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生不過是一場試煉

I

“好了，差不多開始吧。”

日下雙眼燃起熊熊業火——不，這麼說不對，雖然有火焰的顏色和形態，但毫無熱度，眼神也沒有變化。他目光裏充斥的只是具有火苗的顏色和形態的冰凌，能讓觀者的心靈降到冰點。

岸本眼看着就要暈過去了，癱軟不成形地站在地上搖搖欲墜。藥師寺涼子嘖嘖舌：

“根本靠不住，沒出息的傢伙。從海里到地面上，到哪兒都是廢柴一個。”

“別說的這麼難聽。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室町由紀子作出上司的表率，試圖爲岸本打圓場。

“輪不到你來和稀泥。要是我和泉田君聯手，區區一頭劍齒虎又什麼了不起的。就在今天我還教訓過一頭呢！但是跟岸本這小子聯手，根本就是礙手礙腳。就算岸本被喫了活該，要是連累了我的部下，你怎麼交代？”

“你是擔心泉田警部補啊。既然擔心，你剛纔還踢他那麼重？”

“那是爲了配合泉田的蹩腳演出。不來那麼一出怎麼騙過日下？”

“可是看起來泉田警部補被踢得很痛啊！”

“那都是表演啦表演。泉田君只是裝得很痛的樣子。”

——纔不是，真的很痛來着。

“還有，我纔不是擔心他。我只是不希望他們上了場給我這當上司的丟人。”

涼子交叉雙手，冷冷地盯着我：

“那件事我現在還不能允許呢，泉田君。”

“那件事”就是，只要上司不允許，我就不能死——僅此而已。

“我盡力而爲。”

“要是有什麼不測，只管把岸本往劍齒虎跟前扔就好了。這我允許。”

“這種事情我絕對……”

無論聽多少次都不能習慣的咆哮聲。巨獸猛烈甩頭，我再也抓不住樹枝，只能脫手。

“哇，救命呀！”

“我，我……早知道我就去總務省或者文科省了！”（譯者注：約相當於內政部和教科文部）

“太可怕了！它竟然只用前肢往樹上爬。”

“我、我寧可不要‘下凡’了！”（譯者注：原文爲“天下り”，日本高級公務員退休後進入社團、事業單位或其他相關企業任職，待遇優厚。與英文企業高管的“golden parachute”有相似之處）

——跟岸本殉情，還不如我自己去死呢。可不管怎麼說我真的還不想死，只有竭盡全力了。

“我、我已經到極限了。”

“泉、泉田兄，泉田兄！”

大概是種榆樹吧，高高大大地聳立在圍牆邊。就算劍齒虎後肢相對較弱，也是比人類跑得怪得多的大型貓科動物。我拼上了全部的心肺機能一路狂奔……狂奔……但還是被一個個沒出息的哀嚎哭聲追上了：

“看來，是用這種東西操縱着這些劍齒虎呢。”

可惜，現在並不是我呆在樹上悠然袖手旁觀的時候。我儘可能利落地跳下樹，落地之後撿起外套，拔腿狂跑起來。

“別擔心，我想想辦法吧。”

在鞋底踏上粗水泥的裸裎地面、腳底的感覺有所變化的瞬間，我從肩頭回頭掃了一眼，恰好看到那個我根本不想見到的傢伙……

巨獸左右兩個耳朵後面埋着電極似的東西。涼子和由紀子俯身探看，各自皺起了眉頭。

我甩手放開他，岸本慘叫着，小短腿帶着他的身體原地轉了一整圈。

我拍拍岸本的肩膀：

牢籠裏的劍齒虎騷動起來，龐大的軀體撞在籠子上，光憑發出的聲音就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喂，精神點。你小子不全力以赴的話，我也沒什麼辦法啊。”

正摸不到頭腦的時候，貝塚聰美拉了拉我的手腕：

II

“泉、泉田兄，我要不行了。”

我抓住從下往上第二根比較低矮的樹枝，用力把自己拉高了一米左右。

“泉田兄，我要是死了，小泉就拜託你了！”

“別亂開槍！會打到岸本的！”

涼子扔下馬克洛夫，貝託則帶着一種微妙的表情把槍拾起。

“啊，它肯定是把我當飼料了哇，它的牙簡直像刀叉一樣。”

我伸出右手，岸本卻只有恐懼和迷惑的表情，抱着最下面的那根樹枝叫喚：

——“砰”的一聲。

“可是說不定有可怕的細菌侵入傷口呀。”

我大吼一聲，接着自己都後悔了——喫飽了撐的操心岸本幹什麼？我已經足夠充分地完成對那傢伙的義務和責任和使命了。

呃，小泉是誰？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岸本還有妹妹——難道是戀人？

“什麼認識不認識的，哎，就是‘緊身衣戰士’裏那五個戰士之一嘛。”

“它想往哪兒跑啊？”

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聽到岸本“呀~~~~！”的尖叫睜開眼的時候，發行劍齒虎龐大的身軀已經落地，岸本竟然騎在它背上，雙手雙腳緊緊抓着不放。

“只有一分鐘……”

“警視！”

我和日下異口同聲地大喊一句。日下故意看了看錶說：

劍齒虎後腳的爪子在樹幹上蹭蹬着，全部體重都掛在兩條前腿上。被這樣的前腿掃上一掌，我這肉身凡胎必定灰飛煙滅。但是，如果它抬腿攻擊，就只能靠一條前腿掛住了——那麼，他撐得住嗎？（譯者：雖說劍齒虎的出現是架空設定，但我越翻越覺得田中根本不熟悉喵星人……）

