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魔女與飛天狐》 · 南井大介 · 6.5萬 字
長期以來晝夜顛倒的生活習慣似乎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擺脫。克勞斯那張從官方供給的牀上爬出來的臉正在不停地滲出疲勞感,顯示了昨夜的睡眠質量有多麼低劣。
他揉了揉眼睛,在窗邊一邊迎着清晨的陽光一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
而眼前正是裏比脫利亞皇國北部那正在不斷擴張的學園都市貝露哈根的街道。
在這個從沾滿鮮血的歷史裏走過來的西方世界貝露哈根裏,只要是擁有追求科學真實的忠誠心的人就是平等的。在這條街上,大家都超越了國家丶宗教和民族之間的矛盾,可以肩並肩一起全力以赴解決科學上的各種問題。與此同時,由於這裏的民衆有着尊重高級知識分子的裏比脫利亞精神,所以異邦人不會受到歧視,科學家們一時興起的各種奇怪行徑也能得到寬容。可以說,貝露哈根是少數能稱之爲科學家樂園的地方。
不過,就算是在樂園裏也有黑暗依附着。並非全部的研究機構和科學家都只進行純粹的科學研究。爲了人類進步和科學發展以外的目的而來的組織和科學家,雖然很遺憾但也確實存在。
比如說,貝露哈根郊外就有黨衛隊的技術試驗場。這個試驗場裏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爲了提高殺戮和破壞的效率而進行的實驗。
兩天前由貝露哈根前來赴任,從這個試驗場的獨身幹部宿舍借了房間之後克勞斯就換上了空軍的便裝,然後在只有黨衛隊員的食堂裏一邊頂着衆人的目光一邊利落地用完餐,最後返回房間整裝完畢,便離開試驗場向着新的工作崗位出發了。
話雖如此,不過也走不到幾百米。克勞斯新的職場就在鄰近試驗場的地方。
這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石造宏大建築物正是維爾海爾米娜紀念研究所。被冠以三代之前女王之名的研究所乃拉姆斯提家族所出資設立,並且還是貝露哈根軍事相關研究設施裏的龍頭機構。
在守護者雕像的睥睨之下穿過拱形大門,克勞斯向着位於紀念研究所三樓的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研究室前進了。
“早安。”
克勞斯一邊打了個招呼一邊推開了門。
出現在眼前的是遠比所長室和來賓接待室都要奢華的阿娜莉莎研究所。這裏不僅有能夠進行簡單實驗的實驗室和資料室,甚至還附帶了專用的茶水室。當然,能夠擁有如此完善設備的寬大研究所的人,就只有拉姆斯提家的阿娜麗莎而已。
“早安,雪弗萊大人。”
身穿深灰色商務套裝的瑪麗艾露用臉上浮現的溫柔微笑回應了克勞斯的問候。雖說是女僕,但是這種樣子怎麼看都只可能是祕書吧。嗯,說不定研究室有硬性的着裝規定。
“請不要叫我大人啊,馬甸尼女士。你這樣還不如不打招呼呢。”
克勞斯一邊浮起苦笑一邊把略帽和皮包放到房間角落的小桌子上。
“真是失禮了,雪弗萊先生。”
瑪麗艾露也跟着稍微露出些苦笑地說道。
“這樣的話,您也稱呼我爲瑪麗艾露就行了”
然後開始氣勢洶洶地打亂並重新擺放棋子。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瑪麗艾露小姐。話說回來,博士不在這裏嗎?”
經常搞出麻煩事的老好人叔叔的臉浮現在腦海裏,於是克勞斯馬上就明白了。如果要說的話,記得這個的格子數目比國際象棋要多。
“老實說,我還在摸索要怎麼樣跟博士相處纔好。總覺得想要找到能好好相處的辦法纔行。”
阿娜麗莎現在面紅耳赤丶眼角泛紅。她緊咬着下脣強忍着不漏出追悔莫及的呻吟,用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地抓住了裙子。
“算了,不談這個。”瑪麗艾露把克勞斯的問題壓了回去“不能敷衍了事,一定要全力以赴纔行。比賽就要認真對待,這可是基本禮儀。”
“外行人也好其它什麼也好,如果是說將棋的話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把一個長方形扁平箱子夾在腋下的阿娜麗莎一邊走進房間裏一邊對克勞斯敷衍地打了聲招呼,還不等回應就坐到了沙發的客席上。
“沒問題,大小姐的精神可是柔韌又堅強的。現在她可能是爲了轉換心情跑去屋頂了吧。”
瑪麗艾露回答道。
嗯哼,阿娜麗莎偷偷地笑了一聲,一副自信滿滿得眉毛和嘴角都往上鉤起的樣子。這是一種確實必定會獲勝丶並且是壓倒性勝利的笑容。當然,阿娜麗莎有凌駕於常人之上的智力和理性,也熟知將棋的套路和戰術,最後還研究過遊戲理論。她不僅有才能,還在科學和知識上掌握了將棋。
被瞪了一眼的克勞斯只好乖乖地把嘴閉上,縮起身子一起擺棋
由於右耳突然感受到一陣溫暖的氣息,身體反射性地嚇了一跳。本來應該在阿娜麗莎身邊的瑪麗艾露不知何時來到了克勞斯正背面,彎下身子把嘴靠近了他的右耳。
不過他不是盯着以強烈視線吸引力自豪的胸部,而是仔細觀察全身情況。商務套裝下的身體明顯經過柔軟性方面的訓練,被長筒襪包裹的小腿肚肌肉結實,腳踝緊繃,並且重心也擺到了無論什麼時候起來都能立刻作出反應的位置上。這樣就意味着她接受過徹底的逮捕術和近戰格鬥技巧訓練。
“既然如此……我們來玩一局吧。”
“好啦好啦。爲了以後業務的方便做些圓滑的事情來發展友誼也是很重的吧。”
瑪麗艾露連腳步聲都沒發出來就消失在了茶水室裏。啪的一聲,阿娜麗莎把箱子放到了和皇室用具同一樣式的桌子上
“知道了啦。”克勞斯漏出小小的嘆息站了起來坐到阿娜麗莎對面的沙發上,開始在棋盤上開始擺棋。
懷着小小的惡作劇心理而開始的將棋對決進行了30分鐘,盯着棋盤的阿娜麗莎的面容因爲驚愕而漸漸變得蒼白起來。
“是將棋(ショーギ,)。東方世界版的類似國際象棋(チェス,chess)的東西。比國際象棋的旗子種類更多,規則也很特別。因爲想實驗下主任的遊戲理論才借過來的。”
“啊?但是,快要到執勤的時間了……”
正當克勞斯想要放緩攻勢的時候……
“……爲什麼會知道我名號的事情呢?”
阿娜麗莎用手給角將開了條路,發出啪一聲的悅耳聲音。
阿娜麗莎發揮了裏比脫利亞人的頑強精神,和宣告午休的鐘聲一起被克勞斯的桂馬將軍了。
阿娜麗莎不只是知道這種行進定式,還知道結合了遊戲理論的下棋方法,也準備好了幾個戰術。按照常識來考慮的話,阿娜麗莎是不應該會輸的。但事實上卻是克勞斯完勝。
受到了微薄稱讚的克勞斯一邊排好旗子一邊稍稍地得意害羞起來。不存在被美女稱讚了還高興不起來的男人,即使是像看門犬一樣的女性也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才讓克勞斯有機可乘。
對於克勞斯的報告,阿娜麗莎只是回應了一聲小氣的怒吼。
爲了不讓內心的嘆息漏了出去,克勞斯啪的一聲走了一步棋。被教會自己將棋的叔叔打得稀里嘩啦後,自己也是這樣生氣地不停發起挑戰,結果一整天的時間就這樣被浪費了。
說完便拿起啪啦作響的茶具走向了茶水室。
這樣說着別開視線的時候門打開了。
“嗯?”看劍克勞斯歪頭疑惑的樣子,瑪麗艾露只好輕輕一笑地告訴他。
所有的桌面遊戲在一定程度上都存在着決定性的推進方式。就拿東方的將棋丶圍棋和西方的國際象棋之類的二人零和有限對策博弈來說,在漫長的歷史裏通過了幾千幾萬次研究,是否知道這樣的推進方式會在很大程度上左右勝負。
強忍着淚水的阿娜麗莎扔下這句臺詞之後就飛奔出房間了。
“哦,原來如此嗎。”克勞斯曖昧地點了點頭。
現在看着棋盤的阿娜麗莎的表情,比起科學家更像是一個職業棋手。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絕不放過每一隻棋子的動向。真是了不起的集中力。恐怕她正在腦海裏思考着成千上萬步的棋路吧。全神貫注地注視這棋盤,爲了勝利調動起全部的才智。
一邊露出像是想到什麼不得了惡作劇一樣的微笑,阿娜麗莎把木箱打了開來,從中拿出兩個裝有棋子的小箱子,把其中一個放到了桌子對面。
其實說實話,向有實戰經驗的士兵打聽戰場的情況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尤其是期待着勇武英雄傳說的孩子們常常會以閃閃發亮的眼神央求着聽戰地故事。不過這位擁有和女王陛下同一發色的天才少女則並非如此。她以像是在觀察被投放了藥試劑白老鼠一樣的目光注視,以像是在聽取着名科學家授課一樣的神色聆聽,而且還能經常冷靜透徹地詢問各種問題。
“屋頂?怎麼又是屋頂?”
