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外星人
《畸戀迷幻》 · 間宮夏生 · 1.2萬 字
◇◇◇◆◇◇
在茜色的教室裏,江入伊庵遠眺着運動部活躍着的校庭,等待着友人的歸來。友人去了職員室已經一個多小時了。
伊庵並不覺得等待時間是那麼的痛苦。在靜寂的教室裏,不出聲地和背景的一部分同化起來、靜靜地度過時間有時感覺也並不壞。平時這裏是吵鬧喧囂的教室,如果當作自己現在獨佔着其他很少讓人見到的一面,對此也有些感慨。
“——都這個時候了怎麼了伊庵?因爲不肯喫學校伙食裏的胡蘿蔔,被老師留下了嗎?”
不用回頭也知道聲音的主人。
“我是小學生嗎?再說高中是沒有學校包飯的。成了高中生的我即使是胡蘿蔔也能哼着小調喫掉的。”
“什麼啊,你真的不擅長喫胡蘿蔔啊。”
“如果我的飯裏放了胡蘿蔔的話,也會想咒罵一句‘拿去餵馬和兔子吧’。”
伊庵露出苦笑的表情,回過頭說道:“謝謝。拜你所賜想起了小學時候想忘卻的記憶了。”“不用道謝。”高個子男生站在了教室的門口,半個身子染上了夕陽,而映在那張端正面孔上的陰影讓人不禁想起倫布蘭特的肖像畫。(四季注:倫布蘭特,荷蘭畫家,被譽爲歐洲17世紀最偉大的畫家之一。)
“悠仁,正等着你啊。”
“那真是辛苦你了。”眉毛都沒動一下,悠仁這樣說道。
伊庵從初中起就認識神宇知悠仁了。悠仁從不感謝別人,因爲他從不對別人抱有什麼期待。伊庵也並不是因爲想受到悠仁的感謝纔等他的。因爲想等所以就等了。只是那樣而已。
“不是相當早嗎?我本以爲一定會耗費更多的時間的。使用什麼魔法了?”
悠仁最近因爲兩天的醫院檢查而請假了。回到學校之後很快就被班主任和年級主任叫了過去,聽取關於跳樓的事情。開始,學校相信悠仁從三樓上掉下來是一起事故。但是,很容易知道悠仁在過去也像這次一樣跳過樓的事實吧。因爲在新生之間也已經廣爲流傳了。
作爲“想死的外星人”——神宇知悠仁。
“無論被問到什麼,我都堅持着‘不小心腳滑了’這一點。之後就一直不說話了。”
悠仁覺得很無聊似地回答了。
“對負責的女老師奉承了一句‘我覺得老師不戴眼鏡比較漂亮’,她就說‘可以回去了’。”
悠仁一臉相當無趣的表情,只是巧妙地歪了歪嘴角。
“真可憐。又誕生了一個犧牲者。”伊庵誇張地搖頭回應道。
悠仁的奉承說不上討人喜歡,但毫不恭維的說,其容貌是很出衆的。被悠仁這樣眉清目秀的美少年注視的話,沒有人會不高興吧。不過本人對自己出衆的容貌毫無自覺,大概沒有注意到比起奉承的話,他的容貌更是結束女老師說教的最大原因吧。
“哇,ecellent(很好)”
“是嗎”悠仁毫無興趣般的回應道。事實上,那大概對悠仁來說是不值一提的回憶吧。
那個本應該是對誰都漠不關心的悠仁,在談到彩家亭理子這個二年級學姐的時候,一臉可恨地皺了皺眉頭,用的是很不痛快的語氣。在伊庵的記憶裏,悠仁從來沒有因爲哪個人而顯露出那樣的感情。
“是嗎?”
人們嫌惡並遠離着那樣異端般的悠仁。就是伊庵也非常明白大家的心情。他第一次知道神宇知悠仁的事情是在初中入學後不久。他們在同一個班上。遇上悠仁之後,對當時的伊庵來說悠仁就是“惡”本身。
可是,要說這理所當然的話也許真是理所當然。
對於自己那始終是學術性的見解、可以說是機械式的回信,理子並沒有將其稱爲“建議”的打算。只是也有會員不管回信內容之類的怎麼樣,光是“回信行爲”本身就被視爲和“建議”同等價值了。
“是嗎。忘了啊。悠仁去職員室的時候,二年級的學姐在問你的事情哦。這次到底犯了什麼事了?”