“不過，不知道能對它的行動掌控到什麼程度。”

天空已經被濃濃暮色浸染，箱形的建築物各處的窗口也漸漸透出了燈光。這情形似乎很符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俄羅斯歌曲渲染的感傷氣氛，但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擦啊啊啊啊……！

“……想想還是算了。就今天晚上，就把這個鬼地方徹底變成真正的廢墟吧。然後嘛……然後呢……這個……”

——那纔好呢，涼子不懷好意地接茬兒。岸本圓胖胖的手向我伸過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冷汗已經浸透了全身上下，我不得不抬手擦拭從額頭流到眼睛裏的汗水，突然想到一件事——

“晚了！”

這就是岸本的回答。總之，值得欽佩的是，他竟然真的死死抓住巨獸的背部不鬆手。劍齒虎右眼還帶着刺入的樹枝，沒頭沒腦地亂撞，所過之處無論死物活物胡亂揮掃，毫無章法地四下移動。

幸好一槍都沒打中。卡拉什尼科夫的殺傷性能很強，但射擊手們也都嚇得慌慌的有點腿軟。再說，雖然行動不如老虎或豹子那樣輕靈敏捷，這劍齒虎始終搖晃着龐大的身軀撒腿狂奔，想要瞄準射擊點並不容易。

“那傢伙已經放出來了。沒辦法，只能往左前方那棵樹上爬了。”

四周是高達四米左右的水泥圍牆，牆頭上還豎着鐵條防護網——爬上牆頭是不可能的。涼子等人和直升機周圍，都有架起卡拉什尼科夫自動步槍、身着迷彩服的傭兵圍守，一旦靠近必然會被射殺。

劍齒虎像沒有意識到眉心被擊中了一樣靠着慣性沒有障礙地跑了十來步，突然重重地癱倒在地。

“我纔不要！”

“振作點，又沒多大傷。”

“啊，貝塚君，你認識她嗎？”

堪堪不過十秒，劍齒虎的軀體已經來勢洶洶地撞上樹幹。大叔彷彿哀求慈悲一樣搖晃起來，樹枝紛紛散落，僅剩不多的葉子也在西伯利亞的秋風中飛舞起來。要是警總大人在場，說不定還有雅興吟哦一句“秋風呀……”

對Career精英如此語氣可謂不敬，但現在可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我好不容易跑到樹下，抬腳就往上爬。

“啊，白癡！”

“放心啦，不會死的。”阿部巡查安慰他。真是比我善良多了，雖然從外表上看不出來。

而牢牢釘在它背上的岸本明，還來不及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爲世界唯一的“騎着劍齒虎馳騁的英勇男子”，只顧得扯着小尖嗓嗷嗷慘叫了。

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迷彩服保鏢們的預料，槍口齊齊對準了劍齒虎……

室町由紀子查看了劍齒虎的屍體，雙手合十致了個禮，大概覺得這頭大貓也很可憐吧。但她沒有指責涼子。顯然，如果只打傷它對我們來說是很危險的事情，那種情況下除了一槍斃命也別無他法，由紀子對此也很清楚。

“一分鐘後我就放劍齒虎出來了。在這之前你們拼命逃吧。”

“劍齒虎前肢非常強壯，後肢很弱的。骨頭和肌肉都……”

我像被雷劈了一樣頓悟了，同時感到一陣“白癡的焰火”騰上高空燦爛綻放。

“我、我不是說了嗎，他的前肢非常強壯。我的情報沒錯吧？”

未來的警察廳長官求救的呼聲迴盪在西伯利亞秋季的天空之中。劍齒虎爬起來，背上還馱着死抓不放的岸本狂奔起來——這情景還有點像揹着小猴的日本猿母子呢。

——我在認真思考把這個廢柴烏鴉嘴Career精英扔下去給劍齒虎當飼料解救自己的問題了。可是，我已經說過了“盡力而爲”，在室町由紀子看來，應該也包含了想辦法救助岸本的意思吧。總之，還是要向最好的方向努力。

“手伸出來，我拉你。”

“再廢話我不管你了！”

在這頭巨獸注意力轉移的瞬間——

我玩命伸手一夠，結果只在岸本外套上撈了一個邊兒。岸本圓嘟嘟的身體徑直墜落下去。

憑直覺就知道這一槍是誰開的。即便如此，我回頭看到這個人物，還是一片茫然懵懂——當然，正是手握馬卡羅夫，雙腳微開、亭亭玉立的藥師寺涼子。她腳下躺着一個俄羅斯人——想必是槍支本來的所有者。馬克洛夫這種槍，距離十五米以上射擊靜止目標的準確度就不太高了，在這樣薄暮夜色中，一發射中要害使之斃命，真是超人一樣的技術，連西蒙·海耶的靈魂只怕都要咋舌不已。

“既、既然這樣，泉田兄，放棄吧，我們乾脆共同赴死吧。”

得了吧，您這種人乾脆不要“下凡”的好。

“爬、爬上高處是正確的選擇。不過太高的地方樹枝也很細，危險啊。差不多就……”

“知道了知道了。只要你死掉的話。”——從我嘴裏發出惡徒流氓似的聲音。

“所以呢？！”

