事到如今，如果不好好說出口，就會覺得不舒服。」

文人渾身發麻。這一聲回答宛若耳畔的低聲細語，舒服得令人起雞皮疙瘩。

文人輕輕嘆息，皺起眉頭。

「妾只能食用從自己的《書》中出現的食物。外部的水份對身體不好。」

並非要前往圖書室。

老師打完招呼，環顧一圈教室，突然嚇了一跳。從視線的方向來看，她應該在看雲木。和井老師眨了數次眼睛後，恢復了一貫的教師表情，咳嗽一聲矇混過去，說道。

他們都一副靈魂出竅般的表情。相反地，女生則露出衣領裏被放了毛毛蟲般的表情，不爽地看着雲木。

「在。」

「是的。」

並不只有湯類食物才含有水分，這個金槍魚三明治當然也含有。

教室裏的氣氛頓時就不平靜了。

文人喫了一口金槍魚三明治，又喝一口紙盒裝牛奶。

「怎麼了？」

圖書室要到三十分鐘後纔會開放，這個情況也已經向菲芙說明。開放時間推遲，是爲了防止有學生在圖書室裏喫午餐。

不管在學校裏，就算在家裏，文人基本也都是一個人喫飯。身邊有人，而且還不是一起喫飯的人，總覺得大腿一陣發癢。

「敬禮！」聲中，學生們隨意地低下頭。在值日生髮出入座口號後，學生們在又一陣椅子響聲中坐下。

「這真是幫大忙了——對了，要喫麼？」

老師回到講臺，將點名冊狠狠地甩到講桌上。以強忍着怒意的聲音，開始逐個點名，她的聲音就像要把對方揍一頓。

和井老師再次咳嗽一聲，走下講臺，走進學生們的座位之間。穿過文人的身邊，走向身後——也就是雲木的座位。

「很出色的工作呢♪ 爲世界創造書籍，確實值得尊敬。」

「老師。我身體很不舒服，想要早退。」

「哦哦！」

和平時一樣，文人從小賣部買了賣剩的金槍魚三明治和盒裝牛奶，在沒有人跡的中庭長凳上坐下。

「——很普通的。」

文人只看過母親製作的雜誌的封面，無法判斷其中內容是否出色。但至少，她作爲一名家長是不夠出色的。

自懂事起，文人就做過了幾乎所有家務活。將他培養出來的人，恐怕就是母親。如今，母親經常半個月都不回家，文人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母親偶爾回家的時候，還要幫她洗衣服，給她做夜宵。

不過現在，母親已經無所謂了。

沒有關係。

文人停住玩弄鉛筆的手，問道。

「話說，你不喫東西沒事麼？」

「妾麼？妾畢竟是紙啊。就算不進食，也不會因爲缺乏營養而死掉。話雖如此，如果什麼都不喫，總會有些嘴饞。妾的舌頭也是有味覺的。漢堡包、炸蝦、牛排、法國麪包什麼的都很美味哦♪」

「那些都是前任《主人》製作的？」

「是的。不存在他製作不出的《機關》。妾獲得了很多。」

菲芙不知不覺看向遠方。

不知爲何，文人卻覺得她的表情很無趣。文人也有些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也許只是錯覺吧。

「汝也趕快變得能幹起來吧。」

說出此話的菲芙，真誠地看着文人，感情非常堅定。

文人輕輕嘆息，靠在長凳上，說道。

「我也想努力，但現在更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尋找《禁書》？」

「嗯？」

「我們該如何尋找不在圖書館裏的《禁書》？」

「『很簡單！無論《禁書》在哪裏，妾都知道！』——雖然妾很想這麼說，但畢竟妾現在只有Level.1……雖然很麻煩，但也只能用些笨拙的辦法了。」

裙子飛舞，掀了起來。當然，裏面什麼都沒穿。

（——該怎麼說明菲芙的情況呢……）

「啊！」

「她的日語教材似乎是《源氏物語》，於是就。」

八代向菲芙微微點頭。

聽到似乎被嚇了一跳的八代的聲音，文人「啊哈哈」地矇混過去，隨即又發出一聲嘆息。

「等一下等一下。你這樣也太引人注目了。等到放學以後——」

「喂喂～江本君，這女孩是誰啊？」

「呀～」

「哦……」

這是彌天大謊。

然後菲芙輕輕聳肩。

「看看，這是我經常閱讀的新聞網站。只要各報社發佈了新聞，這裏馬上就會更新，速度非常快哦。報紙只有早上和晚上兩次吧？如果沒有趕上截稿時間，新聞就會晚半天發佈，而且各報社的新聞偏向還不一樣。所以，多查閱幾個這樣的網站，就能更早獲取信息——是吧？」