“雪弗萊先生下棋下得真好。大小姐可是從來都沒有過這種一面倒失敗的記憶呢。”
準確來說,克勞斯確實不知道將棋套路或者戰術之類的東西。不過,克勞斯有着夜間戰機部隊王牌級別的眼力和才能。他關注的並非對方的棋子,而是對方本身。對方眼神的動作丶呼吸次數丶從開始到現在爲止的棋路等等。用觀察力捕捉這樣的信息,只是爲了理解和擊潰對方的弱點和進攻點。實際上,如果阿娜麗莎能再她的撲克臉上再用心點的話,就算是這隻奸詐狡猾的老狐狸也能一舉拿下吧。真是可惜啊,年輕人,居然沒發現克勞斯的目光注視的不是棋盤而是自己這件事。
克勞斯忽然嘆了口氣,回想起昨天因爲早早趕到而被質問攻訐的事。
克勞斯被一點好奇心驅使着把目光轉向箱子。仔細看的話上面畫有些方格,裏面還傳出一些喀啦喀啦的輕小物體動作的聲音。
“……下午,下午還要再戰!絕對不准你就這樣贏了就跑!”
“但丶但是,這樣真的好嗎?她要哭出來了喲?”
————雖然在演習場的時候被你打敗了,但是這次可輪到我了喲,克勞斯•雪弗萊。一定會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的。
克勞斯被嚇到心臟都快要從胸口飛出來一樣,但是耳邊吹來的氣息和少許香水的想起將他的身體壓了下去。
“這次由你進攻!動作快點!”
在阿娜麗莎的自作主張下,第二局戰鬥開始了。瑪麗艾露依舊笑臉盈盈地走進茶水室,爲兩人準備下一杯茶。
“轉換一下視野可以改變心情。像是論文收尾的時候,她都會動身去高的地方望一望。”
“那個人(指主任)每次說話都又長又臭,累死人了……啊,雪弗萊先生,早上好。”
克勞斯把注意力放回到棋局上,向阿娜麗莎投射出像是混在夜色中潛到敵機背面般的冷酷眼神。這樣的攻擊裏,沒有半點仁慈。
阿娜麗莎目瞪口呆,顫抖着嘴脣喃喃說道。
“啊,沒,沒事。”
微笑着回答的瑪麗艾露的眼眸中,映現出像東方人一樣展露古風式微笑的克勞斯的臉。毫無疑問,克勞斯在內心確信了——瑪麗艾露是“看門犬”。
“啊啊……這個知道。我那個對東方文化很着迷的叔叔也有這個。”
第二天,上午10點。
“啊,什麼遊戲都是不認真就不好玩的喲。”
“雖然很失禮,不過我事先作過調查。因爲但凡有接近大小姐的人無一例外都會做相應的應對措施,這點還請多多包涵。不過請您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做出濫用職權的事。”
“請不要生氣,雪弗萊先生。您是寶貴的擁有實戰經驗的人,再加上還是被稱作‘狐狸’的戰鬥專家。遇到這樣難得的機會,大小姐會沉浸於其中也是理所當然的。”
被瑪麗艾露喊了一劇,克勞斯回過神來。
“……哈?”
“哪裏,我也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啦。”
瑪麗艾露壓抑着驚訝稱讚克勞斯。
被留下來的克勞斯卻完全笑不出來。
“不過這樣真的沒問題?我看她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不過現在克勞斯可顧不上瑪麗艾露的私下忠告。耳朵被令人發癢的甘甜氣息俘虜,視線稍微挪一挪就能看到因爲身體前而自然地被強調的豐滿胸部。這種無意間展示出來的姿色對雄性具有最強烈的誘惑效果,要是瑪麗艾露小姐對此有所自覺的話那可真是一個了不起的陰謀家。唉,本來女性就有天生的陰謀才能。
“不過呢,呵呵,今天能下這盤棋真是太好了”一絲苦笑浮了起來。
啊,糟糕了,果然應該稍微讓一讓她纔對。比起弄哭她,激怒她要好得多。
“熱身結束了!這次我可要動真格了哦!”
“瑪麗艾露,上茶。”
“哦?規則也知道?”
回到戰局,克勞斯的飛車攻入阿娜麗莎的左翼,變成了龍王。防守薄弱的左翼很快就要被龍王蹂躪了。
“啊……原來你不是外行人!”
“來,快點。”
“沒問題。流下悔恨淚水的大小姐最美麗了,安慰這樣的大小姐也最棒了。”
如此簡單的事卻花了三天才發現,這讓克勞斯的肩膀稍稍耷下來。是在感慨生活節奏被打亂還是在讚歎瑪麗艾露的僞裝太巧妙呢?說不定兩樣皆有。
是要安排從後手開始的進攻,還是相信會有良機出現而鞏固守勢呢?思考中的阿娜麗莎完全沉浸在棋局之中,完全沒有注意到克勞斯和瑪麗艾露的密談。
“嗯,當然知道。”
“手下留情是不行的哦,雪弗萊先生。”
“那就拜託你手下留情了。”
“現在大小姐已經不會再用看待實驗鼠的目光來看雪弗萊先生了。”
那溫和的舉止和輕柔的笑臉,一看見會覺得到處都是可愛的地方。但她際上卻是憑藉經驗和才智追逼獵物的奸巨猾的獵犬,想要成爲主人的匕首與實看門犬。
在沒有對抗手段的情況下躲避對方雷達偵測的方法是?導彈的實際命中率有多少?機體發生故障的幾率有多少?進行對地攻擊時的中彈率有多少?人類能持續承受多少秒的高G力狀況?夜間戰鬥裏最重要的因素是什麼?軍隊心理教育程序的有效性如何?
唉,真是的……克勞斯用小小的鼻息代替了嘆息。很久都不曾認識過的除軍人和娼婦之外女性,結果卻是披着羊皮的狼嗎?和自己是同類,這可沒辦法笑出來啊。
“請問有什麼事嗎?”
局面上阿娜麗莎的國王被克勞斯的棋子團團包圍。這樣的敵我差距,比起當年第二次西方大戰時扎拉巴尼亞用7個軍團包圍裏比脫利亞第六軍團的情況更加不利。也就是說,除非大幅度地改變將棋的遊戲規則,否則阿娜麗莎的敗北就是無可避免的定局了。
“那麼現在就開始吧。我先手。”
克勞斯肯定回應道。阿娜麗莎頗有意思地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地揚了起來。
“是,現在就來。”
“大小姐的話,說是去了一課主任那裏。我想她應該很快就回來。”
“確實如此,我想對於雪弗萊先生來說今天是個不錯的日子喲。”
“是丶是,我知道了。”
“呵呵,還談不上厲害。不過嘛也說得上有些擅長啦。”
——又來了。和叔叔那時候一樣。
“這樣啊……博士回來的話,今天也要被她質問呢……”
克勞斯突然覺得有點不諧調的感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多虧在澤洛爾基地演習場就來過一次,沒有因爲好奇而打聽對待殺人這件事的心理變化。不過取而代之的是那執拗追問戰場現實的探究心,如果對她有一點疑問就會有被反擊十倍的質問。就算是軍隊的內務調查官恐怕也不會有這般熱情。
“如果雪弗萊先生在這裏手下留情的話,大小姐會覺得你把她當成笨蛋了哦。希望這樣不會給今後的工作帶來影響就好了。”
這樣想着的時候克勞斯一邊從皮包裏把書拿出來,一邊以像是在漆黑夜間接近敵人的眼神偷看着瑪麗艾露小姐。
“不過博士啊,我的工作……唔。”
“怎麼會這樣,這是不可能的……”
●
——話雖如此,但是會來這套的人通常都是水準平平又容易看穿。
在所謂的早茶時間裏,由黨衛隊過來的技術員們抵達了研究所。
技術組長是黨衛隊的上校,其它的也有少校和上尉之類的人,但是他們對克勞斯都沒有指揮命令權。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他們所屬的黨衛隊是一般黨衛隊(原文“一般親衛隊”注音“アルゲマイネss”,即Allgemeine-SS)。黨衛隊是一個有着複雜歷史和結構的組織。作爲帝國第四軍團的同時,表面上也作爲普通的政府機關。和身負軍務的武裝黨衛隊(武裝親衛隊ヴアツフエンSS,即Waffen‐SS)不同,一般黨衛隊大致上和單純的公務員一樣,實際上軍隊和武裝黨衛隊都覺得他們絲毫算不上是軍人,不需要擔當軍職。技術員們的階級也沒有被賦予“我們從屬於黨衛隊”以外的意義。
這羣來到維爾海米娜紀念研究所的技術員們首先就被阿娜麗莎給嚇到了。這也正常,畢竟就算聽說過少女科學家的傳聞,也從來沒聽說過她有着和對裏比脫利亞人來說相當於神明一般的女皇陛下同樣的頭髮。這種狀況無論是誰都肯定會不安的。
接着他們看到克勞斯軍服捲起來的右邊衣袖上的袖章時又稍稍喫了一驚。早就聽說要注意那個有實戰經驗的輔佐官,本以爲是個參加過三十年前第三次西方大戰的老兵,可是卻沒聽說過居然是個隸屬於阿多拉軍團的精幹現役飛行員。
不過,最讓他們感到驚訝的,是到達之後直接去會議室路上聽到的阿娜麗莎的“研發計劃”。
“在座各位從今天開始,將會在我的構思之下進行‘電磁加速軌道炮(railgun)’的研發工作。”聽到這項決定,跟阿娜麗莎的研究室一比看上去就像是小倉庫一樣結構簡樸的會議室裏頓時炸開了鍋,連克勞斯都嚇得目瞪口呆。
“很丶很抱歉,尊敬的拉姆斯堤博士,不介意的話我能發表一些看法嗎?”