別慌、別慌，我暗暗告誡自己，折斷了一根樹枝，接着把葉子扯掉、前端掰成斜角。我在樹枝上勉強保持住平衡，把外套脫下來，朝劍齒虎頭臉的旁邊扔下去。

儘管天寒地凍，阿部巡查還是擦了擦額前的汗。我也不知所措了。這樣下去，萬一劍齒虎跑到敞開的大門外，岸本明可就救不回來了。

都不知道多少年沒爬過樹了，竟然意外順利地登上了最低的一枝樹杈。我左手抓住樹杈，右手探下去想辦法把岸本拉上來——明明比我年輕十歲，這傢伙體能可不是一般的差。

連續幾聲槍響。不管我怎麼叫喊“別開槍別開槍”也根本沒人理我，當然了，我說的是日語，人家聽不懂也很正常。

“警部補、警部補，就是花岡泉嘛。”

“叫什麼叫，煩死了！”

“你也快往上爬點。那傢伙靠前肢支撐全身的重量，總會到承受不了的極限吧。”

遭受劇痛的劍齒虎不分東西胡亂揮舞着左右爪，漸漸從樹幹上出溜下去。幹得好！——剛有此念，巨獸的前爪對着樹幹狠狠地揮了一下。岸本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地面上的情景更是離感傷的情緒差着十萬八千里。右眼中還插着樹枝的劍齒虎被痛苦和憤怒所驅，狂亂地滿場飛奔。雖然跑得並不很快，但那種沉沉的重量感和壓迫感也足以讓人屏息斂足，動也不敢動。

“如、如果我死了，那個義烏生產的人偶，請一定要幫我帶回日本。而且，要放進我的棺材裏……”

聽到了涼子的聲音——似乎。我拼盡全力將長約五十公分的樹枝往下扎去……

“快，幹掉它！”

總之，岸本明還被壓在劍齒虎龐大的身軀下，我和阿部巡查只好去抬。岸本還活着，不過受了點擦傷。

“哇呀——哇呀——”

幾個日本人圍聚到劍齒虎周圍。

她停住了話頭，轉頭看我：

我們第一次有計劃近距離觀察劍齒虎的屍體。岩石一般結實的上半身，肩部肌肉飽滿，前肢粗壯。於此形成對比的是細瘦的後腿、短短的尾巴。

“啊，這樣。”

“哦，五十九秒……”

由紀子正要憤然反駁，但是與我視線相接的時候，不知爲什麼露出困惑的表情作罷了。

“岸本，清醒點！千萬不要撒手！被甩下來它肯定會喫了你！”

“要你廢話！”

“警視，請看這個。”

我還是要向兩位美女逞強，然後抓住岸本的肩膀：

“接下來……”涼子左手叉腰，“就在這裏住一晚上倒也沒關係嘛。”

劈成斜角的樹枝尖頭正好刺中了劍齒虎的右側眼球。

我無語地抓住岸本的手腕，全力奔跑。

勉強躲過一劫。朝岸本的腳脖子發起攻擊的劍齒虎，以區區五公分之差撕裂了空氣。它憤恨的咆哮聲敲打着鼓膜——由於後肢力量薄弱，它可能無法跳上樹來襲擊吧。我剛剛噓出一口氣，卻連十秒的安心都保不住——難以置信的情景正發生在我眼皮底下。

魔獸背後的岸本明，當然也跟着橫了下去，和劍齒虎一起，相親相愛地並排躺在地上。

“叫什麼來着，那個鎮子？”

“特洛伊。”

“名字有那麼短嗎？”

“爲這是跟您學的，能省則省。”

“很好，至少你總算有向我學習的態度了。”

“……就算是吧。”

“好吧，還是回到特洛伊住一晚吧。那麼這些東西怎麼辦？”

“總得讓他們見識見識日本警察的實力吧？”

“嗯，合格。那麼各位，上！”

鬥志滿滿，意氣風發——但是手裏有槍的只有涼子一個人。我們要想搜尋能當做武器的東西，只有搶奪敵人的槍這一條路。

“搶到槍之後朝膝蓋以下瞄準就好了。”

射擊膝蓋以下不會致死，但是敵人無法行動，能夠切實達到剝奪戰鬥力的效果。

然而，對方的目標是把我們都弄死，因此我們不採取致死手段的話戰術會大受影響，但畢竟我方的指揮官是藥師寺涼子。不出意料地，她可不打算輸給任何人。無論她的手段多買亂來，就過去的實績看來，堪稱“不敗的名將”，連漢尼拔和拿破崙與她相比都要遜色許多。

就這樣，戰鬥序幕華麗拉開。在日下的傲然旁觀之中，幾個人日本一起拼命向建築物方向衝去。零落地也響起了幾聲槍聲，倒沒有人中槍，俄羅斯傭兵們也跟在我們身後跑，一直跑進了距離最近的一座建築物中。

一片混戰。

因爲怕傷到同夥，對方也不怎麼開槍。這正好爲涼子和我提供了機會——其實，這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涼子從牆上摘下兩根六十公分左右長短的硬橡膠警棍，以“雙刀流”的架勢左衝右突。悶腦殼、砸鼻樑、窩心槌……涼子像花樣滑冰的選手一樣敏捷轉身。對方以爲她要抬手攻擊面部，實際上卻在股間捱了狠狠一腳。