可是這回的對手跟以往的女的不一樣。很難想象被叫做“怪人”的彩家亭理子是和之前的女的一樣出於戀愛目的而接近悠仁。硬要說的話,也許和至今爲止好幾次接近悠仁、想要他獲得新生的大人們的立場差不多。
理子不作出結論。至於怎麼理解上面寫的回覆,這些最終性的判斷交給商談者本人就好。理子決定把自己作爲觀察者的立場貫徹到底。
無法形容的忐忑不安。
反正是根據理子的立場總能夠解決的瑣碎問題。
理子咔噠一聲咬了巧克力板的一角。巧克力的香氣輕飄飄地擴散開來。
理子託着腮,用指尖不停撥弄着鼠標的滾輪。視線前方的顯示屏上正是“變戀部”的BBS。檢查維護BBS是理子每天的習慣。
伊庵閉上眼睛,緊緊地咬住臼齒。
每天放學後,管理員理子在BBS上發帖是會員們都知道的事情。也許商談者是迫不及待地等着理子的回信也說不定。
還有商談者使用的“變愛”是在這個BBS裏產生的。是把“奇怪的戀愛”縮略而成的詞。應該注意的是不用“變戀”而用“變愛”這一點。社團的稱呼是“變戀部”的話,“奇怪的戀愛”的簡稱也應該是“變戀”纔是,但BBS的會員選擇的是“變愛”。(四季注:奇怪的戀愛,原文是「変わった戀愛」,所以能簡化成「変戀」「変愛」)
“嘛,要說有的話就是我這類的人吧。”
理子自言自語着,喉嚨發出“呵呵”的聲音。有自覺卻不反省正是彩家亭的作風。
“沒興趣。”
每天必做的在BBS上的回覆結束後,理子關上筆記本電腦,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一種手段告一段落,就決定採取下一個方針。
悠仁無論對誰都沒有特別的關心。無論那男生因爲自責而失落着,伊庵因爲擔心而痛苦着,還是被別人怎麼想,悠仁都毫不動搖。
只有遵守以上簡單的規則,彩家亭理子才能守住自己純粹的哲學觀。
對,神宇知悠仁和那裏的凡人是不同的。他是特別的人類。
“……誒,是那樣啊。”發出的聲音有些嘶啞,伊庵從悠仁那裏移開了視線。這句話之後伊庵就變得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神宇知這個姓很是稀少。搜索一下他的名字,立刻比較容易地獲得了幾個情報。再加上惡評的因素,搜出他過去五次跳樓的情報對理子來說是件很簡單的任務。
伊庵很自然地輕聲笑着。真是預料之中的回答。
一瞬間,伊庵說不出話來。
“誰知道呢?”臉上一副毫無頭緒的表情。
伊庵窺視着悠仁的臉。
這樣說着話一起回家的程度確實不構成麻煩,但是悠仁對伊庵是怎麼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很漂亮的人呢。本來比起她的容貌,更有名的是她被叫做怪人的性格及行爲。大家就叫她‘奇異魔幻’。還是社團‘變戀部’的部長。有專門的主頁提供進行戀愛商談的電子公告板。”
“彩家亭理子……?”
兩人沉默着走向車站,沉默着乘上正值下班高峯的車。這沉默一直持續到先下車的悠仁說“再見”,伊庵才送別道“恩。再見。”
“被你這樣奇怪的傢伙說奇怪,傳到四周倒不如說很光榮啊。”
換一種說法的話,悠仁給人一種對生毫無興趣的印象。
“理子學姐?”來到一年級的教室前,正好碰上了優衣。
理子快步飛奔出房間。當然目的地是新生的教室。
雖然可能也有例外,但無疑發帖的人幾乎都是千光的學生。因爲“變戀部”的主頁和BBS只通過名片來宣傳。理子基本上只向千光的學生髮放名片。過於公開的話,引來更多的嘲笑也是很煩人的事情,而且帖子過多的話,理子也應付不過來。儘可能把時間花費在一個案例上是理子的方針。
理子不是諮詢師,也不想給別人做心理輔導。在發名片的時候也一定會給對方這樣說明着。可是發帖的差不多都是“戀愛商談”的內容。
悠仁沉默着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了下來,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摸索了一陣校褲。手掌從口袋裏抽了出來,上面躺着一張名片。
“突然笑起來,真是奇怪的傢伙。”
“那反應,真像你的作風啊。”
理所當然的報應。正是因爲那種品德低劣的傢伙,悠仁說不定真會死。不充分感覺到自己的責任的話,伊庵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真是難得可貴。稀少案例從對方那裏蜂擁過來。這些對理子來說是意料之外的收穫。“變戀部”這個略稱本來是預想之外的,所以理子感到很幸運,連本來不相信的神都想表示感謝。