文人感到大腦發熱，於是解除了《走馬燈》。

順手揮出的手，就如同鞭子一般，漂亮地在文人臉上——

文人向着小聲嘀咕的菲芙做了個噤聲手勢，然後對八代露出假笑。

「哦～」

「笨拙是指？」

「喂喂，真過分啊……我纔剛來學校，之前去了趟醫院。」

他大概沒讀過《源氏物語》吧。其實文人也一樣。

「你很喜歡轉筆啊。」

結果，午休的時候也沒能進入圖書室。去倒是去過了，但那把鎖把門嚴嚴實實地鎖住，文人也無可奈何。

「這是無可奈何的。妾的記憶，已經被吹散了。感覺不是記憶丟失，而是被分離了。所以說，如果你每天閱讀報紙，應該會注意到一些事情。妾的前任《主人》也是這麼做的。汝家裏訂閱了多少份報紙？」

「汝在做什麼啊！」

但不知爲何，會對這些話感到生氣。明明就是一番可以當做玩笑的話，卻不知爲何，無法置若罔聞。

「啊！汝在做什麼！」

「我是八代，請多關照。」

文人不由得大叫一聲，想要用手壓住菲芙的裙子。

「他們會打廣告麼？」

時間恢復了正常。

文人以口形示意菲芙離開這裏。

「哇啊！」

「好、好的……」

菲芙似乎有些不滿。

文人回想起來，八代有哮喘病。他與文人並不是特別親密，但經常無緣無故來搭話。說到底，他對誰都是這樣，所以文人也並不在意。

聽到菲芙說的話，八代爽朗地笑道。

（啊……）

她的態度，像是在憎恨，又像是認同。文人玩弄着口袋裏的鉛筆，靜下心來。

「哦，八代。」

文人拿出手機。

「怎麼了？早退？」

文人的手指快速按動着，連接上網站，將顯示出的畫面給菲芙看。

文人以手肘輕輕撞了下菲芙。

「話說，爲什麼要嚇我？」

清晰地留下一個楓葉形的掌印。

現在也不能讓菲芙回到書裏，文人只能放棄，回過頭。自然地做出擋住菲芙的姿勢。說實話，文人不太想讓他看到菲芙。

「總覺得，這樣很無趣呢……前任《主人》總是這樣坐在椅子上的吧？翹着二郎腿，後背靠在椅子上，手中拿着展開的報紙，妾喜歡這樣的身影。和他比起來，汝彎着腰玩弄手機和電腦的身姿……非常無聊。」

「妾是菲芙•蒂格莉絲。汝是文人的朋友麼？」

「哇！」

「應該能……真不可靠啊。」

菲芙嘀咕着，雙腳併攏，從長凳上跳下來。然後——

「源——什麼？」

八代並不是個多嘴的人。不過，如果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文人會感到很困擾。必須創造出能夠說明清楚的情況。

「哦……」

「不、不要嚇我！心臟破裂了該怎麼辦！」

「差不多該去圖書館了吧？快走吧。」

「現在還不清楚。總之，她拜託我在今天午休的時候帶她參觀學校。」

抓住再轉一圈的鉛筆，文人微笑着說道。

「報紙……？」

轉一圈。然後然後再轉一圈。旋轉速度突然變慢，與此同時，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也都變得緩慢。《走馬燈》發動了。

被發現了。

「怎麼了？」

文人『啪』地合上手機，站起身。

「算是吧。」

說完這些的時候。

大叫一聲。正好是從文人的正側面發出喊聲。

「汝生氣了麼？」

「我就是這麼說的，反正家裏有電腦。就算不在家——」

「哇哦！——你好。」

「……怎麼可能。」

（嘛，要說明自己與菲芙的關係，就用簡單易懂的《那個》吧。）

文人被嚇得差點跳起來，按住胸口。

「什麼？妾的耳朵也不行了麼。妾剛纔似乎聽到汝家根本沒有訂閱報紙……」

「零。」

「並非如此。那些《禁書》，就算沒有目的，也會引起騷動。或者說，引起騷動就是他們的目的。他們會被人的慾望與黑暗面情感所吸引，然後將其增幅，再向外界擴散。於是騷動就會擴大化，負面情感也會越來越多，他們就以此爲食。」