鼻血飛濺，被打斷的牙崩起來再掉到地上，悶聲呻吟的男人嘴角吐着白沫栽倒在地。阿部巡查憑一身猛力掄起一張桌子，朝聚在一起的一小撮敵人扔過去，一下子砸到了四五個。貝塚聰美則在柱子和傢俱之間全速奔跑，在敵人的縫隙之間用警棍猛擊他們的頭部或脛骨。

撲上來找倒黴的俄羅斯傭兵人數眼見着變少了。島倉老人茫然地站在旁邊看着眼前的亂鬥，突然之間被涼子從背後伸手抓住，警棍直接橫勒在他的脖子上。

“這、這是幹什麼！”

日下的聲音像在唱“令人戰慄的童謠”似的。我從破碎的窗口向外探了一下。

剛一轉念，我立刻認出了那黑影的本來面目——是滑翔翼。不知什麼人從空中向地面對祕密都市發起攻擊。涼子拉開門跳到屋外，我和其他幾個人趕緊跟上。

“難、好難受……”

“要說話就給我說日語！”

“雖然它並不是自願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啊……”

“是日下放出來的吧？”

“怎麼，由紀，你有不滿？”

“請放心。我們會做好你們，不，您幾位的警衛工作的。”

他扯着嗓子，聲音尖細帶着金屬顫音。涼子露出魔女的微笑：

IV

以此爲背景，兩個黑色的人影矯捷地脫開滑翔翼，在屋頂邊緣掛上鉤子，向地面垂下登山繩。一轉眼的功夫，兩個人已經順着登山繩朝地面下降。

“小、小丫頭，你把我當什麼人！我可是島倉剛夫。F縣知事反對建設核電站，我就讓檢查特搜部逮捕他，那小子在監獄裏蹲了一年半呢……”

“你們幾個？”

突然間有人哀嚎——是三人組之一的金丸，正在拼命往樹枝上攀爬。樹下盤着一頭虎視眈眈的劍齒虎。

就這樣，室內只剩下幾個日本人了。我正要喘口大氣擦擦額頭的汗，大鶴突然叫起來：

“比如？”

“你那是偏見。本來武士……”

“你剛纔不是滿口大話嗎？你不是說日本人就該像櫻花一樣飄逝嗎？好啊，我就讓你飄一個看看。來，給我飄一個。”

戰鬥力飛躍性提升的日本人現在已經形成了日·法·俄三國聯軍，在祕密都市內展開行動。情勢變化的速度真是讓人應接不暇，對方陣營裏明顯已經有見到我們就逃的傢伙了。

由於是前蘇聯時代建造的箱型建築，雖然一共只有四層，但每層的天花板都很高，從屋頂到地面差不多有二十米的高度。兩人下落的姿態輕盈優美，簡直像黑衣的天使一般。

劍齒虎甚至無須費力移動它那“力量薄弱”的後肢，伴隨着沉悶而凝重的聲音，金丸齒間溢出後背和腰部被擊中的痛苦之聲在地上滾了半圈，視線恰與劍齒虎的視線相對，相距不過五十公分。

“沒必要同情這小子。跟壓榨俄羅斯人血汗的傢伙同黨，不是什麼好餅。”

它們被人工培育誕生，生來畸形的就被當做實驗材料，或者直接被殺死。生得正常的就被埋入腦內電極，以人類爲飼料，當做祕密都市周邊的警衛。

——或許她說的話是這個意思吧。涼子滿臉笑容，用力向那邊揮手——這個動作甚至有點少女的神態，即使在眼下這種場合也頗顯魅力。

涼子很快就從兩位侍女口中瞭解了事情的經過。

室町由紀子表示異議，局面莫名其妙地陷入歷史愛好者的分歧爭辯之中。我知道一定會變成一場漫長的論戰，趕緊衝上去向俄羅斯人宣告此事——當然，是拳腳相加的“告知”。

涼子臉上的肌肉微妙地動了一下。恰在此刻，門外響起一陣騷動。涼子把馬卡洛夫丟給我，大家立刻擺出防禦姿態。（譯者：不得不說田中本部寫得太敷衍，情景轉換極其不連貫。剛纔涼子還抓着島倉剛夫，轉眼就打趴了一個人，然後全員拉開防禦姿態，這時候島倉在幹啥？）

“Monsieur泉田，您沒事太好了。”

金丸的頭部湧出深紅色的鮮血，緊接着頸部被巨獸一口咬住，連動都沒動一下。（譯者：此處的掃描原稿有點故障，紙張的下半頁圖像錯開，因此少了兩行字。根據上下文的意思和語法結構腦補了一下，不影響情景連貫性，但會有偏差。）

兩架滑翔翼降落在一座建築物的屋頂上。真是難以想象的情景——夜空之下，熊熊燃燒的建築以紅橙色的火焰爲畫筆，在漆黑的夜幕中塗下濃墨重彩，連本來無色的雲層都泛出暖色的波紋。兩三支搜查手電的光柱時明時滅，將天空割裂成幾塊。

劍齒虎本身並無罪過，甚至也稱得上被害者之一。但我也沒辦法救助它們，更不能放任這些惦記着人肉味兒的猛獸活下去。（譯者：同上，因掃描圖像故障少了兩行，正趕上段落結尾的最後一句話，腦補也補不出來了~）

這時候室町由紀子突然開口：

要說誰能忘記這兩人，一定是假話。她們倆是對藥師寺涼子忠誠無比的侍女、隨從和警衛員。兩人身着黑色戰鬥服，戴着貝雷帽，揹着黑色的揹包，從頭到腳全副武裝。

“大蝙蝠？”