上校軍階的技術組組長提心吊膽地開口說道。這個看起來人不錯的四十歲大叔,散發着因爲抽到下籤而被推出來當替死鬼的氣息,是個會被凱那菲路多之類的大企業挖腳的優秀男人。這個技術組組長的極端低姿態丶和他的性格丶還有阿娜麗莎的背景丶以及這個連頭髮都瑟瑟發抖的模樣,都是裏比脫利亞科學界的常態了。
“說吧。”雖然阿娜麗莎的態度無禮到家,不過對作爲“科學家”的阿娜麗莎和作爲“技術員”的組長來說卻是再正常不過的。當然,對裏比脫利亞科學界的事一無所知的克勞斯也只是把阿娜麗莎的表現當成“貴族特有的妄自尊大”,稍稍鄒下眉頭而已。
“‘電磁加速軌道炮’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放棄研發了。一般認爲以現今的技術水平要實用化非常困難……”
雖然是迂迴的說法,但是在場所有人都聽不出“這種武器做不出來”之外的意思。組長的意見不僅是技術員們,克勞斯自己也相當同意。
阿娜麗莎口中的“電磁軌道炮”,是半個世紀之前的科幻小說中使用過的構思。這種不是用火藥而是用電能來發射炮彈的武器,在各國的軍方和民間都曾經公開地出於興趣而進行過研究。但是由於種種重大問題無法解決,至今一次也未曾實用化,是隻存在於傳聞中的東西。
而裏比脫利亞帝國自從在第三次西方大戰時,國防軍最高司令部(OKW) 一句“有空做這種垃圾還不如多造一門大炮出來!”的怒吼飛了出來之後,更是連研發本身都成了禁忌。
“博士,沒有適當的理由,恐怕是沒辦法取得研發許可的。請問能不能告訴我們您要親自研發電磁軌道炮的理由呢?”
面對克勞斯的追問……
“經常說解釋萬次不如實幹一次。比起研發出全新的技術,完成一件公認不可能完成的東西不是更容易獲得承認嗎?這樣的話軍部的傢伙們就會承認我的能力,接下來就可以研發自己想研發的東西了。換言之這就是所謂的前期投資。”
阿娜麗莎說出了一點都不可愛的動機。
技術員們像是聽到可疑的賺錢方案一樣面面相覷。技術組組長的臉上雖然稍稍浮現出一絲爲難,但仍然以充滿着身爲技術員自信的目光來回應阿娜麗莎。
“……明白了。我們接受。如果說我們什麼東西都能做出來的話,請問能不能讓我們知道你的設想呢?”
聽到組長的話和看到技術員們充滿自信的表情,阿娜麗莎的嘴角滿足地緩了下來。
“成功摧毀全部指定目標!”
“我呢,不久之前去了一次坦佩爾霍夫空軍基地(テンペルホーフ空軍基地,即Tempelhof,現實中的坦佩爾霍夫國際機場位於柏林),在那裏看到了些有趣的東西。”
實際上“電磁軌道炮”這種東西如果連電源供給也確保妥當了的話,差不多就等於完成了大部分的研發進度。無論是容易劣化的炮身還是複雜的彈體結構,基礎構造都已經差不多都確定好,遠比確保電源供給要容易實現。
看着眼前的光景,克勞斯只是獨自在這邊撇了撇嘴。
“那個人應該也沒怎麼休息,年輕人的體力真是了不起啊。”
而技術組一聲不吭地把阿娜麗莎這種平凡錯誤一一修正丶默默製作電磁軌道炮的樣子自然也沒逃過克勞斯的觀察,他也不容分辯地理解了這種走在世界前列的裏比脫利亞科學界的“實情”。
清涼的秋風拭去了在初秋晴空上飄起的白煙,陽光下曝曬着破壞的痕跡。
與此同時,阿娜麗莎充滿挑釁地告訴全部人……
就算在軍隊裏也有這種中層管理人員的悲哀,還有很多事務工作。但是軍隊裏還有能堅持這種苦工丶處理好各種事務的下級士官們在。在二十一歲的秋天,克勞斯•雪弗萊在調職之處深切體會到他們有多麼值得感激了。
就在克勞斯開始搜尋記憶的時候,阿娜麗莎繼續說道:
然而,阿娜麗莎在地板上塗鴉的時候,就把這樣的研發常識和完成成品之間的大量過程輕而易舉就跳過了。克勞斯和技術組近乎戰慄的表現也不是沒有道理。
“太棒了!”“了不起的威力!”“唔……萬歲!”
“那孩子是魔法師嗎?”
“這樣不就一定能用在沙比亞那邊了嗎?”
“還以爲是塗鴉”克勞斯只能分辨出這樣的東西。感覺上就跟幼兒園小孩隨便亂畫的那種“絕對看不懂的迷宮”差不多的圖一樣,至少克勞斯看到的就是這樣。
發揮出大聲呼喊和詢問都紋絲不動集中力的阿娜麗莎,偶爾把白金色的頭髮暴躁弄亂地連續寫了30分鐘各種化學式和本意不明的聯立方程,在完成的同時露出滿足的微笑來。
阿娜麗莎這個“電磁軌道炮”研發計劃,是從說服這次的總負責人英格麗特•馮•域齊利班少校開始的。由於“電磁軌道炮”的傳聞在軍方里相當有名,英格麗特自然也不會那麼簡單地發放許可。
克勞斯完全不明所以。奇怪複雜的化學式也是這樣。是什麼產生了這個化學式,什麼東西“完成”了,完完全全不知道。不過沒有深入思考明白的時間了。往來的人羣會把至今爲止畫出來的化學式給踐踏殆盡,清潔大嬸拿着拖把走過來的身影也漸漸顯現了出來。
侃侃而談的阿娜麗莎的側臉並非一個16歲少女,而是一名朝氣蓬勃的新銳青年學者,一名年輕而又優雅的魔女。
這次“接待”第二天就看到了成效。經濟裝備部和研發部雖然沒給這個計劃好臉色看,但是在“鐵娘子”( 『鐵の意志を持つ女』)英格麗特的疏通下關節爽快利落地就打通了,順利拿到提供器材資料和預算的簽字。
這也難怪。克勞斯每次上下班都能在研究所門口看見她專心致志地在走廊地板上揮動油性魔術筆塗畫着各種化學式的樣子,如果只是在旁邊看的話當然是看不出胡亂塗鴉之外的東西了。在克勞斯那半路出家的相關知識裏,那些是由結構式分子式組成式等等複雜地纏在一起的化學式,全都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無論怎麼看到都看不出門道來。
“姑且不提體力,那可確實是個了不起的東西。這種傳說中的武器僅僅用了一個月,別說是樣機測試,單單在實驗實用化可能性的階段就已經值得瞠目結舌了。
“太荒唐了!”“這樣的東西可做不出來啊!”“無論怎麼說都不可能的啦!”
這是克勞斯的疑問。
不過雖然技術員不會跟科學家說什麼,但還是會跟下面的職員抱怨。
現代的魔法師們不是依靠神或者惡魔這種空閒之輩的力量,而是使用名爲科學的魔法來操縱世界的真理。他們是用數字和符號來解釋世界真理及自然奧祕的魔魔法師。毫無疑問,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正是這些魔法師之中位於最上位的魔女。這是瞬間就能得證的事實。
微微垂下肩膀的克勞斯慢慢地談了口又細又長的氣。
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旁邊的英格麗特小聲耳語道。
爲實驗而建的4米厚混凝土掩體也因爲被波及而被完全破壞,放在掩體內的的假人裏的凝膠也散落一地,掩體旁邊作爲靶子的廢舊坦克更是被破壞得連原型都看不出來。圓木一般突出的炮身就在40米之外紮根屹立着,假人的斷肢殘骸就像發芽的竹筍一樣埋在戰壕帶裏。
也難怪克勞斯會碎碎念。高官們正坐在一流工匠準備的古典椅子上觀賞新武器的威力展示,他們的背後就放着寬大的桌子,勤務兵們沖泡的依拉薩託莉亞產紅茶和蘇格蘭產咖啡正在純白的桌布上冒着白汽。與其說是這是個視察還不如說是觀賞會,不對,更露骨地說就是個茶會。
“我也是現學現賣的。”
“這次的項目沒什麼充分的事前準備,花太多時間就沒意義了。”
“哎呀,你不是很明白嘛。”
“只有一瞬間哦。”
“啊,我也是費了相當一番功夫呢……”
“看到那些大人物的表情就知道了吧,以後的工作可是會很輕鬆的喲。”
“看起來好像很累呢。”
“完成了!”
軍方人員稱這種奇怪的機體爲gunship。
“你的辛勞也已經報告到了。因爲這次研發的目就是對那位小姐進行試驗和做出評價,所以在這層義上這個計劃也已經成功結束。請你看看吧。”
克勞斯小聲抱怨,英格麗特一聽到就像十分了解一樣苦笑起來。
“文件戰爭是有點疲勞……啊,沒有技術組長辛苦。”
說完她就對着在房間一角里待命的瑪麗艾露使了個眼色。瑪麗艾露點了點頭,往白板上貼了一張報紙大小的海報。在全部人都目不轉睛盯着看的這種海報上,畫着一架左側腹上有幾個槍口類似物的大型運輸機。
事後根據瑪麗艾露•馬甸尼的日記來看,好像是由克勞斯在“超”高級餐廳“接待”之後說服的。補充說明下,“接待”的經費是克勞斯掏的腰包。
比如說,從空軍來到黨衛隊丶又從維爾海爾米娜紀念研究所來到拉姆斯堤研究室的,有着各種複雜經歷的飛行員。
於是他又回想起這一個月。
“所有問題都有答案。但是這個世上也有很多連線索的開端都看不到的難題。儘管歷史上有許多天才都在挑戰,但是爲什麼還是沒辦法解開這些謎團?”
“……確實,說不定就是魔法呢。”
面對衆人的由衷讚歎,穿着制服的美少女科學家只是用保守的笑容回應着“都是有賴於大家的通力合作”這樣的話。
帶着有“研發主任助理”字樣臂章的克勞斯就站在軍隊高官的旁邊,被賦予這種曖昧職務的他稍稍嘆着氣鬆了鬆衣領。
英格麗特歪曲了她那豔麗的嘴脣,把女神的微笑變成了女惡魔的嘲笑。
阿娜麗莎在吐出這番可怕言辭的時候,既沒有虛張聲勢也沒有勉爲其難更沒有誇大妄想和言過其實,僅僅是談論事實的語調。克勞斯和技術員們只得默不作聲丶面面相覷。
克勞斯本來還覺得阿娜麗莎對技術組的態度和技術組對阿娜麗莎的低姿態是“貴族特有的妄自尊大”,現在看來是習俗的因素要更大一些。
●
答案就在這個天使面孔上浮現出的惡魔微笑裏。
阿娜麗莎繼續對雙目圓睜的克勞斯他們滿不在乎地斷言道。
“哎呀哎呀,剛纔還信誓旦旦的現在就要反悔了?”