“這是什麼?”伊庵問道。“……那個女的到底什麼時候”很稀奇的是悠仁似乎很驚訝。伊庵從悠仁那裏接過名片,是“變戀部”的。
大概是對悠仁跳樓的事情感到自己有責任吧。事實上,悠仁跳樓之後,那男生茫然若失着,雖然他之前說了“能死的話死給我看看啊”,沒想到真的有人會去做。等察覺到事情嚴重的時候,他似乎很後悔地當場抱着頭蹲了下去。
比如說有悖人倫或愛上別人的人等等的禁斷之戀。比如男同性戀、蕾絲邊、跨性別者。比如戀父情結、戀母情結、姐控妹控、兄控弟控等等之類的戀愛情結。比如各種各樣的性別少數派。
“對了對了。不是有個纏着悠仁的傢伙嗎?他已經向學校請假了哦。”
理子用舌尖翻弄着巧克力板的碎塊,哼着歌確認着BBS的情況。
雖說如此,伊庵的怒氣也並沒有平息。內心輕蔑地認爲向學校請假是那男生自作自受。
實在是很有意思的現象。這個案例對於瞭解在一個集團內自然產生出自己獨自文化的過程是很寶貴的。
伊庵朝上盯着旁邊走着的高個子男生的側臉,想起剛相遇的時候,自然地發出了笑聲。
◆◇◇◇◇◇
但前提是不禁止通行的話。從昨天神宇知悠仁的態度來看,無論如何也不認爲正面進攻能問出什麼話來。
“簡單來說是個人興趣的問題。”
不過許多的老師、諮詢師和心理治療專家在悠仁面前都一樣的無能爲力,誰都改變不了他。
“——好友交了男朋友。是第一次的男朋友。我想作爲朋友必須要替她加油。但是看着好友高興地說着男友的事情的時候,不知爲何心裏變得痛苦起來。一開始以爲自己沒有男朋友而嫉妒她。但是最近感覺到並不是這樣。也許我喜歡上了她也說不定……明明知道大家都是女生,有這樣的感情很不正常。但感覺還是好痛苦。只要想到好友和我以外的人一起過着幸福時光的時候,就想要哭出來了。我該怎麼辦纔好……請給予指點。”
從背景上來說,起因於“變戀部”在學校裏被蔑稱爲“變連部”——“奇怪的傢伙的部門”。因爲“變戀”會讓人想起“變連”,給人印象不大好,一部分的會員就開始喜歡使用起“變愛”而最後固定了下來。
“雖然向本人直接詢問是通向目的地的最短路線呢。”
“學姐今天有什麼事嗎?”
等着悠仁完全從視線中消失之後,伊庵嘆了口氣,想起了之前悠仁的表情。現在仍然是難以置信的心情。
所有利用BBS的會員都是想進行戀愛商談的話那也沒有關係。關於其他會員提出的意見要怎麼做也請自便。倒不如說很歡迎。看着大家對於別人的戀愛是怎麼理解的,理子對此很有興趣。
伊庵小聲嘟囔着。
“就像孔子那樣‘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說。”
因爲那副相貌,到現在爲止也有好幾個女的接近過悠仁。但是悠仁無論對方是怎麼樣的美人都完全不理睬人家。其中也有不死心的女的,但是無法一直忍受悠仁冷淡的言語和態度,都無一例外地離開了。
很快,五分鐘不到商談者就回信了。
“各有各的煩惱,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解決方法就好了。”
這是創立“變戀部”的時候預想到的事情。謳歌“戀愛”的話,“商談”就會像蝴蝶效應一般集中過來是必然的。倒不如說哪裏會有這樣奇怪的人,對別人說爲了學術性的考察而提供自己的戀愛體驗吧什麼的。
“恩,是的。”
“嘛……雖然給予致命一擊的是我。”
當然尋求人類本質是最終目的的話,比起少數例子,收集更多的標準例子,再用統計學方法得出結論,這樣做無疑是正道。只是若被問到對哪個更感興趣的話,理子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是“少數例子”吧。
“管理員大人,感謝你的回信。知道這並不是特別而是很正常的事後,心情輕鬆多了。老實說,雖然還有些焦急和不安,我想暫時等一段時間來看懂自己的真心。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建議。”
伊庵再次回想起來,反省着當時說了就是自己也覺得相當冷酷的話。但是絲毫沒有後悔。
理子得意地笑了,視線在帖子上飛快遊走着。
“不對。只是那個厚臉皮的女的隨便纏着我而已。”
理子的行動規範是,根據個人的哲學觀,決定自己的方式。而不是強迫他人之輩。
“……沒關係的。和以前一樣。誰都接近不了悠仁。”