菲芙歪着腦袋說道。

輕飄飄地。

然後菲芙拉住文人的手。

「不必擔心。這《機關》還不至於因爲這點小事壞掉。畢竟是他製作的。」

文人假裝平靜，將手機放回口袋裏。沒錯。怎麼可能。這不值得生氣。

「做什麼嘛，真是的……」

雙腳落地的菲芙，就像被踩到的青蛙一般，發出一聲慘叫。然後。

「與人類的進食不同，他們不進食也不會死。可是啊，對於那些《禁書》來說，人類的負面情感會讓他們感到很舒服。雖然妾不太理解。所以說，他們所引發的事件，基本上都是沒有條理、沒有動機、沒有目的、脫離常規——就是這樣。」

「總覺得有些古風呢。」

「那她要轉到我們學校來麼？」

（接下來——）

「嗯，讀三份以上就足夠了。讀了這麼多，總會有頭緒的。」

「當然，如果仔細觀察，也還是有動機、目的和條理的。基本上，那些傢伙所引發的事件，都遵循他們自身的《書》和《物語》。所以，發現事件就能知道對方是什麼《書》——應該能。」

「就是所謂的進食麼？」

她伸出手指，指着手機的顯示屏。

「汝說什麼？妾沒說過參觀學校——」

「——只要有這玩意兒，也可以很詳細地查閱新聞。哎呀？什麼？你在懷疑我？真拿你沒辦法啊。」

「抱、抱歉抱歉。不小心撞到了。——八代，我們現在要去圖書室！回頭見！」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文人從口袋裏拿出鉛筆，開始旋轉起來。

「——走吧，菲芙。」

「就是……在妾休息的時候，前任《主人》也會利用報紙來尋找《禁書》。」

八代似乎相信了文人的話。

菲芙的態度就像是看穿了文人近乎逞強的情緒——這也許是想太多了吧——菲芙也站起身，突然。

「嘛，這倒是沒錯……」

「嗚哇，好像會很痛……」

站在那裏的人是同班同學——八代秀英。腋下夾着幾乎沒有厚度的皮革書包，腳上全是泥土——原來是運動鞋。

『啪』的一聲。

☆

「我母親的公司企劃的《日本青春體驗》對外招募，她就是應召而來的人。因爲沒找到地方收留她，於是就暫時住在我家裏。」

菲芙焦急地敲門，也沒人回應——門從外面鎖着，沒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也快沒有時間了，於是兩人只能放棄，返回教室，等放學以後再來。

整個下午，八代也沒有來向文人詢問多餘的事情。也許是因爲文人臉上的掌印吧。

不知道八代是怎麼想的，文人也沒打算去解釋。反正沒讓他知道菲芙不穿內褲就好。

八代似乎也察覺到班上的氣氛不太對勁，於是問文人早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文人只回答說不知道。

問題出在雲木身上——這不過是文人的推測而已。八代和她來自同一所初中，這就更不好說明了。

然後，放學後。

文人再次造訪圖書室，但不知爲何，圖書室依然鎖着。

「該怎麼辦？」

菲芙抱着胳膊，站在大門前，瞪着大門，以明顯很生氣的聲音的說道。

文人還在想，菲芙是因爲自己摸了她的臀部而生氣，還是因爲圖書室總不開門而生氣。

「啊啦，江本君。」

聽到這麼一聲招呼。

糟糕了。因爲菲芙一直吵嚷着要文人把她放出去，文人看到周圍沒有人影，就把她放出來了，真是失敗。早知道就先進圖書室再把她放出來就好了，不過已經爲時已晚。

轉過頭看，果然是夏宰司書。

「你把鑰匙帶過來了麼？」

文人皺起眉頭。

「鑰匙……？」

「啊啦，不對麼？」

文人點點頭。

「鑰匙怎麼了？」

「鳥！鳥！極樂鳥的羽毛！」

停車場裏沒有車，店裏也沒有客人。

在挑戰了無數次《剪刀》的《機關》後，雙面膠帶用光了。

文人微微揚起雨傘，隨意打了個招呼。想起就此離開，但沒能成功。男生以有些虛無的眼神環視着四周。

這位男生很奇怪。

話雖如此，想到的方案很少。

菲芙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那些傢伙和菲芙一樣，都是《活機關繪本》，下雨的時候是不會襲擊我的吧？他們肯定也不願意淋溼。」