計劃綠燈一全開,阿娜麗莎就立即從最重要的部分——能源供給的問題上開始着手研究。
視察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談心會,而且還要繼續下去。
可怕的是,做出這個A試劑B試劑配方所需要的時間,連同做實驗也僅僅用了3天而已。化學式完全不存在錯誤,試劑發生了預定的反應,連混合比和放熱量都和阿娜麗莎計算出來的一模一樣。無論是從常識來考慮還是回顧過去的歷史,這種事情都不可能發生。不僅是武器,全部事物的產生製作都是通過最基本的不停積累嘗試和錯誤丶失敗和挑戰才得以前進發展。如果想做出好的東西,那麼就算是爲了明確問題的意義也應該失敗。因爲失敗不是成功的母親,是偉大成就的母親。
年輕的技術員們就像被刺到蜂巢一樣一陣騷動。
克勞斯問道。
“什麼?一個月?”
這也正常。武器的研發既存在許多技術上的問題也存在許多任務學上的。而且,阿娜麗莎是科學家而不是技術員。雖然熟悉電磁流體力學,但是在關於大炮這種武器的基本技術問題上她卻是個大外行。事實上,阿娜麗莎的設計裏就有些太過平凡到不像是個天才科學家會犯的錯誤。
“嗯,沒錯。很有意思對吧?”
“可以想象得到,就是在那個孩子的要求和現實技術的極限之間當成夾板受氣是吧。”
視線望向還在不停冒煙的坦克殘骸的時候,克勞斯低聲咒罵了幾句。
“軍隊裏也類似的情況嗎……軍隊更輕鬆吧,有可以幫忙的下級士官在。”
“但是,和博士一樣技術組也會魔法。”
在桌子周圍軍隊長官們把杯子當初一隻手把阿娜麗莎包圍了起來,往常那種難以接近的氣氛就像是幻覺一樣,從現在他們溫柔舉止和藹表情就能看出來,就算平時多麼討厭阿娜麗莎也會給予她極高的評價。
視線轉向阿娜麗莎,克勞斯稍稍苦笑了一下。那邊的阿娜麗莎正在和軍隊長官談笑風生,她應該也跟克勞斯及技術組一樣通宵奮戰纔對,但是臉上完全看不到批號和睡眠不足的神色。跟拼命灌營養液壓制水墨的克勞斯他們天差地別。所以說青春就是偉大。
成功摧毀目標之後在上空盤旋的大型運輸機,輕盈地擺動機翼駛向滑行道。細長的炮管就像箭矢一樣插在機身左側腹。
“我到底是不是信口雌黃很快可以證明給你們看了。相應地,請你們也要拿出實力來纔行。我這個人呢對沒有用的東西可是一點都不溫柔喲。”
如何產生那麼大的瞬間電流?然後這個電源怎麼才能緊密收納起來。前人們並沒有解決這些科學技術上的問題。無論怎麼強力的電源如果是一般發電廠的大小就派不上用場,即使小型化成功如果不能發揮出威力也沒有意義。
克勞斯一邊回答,一邊望向那個疲憊不堪面色蒼白的四十歲男人。他就是被分配到阿娜麗莎屬下的技術組組長。這一個月裏以組長爲首的十幾名技術員們誰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一次。特別是他們爲了這次的發表會而且徹夜奮鬥不眠不休的英勇身姿還引起了不知道有沒使用興奮劑的傳言。
阿娜麗莎的研發計劃開始一個月之後,黨衛隊澤洛爾基地寬廣的演習場裏雷動轟鳴。
她小聲地嘟噥幾句,命令呆在一邊的克勞斯記下筆記之後就動身前往研究室了。
雖然關鍵的特殊化學藥劑阿娜麗莎已經獨自制作完成,但是關於“電磁軌道炮”這個事物,設計完成之後的努力就要完全拜託技術組了。
阿娜麗莎擺出一副只能說是“事到如今你還在想什麼”的喫驚表情。
在阿娜麗莎那裏確保了電源供給之後,計劃的成敗比起阿娜麗莎更多地取決於技術組,研發阿式電磁軌道炮的戰鬥在這裏才真正開始。
不把這個電源問題解決掉電磁軌道炮的研究就無法擺脫廢物的烙印。
英格麗特也一邊將碧眼的視線投向阿娜麗莎一邊追問克勞斯,
話說起來,克勞斯正在抄寫的這堆化學式大雜燴好像就是“高能反應藥劑”的配方圖。因爲是指定的最高軍事機密所以至今都不知道細節,但是用從阿娜麗莎那記錄下來的配方製作出的A試劑和B試劑一起反應的話,就能釋放出巨大的能量。用這種能量轉換成電力來發射彈體,就是所謂阿娜麗莎式電磁炮的核心要點。
英格麗特很佩服地附議着。
阿娜麗莎一邊冷笑一邊觀察着在場所有人的反應,
通常而言gunship指的是武裝直升機,但是在裏比脫利亞帝國這裏gunship則是指在運輸機上搭載大量槍炮的重型攻擊機。在機體側面裝備槍炮之後一邊在目標上空盤旋一邊用所運載的大量彈藥沒完沒了地進行持續性進攻。因此,裏比脫利亞空軍還將這種怪物稱爲“碎肉製造機”或者“施肥者”——用壓制性火力將敵人轟殺成渣,變成大地的肥料。
“把飛機作爲載體的理由是什麼?明明用陸上平臺的話更容易拿出解決方案,而且海基方面的條件應該多少還要更成熟些纔對。”
“一個月就要達到實戰試驗的地步。在座各位請作好本月無休的心理準備。”
阿娜麗莎等待着克勞斯的回答。
“這到底是什麼用了什麼魔法?”
阿娜麗莎決定對這個問題點採取化學上的解決方法。研發許可兩天之後發放下來,然後這個就是起點。
好,現在起我們就以之前的資料爲原本接着研發看看吧。
不知爲何又開始講起不同的話題。被氣勢壓倒的技術員們納悶地退到了一邊,克勞斯的眉頭也鄒了起來。坦佩爾霍夫裏有有趣的東西?會是什麼呢,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原來如此,確實是解釋萬次不如實幹一次啊。”
在上下關係嚴格的裏比脫利亞科學界裏,技術員和科學家都有着各自要遵守的立場。不指出科學家的錯誤而是默默修正,這纔是優秀的裏比脫利亞技術員應有的樣子。在裏比脫利亞,所謂的研發,最基本的一點就是由技術員來實現科學家的理念和構思,也就是這個意思。
“正如你所言。”
——還真像是在古代一樣。
“那可真是個值得欽佩的好主意哦,所以我就把它借過來用了。”
阿娜麗莎開心地笑了起來。
“請問,難道您是打算用gunship來搭載這個電磁軌道炮嗎?”
克勞斯暗自低語,
一臉不滿的克勞斯質疑道。
代表們在遠離炮擊目標的觀測站裏注視着一連串破壞,克勞斯一邊拿下雙筒望遠鏡一邊報告。由國防軍最高司令部前來視察的大人物也滿足地鬆了口氣。
“那是因爲看不到解決的方法。太靠近的話就看不見周圍,太遙遠的話就看不到細節。但如果是放在最合適的距離點上,那麼就算放置不理也能看到答案。就像是黑暗中的突然間照進的一道光一樣,就算討厭但還是能看到,然後……”
順帶一提,在戰爭高度形式化到過頭的古代,可以“午休”的將軍們還能一邊喫着一流廚師們發揮才能做出來的飯菜一邊睥睨戰場。
因爲就在克勞斯的視野邊緣,技術組長貧血暈倒了。
●
澤洛爾基地的發表會結束之後,克勞斯他們很快就回到了貝露哈根。
回到在維爾海爾米娜紀念研究所中自己研究室的阿娜麗莎……
“真是累~~~死了。再近一點不就好了嗎,光是回來就費那麼多功夫。”
隨隨便便就躺倒來賓用沙發上的阿娜麗莎將心中的不滿傾吐出來。
她朝窗外的望出去,一邊眺望暮色籠罩下的貝露哈根天空一邊發出充滿疲憊感的抱怨。
“報告書,報告書好麻煩……”
“今天先回家怎麼樣?報告書的話我這邊可以預先處理哦。”
在研究室角落的小茶几旁邊就位的克勞斯這樣說。
“如果雪弗萊先生能夠寫得出那種不會被經濟裝備局的傢伙挑出毛病來的專業報告的話。”
用可怕的眼光把克勞斯的操心踢開,阿娜麗莎繼續把臉埋在沙發裏吧嗒吧嗒地晃着腳。
“啊~~好麻煩!好麻煩!好麻煩!好~~~~~~~~麻~~~~~~~~煩~~~~~~~~!”