“武士有什麼了不起，比得上世襲制的公務員麼？”

“能問問您判斷的根據嗎？”

我終於忍不住多嘴：

“不然還有什麼可能？”

事情發生得太快，快得不容預測結果。已經燒焦一半的樹枝無法支撐金丸的體重，終於折斷了。

“那、那是……”

“淘氣的少年少女啊，別鬧了乖乖出來吧。我再等三十秒。再不出來，作爲懲罰，我可要扔手榴彈了喲。”

“日下對什麼最先進的東西根本沒興趣。你看看這祕密都市的環境，不覺得嗎？”

我和上司交換了一下視線，彼此點點頭。小心翼翼選準射擊點後，“啪、啪”連續兩槍。

“可是，爲什麼呢？就算這樣能阻止我們逃出去，他的部下也會成爲犧牲品的啊。”

“廢話，本來就是讓你難受的。怎麼樣，要不要更難受一些？”

塔梅拉·（略）·帕拉休夫斯卡婭，雙手抱持卡拉什尼科夫自動步槍，以不可思議的敏捷身手左奔右突，避開槍彈朝我們靠近。不知她是不是通過夜視鏡確認了涼子的所在，用法語大聲叫嚷。

“瑪麗安！露西安！”

“我、我們是外交官，是外務省的精英！是國家不可或缺的人才。你、你們不是有守護保衛我們生命的義務嗎！”

“我、我們怎麼辦啊？”

“讓您久等了，十分抱歉。”

涼子和我對視一眼，默默地點點頭。那一定是被放出來的劍齒虎在建築物的裏裏外外轉着圈尋找活物飼料——恐怕放出來的還不只一頭。

金丸甚至來不及慘叫。劍齒虎強壯的前肢抬起，一掌落下——

“裝備本身不足爲奇，問題是他們會不會用。”

“來了來了來了。”

“當然，您幾位是Career中的Career，精英中的精英嘛。岸本！”

只隔了半瞬的時間，爆發出無數雷鳴之聲敲打着鼓膜——爆炸了。

“不會笑話你啦，不過，那樣就變成四個半世紀前的SF動畫情景啦。再說，俄羅斯黑幫也不能容忍日下這樣的傢伙在西伯利亞的角落裏搞出什麼動靜吧？”

兩人落地後朝涼子這邊飛一樣地跑過來：

“我可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喲，還有強勁的同伴呢！”

“如果是日下獨自進行開發研究的呢？”

“就當發發武士善心，放鬆點饒了他吧？”

也不知算不算精神恢復了，彷彿跨越了一道生死線浮上水面似的，岸本滾了進來。

不錯，這是更爲根本的疑問。緊接着貝塚聰美謹慎地對周圍觀察了一圈說：

其實想想這男人也蠻可憐，在俄羅斯的地界，人家又是俄羅斯人，不說俄語說什麼呢，真沒處說理去。

一羣俄羅斯人口裏嚷嚷着，舉起自動步槍朝天射擊。他們的臉在火焰的映照下，像赤鬼一般猙獰扭曲。

涼子撿起那男人的馬卡洛夫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夾：

“說不定，這個人是公安方面派出的臥底，潛入祕密都市的基地裏……”

III

我默默無言。與往常一樣，我並不想說“嚴刑拷問是不對的”之類的廢話。

這一下，無論敵我都大出意料，一時間不知所措。某幢建築物朝天空噴射出橙黃色的火焰，一個黑影從右向左滑過火焰前方——白癡也知道那肯定不是飛鳥。

火焰的赤色與夜空的漆黑爭奪勢力僵持不下，而敵人已經徹底陷入混亂無序狀態。即使是俄羅斯黑幫混出來的人，淪落到在這鬼地方的傢伙估計也算不上什麼精銳干將。

門外傳來文字難以形容的慘叫，雜亂的槍聲，重物砸在牆壁上的聲音，已經聽夠了的“沙……擦……啊……”的嘶吼聲。

阿部巡查輕輕搖了搖頭。劍齒虎頸部和胸部被鮮血染得通紅，倒在了他剛剛捕獲的獵物身上。

涼子眼眸中放射着有毒的光線，口下也毫不留情：

“請別笑話我——比如，日下會不會暗地裏研發了激光槍之類的武器？”

“好，這樣一來，未來的駐美大使、外交事務次官和警察廳長官就匯齊了。日本的未來真是一片光明啊。”

“對他來說那根本無所謂吧。”涼子的臉頰泛出姣美的紅潮，“我倒想試試，日下那傢伙自己對恐怖和痛苦能忍耐到什麼程度。”

兩人擁抱了涼子，互相在額頭臉頰上親吻致意後轉向我：

“啊——”岸本帶着哭腔呻吟，但與涼子這反社會不人道的命令無關，而是一個持槍的男人突然從倒在一旁的桌子下竄了出來。

“Mi Lady!”