悠仁的回答很是平淡。
“什麼啊。果然認識嘛。”
“是想起初中時候的事了。”伊庵輕聲笑着說道。
“吶?告訴我吧?殺人的感覺怎麼樣?”、“滿足了?像你期望地那樣人家死了?就因爲愚蠢的你說的那些輕率的話啊”,那時候伊庵對着不知道悠仁平安無事的男生這樣唸叨道。
可是,唯獨理子最渴望的情報是怎麼也找不到。
“對於發表的帖子肯定有回覆,但不一定有特別的建議。”
“稍微引用下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的觀點。根據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我們所謂的‘思春期’,也叫做‘同性戀期’。這個時期是和同性朋友的友情加深,通過和同性朋友的交往來學習和人交流溝通的時期。另外利用在這個‘同性戀期’得到的經驗來同異性進行交往,所以‘同性戀期’被認爲是‘異性戀的準備期’。也就是說‘思春期’裏‘一時性的同性戀(方便起見,採用這種說法)’並不是那麼稀少的例子。因爲過去也有和你一樣的帖子,那些也可以參考下吧。”
優衣回到教室,和幾位同班同學說了些話又回來了。
“他今天請假了?”
實際上之前對優衣說過的“一天上百個帖子”完全是騙人的。有時一天一兩個帖子都沒有才是實情。
但是,伊庵同時也好幾次親眼見到了“奇蹟”。每次悠仁都贏了和命運女神的賭博,從死亡的深淵裏歸來。
因爲神宇知悠仁連“死”都不畏懼。
“啊咧?不知道嗎?是叫彩家亭理子的學姐,在我們學校相當有名啊。”
今天也有新的帖子:“對自己的‘戀愛’很煩惱。從大家那裏得到建議說讓我發個帖子——”是同性戀類別的商談。
這回不是第一次了。至今伊庵在初中裏經歷過三回悠仁的跳樓事件,有一回正好在現場。也好幾次感受到了心臟要裂開來般的恐怖。
在滿載乘客的車廂內,伊庵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嘟囔着。
畢竟是因爲打着戀愛的幌子吧。由於是匿名帖,連發表人正確的性別都難以判斷,但從內容來看,被認爲是女生寫的帖子壓倒性地佔多數。
“是神宇知君吧?剛纔還在的……已經回去了吧?請稍微等一下。”
感覺真是大海撈針。放學後,在一間房間裏,彩家亭理子抱着手臂,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筆記本電腦的顯示屏。她以從川合優衣那裏得來的情報作爲來源,開始獨自調查起神宇知悠仁的事情,但很快就陷入了僵局。
用不像是在匿名BBS上的禮貌措辭來發帖是這裏的慣例了。因爲早期會員裏偶然有人用禮貌措辭來發帖,不知什麼時候起用禮貌的措辭來發帖成爲了這個BBS的規則。
理子斟酌完內容之後就輕快地敲起鍵盤來。“我是管理員幻粒子。”順便一提,“幻粒子”是理子的網名。(四季注:原文「デリコ」,咱考慮良久決定譯爲幻粒子,若有更好的譯法,歡迎提出。)
“回去了,伊庵。”悠仁拿起書包,揚起下巴催促道。“恩”伊庵點了點頭,趕忙追了上去。
理子問她是哪個班,優衣指了指面前的教室:“就是這裏。”理子馬上從那教室的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遊走着視線,但沒有看到神宇知悠仁。
伊庵對着悠仁笑了。悠仁馬上搖了搖頭。
BBS還有一個明顯的特徵。大概是因爲“變戀部”這個通用名稱帶來的印象,戀愛商談雖然是戀愛商談,但商談的內容都是與衆不同的。
即使如此,那瞬間伊庵認真地考慮着萬一悠仁真的死了的話,就要把那男生殺個一百萬次。當然這次悠仁也平安無事。
“聽她們說神宇知君剛剛回家了。”
“OK。那麼現在開始我就是女約翰·麥克萊恩了——”(四季注:可能有些童鞋已經忘了,上文已經注過一次,約翰·麥克萊恩,John Me,美國電影《虎膽龍威》裏的警官男主角。)
說完理子就跑了起來。氣氛就像是在機場內四處奔走的《虎膽龍威2》。
“哇!好快!”背後從優衣那裏傳來驚歎的聲音。
避開要去鞋櫃的新生們,鑽過空隙,三段跳地跑下樓梯,不管老師的制止聲,裙子翻起來也不在意,理子在走廊裏一個勁地奔跑着。要是佐那在的話,保管他一定會責備說:“不要做那麼粗俗的動作”,但幸運的是佐那現在在劍道部揮着竹刀呢。
滑進般地到達新生鞋櫃前。馬上,目光就落在了回家的新生羣體中一個像是神宇知悠仁的高個子男生的背影上。
“神宇知悠仁!”