然後一邊嚎叫着一邊解開頭髮然後撓得亂七八糟。
看到這個像小學生一樣因爲煩躁而扭來扭去樣子,克勞斯爲了忍住笑意而加強了腹部的力量。前幾天纔剛剛因爲看到阿娜麗莎無聊的樣子不小心笑了出來而被教訓了整整一個小時。被小自己5歲的女孩子沒完沒了地教訓這種經驗只有一次就夠了。
總而言之,就是像個因爲不能買到想要的玩具而全力扭捏的小孩一樣在鬧騰。
“啊,我看到了。”
阿娜麗莎突然起身走到寫字檯。她連蓋着臉的頭髮都沒弄好就直接坐到椅子上去,盯着旁邊的移動黑邊嘴裏開始唸唸有詞。
“換種方法處理超負荷電流的話……遲滯曲線就……”
然後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話一邊嗒嗒嗒地用粉筆寫東西,再用沾有粉塵的手在頭上撓來撓去,結果白金色的美麗秀髮都被弄髒了。
顯然她是在思考着什麼。克勞斯當初看到這個樣子的時候嚇了一跳,但是一個月下來也就習慣了。現在他一邊看着這位因爲沉浸在思考裏而隨意把跟神一般尊貴的女王陛下一樣顏色的頭髮弄髒,一邊發出勞累的嘆息聲。茶杯就放在桌子上,芳香的氣味弄得鼻子癢癢的。
阿查科特就是在不停增加厭惡憤恨的氣息。
“我的動機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罷了,沒必要跟你們報告。你們應該關心的不是我的動機而是我的腦子有沒生鏽。”
聽着研究所接待室外面的喧囂,艾瑪•方克也只能一邊抓住空軍的制服的下襬在心裏默唸,一邊看着迎賓沙發上坐着的兩個中年男子。
“真叫人心煩,我可記不得跟你們這些傢伙有過什麼友誼。”
“對千里迢迢到訪這裏的客人說那麼苛刻的話也未免太草率了,路易。”
——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吧。
克勞斯的這種反應,讓阿娜麗莎不服氣得鼓起腮幫來。
“來視察的高層說的。好像因爲本家的關係連我不想聽的事情也囉囉嗦嗦地說了一大堆。那個人大概以後都不能出人頭地了,嘴巴那麼不嚴實。
男人真是單純的生物啊,把杯子送到嘴邊時他這樣自嘲地感慨着。
“你的讚辭我可不需要。是時候出發了,我不想拍凡人馬屁。”
“啊,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這樣的話就可以和大小姐一起‘出去’了。”
對於阿查科特送上來的武器研發提案書,國防部則是下達了重新研發在軍方倉庫裏那個因爲鋪滿灰塵而送進廢料場的“電磁軌道炮”的命令。儘管命令內容和提案書上的有差異,阿查科特還是直接遵從,並且半強制地動員了住在傑沃丹研究所(ジェヴォーダン研究所)的科學家和技術員以及作爲勞動力的廢料場士兵們。現在外面之所以那麼吵吵鬧鬧,則是因爲廢料場士兵趁着確保必要程度試驗場地的擴張大掃除的閒暇之餘,爲了放鬆而在嬉戲玩樂。
“啊,那麼這個女人能不能讓她留下來,我有話要跟她說。”
“博士,軍方的人真的是要用在齊齊利亞達姆嗎?”
點頭稱是,
“請慢用,雪弗萊先生。這一個月來辛苦了。”
“吶,雪弗萊叔叔,你知道齊齊利亞達姆嗎?”
“馮克研究員有什麼用?”
克勞斯覺得頭痛異常,就捂着額頭大大地嘆了口氣。
拉伊爾看透一切似地發出沙啞的笑聲,
不知道克勞斯喫驚理由的阿娜麗莎悠閒暢快得眯起眼睛,她的樣子就像被撫摸脖子的小貓一樣快要打起滾來了。
拉伊爾用文雅大方的微笑戲謔了下懷疑他的阿查科特。
“就是前面說的,沉寂已久的科學家突然之間提出要研製武器,不管是誰都會想知道理由的。在怎麼說我和路易也還是故友。呵,這倒是一看就明白的關係。”
“裝到松鼠上?(チンチラ即松鼠,與齊齊利亞達姆諧音)”
一想到那些連名字和樣子都不知道的要跟新武器一起上戰場的戰友們,他就不禁抱以同情和憐憫。
“要確認這個的話,用外面那破玩意兒就行了吧。”
翠綠色的銳利目光直盯着阿查科特。
“瑪麗艾露~,麻煩給我來杯茶~~。”
“抓住了!”
“如果你樂意的話,能不能跟我出去喫個飯?我讓你留下來是爲了跟你談些事情。”
“什麼時候可以完成?”
“看是看到了,但是有什麼意義?我的眼睛倒是沒有生鏽。”
穿着高質量舊西裝的阿查科特回敬了一句質問。
“唔……這種情況的話,確實是莫名其妙……”
被如此嘲諷地揭短,拉伊爾也不怎麼介意。
“自從三十年前的大戰以來一直保持沉默的天才科學家,突然之間提交了新武器的研發提案,不管是誰都會想知道些什麼的吧。”
“但是,關於這點我也沒有置喙的餘地啊。我的工作只是製作道具,做出來的錘子是用來敲釘子還是敲人頭,要買的人才能決定。”
“是的,大致上。
接待室裏充滿了緊迫的氣氛,艾瑪的胃也跟着絞了起來。
“看起來一切進展順利啊。”
艾瑪抱着跟八卦藝人開始八卦一樣的圍觀心態站在一邊,中年男人們的危險談話持續進行中。
“雪弗萊先生,這次的計劃可以看作已經大致完成了嗎?”
“嗯,是這樣講的喲。他們問這尊大炮的精度怎麼樣,聽到我回到在60公里以內都能精確到1米左右的時候,就說這樣的話或許可以用來攻打齊齊利亞達姆呢。”
●
艾瑪使了個眼色,在稍有疑惑的阿查科特耳邊小聲告訴他,
“就算是這樣,你們還是要繼續研究這玩意兒嗎?”
——我也想去外面工作啊……
阿娜麗莎微微呻吟。
這種“超級”大人物回來到這所鄉村研究所本身就已經是特例了,而軍隊屬下的人還要對這個“超級”大人物出言不遜,表現出露出的嫌惡感就更加是極端異常。順帶一提,有大人物來拜訪居然還看不到所長的影子出現這件事也是一個異常。
“博士,是沙比亞的齊齊利亞達姆纔對。沙比亞北部供應電力的重要據點。”
“你到底想幹什麼?”
“啊?”事態朝着未來急速發展,克勞斯大氣都喘不上來“用丶用在那裏……誰說的?”
“齊齊利亞達姆。那裏雖然部署了很多對空部隊,不過他們還是想要這個。”
“還真是一切順利。如果坐在這裏會讓你的對手什麼事都做不成的話,進展會更加順利。”
“軍方想用我製作的大炮攻擊那裏。”
在文官統治的維斯托尼亞共和國裏,因爲國防部的地位比軍隊最高司令部還要高,所以連帶國防部裏下級職員的地位也升格到了軍方參謀總長之上。而眼前這個相當於國防部二把手的部長助理,對於在維斯托尼亞軍階制度底層的艾瑪來說更加是雲端之上的人了。
“……真是太糟糕了。把一夜之間做出來的荒謬武器用在這種地方也太亂來了。”
就在裏比脫利亞帝國“電磁軌道炮”研發進展順利的時候,維斯托尼亞共和國的某處偏僻鄉村也充滿着活力。
——不管是誰趕上這檔子事都一定很會惹上麻煩的吧……
嘿嘿嘿,一提起把臉頰都染成害羞的瑪麗艾露的可愛勁,想快點回去睡覺的克勞斯那動機不純的朝氣都被煥發起來了。
“原來如此。”
“啊丶啊,我知道。是在沙比亞安卡拉河上游的大型企業集團……突然之間問這個做什麼?”
話音剛落阿查科特就趕緊離開了接待室。——真是個無情的男人……
瑪麗艾露的笑容看起來好溫柔的樣子。
看着裝腔作勢的阿查科特,艾瑪斷定他一定是在撒謊,絕對沒錯。
“呃,這個我也知道,只是在裝糊塗而已。”
就算被稱讚了,阿查科特依然毫無掩飾自己的不快感咋舌起身。
“怪不得。託你的福總比從頭開始要好。”
“只是辦一些簡單的業務手續而已,還是說你要留在這裏聽呢?”
像個笨蛋一樣挑釁之後,阿查科特轉頭看向窗外的喧囂。
——……到底知不知道對手是誰的啊,這幫臭老頭們。
“在那裏的話能源供給確實有保證。不過……聽說這個白色的東西你只用一個月就完成了,真不愧是路易啊。”
“什麼嘛,你是想說我做的大炮打不下齊齊利亞達姆嗎?”
這邊是暴露在遠比地痞流氓更有魄力的目光下也不改其桀驁不馴而泰然處之的阿查科特。
如果說禿頭中年男是在勉強堆砌出笑容的話,
就像是在說別人的問題一樣隨意,她的而且注意力還轉到自己頭上突出的雙峯上去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博士的成果有多麼優秀,承蒙您讓我一起工作我已經非常明白了。但是現在不是武器的能力問題而是運用的問題。齊齊利亞達姆的防守體系非比尋常,連阿多拉軍團都佔不到一點便宜。現在就把還在試驗階段的武器投入進去的話怎麼說都很不正常。怎麼說好,我就是覺得很危險。”
瑪麗艾露用手作梳子在梳她的頭髮,心情舒暢到眯起眼睛的阿娜麗莎突然間想起來什麼,“啊,對了”她這樣問道。
“技術研究的一個重要環節,就是在開始之前得有個能拿到預算的名目。實際上這十年來誰都沒碰過那個東西。”
“哎?”被叫住的艾瑪瞪大眼睛地想,爲什麼會是我?
視線所及之處,是用了一個月就建起來像小學體育館那麼大的小房子,巨大的炮體就坐鎮於其中。
克勞斯一邊聽着瑪麗艾露的小小悲鳴一邊閉目凝神。
被扔下的艾瑪帶着怨氣轉過身子,就當她想嘆一口氣的時候,拉伊爾斂眉正色地對她說:
“是的,現在就來。”
克勞斯放下杯子回答說。
聽到阿娜麗莎呼喚的瑪麗艾露樂呵呵地跑去倒茶了。
羨慕窺視着的克勞斯被這突然的提問嚇了一跳。
“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中士,挪開那個破爛兒!”“報告上尉,起重機現在沒有空!”“這種事我不管。炸藥也好什麼錘子也好不管用什麼都要挪開!一定要在今天之內保證變成實用地!”“是的長官,我明白了!二等兵,炸藥拿來!”