（糟糕了！）

已經是晚上九點以後了。

「貓啊。」

「我出去買點東西。」

聽到菲芙說的話，夏宰搖搖頭。

但是——嚇到文人的是在這之後發生的事情。

也許是爲自己經常不在家作出補償，她一旦回家就會直奔文人的房間，也不管兒子極度不情願，就直接緊緊抱住兒子。

「貓？」

也許菲芙還是很焦躁，剛回到家，她就更加吵嚷着讓文人制作《機關》。

這次輪到夏宰皺起眉頭。

說起來，這只是毛毛雨，平時根本不需要帶傘。但考慮到胸口的情況，還是帶着外出比較好。

「哦……」

文人剛穿過馬路，就有一輛大型馬車疾馳而過，濺起的水花讓文人後背發涼。

（她是同班女生，這是最能令人接受的設定吧……不對，說她是女朋友更好。獨生兒子趁着家長不在家，將第一位女朋友帶回房間裏，然後獨自去購物，這也許能夠證明文人和菲芙關係很好吧。雖然不知道母親會高興還是會生氣，但必須編造些事實。萬一菲芙將自己是《活機關繪本》的事情說出來，就無法矇混了。）

正想着要不要用與八代相同的說辭，菲芙卻抓住文人制服的後背，探出頭來說道。

母親已經回家了！

菲芙氣鼓鼓地走下樓梯，文人則在煩惱，該如何安撫菲芙的情緒。

所謂魚拓，就是講釣到的魚塗上墨水，並印到紙上留作紀念。貓的肉球也是用這個詞麼？突然發出這麼一個無所謂的疑問。應該指的就是拓本吧。

想要採集昆蟲，現在還爲時尚早。但對方一隻手拿着大網，另一隻手拿着彩色紙。仔細看看那張彩色紙，上面有着類似於貓的腳印的圖案，圖案下方還寫着些文字。

在這個奇怪事件接連發生的夜晚，文人打開玄關的大門，走進家中。看到放在地上的鞋子，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就感覺紙製心臟已經破裂，正向外部流出血液。

文人也知道這件事。

從虎皮貓跳出的樹叢中，跳出了一個人影。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文人認識這個人影。

男生嘟囔着，轉過身體，撥開剛纔走出來的樹叢，走了進去，消失不見了。

☆

另外一名男生的聲音，但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如果你想要的話，那個……雖然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讓你這麼做，去寵物店問問看怎麼樣……？」

「咦？這把鎖有這麼貴重麼？」

不過這裏靠近大道，來往行人很多。便利店就在那條大道一側。

文人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對方卻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這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這倒是沒錯……」

「不、不必了，就是去附近的便利店而已。」

文人急急忙忙走下樓梯，中途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然後看到菲芙將房門微微打開，露出半張臉。伸出的小手輕輕搖動，嘴脣也有所動作，似乎讓文人路上小心。