“那羣人應該沒有夜視儀、火箭炮之類的裝備吧？”

“真、真的嗎？”

“這人左手好像拿着個徽章似的東西呢。”

視野中一片鮮紅火海。

阿部巡查和貝塚聰美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我也猜到了黑衣天使們的身份，又驚又喜地說不出話來。

“他們不會暗藏着什麼超先進的武器吧，警視？”

但是他本人對自己的認知是怎樣的呢？這一點我還是不能理解。如果是島倉那類下等俗物，促使他採取行動的原動力倒更容易理解。

即使是我，現在也能窺看到日下那荒廢而扭曲的精神原野的一部分了。對他來說，他人不過是用於實驗的材料，或者使用方便的道具而已，根本不用幻想他對手下有什麼類似“愛”、“責任感”之類的意識。

金丸嘶吼着往下墜落，轉眼落地——正落在全身被飢餓、傷痛、憤怒、憎惡所攝躁狂不已的劍齒虎眼前。

緊接着一陣槍聲轟鳴。正在敵人和我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空的時候，另有一股力量從地面路徑加入戰場。那名身着迷彩服的女子，是我們認識的人——

她們怕駕駛直升機直接飛到祕密都市的基地會因爲直升機的爆音而提前暴露，因此降落在一公里外的高地上，由露西安和瑪麗安兩人操縱滑翔翼，塔梅拉則騎組合式軍用山地車，無聲無息地直搗黃龍。

我又一次掃視這座被當成殺伐刑場的小城。

過程說來簡單，實際上她們趁着夜色採取這樣危險的奇襲行動，堪稱膽識過人，戰鬥力更是毋庸置疑的彪悍。

“眼下這種情況，還有願意盡忠於日下的俄羅斯人嗎？”

“唉，話雖如此，您這麼說也太露骨了吧……”

“還用問嗎，當人質。”

但是，還不等他們找準射擊點，第二波爆炸又發作了。火藥的氣味，混凝土的碎片，玻璃的殘渣……被爆風席捲着撲面而來。發出“呀~~~”聲哀嚎的，應該是岸本和那兩名外交官吧。

“岸本，就由你來守着這兩位。要是放跑了一個，我可要拿你喂熊了。”

日下最大的失誤就是沒計算到有如此強力的後援部隊加入戰鬥。實際上聽涼子說，裝甲車一早就配了發信裝置，不過是我瞎擔心罷了。

涼子握警棍的手收了收力氣，島倉老人立刻發出田蛙似的怪叫。

“我認爲他不會。”

爆音震耳欲聾。槍彈從窗外射了進來，玻璃窗被擊得粉碎在夜風中四處飛濺。

“有必要遮遮掩掩嗎？明明沒有任何作爲和產出，不就是一代一代地作威作福嗎。對武士道擊節讚賞的傢伙，也不過是勞動他人自己靠年貢混日子的蠹蟲罷了。”

那個男人嘴裏叫喚着，但畢竟說的是俄語，誰也聽不懂。涼子充耳不聞，只見硬橡膠警棍一晃而過，那男人只捱了毫不留情的一擊，便吐着白沫躺倒在地。而且，美貌的加害者還冷冷地加上一句：

真是天使般的笑容——兩人不僅具有讓美軍特種部隊黯然失色的戰鬥力，還有燦爛美好的笑容，足以讓敵人無力倒地。

“的確如此。真有此意的話，他早就去硅谷改造最新設計的研究所了。”

涼子點點頭，夜色和火焰在她銳利的眼神中明滅閃爍：

“日下讓這地方完全保持了斯大林時代的原貌。不過，奧斯威辛集中營也一樣，還是由恐怖和痛苦支配着、以消磨人類的尊嚴爲目的的荒涼牢獄，就此而言根本沒有差別。”

“爲什麼這麼說？”

由紀子的聲音充滿困惑。對她來說，大概無法理解涼子的邏輯吧——這不是智慧的問題，而是她本人清白、正直的個性使然。

涼子向兩位美少女侍女說了幾句，兩人立刻從對方背得揹包裏拿出一些東西——像小型手電筒似的筒狀物體，拉開滑蓋，裏面整整齊齊地排放着一打左右的膠囊彈。

“這是特殊樹枝製作的膠囊彈，命中目標之後膠囊就會破裂，裏面以辣椒素、哈瓦那辣椒爲主要成分的粉塵就會飛散出來。”

一旦命中臉部，會感到劇烈痛感，眼淚鼻涕口水起飛，只剩下倒地就擒。雖然不會致死，起碼一個小時內不能睜眼看東西、連嗅覺也會失去，完全喪失戰鬥力——想必又是JACES的傑作。

“哼，其實我倒想把他們碾成齏粉呢。不過，我這個人嘛，是穩健善良派的嘛。”

“…………”

“有話快說！”

“是——這次算認真同意您的話。”

“是‘這次也’纔對吧。”

“哦哦是這樣，我會注意的。”

以膠囊彈擊中敵人上半身就可以不殺死對方而解除武力。無論是由紀子還是兩位巡查，連岸本都對此毫無異義。

突然，一陣連續射擊激起了地上的塵土——竟然還有負隅頑抗的殘黨呢。

露西安扣下自動步槍的扳機，不留情面地在對手左右膝蓋上穿了兩個洞。槍聲的迴音還沒消散，對方已經痛苦地慘叫着，憑空蹬了兩腳向後栽倒。

“走吧，Mi Lady。”

她轉身招呼我們的動作依然輕柔優雅——要具備何等的天分，經過怎樣的修煉，才能讓這樣的實力開花結果，我簡直無法想象。露西安和瑪麗安只是負責把膠囊彈送過來，自己並不使用——因爲她們有信心也有能力完全按照“Mi Lady”的指示，只射擊對方的雙腿以下部位。