克勞斯通過長期的軍旅生活,學會了不是以什麼東西正確與否而是以誰正確與否爲着眼點的教科書式談話方法。在這之前的3個星期裏,被稱爲“狐”的克勞斯就看透了不僅圓滑而且還是最恰當的相處方法。這個任性的小姑娘和那些位高權重的大叔一樣,總之就是要注意不能碰到逆鱗。
與之鮮明對照的是克勞斯那張僵硬發青的臉。
瑪麗艾露一邊慰勞一邊放下咖啡。雖然明白是一個不能露出破綻的對手,但是這種姿色的女性綻放出來的微笑有極佳的治癒效果,因此克勞斯的臉也大大舒緩了下來。
“接下來就靠你了,馮克研究員。”
“本體已經大致完成了,問題是要看用在哪裏。必須得根據場合地形來進行微調和製作操作模塊。你們打算放到哪兒去?跟裏比脫利亞接壤的邊境上?”
興趣盎然看着阿查科特和艾瑪的拉伊爾插進話來,
“然後?除了打招呼你還想來幹啥?”
“真是謝謝你了瑪麗艾露小姐。”
“有什麼問題嗎?”
“製作操作手冊和資料之類的文件工作還有很多,技術組說不定會去教使用者。不過已經沒有博士真正要做的事了吧。”
阿查科特不快地回答,
髮型糟糕透頂的天才少女在咖啡里加足了牛奶和砂糖,比克勞斯抽菸的樣子還要誇張地大喫着蛋糕。咖啡休息時間結束之後就隨意把頭往瑪麗艾露的大腿當初枕頭睡了上去。,
和阿查科特對峙的這個50歲禿頭男人,是叫做讓•弗蘭索瓦•拉•伊爾(ジャン・フランソワライール)的國防部部長助理。
用深色高級西裝裹着身體的中年禿頭男說道。
雖然阿查科特針鋒相對,不過拉伊爾卻嘴角往上一鉤,
彷彿是在說一個有趣笑話一樣,拉伊爾發出呵呵呵的笑聲。不過艾瑪果然還是沒不能就此釋懷,只好擠出一個曖昧的笑容。
“不管怎樣,我調查過爲什麼路易開始會說這種事,然後這個理由空軍裏有個瘋婆娘知道,第一次實驗就是這樣做出來的。”
“所以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艾瑪嚴肅地強調着。
“雖然這種說法太過於謙虛,但事實就是事實,調動了路易的人就是你。”
拉伊爾會心地展眉微笑。
“馮克少尉,我調查了許多你被調來這裏的原委。令兄的事情我也能理解,但也覺得那種做法太過粗暴了些。再好好想想吧,只會揮舞拳頭的話願望也不會實現。要達到目的就得像狐狸一樣狡猾纔行。”
正確過頭的諫言讓艾瑪緊緊咬着下嘴脣,拉伊爾則是摸了摸光潔溜溜的禿頭,輕咳一聲重新拉開距離。
“我就實話實說吧。我們需要的不是製作出新的武器,而是路易•查爾斯•德阿查科特博士本人。只要能再次奪回他的發明才華,軍隊自不必說連政府都會鼎力協助,研發的成敗與否已經無關緊要了。”
“這丶這種事……現在現在的計劃……”
“當然,最好是能研發成功。不過除此之外能讓路易的情況有所緩解的方法也非常重要。你知不知道路易現在的狀況……精神病發作之前在做什麼研究?”
“不,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艾瑪老實回答了。實際上,她對阿查科特的詳細情況一無所知。對艾瑪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幫哥哥復仇,所以一點都沒把那個烏賊老頭放在眼裏。
看穿這個事實的拉伊爾只好聳肩苦笑,然後回到那個嚴肅的表情。
“路易的專業是數學。他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發表了‘戰略均衡’這個概念,並且被當成經濟學的經典用在各國的戰略方針裏。現在我們國家使用的基礎暗號密碼,也是三十年前的戰爭中,以他爲首的科研團隊開發出來的。完全無法想象,如果不因爲這個心病的話他能對國家,不,對全人類的科學作出多麼偉大的貢獻……”
“博士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爲……“
——他是怎麼得的心病?在艾瑪說出口之前,拉伊爾就打斷了她的話。
“你願意聽聽他兒子的事嗎?”
“誒?嗯丶嗯,願聞其詳。”
艾瑪點頭接受這個唐突的提問。阿查科特每次一提到兒子的話題,雖然不到溺愛但也是非常疼愛的樣子。好像是非常可愛,但是一說起來又不記得有看過照片。
然而,雖說戰鬥是充滿了黑色幽默,在那裏作戰的人卻面臨着嚴峻的現實。
連一個小數點的誤差都沒有,阿娜麗莎和阿查科特同時喊了起來。
Gunship上的成員歡呼之後沒多久,齊齊利亞達姆就開始了反擊。
然而戰爭女神的心眼卻不怎麼好,怎麼也看不到盡頭丶黑色幽默一般的戰鬥沒完沒了地持續着。
這個時代的武器誘導精度就是“把球扔進60米之外的杯子裏”一樣的水平,紅外線搜索追蹤器的精度十分有限。因爲雙方彼此都是最先進的,所以就像在黑暗中互相投石一樣地戰鬥。這時候也只能笑笑了。
不用說,gunship也是再也飛不起來了。
而在這濃濃綠霧的夜裏,一場留名歷史的戰鬥開始了。
留下滿腔困惑的艾瑪,習慣下命令的高級官僚拉伊爾單方面地起身告辭了。艾瑪出聲喊住走向大門的背影。
“啊……?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阿娜麗莎聽了克勞斯的俏皮話後不禁抱着肩膀,用全身表達來嫌惡。
理解這番話的含義後,艾瑪嚇得睜大了眼睛。
“這份獨創性……爲什麼在裏比脫利亞還能發現像我一樣的天才?!”
接着……
“爲什麼你們對博士通融到這種程度?”
雖然有着讓人噴飯的綽號,但這尊巨炮的威力絕對不容小覷。
“他沒有兒子。”
充滿着大國官僚傲慢態度的真實自我終於暴露了出來。
剛開始要說,突然間又想到什麼似的停下來,一直盯着克勞斯看。
時值深秋初冬交替之際,夜深人靜。
阿查科特在讀了有關gunship的報告之後,也同時驚訝起來。
“請問,部長助理,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你就不能說一句‘現在的您更可愛喲’嗎,雪弗萊!”
克勞斯機器人式的插話僵硬之極。阿娜麗莎像聽到槍聲一樣盯着他咋舌,嘴角下彎哼了一聲。
而且……
阿多拉軍團的作戰參謀告訴不滿的飛行員們這是一個“我來到我進攻我回去”那麼簡單的任務,飛行員們說了三本筆記本分量的牢騷和詛咒纔去出發起飛。
“這個構思,說不定是和我並列的天才……!!維斯托尼亞居然也有這種水平?!”
在喜劇性的慘劇第三天後
拉伊爾簡簡單單就說出來的內幕,讓艾瑪驚訝得瞠目結舌。
●
而爲了對付這個無法撼動之物,裏比脫利亞軍方面投入了以4個渦輪螺旋槳發動機式大型運輸機爲基礎的新型gunship。
“那是在阿納託利亞召開國際數學研討會輪到我演講那時候的事了……”
和驚慌失措的科學家們形成對照,克勞斯和艾瑪滿腹疑竇地皺着眉頭,拿起旁邊的電話。
兩個人對於自身的才能都有突破天際的自信,所以在看到居然存在(有可能)超越自己的構思時都震驚得顫抖起來。
Gunship和“雷神之錘”互相都對雙方神祕攻擊的驚人威力感到顫慄,一邊陷入混亂狀態一邊像訓練那樣進行電子干擾,欺騙對方的雷達。於是他們開始用紅外線追蹤器進行目視炮戰。
理由很簡單,炮口對着天空而屹立的“雷神之錘”的側影就跟立起來的男性性器一模一樣。研發者阿查科特聽到這話之後卻拍案稱讚:“哈哈哈哈,這個名字太棒了!這樣說的話射出去的炮彈不就是[馬賽克]了嗎?”,一旁的艾瑪只能露出像看到害蟲一樣的表情。
阿查科特向艾瑪咆哮咆哮。
兩國報告書的內容完全一樣,連總負責人們沒有通覽內容這件事也完全一樣。
長達18米直徑180毫米的炮身被安設在全方位旋轉式基座上,射程可達平流層頂部,炮彈達到一定高度就能變成霰彈。而“雷神之錘”還配置着由非常堅固的指揮控制丶射擊控制用雷達丶搜索雷達丶紅外線監視器丶電子戰部隊和三座大型發電機組組成的總編制400座的強大炮臺陣地。
真是太殘忍了……但是,考慮到暗號的隱蔽性和對國家戰略的重要性這樣也無可厚非。戰爭時期裏,西方國家動員了全部數學家來進行密碼的研究和解讀,並且威脅說如果膽敢泄露一絲一毫研究內容就會連家人也殺掉。
在gunship後撤的時候,陣地裏的死亡和苦悶已經溢了出來,在屍山血河之中一起的“雷神之錘”也因爲過度熱膨脹破裂而無法修復。
180毫米霰彈瞬間將一架He-21打得粉身碎骨,威力驚人。He-21被擊破後發生爆炸,碎片四散。
戰鬥的第二天。
“他的妻子在空襲中流產了,但是路易知道半個月之後才知道這件事。因爲他在開發新型密碼這個高度機密計劃裏是非常重要的核心。”
“這還要問嗎?”拉伊爾用低沉的嗓音告訴誠惶誠恐的艾瑪,臉上是冷冰冰的笑容“當然是爲了國家的利益。”
“阿查科特那個笨蛋?!那個瘋老頭居然能做得了這樣的工作?!”