理子大叫着,周圍的視線一下子全集中過來。
在那之中,只有一個人彷彿是生活在和周圍人不同的時間軸裏,那高個子男生緩緩地回過頭來。
果然是正在找的神宇知悠仁。
“呀!真是奇遇呢!”跑得有些呼吸困難的理子笑容滿面地舉起一隻手。神宇知悠仁皺了皺眉,眉間呈現出就是從遠處看也能清晰可見的深溝,隨即轉過身朝大門走去。
“看到女士的臉就跑,這難道是紳士所爲嗎?”
似乎沒有時間換室外鞋。理子不得不穿着室內鞋去追神宇知悠仁,走到旁邊窺視着他的臉色,
“給我消失。”
迎接自己的是兇器般銳利的話語和眼神。
“受到這麼大的歡迎,真高興啊。”
理子笑嘻嘻地回應着。
“喂,能不能給我點時間?三十分鐘就可以了。不,十五分鐘也沒關係。我想面對面地稍微說會話。”
理子走在神宇知悠仁的旁邊,有時不得不小跑起來。
“就像昨天說明的那樣,我是‘變戀部’的部長,研究着人類本質什麼的宇宙規模級的主題。宇宙規模的表達也許聽起來有些誇張,但是人類內部的精神世界有時也被叫做小宇宙,所以我想雖說誇張也不盡然,你覺得怎麼樣?”
“——喂!一年級的!”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不要礙事。這是我和這個女的的問題。”
“理、理子!”
神宇知悠仁的眼睛像是射擊般銳利地眯了起來。所以理子對他笑了。
“沒事吧!理子!”
——但爲時已晚。
時機、速度都無可挑剔,圍觀的人們都想象得出佐那的拳頭打中神宇知悠仁鼻樑的場面了。
“我說的是、你這個姐控混蛋!”
“真是個會說話的女的……”
脖子上感覺到了指尖的冰冷。獠牙般的指尖漸漸地陷入了皮膚之中。
視線忽明忽滅,馬上要失去意識之時。
說直覺也可以。明知還不完全。這個祕密如果是萬全的狀態下本可以成爲王牌的。老實說是想好好地利用的。
“如你所見,並不是特別的大,但形狀很不錯哦。在體育課換衣服的時候,看見我的胸部的同班同學都一起誇獎說‘你真不賴嘛’。但事先說好了,要求要是太高的話我也只會困擾的。”
“雖然不知道你是討厭人還是討厭女生,但這是隻需要稍微忍耐下的簡單事情。和打針一樣閉上眼睛一瞬間就結束了。不是要把你抓起來喫掉,不用那麼戒備呀。”
說完,理子不住地咳嗽起來。
或許只要有情報和時間的話,解開“瘋狂”是有可能的,但在這個瞬間無論哪個都不可能實現。
“不是擔心。這是警告。想活得長的話就不要和我扯上關係。想死的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隨便去死吧。”
可是,對於眼前這“暴走的瘋狂”,理子的道理似乎行不通。
“……喂。你爲什麼那麼想死呢?”