她完全把菲芙當小孩了。不過，在她的眼中，菲芙本來就是個小孩。

拿着傘走出玄關，發現外面果然在下雨。

「乾脆直接把鎖破壞掉好了。」

「魚、魚拓？」

「但是——」

也許是到了年紀吧，爲了自身安全，文人保持着經常側耳傾聽周圍情況的習慣，但菲芙不一樣。期待身爲非人之物的她擁有某種超感能力，這種事實在太愚蠢了。

趁着菲芙在煩惱，文人輕輕撫摸菲芙的頭，迅速走出了房間。身上就帶了錢包。

夏宰雙手張開，就像在保護着什麼似的。然後她以極其誇張的動作，把文人和菲芙趕走了。

「啊，江本。」

然後文人打算繼續挑戰。

「啊，不是——」

文人搞不明白，雖然很感興趣，但總覺得有股很危險的氣息。總之，文人發誓以後不要再靠近危險的事情。雨越下越大，文人急忙往家趕。

男生嘀咕道。實際上，他的聲音非常細小，就像在自言自語。

從沒有朝氣的店員手中買了雙面膠帶後，文人就離開了便利店，再次橫穿道路，然後文人被嚇了一跳。

夏宰似乎終於注意到了菲芙，向着文人的身後張望，微笑着說道。

爲此，膠帶是必需用品。

「沒問題的，真的很近。而且，我剛纔看了看外面，已經在滴滴答答地下雨了。」

但是，那位男生沒考慮文人的感受，繼續說道。

（那個——）

「咦？那個，沒有備用鑰匙麼？」

雖然很想這麼大叫一聲，但司機也不會明白文人的意思，於是就放棄了。

「沒問題，沒問題。」

對於文人的詢問，夏宰點點頭。

不過，沒有鑰匙就什麼都做不了。

淋溼了該怎麼辦！

文人點點頭。

家裏已經沒有存貨，如果要繼續挑戰《機關》製作，就必須去買新的膠帶。

文人勸說道。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抱歉抱歉。」

而且。

「明天再來吧。」

路邊有一片小樹叢，有隻貓從樹叢中跳了出來。毛皮被淋溼的那隻虎皮貓，在眨眼間就融入了夜色中，消失不見了。

這並不是爲了菲芙。儘快補充她的《機關》，是爲了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

然後夏宰笑了。

「怎麼會認爲妾和文人是兄妹！」

「——今天值班的學生說雲木同學沒有將鑰匙交給他，於是我去詢問和井老師，她說雲木同學已經早退了。所以我就以爲，雲木同學肯定是將鑰匙交給江本君了……」

說完就繃起臉。

在路上，從黑暗中傳來——

「下雨！」

說完，文人站起身，菲芙也理所當然地準備外出——說起來只是回到書裏而已——正在準備的時候，文人急忙制止她。

然後趁着四周沒人，讓菲芙回到書裏，回家去了，但是——

（他肉球的魚拓來做什麼？興趣愛好？）

文人把傘插進陶製傘架裏，飛快地脫下鞋子，奔上樓梯。

「是麼？——啊啦？」

「哦。」

文人不想問他抓到貓之後要做什麼。絕對不要捲入多餘的麻煩中。已經卷得夠深了。

附近沒有人行橫道，於是文人小跑着橫穿馬路。

「另一把鑰匙由圖書委員輪流保管——」

「你帶着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呢。是你的妹妹？」

「對不起，我沒收到。實際上——我想找幾本書。」

「所以不能粗暴對待哦？那你們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說，你知道哪裏有可以讓我得到肉球魚拓的貓麼？」

「——不好意思，你能明天再過來麼？在這期間，我會想辦法解決鑰匙問題。」

但總不能以這個問題反問對方。

「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

這條道路微微有些彎度，車行速度不會很快，是個很方便橫穿的地方，但也並非完全沒有危險。

「是麼……寵物店啊……是麼……」

「鑰匙丟了。我記得已經收好了……」

「這隻很難抓啊。」

幸好今天母親也沒回家，也就不必偷偷摸摸地製作。不過每隔五分鐘，菲芙就會「還沒做好？」「做好了麼？」地詢問，實在是很緊張。

「這怎麼行……如果我真這麼做了，以後十年都要白乾活了。」

走上臺階的時候，文人拿出鉛筆，開始旋轉。時間延長的感覺，就像是有人在拉扯着自己的皮膚。文人發動了特技《走馬燈》。也顧不上頭痛，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度過眼前的危機。

文人也揮揮手，走下樓梯，總覺得裝載着僞造心臟的胸口中，冒出一絲暖意。明明剛纔還在爲製作彈出《剪刀》而忙碌，但不可思議地是，心情卻很輕鬆。

而且，從來不事先敲門。

他是與文人同班的男生，但文人沒想起他的名字。沒有和他說過話的印象。真的就只是認識這張臉而已。

就用這個說法吧。

作出決定之後，文人解除了《走馬燈》。思考時間已經沒超過一秒。強忍住撕裂般的頭痛，將鉛筆收回口袋裏，然後手搭在門把手上。

然後就聽到房中傳出母親的笑聲，文人皺起眉頭。這不是皮笑肉不笑，而且發自真心的笑聲。

文人下狠心轉動把手，母親立刻轉頭說道。

「啊，歡迎回家。」

母親微笑着。她身上還穿着她最中意的品牌西服，果然是回家之後就直奔文人房間了。她的身旁隨意放着已經使用多年的定製的皮革大包。

菲芙身穿文人制作的《機關》衣服，坐在牀上，顯得非常文靜。她與文人四目相對，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其他動作。