“雪弗萊!馬上調查做出這個東西的傢伙!!馬上立刻!”
機身內兩個巨大容器裏的兩種化學劑流進反應爐,化學反應產生的巨大能量立刻被轉化爲電能,注入到像工業用冷藏庫一樣的電容器裏,龐大電流被送往炮身。3.2千克的炮彈以8400米/秒的初速飛出,炮口處的等離子體如雪般紛飛,冷卻產生的蒸汽噴薄而出。承載着足足超過50兆焦耳巨大能量的炮彈表面因高溫而產生化學反應,如燈火般火光搖曳地穿越漆黑一片的地平線。
但是,這個有“雷神之錘”威名的武器卻被當地官兵無一例外地叫成“巨人雞雞”
在此之上,gunship返航途中還遭到扎拉巴尼亞截擊機的襲擊。雖然在護航機的幫助下總算想辦法逃回了基地,但是在機輪還沒來得及放下而硬着陸的時候,機身的電磁炮脫落了下來。
“拉姆斯堤?!沒想到那個黃毛丫頭居然能嚇我一跳!不爽,太不爽了!”
齊齊利亞達姆一役的戰鬥記錄和報告書神奇地同一時間被送到了兩位製作者手上。貝露哈根和扎烏頓之間有1000公里以上的距離,還有些許的時差。但是……
“考慮這個不是我而是你的工作,少尉。但是請你先記得,你的願望會因爲路易的康復而實現。”
裏比脫利亞的情報總局和維斯托尼亞的對外治安總局雙方收集情報的能力都極高。必要的話連普通的和非公開的作戰都知道。這兩個沉着冷靜的情報機關絕對沒有事先商定,但是諜報成果差不多同時在一星期之後來到要求者手上。
這就是名垂青史的殘酷生死鬥的開端。
“就算你這樣說……要怎麼做纔好呢?”
喫了霰彈子彈的右主翼引擎已經完全沉默丶外帶收到三發穿甲彈(APFSDS),還好被貫通的主要是軀幹部位,並沒產生致命傷。不過機組成員卻被極大動能產生的金屬碎片流彈切碎,機內血流成河。
沙比亞的森林即使臨近冬季也未見落葉,而且一年四季都有因花粉引起被稱之爲“綠霧”的獨特電波干擾現象。是一種讓雷達情報官和機組成員都異口同聲地抱怨着“這種森林乾脆燒掉算了”的自然現象。
晚上十一點過後,齊齊利亞達姆60公里外森林800米上空,gunship向右轉向,機體左側腹的電磁炮瞄着了目標。
老實說,這個作戰計劃有夠危險,不對,是有夠魯莽的。就算有4架He-21護航,但是動作遲緩的gunship一旦被戰鬥機或者對空火炮鎖定了也幫不上什麼忙。本來gunship要在完全制空的情況下才能使用是一個常識,除此之外的任何情況都派不上用場。究竟是哪個神一樣的隊友想出這個開到危險要塞門口前面這個主意就不得而知了。
“現在這座排不上用場的收容所本來是作爲路易和他妻子的療養院而建的。”
“那些白癡害怕計劃的進度會受到影響,一點都沒把流產的消息告訴路易。結果知道了事實的他因爲絕望而得了心病。白癡們爲了保守祕密就把路易關進了精神病院。真是不可置信,竟然把代表我們國家丶不對丶是西方世界智慧的人扔進瘋子製造廠裏。真是的,這簡直就是等於叛國。”
在西方世界的軍隊裏有明文規定,基於倫理問題女性士兵是不會上前線的。所謂這種問題是指女性被俘虜之後,受到罄竹難書可怕罪行的可能性很高;而自軍女兵目擊或者耳聞友軍們無視命令做出這種事的話,很可能會進行瘋狂的報復,這些都有統計學上的證據可以證明。少數例外情況只有在女性士兵比較活躍的裏比脫利亞帝國和男女“平等”的扎拉巴尼亞聯邦纔會出現吧。
“作爲一個凡人,我很難作出如此洗練的回應。”
拉伊爾滔滔不絕地放出驚人言論。
神一時興起的小把戲常常都會給當事人添麻煩。
阿娜麗莎和阿查科特在報告書上看到熟人名字之後的高聲怒罵還有把報告書摔倒寫字檯上的樣子,全都一模一樣。
●
“不要說這種蠢事,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馮克研究員!電話!拿電話來!現在就去調查!”
克勞斯在想阿娜麗莎爲什麼會突然沉默下來,靜靜等着話題的後續。不久阿娜麗莎終於不耐煩地叫罵出來。
然後,
“雷神之錘”的陣地是地獄。指揮控制室中彈丶三座發電機組裏有兩座被破壞丶那一帶橫臥着大量屍體和傷者,看着就跟地獄繪圖無異。不過,“雷神之錘”本身至今依然平安,只是因爲發電機組輸出降低而無法發射巨大的霰彈,士兵們爲了活命只好將計算彈道用的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APFSDS)發射出去以繼續作戰。
“那個是你親戚嗎?”
戰鬥的舞臺是位於流經沙比亞中部的安卡拉河上游的齊齊利亞達姆
“到底是誰做出這個東西的?!”×2
Gunship像職業拳手般敏捷迴避,齊齊利亞達姆則是回以刺拳,一邊忍耐一邊作戰。但是,同時以初速逾8000米/秒的大口徑進行炮擊對戰就和重量級拳師不帶任何護具互相對毆一樣。要是能打中正面一擊,勝負立刻就會有分曉。
包圍在重重防空網中本體不明的新銳兵器,使得齊齊利亞達姆成爲當今世上最堅固的要塞。
裏比脫利亞帝國官民在革命之前投注大量資金建造的這個聯合企業集團,是維持大半沙比亞北部所消耗電力的重要據點。這一點由被裏比脫利亞軍鍛煉出來的沙比亞共和國防空軍部隊像刺蝟一樣佈置在周圍的對空武器就能看出來。這個要塞除了物理上的防禦力還有政治上的。如果破壞了這個貯水量達數億加侖的大水庫的話,就會波及在下游生活的數萬個一般市民,引發最嚴重的政治問題。因此,就在裏比脫利亞帝國因爲害怕破壞掉這個消耗莫大物力和財力建成的巨大設施而沒能貫徹攻擊的決心。就在裏比脫利亞拖拖拉拉的時候,維斯托尼亞就把他們的新防禦武器投放到齊齊利亞達姆來了。
“馮克少校,如果路易•查爾斯•德•阿查科特博士的病能夠好轉的話,那麼不管他能否研發出新式武器,他做出來的是大殺傷性武器也好一堆垃圾也好,結果沙比亞一樣會有不知多少人死去。”
阿娜麗莎對克勞斯大喊。
“那是我只有14歲,還非常可愛的時候……”
這是阿娜麗莎讀完了有關“雷神之錘”的報告書之後的感想。
被冠上古代神話中“赫卡同刻伊瑞斯(ヘカトンケイル,希臘神話中出現的百手五十頭巨人)”之名的這種大型運輸機並非裏比脫利亞,而是由以不輸裏比脫利亞技術力爲傲的阿納託利亞製造。雖然短粗胖的體型一點都不瀟灑,但是巨大的裝載量絲毫不辱百手巨人的稱號,壯實堅固的結構確實非常好用。這可是連對國產機有過剩自信的裏比脫利亞空軍都爲其拋棄了國內廠商的傑作機型啊。嘿嘿,既然有那麼好用的技能,還搭載了阿娜麗莎的電磁炮,那麼應該能起個“扎箭刺蝟”之類侮辱性綽號吧。
阿娜麗莎朝着不能敏銳領悟的克勞斯大大地咋了個舌,爲了重新回到話題而輕咳清嗓子。
“比一般人稍微走快一點的天才多如繁星,而像是能作出G小調賦格曲此等偉業的天才卻寥寥無幾屈指可數。讓這種境界的才華崩潰的人遠比無能者更加可惡。必須得剷除這種害蟲,但是我們也在竭力恢復那種才華,這纔是作爲忠於國家的人理應去做的事。你眼前的,正是這30年來不斷努力的成果。”
“當時的國防部和軍隊長官們都是無藥可救的白癡。”
衝擊性的發言讓艾瑪一時啞然。回想起先前拉伊爾的諫言,身體不禁一陣顫慄。那既不是空泛的一般論也不是大人的說教,而是作爲過來人的忠告。
“如果事情出現在轉機的話,能讓你所不滿的政策裏出現例外也好。”
“現丶在丶更丶加丶可丶愛丶呢。”
目標爲發電設施中樞。還沒地方民房那麼大的目標在高空看來就和一粒豆子差不多,在夜晚更是連影都看不到。不過對於裝備了最尖端搜索追蹤系統的gunship來說就跟用望遠鏡偷窺一樣清楚。
這正是阿查科特研發的“電磁軌道炮”。
“什麼事?”