無論用什麼樣的美麗詞句,理子都不認爲神宇知悠仁會老老實實地回應她的要求。那麼即使感情向量是朝負面的方向,首先讓他對自己產生強烈的興趣是通向下一個階段的必要條件。
理子本想大膽地笑的,不過很懷疑自己究竟是否笑成功了。意識還是暈暈乎乎的,雙腳還是搖搖晃晃着。
周圍嚇呆了都說不出話來的學生們突然像是沸騰一般吵鬧起來。附近一下子充滿了騷動的氣氛。
——那個時候。
神宇知悠仁只是扭了下頭,說了句“你沒有知道的必要”就再次走了起來。
理子笑了一下,閉上眼睛,抬起下巴,向“瘋狂”露出自己嬌嫩的脖頸。不可思議的是理子並不覺得恐怖。
神宇知悠仁的雙臂伸向理子的脖子,拇指像牙齒一樣深深地陷入理子的咽喉。“卡哈”理子發出嘶啞般的呻吟。
“……告訴臨終前粗神經的你吧。人是有絕不能碰觸的地方的,而你隨意就踏入了我絕不能被碰觸的地方。闖入了別人的個人地盤,就是被殺也說不出怨言。因爲是自作自受對吧?”
憑着有活力十足的現役劍道部成員那樣瞬間爆發力的跳躍,佐那一步就拉近了距離,朝着神宇知悠仁的臉狠狠揮下了如同射出子彈一般的拳頭。
可能是“想死的外星人”神宇知悠仁跟誰一起說話很是少見,也可能是認爲“奇異魔幻”彩家亭理子又和平時一樣做着奇怪的事情了。理由不是很確定,但不知什麼時候周圍的學生都遠遠圍觀起這邊來了。
痛苦什麼的只是在中途,越過這個難關的話說不定才正是像“去了”一樣“死去”。真是給佐那添了很多麻煩。有機會的話向地獄裏真正的閻魔大人要到簽名吧。
在理子有所動作之前,動作遠遠要快得多的野獸逼近了過來。那非同尋常的速度就是對自己的運動神經很自負的理子也來不及反應。
之後,理子朝天上豎起了中指,眨了下眼睛。
不阻止的話——但是佐那先行動了起來,使得理子的過慮白費了。
如同要襲擊獵物的毒蛇一般,怪物伸出了右臂緊緊抓住了理子的前襟。由於襯衫被提起來,理子不得不踮起腳尖。之後,怪物隨手揮了揮手臂,理子的身體就像被小孩子揮舞着的玩偶一般很輕易地飄在了空中。
“——你剛纔,說了什麼?”
似乎挑撥成功了。神宇知悠仁轉過身,朝着理子走去。
神宇知悠仁再次沒有表情地抬起右腳。佐那露出驚訝的眼神,馬上像烏龜似地蜷起身體。第二次。神宇知悠仁瞄準着佐那身體的側面一踢,“唔咕”佐那發出了咬緊牙關似的聲音。
“你想死的理由和你‘死去的姐姐’有很深的關係。”
“喂!親愛的!花心真是讓人爲難呢。你的對象應該是我吧?讓我這樣的好女人興奮起來,中途再停下來什麼的,真是差勁的男人!來吧,好好地做到最後‘讓我去’吧!”
“……下次真的會殺了你”悠仁馬上放開了理子的脖子,小聲說了句。然後“切……”地一聲感到很麻煩似地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快步地離開了。
高個子的兩人以僅僅數米的距離對峙着。
恐怕千光的學生裏沒有人不知道令人畏懼的“閻魔大人”佐那的強大。一年級時打倒柔道部主將的事件甚至已經成爲了傳說。因此周圍許多人都認爲“向円馬佐那找茬,那新生真是魯莽”。
理子模模糊糊、斷斷續續地思考着。這就是掉下來的感覺嗎。真是一次相當寶貴的體驗啊。自己還真是連半死不活的時候都毫無緊張感的傢伙啊。
看來似乎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拜其所賜,一場噩夢宴會開始了。
“被‘想死的外星人’擔心生命安全什麼的,真是時髦的笑話呢。”
理子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你說我說了什麼?沒聽到嗎?明明說的那麼清楚。好吧。因爲我很好心,再給你說一遍吧。”
絲線斷開的聲音之後,白色的塑料紐扣閃亮亮地在空中彈飛起來,紅色的蝴蝶結領帶像是詛咒道具一般緊緊地勒在脖子上,喘不過氣來。
理子從兩側使勁地抬起胸向悠仁展示着。
理子基本上對任何事物都不覺得恐怖。至少對於能夠靠道理來理解的現象是不會恐懼的。
“你要是有一點點善意的話,就想拜託你稍微協助下,滿足我知性的探求。當然你要是期望回報的話也是可以商量的。無論什麼只要我能做到的。雖然要是期待我作爲女生的回報也沒關係,不過不要過度的期待。先說好並不是因爲沒有自信哦?”