不愧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兩位“Mademoiselle”——當然，法國本國在正式文件中已經取消了“Mademoiselle”的表述，統稱爲“Madame”。

“必須的吧。可是，無論在空氣中投放了多少輻射能量，也從來沒有人因此而獲罪受罰呢。”

“癢、好癢、癢死了，救命呀！”

毀到這個程度直升機絕對飛不起來了，但兩個女少女一不做二不休，又瞄準了直升機的燃油箱，激發了華麗的大爆炸。火焰和巨響競相爆發，像是在慶祝祕密都市摧枯拉朽的毀滅。

——有人在叫我，語氣迫切：

“會說英語嗎？”

“因爲地底人對地下世界非常瞭解呀。它們可不會幹出像人類一樣在地上活斷層建立核能發電的白癡事情。憑這一點地底人就贏了！你不覺得嗎？”

果然很快就明白了。葉梨的臉、手腳等露在外面的地方又紅又腫，嚎叫着拼命在全身上下狂撓亂抓。

“我覺得一下看。”

“直升機留一架就夠了，其他的都毀了也沒什麼關係。”

“屍堆如山。”

“哦，作爲第三者我倒沒必要多嘴。對了，瑪麗安和露西安她們倆，你喜歡吧？”

“泉田警部補，危險！”

“那什麼……這也是JACES的產品吧？”

現在葉梨已經顧不上臉面羞恥，在水泥地板上扭曲着、滾動着。雖然不會把人弄死，但也絕對算不上什麼人道的武器——但是，確實大快人心。

一邊交換着與緊迫情況毫不相符的對話，我們都向一個角落圍上去。

“你想知道她們倆遇到涼子之前發生的故事嗎？”

“完了完了，我說，我全都招了。”

“都是日下的命令你才幹的，是不是。”

“說起來，那兩個姑娘多大年紀了？”

“真是了不得的本事啊——一刀挑斷跟腱。要是我，可絕對不想跟那兩位爲敵啊。”

嘴角浮上邪惡的笑容，涼子將噴霧湊近葉梨，噴出濛濛細霧。葉梨開始只是捂上眼睛，緊接着表情刷地一變，全身上下撓起來。

“哈哈哈，不過那兩個人是侍女嘛。哎，這世上的事兒啊，要都能這麼和平就好了。如果都能家業傳承，從歐洲本土到地中海早都……”

“平常總是被她罵啊。也有身體上不可磨滅的記憶……”

“人類文明的性質早就變化了。你說，要是有人向飲用水池投放氰酸鉀，他會怎麼樣呢？”

葉梨噴出一口老血吐在地上。

據說那個噴霧的主要成分是蚊子叮人時向人體注入毒素成分的濃縮液。

胃液從對方嘴裏湧出來。緊接着我又補上一拳，這次照着他的嘴角。葉梨雙膝跪倒。

“這是無差別大屠殺，當然應該受到刑罰的制裁。”

——是英語。求救者不知通過什麼途徑認識到有其他的外國人來到這個地方，特意用英語求救。

“那還用說嘛。”

“……算你們狠。”

“湊合吧。”塔梅拉豪爽地笑了，“我一直都想跟你聊聊呢，涼子可沒少說到你。”

“更快、再快。更強、再強。更簡便、再簡便。”

“到底是什麼……”

“真理夫一個人跟我來就行了！其他人在這裏等一等！”

塔梅拉意識到我在看她，也開口說話了——不是俄語也不是法語。

兇惡的殺人魔這時候看起來也不過是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凌亂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半。洶湧的怒火終於蒸發殆盡，我退後一步調整了呼吸。

葉梨發出極其不協調的聲音，身體對摺起來。我的右拳甚至被他的腹部夾住了，深深地——幾乎讓人噁心的那麼深，拳頭被埋在他的皮下脂肪裏。

“蟑螂還是老鼠？”

沒有回應阿部巡查的話，我朝記憶中聲音來源的那座建築跑去。

4

很快就找到了慘劇發生的那間屋子，甚至房門都還是敞着。搶先探頭去看的是阿部巡查——

至於我，只有滿懷欽佩地在旁邊觀賞而已，回頭一看，在我身邊的是塔梅拉。

“泉田君，你覺得十萬年後人類還能生存在地球上嗎？”

他露出乞憐諂媚的目光抬頭看着涼子。

話說到一半，塔梅拉和我分別向左右跳開——臺階上滾下來一個東西。看都不用看，那顯然是一個身着迷彩服的俄羅斯傭兵抱着小腿，噴着血和汗呻吟着滾下來。

“呃……當然不能說是不喜歡的吧……”

涼子在旁邊出聲了：

隨着涼子的聲音，瑪麗安將一個噴霧似的東西抵到女主人的手裏。葉梨的表情錯亂了：

這房間四面牆約十米之長，相當寬敞。天花板垂下吊燈，壁紙也是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高檔法國名牌貨。一張在英國電影裏纔會見到的愛德華七世風格的高牀，足足有三米長三米寬。屋裏甚至還擺着圓桌和四把安樂椅，櫃櫥裏一瓶瓶的伏特加、威士忌、魚子醬罐頭排列整齊。牀頭櫃周圍凌亂地扔着女性內衣。牀上擺着一條馬鞭，乾涸凝固的黑色痕跡顯然是人血。牆壁、天花板上都垂掛着鐵鎖鏈。