「……我回來了。」

文人等待着母親的回應。先手已經被母親奪走。只能根據母親接下來說的話，來確定之後的對策。

「看起來挺順利的呢。」

母親說完就站起身來，拿起皮包，搭在肩上。

「我需要拿些資料，就回家來轉轉，不過現在已經放心了。對了——接下來這三天，媽媽大概回不來了，請多關照哦♪」

『啪』的拍了一下文人的肩膀。

「——你可不要對她下手哦？」

擦肩而過的時候，傳來母親的耳語，文人動搖了。

「痛、痛痛！」

「嗯嗯？」

母親在房門處回頭，得意地笑着說道。

「真是奇怪的日語。——回頭見哦，菲芙妹妹。如果文人有什麼不軌的舉動，你就毫不留情地、惡狠狠地踢他的雙腿之間吧～」

「好的，媽媽大人。」

嚇了一跳。

文人打開書包，拿出教科書。

這是相冊。因爲這不是書，所以就留在房間裏了。不過話說回來，文人自己都忘了這本相冊的存在。

菲芙紫色的雙眼中突然就浮現出淚水。

（總感覺，心情無法完全平靜下來啊……）

其中某個網站吸引了文人的目光。

「真是可愛的媽媽大人呢。」

把手放在鼠標上，文人轉頭瞟了菲芙一眼。

「……這不是信任。」

「文人，也討、討厭妾麼……」

「但總不能一直這樣吧。」

菲芙搖晃着雙腳。

「……那就好。」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文人皺起眉頭。真是的，她到底說了什麼。

「到底是什麼意義啊！好了！你快走吧！」

「沒有沒有！」

「說不上喜歡吧。」

「都、都說了，我不討厭你！回到家裏左右都是書，所以纔不想在房間裏放書。你看！」

但還不能放心。

文人沒有向母親揮手，而是粗暴地拉上窗簾，然後嘆了口氣。

「……爲什麼呢？」

「應該說是放任吧。而且，只顧自己舒服地黏過來，真是討厭。」

「嗯、嗯……」

「……真的麼？」

文人目不轉睛地盯着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一次又一次地舞動剪刀。

文人明顯感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這些機關絕對能嚇菲芙一條。絕對能報復那名男子。不過，這些機關有些低級趣味。

文人鬆了口氣。關於這件事，沒有隱瞞的必要。

哦哦，是這件事啊。

咔嚓咔嚓。一次又一次。

當時母親回來的時候，似乎並不介意菲芙留在文人的房間裏。不過，文人和菲芙同住一個房間，對於寄宿這個設定會很不妙吧。

簡直莫名奇妙。只是覺得胸口一陣發癢。

「這是……什麼？」

浮現出的淚水在滴落之前就止住了。

「嗯，快點吧。」

「——文人討厭書麼？」

「稍、稍微等一下！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再次長嘆一口氣，於是心情平靜了少許。話說回來，自己當時竟然動搖到忘記使用《走馬燈》的地步，這令文人大喫一驚。