“像你這樣的性格是活不長的。”
神宇知悠仁用拳腹咚地敲了一下理子的肩頭。
“沒、沒事吧!理子學姐!”
但是爲了讓他停下來,現在沒有比這更有效的方法了。
“不好意思,你說的女的正是我的同伴。我來代替她做你的對手!”
“去死吧。”
壓迫着的呼吸道被解放了,成爲了回覆生機的生命線。理子被供給了充足氧氣後終於有了活着的感覺。
“唔”佐那發出了肺裏的空氣被強行擠出似的呻吟聲。
真的很不妙。大概是被叫做腦內麻藥的“腦內啡”的效果吧。“唔”痛苦漸漸地轉化爲快樂。
“我家的理子真是受你照顧了!”
“……抱歉優衣,真是感謝。多虧了你。現在的空氣真是格外的美味。”
神宇知悠仁的話很多。雖然臉上沒有表情,但內心是很衝動的。他要是平時說這麼多話就幫大忙了,也比較容易問出話來。理子模糊的意識之中還懷着不合時宜的感想。
一瞬間的事情。神宇知悠仁只是偏開頭,就輕而易舉地避開了佐那銳氣逼人的一擊,接着就那樣把失去平衡的佐那摔了出去。真是毫不多餘讓人着迷的流利動作。
可是,倒在地面上的是佐那而站着的是神宇知悠仁。發出驚訝聲的無疑是佐那。周圍的人也因爲預想之外的狀況而鴉雀無聲。
佐那一副悲痛的表情叫道。理子聽從了佐那的忠告,全身躺在地面上,慢慢地重複着呼吸。
“給我放開理子!”
看着漸漸遠去的神宇知悠仁的背影,理子很是猶豫。雖然是否定的內容,但總算纏着不放說了會話。至少再加一把火,因爲想要得到跟下一步有聯繫的東西。
一位女生尖銳的聲音響徹了四周。
可是,和神宇知悠仁實際接觸過的理子的感觸和他們不同。不能被那貌似纖細的外表所迷惑。那是野獸。就算是佐那,對手也過於兇惡了。
神宇知悠仁說完就轉過身去。
理子的話語似乎奏效了,神宇知悠仁的表情越發的不高興了。和計劃的一樣。方向是正確的。
理子竭盡全力站了起來。意識還是昏昏沉沉的。但是不救佐那的話。
“——對我來說,殺掉你要遠比‘活着’簡單得多。”
很懷疑自己。究竟是否談一次就滿足了,但不試着談一次話是不知道的。無論如何只要坐在同一張桌子邊就是我方的勝利了,理子這樣想道。
“笨、笨蛋!理子不要!”與氣勢相反,佐那的聲音裏充滿着痛苦。
故意選擇了觸動對方心絃的話題。實際上,是挑撥。但真沒想到他會忘我地暴怒發狂。真是完全地失策了。
“弄、弄錯了!這絕對弄錯了!我、我……不想見到這樣的神宇知君啊……”
磨砂玻璃般的視線對面,跪着一個身着劍道服、腳穿運動鞋這般前衛時尚的人物。這個熟悉的身影就是円馬佐那。看來似乎是正參加着社團活動的佐那知道了這裏的騷動而趕了過來。
神宇知悠仁散發出的獨特威壓感使得理子的身體一陣地哆嗦着。
幾秒後,背後感到沉重的衝擊,肺部受到壓迫,才知道自己摔在了地面上。
神宇知悠仁的雙肩像是接通了電源似的抖動得很厲害。他輕輕地轉過頭,簡直像是虛幻一般。
“你也會討厭吧?像這樣總是被我糾纏着。並不是很難的事情,只要和我說一次話我就滿足了。”
佐那站了起來,以符合“閻魔大人”稱號的壓迫力怒視着一個地方。追尋着他的視線,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神宇知悠仁正要站起來。他的制服沾上了沙子,有些地方都變白了。看來剛纔是被佐那踢飛了。
“……誒?”
這些事情要是佐那知道的話肯定會非常生氣。對於死亡的好奇心稍微的有些疼——
優衣露出僵硬的笑容。
優衣搖了搖頭。
神宇知悠仁像是蒸汽上升一般緩緩飄了起來。
“神宇知君!拜託了住手吧!”