面對女王下問，臣下只有搖搖頭：

室町由紀子的聲音。一道火辣辣的刺痛劃過我的左頰——一隻帶着鐵刺手指虎的手擦過。

我默默無言地點點頭。塔梅拉很愉快似的問我：

祕密都市ЖПШ247，就像一個令人作嘔的由奧斯維辛集中營和拉斯維加斯度假村合成的怪獸。

“怎麼可能，那些傢伙永遠都是打醬油的。主角當然是地底人嘛，地底人！”

V

我退開一步閃過那一拳，左手抓住葉梨右肘，同時右腳向他兩腿之間踢上去。至於效果怎麼樣，我敢以自身經歷擔保，非常有效。

“哈？！”

“湊合吧。”我應答之後反倒喫了一驚，“除了俄語和法語，你還會英語啊？”

“這個，想聽是想聽的……不過可能我不應該聽到吧。”

“另一方面，又有沒完沒了地懷念明治和昭和時代的懷舊者，甚至又要現代文明又想要舊時代的兩面派，真是笑死人了。別搞什麼核能發電，拋棄電腦和移動通訊，不是立刻就回到明治、昭和時代了嗎！”

——這時，耳邊響起女性呼救的聲音。

“葉梨！”

“HELP! HELP!”

我吼出一句，聲音嘶啞——就在我自身的感官所能及的範圍內，一個不知名的、沒有絲毫抵抗力的人被殺了。

塔梅拉興趣深深地打量着我：

阿部巡查的話豪不誇張——只是準確地說，那不是“屍堆如山”，而是“屍塊成山”。血腥、火藥味和屍臭混合成了瘴氣，濃厚得像一團推不動的流動物體。

“這也是文明形成的利器嗎？”

“不，很遺憾，我不覺得。”

“他們要把囚禁的人都滅口嗎？”

我不想仔細描寫那副情景，請自行腦補最低俗殘暴的恐怖電影場景就是了。最初映入眼簾的是一隻指甲已經全部被剝除的女性的手——就說這些，足夠了吧。可以判定，至少有五十人以上被虐殺在這個房間裏。

“如果她們想讓我知道，會自己告訴我的吧。我的上司至今也沒向我特別說明什麼，我想可能是時機還不成熟。”

“瑪麗安！”

“爲什麼這麼想？”

阿部巡查的聲音也沙啞了。我無語點點頭，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再度抬眼看視屋裏的情況。

“是、是的。違抗他的命令我自己也會被殺的。我是沒辦法才幹的。”

“你果然是像涼子描述的那種男人。我看好你，以後涼子也多多拜託了。以前她是同事，現在她可是我的資助人呢。”

“五十……不，七十，或者更多吧。”

“幹、幹什麼？！那是什麼？”

“兩人都是十八……不，現在已經十九了吧。即使沒遇上涼子，也能出落成獨佔鰲頭的危險人物吧。”

我手裏握着馬卡洛夫剛跑了兩步，呼喊的聲音就聽不到了。與此相對，像遠處驚雷似的槍聲連綿不斷地持續了二十秒左右——槍聲停止，只有沉默的風呼嘯而過。

對自己竟然還有驚訝的能力感到不可思議，我離開了那個房間。嘔吐感像坐了電梯似的在口腔深處到胃之間上上下下。

“算你聰明。現在老實交待，至少還能活着等到最高法院判你死刑。總之，我問你，就你自己殺了多少人？”

“您說的是。不過，倘若千年或百年後人類真的滅亡了，到時候主宰天下的是什麼呢？”

“這倒是……”

我和阿部巡查到旁邊的房間探視。房門沒有上鎖——大概也沒有必要上鎖吧。

雖然完全沒有同情的意思，我還是問上司大人：

葉梨的拳頭帶着風聲朝我的臉上襲來……

人類已經做了太多肉食性恐龍所不能及的事情。我並不認爲作爲一個種羣，人類今後能延續十萬年之久。考慮到當今機械技術文明的雪上加霜，說不定連延續千年都保不住。更何況，如果真的不加控制的繼續濫用核能源，只怕再過百年都夠嗆。

就在那裏——無論面對什麼事情都掛着一副輕蔑的冷笑表情的，日下公仁。

“還在研發中。”

如果有人說是不是差不多了、適可而止吧，就會有文化人跳出來說“如果否認了科學進步，人類跟猴子有什麼區別”，將核能發電推上更高的臺階。

“是、是嗎。”不知道爲什麼，我慌神了，“一定沒什麼好話吧。”

不意間瑪麗安向前縱身跳起，同時毫無停滯地開槍。連射的聲音輕快回響，爆破的火焰閃爍不定映照在槍管上。前方三個男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腳腕被擊中，哀叫着橫倒在地——他們都在距離直升機不到五米的位置。

這惡賊行動的靈活簡直與鬆軟肥滿的外表不相稱，轉瞬又補上了第二擊。

塔梅拉勾起嘴角：

“看就知道了。”

現在就下這種命令還太早吧——但露西安立刻答應了。隨着一陣輕快的連發，直升機後螺旋槳轉眼被打成了碎片。縱身而起的瑪麗安也加入她的行列。

“什麼東西這是？”

我也喫了一驚，環視屋子各處。

“哦，爲什麼這麼想？”

塔梅拉右手拎着兩把卡拉什尼科夫，左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還挺痛的。

“人啊，即使能夠忍痛，也絕對忍不了癢呢。不可思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