但不可思議地是，自己並不厭煩這種事情。

那個網站並非日本網站，而是國外網站，但網站上登載了不少《機關》的製作方法。

文人嘆了口氣，拿起相冊，收回書桌的抽屜裏。

在搜索引擎裏輸入《機關繪本》《製作方法》之類的關鍵詞，逐個查看命中的網站。

「文、文人……」

然後看到她已經躺在牀上，發出均勻的睡眠呼吸聲。從這點來看，她和人類簡直一模一樣。

她依然沒有穿內褲。再不給她做內褲，對自己的心臟很不好。

「對了，剛纔妾從媽媽大人那裏聽說了——」

「哈——？不、不對，我今天中午的確是這麼向八代解釋的……但那些事情是我隨意編造的。爲什麼母親會如此輕易信服——」

她的雙腿輕輕地互相摩擦，連衣裙的裙裾向上翻起，露出白皙的大腿，文人慌忙轉移視線。

對於驚慌失措的菲芙，文人點點頭。

文人拼命搖頭，搖得耳朵都快裂開並飛出去了。

「相冊也是書，是家庭的歷史書。只要是紙，妾都能進行簡單的干涉。妾從自身的《書》上撕下一點，將『事實』寫在上面，然後夾在相冊裏，記憶就會變成紙上的記載。」

但是，那張照片的旁邊夾着一張紙條。

「你是怎麼矇騙過去的？應該說，你是怎麼說明你自己的情況的？」

「是一樣的！妾是《活機關繪本》——也就是《書》！汝討厭《書》，不就相當於討厭妾麼！」

『菲芙•蒂格莉絲到我家寄宿。是個非常好的孩子。』

「什麼——」

「沒有修改，僅僅是添加。不過只能添加非常簡單的事情。所以，雜誌的企劃之類的事情，妾就省略了。而且，媽媽大人能夠輕易接受我，是因爲她信任汝。」

看到菲芙心情好轉，自己也覺得安心了。

聽到菲芙開心的聲音，文人抬起頭。將淋溼的便利店的購物袋放到書桌上之後，文人坐到了椅子上。

「好的好的——對了，趕快去收拾空着的房間，讓菲芙妹妹使用。知道了麼，乖兒子。」

「妾喜歡她，應該能好好相處呢。」

母親剛纔提到了房間。

幸好家裏有好幾個房間。收拾好其中一個沒有書、以前當倉庫用的房間之後，還需要佈置菲芙房間的格局。

「哦……嘛，這些事情，妾也不太清楚。但不管怎麼說，妾已經是這個家裏的正式居民。媽媽大人讓汝爲妾準備房間，妾倒是無所謂。妾的家就是那本《書》，而且待在文人的身邊更方便。」

紙條上寫着這樣的文字，落款日期是一週前。

如此說完，菲芙從自己的臀部下方拿出一本書，給文人看。

「嗯嗯～！女孩子果然可愛呢……」

（真是的……居然被各種驚嚇，真是不符合我的作風……）

「剛纔汝有些猶豫——」

『哈～～』文人嘆了口氣。

「這是正常現象，書很佔地方。我們這一代的厭書現象似乎很嚴重，都已經上新聞了，圖書館也在拼命提高自己的利用率。不過，強迫閱讀也是不行的。」

「啊啦，喫醋了？真討厭呢，文人也很可愛的啦，從各種意義上來說。」

文人將耳朵貼在木製房門上，直到他聽到玄關的大門關閉並上鎖的聲音，他纔將耳朵收回來。接着又拉開窗簾，確認母親已經離開家門。母親注意到兒子的舉動，轉過頭，對文人揮揮手。

母親呵呵大笑着，離開了房間，走下樓梯。

不對，這不是書。

（這是怎麼回事……）

「文人不是已經決定好了麼？妾是外國人，現在寄宿在這個家裏。」

「對、對了。得趕緊製作《機關》。」

菲芙打開相冊。最後一張相片，是在文人的高中入學儀式上照的。貼上這張照片的不是文人，而是母親。

聲音有些顫抖。只見她站起身來，雙手抱胸。

菲芙若無其事地再次坐回到牀上，伸直雙腿，文人隨口回應，便轉過椅子面向書桌。

「真不好意思啊，我是男孩，」

文人再次深切體會到，什麼是被折騰。渾身乏力。無比疲憊。使用《走馬燈》後的疲勞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也就是說修改了對方的記憶……？」

「因爲這是媽媽大人知道的事情。」

「是、是這樣的麼？」

「簡單地說，就是膩味了。你也看到了吧？這個家裏到處都是書。這個家裏時時刻刻都開着空調，不是爲了人，而是爲了不損傷父親留下的書。結果每個月的電費都是非常多——不過嘛，反正不是我交電費，倒也無所謂——而且，關於書這種東西，我是一點都搞不懂。如今只要有網絡就足夠了。房間裏沒有書的家庭，也並不少見。」

（這個……）

「我需要用的書都會放在這裏！所以說我根本不討厭菲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