“知道有風險,還是試着挑撥下吧……”理子嘆息着聳了聳肩。“我知道哦!”理子一下子握緊拳頭,朝着神宇知悠仁大聲道。
兩人的視線對上了。與意志無關,理子頓時全身寒毛豎起。這一瞬間神宇知悠仁的眼神簡直像是野獸一般。已經不是談話能夠成立的氣氛了。理子腦中警鈴大作。
“……如你所願‘讓你去’那個世界。”(四季注:讓你去,原文爲「逝かせて」,與上文理子說的「イカせて」諧音。)
——那個時候,傳來了纖細且透明卻充滿着嫌惡的細語。
“咦,閻魔大人在的話就是說……我、我已經下地獄了麼——”
佐那的怒聲刺破了開始染上硃紅色的天空。由於佐那響徹的聲音,周圍開始聚集起人羣來。
“不,明明學姐學長們很是拼命着,不能只有我還是和平時一樣膽小……”
“不要勉強說話!好了,快睡吧!”
具現化的“瘋狂”慢慢地接近了過來,使得理子不由得哆嗦起來。簡直像是坐在要從最頂上落下來之前的過山車裏似地充滿着期待與不安。
很快人形的“瘋狂”就直立在自己眼前。一臉毫無生氣的表情靜靜站着。
神宇知悠仁並沒有加快步伐的跡象。但本來也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喘着氣趕過來的是優衣。
理子氣息奄奄,連呻吟聲都沒有。深色的影子落在了昏昏沉沉的理子臉上。是惡鬼羅剎般的兇相。理子腦海裏浮現出雖然活着卻被野獸蹂躪着的人的悽慘情景,戰慄不已。
神宇知悠仁像是看着小石子一般冰冷的眼神俯視着倒在地面上的佐那,然後像是踢飛小石子似地毫不猶豫地用右腳狠狠地朝着佐那的側腹踢去。
神宇知悠仁停下了腳步,當場不愉快地搖了搖頭。
“比、比起那個!理子學姐!總之,把‘前面’遮住!”
不知爲何優衣的臉發紅了。
“恩?前面……?”被優衣一說,理子視線下移才發現,因爲紐扣彈飛了,襯衫的前面敞開着,露出了大片的肌膚、山谷、內衣,自己的胸口像是南國度假勝地一般充滿着開放感。
“快、快點遮起來!男生們都看見了!”
不管驚慌失措的優衣,理子又萌發了惡作劇之心。
理子朝着周圍的男生揮了揮手,像是風流女郎一樣拋送着飛吻。於是,彷彿事先商量好的一般,觀衆們一齊發出了歡呼。
“……那就是不知道是誰花錢僱的‘只是爲了歡呼的龍套’們嗎?”
理子露出諷刺的笑容,朝旁邊的優衣聳了聳肩。
“嘛,但是今天運氣真好。很偶然地穿着比平時要可愛得多的內衣呢。”
就這樣理子“嗤嗤”地笑着,“理子學姐真是的!纔不是那樣的問題呢!”看不去的優衣脫下了自己的毛衣,蓋在了理子的胸口上。
“優衣意外的愛操心吶。我已經沒事了,所以比起我的事,拜託去幫一下佐那。”
理子看到了佐那一隻手按着側腹,拖着一隻腳,正朝着這裏過來。一臉嚴峻的表情述說着痛苦的程度。
“佐那學長!不要動了!我去叫保健老師,請乖乖待在這裏!”
“佐那——”理子也想接在優衣之後說話,可沒等理子開口,腦袋就被佐那緊緊地抱在懷裏。
佐那抱得很緊,幾乎要將理子的臉壓扁了。如同終於見到在戰場上走散的孩子的母親一樣。似乎受到之前懷有的印象的影響,總覺得劍道服的酸味和汗味一起變成了令人懷念的味道。
理子做好了要被責備幾句的覺悟,但佐那一直都沒有說話,感到奇怪地抬起頭,水滴像是雨點般啪嗒掉了下來,弄溼了理子的臉頰。佐那尖尖的下巴上不斷有水滴滴落下來,把理子整張臉都淋溼了。
那是令聽的人都爲之揪心的極爲心痛的喊聲。
“……求求你,拜託你,不要再亂來了!”
彷彿被凍僵似地佐那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理子……啊理子……沒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在暗紅色的校園裏,唯獨一個影子同久久站立的一個影子重合在一起,延伸得很長很深。
第一次看到友人失態的樣子,理子說不出話來。究竟是在對什麼謝罪呢。理子不解其意,“……對不起”現在的她只能這樣小聲地說這句話。
那位大家都很畏懼的“閻魔大人”佐那在害怕着,就像小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