被由美聲男中音所告之的內容,讓她一下子停止了思考。
克勞斯不由得閉目冥神幾秒,在心裏抱怨最近都不帶上稱呼和自己年長5歲的事,然後慢慢放鬆眉頭開了口。
於是,兩個人的希望很快就實現了。
看到阿娜麗莎摔書,克勞斯摸了摸下巴問:
兩國武器研發部門的總負責人各自在已經準備好的文件上籤下了字。
把困惑的艾瑪放到一邊,拉伊爾繼續這他的話題。
“得知事態發展的我,爲了償還那羣白癡的罪過,雖然有些不方便但還是把路易和他妻子一起送到了這個鄉下。爲了治癒他的心傷,安穩的環境比什麼都重要。”
拉伊爾咒罵了一句。
與此同時,和克勞斯在阿娜麗莎附近一樣,艾瑪也在阿查科特身邊。他們都同時在厭煩地處理着文件丶同時因爲大聲驚呼的科學家們而睜大眼睛丶同時乏味般詢問“突然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什丶什麼?怎麼了?”丶同時索然來到科學家們的身邊。
拉伊爾不讓動搖的艾瑪有喘息的機會,用冷酷的雙眸直視着她。
另一方面,gunship自己也是稀碎破爛。
護航機們驚慌之中趕忙下降高度,只留下gunship在原高度持續作戰。
“即使是取得了漂亮的成果,但是鑑於現在的技術水平和使用成本,無法正式採用。”
“就在那時,一個髒兮兮的老頭子出現了……”
同一時刻,阿查科特也怒氣沖天地跟艾瑪講起國際數學研討會時候的事情。
“十四歲嗎……好厲害,真是個天才少女呢。”
高聲感嘆的艾瑪讓阿查科特很不滿。
“我也在十四歲的時候發表過關於黎曼zeta函數的論文。”
執拗地說了一句之後,阿查科特又輕輕一咳切回話題“那個小姑娘,說過什麼來着?”
嗯哼,他用鼻音笑了笑。
“是從關於流形嵌入的問題開始的。馮克研究員,你當然也知道流形嵌入問題吧。”
“聽都沒聽過。”
艾瑪的回答讓阿查科特大失所望。
“算了。不管怎麼樣,流形嵌入問題都不是留着鼻涕的小鬼能談論的東西。所以我出於好意就教她數學的奧祕。”
看這阿查科特傲慢到不像話的樣子,艾瑪不禁在心裏同情地牽掛着那個可憐的孩子。
“那個老頭突然就走到講壇上來糾我的錯,真是難以置信!”
阿娜麗莎傾吐的話一如艾瑪所想。
國際數學研討會有着悠久歷史和極高名望,來自全世界的許多數學家聚首一堂只爲相互討論純粹的數學理論。讓14歲的小女孩上臺發表研究結果的事固然罕見,但是發言者和聽衆互相痛罵的情況更加新奇。
兩個天才科學家在公共場合高聲怒吼着爭論有關的“流形嵌入問題”,是事關幾何學根基的深奧哲學命題,也是擊退衆多天才挑戰的經典難題。
“這只是高維歐幾里得空間的子流形而已,完全沒必要用那麼複雜的方法來求解。”
阿娜麗莎說話就兀自在黑板上寫起各種算式和圖形來。
話是這樣說,但是克勞斯完全無法理解突然就轉到高等數學的難題上的話題,只有困惑在不斷增加。一邊旁聽的瑪麗艾露笑臉盈盈地洗耳恭聽,她看起來好像是理解了一樣,但也不過是被阿娜麗莎活潑解說迷住了而已。這兩個人都是沒有教導價值的學生。
“這個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的簡單方法。”
“繼續說給我聽。”
“然後,那個小姑娘說什麼不用導數的演繹方法纔是好的。不用解析幾何和圖象而是用微分法,確實是嶄新的想法。但是這實際上這種想法還是很蠢,沒什麼好討論的。你也是這麼想的吧,馮克研究員。”
除了裏比脫利亞的小魔女和維斯托尼亞的瘋狂學者兩個稀世天才之外,還有許多優秀的科學家們不惜才華投入到武器的開發中去。不過這兩人的影響力非常大。要說爲什麼,是因爲遇到瓶頸的武器都因他們的“臨門一腳”而一個接一個得以突破生產的緣故。
一邊叼着第二根菸一邊考慮。
接過克勞斯的話題,英格麗特用手指抵着纖細的下巴。
“你居然對我有所隱瞞。真是的,我坦率可愛的克勞斯到哪裏去了呢。”
這一聲呼喝讓克勞斯馬上把腰桿挺得筆直“實在是很抱歉,麗特姐姐。”
“算了。”×2
就在焦急等待的阿娜麗莎來催促技術組的時候,組長正好倒下了。以此爲契機,天才少女科學家和技術組副組長意氣用事地展開了壯烈非常的罵戰。從旁人看來這就和小學生吵架沒什麼大區別,不知情的人看了甚至還會忍俊不禁。不過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無論怎麼說在這個嚴格遵守上下關係的裏比脫利亞里,要反抗備受肯定超一流科學家的方針和決策(習慣上)是不可能的。
“就說了,我一點都聽不懂。”艾瑪只能回以一個大大的嘆息。
“否決
看到克勞斯一副被惡魔戲弄的樣子,英格麗特滿意地放鬆嘴角,離開克勞斯坐到了寫字檯上。
但是英格麗特把克勞斯的顧慮一腳踢開地否定掉了。
艾瑪對長者的態度也提出諫言。
然而僅僅過了兩個星期,爲了對付這種爆炸式反應裝甲阿查科特毫滿不在乎地就將雙重彈頭投入到前線去,再次展開武器和裝甲的對抗。
多聯裝火箭發射系統(MLRS)丶無線電遙控無人機丶紅外線成像制導導彈……現在依然在開發中的大型武器和重型火器也在陸陸續續完成。除了武器之外,相控陣雷達丶光纖陀螺丶凝視式紅外傳感器丶脈衝壓縮通訊丶三維複合材料……以及高效率醫療套件丶耐熱巧克力丶附有預防性病藥物的避孕套等等,和小魔女及瘋狂學者有關的技術名單在不停增加。
同樣氣勢洶洶的宿敵間宣戰。
結果就是阿娜麗莎抵擋不住英格麗特和克勞斯的花言巧語,阿查科特也被各種各樣的理由逼去從事其它的研發計劃,兩個人都是處處碰壁。
“博士確實是這樣想的。”
連無畏的笑容都像是親子一樣。
在這個時期,類似的矛盾之爭非常多。
“又或者會從中抽身而出。”
“——我就說她無禮之極沒錯吧!”
“克勞斯,我們委託的是武器開發,所以沒打算去配合那個孩子的興趣。說起來,那個大小姐到底在想什麼?她是真的覺得這種計劃能實現的嗎?”
“算了,無論如何你也不會辜負我的期待,沒錯吧克勞斯。”
“是的,少校。關於這件事……”
事情由技術組長因爲過勞而貧血倒下開始。
“哎呀,真是有趣。那麼她的眼神是怎麼樣的?”
在旁人看來克勞斯已經可憐得縮成一團了。從小時候起就決定下來的上下關係一直延續到現在,克勞斯拿英格麗特完全沒轍。
“你心裏也清楚吧。”
●
這麼聰明的孩子恐怕已經明白到被技術組指出的錯誤是事實,只是感情上不能承認吧。那個大小姐的人性和才華成反比,非常不成熟。周圍的人天才前天才後地在誇獎,她自己也爲了能回應那種評價而反覆鑽研實幹。因爲她的自尊心非常高傲,所以理性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感情上卻拒絕接受。
與此同時,克勞斯和艾瑪都不禁垂首嘆息。
這些可是一個月就把“電磁軌道炮”做出來的人才。找不出他們之上的人了,人員替換也要花時間,會導致進度停滯。英格麗特不會批准這個做法的。
連假想敵國家的科學家也鄭重其事地用尊稱這點,還真有裏比脫利亞作風。
雖然臉色蒼白但還是用立定姿勢敬了個禮,看着就這樣匆匆走出房間的克勞斯的背影,英格麗特優雅地吊起她那豔麗的嘴脣來。簡直就跟惡魔一樣。
克勞斯把菸蒂扔進代替菸灰缸的水桶裏,浸水的香菸一動不動地發出微弱聲音後就失去了熱量。
“她是沒有自覺吧,因爲那孩子沒有像我們一樣的眼神。”
當然,能夠造就這種急劇進化也是得益於各國雄厚的技術實力和紮實的科學根基。就算是這樣,科學家們——特別是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和路易•查爾斯•德•阿查科特——所作出的貢獻也是非常值得稱讚的。
“不管怎麼樣,那個小姑娘不過是想矇混過去而已。被我指正之後還說我是老古董,還真虧她敢說。”
所以一旦打破了這種裏比脫利亞科學界弊病一般的絕對習慣,離職業生涯的盡頭也不遠了。就即使面臨這樣的危險,副班長彈劾阿娜麗莎的事也意義重大。要是真如副組長痛罵裏所說阿娜麗莎是錯誤的話,這件事就不能當做笑話結束了。
離開黨衛隊貝露哈根試驗場的克勞斯回到鄰近的威爾海米娜幾年研究所面前,慪氣似地走向貼着建議戒菸海報的吸菸區,然後吐出混有嘆息的雲霧。
“我們的眼裏有一種終於走到這一地步的決斷神色,所以我們在扣動扳機殺死對方的時候既沒有怨恨也沒有憎惡。”
哀嘆完現代教育,阿查科特無視掉不滿的艾瑪繼續剛纔的話題。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2
“是,麗特姐姐。請你放心,此事我一定會盡快解決。”
“不要打探女人的事,克勞斯。”
英格麗特一邊用白淨美麗的手指咯噔咯噔地在計劃書上敲來敲去,一般發出混着嘆息的疑問。克勞斯也只能回以麻煩的表情。
“不可能。那孩子不會離開科學研究的,絕對不會。”
“太不像話了。”
英格麗特誇張地大嘆了一口氣,嘟囔似地繼續說着“用戰爭來吵架,真是有夠大牌的。他們到底有沒自覺到這個遊戲會把人忽悠到死的啊?”
此事雖然關係重大,但更嚴重的是英格麗特已經發現了這個騷動。作爲開發總負責人的英格麗特不可能把這種會導致自己失職的問題置之不理。她的做法就是把問題標本齊治,阿娜麗莎也好技術組也好都會作出嚴肅處理吧。
兩位天才無視了助手們的反應,雙手抱肩嘆了口氣。
爲了讓不安的克勞斯放下心來,英格麗特打斷他開口道,
“報告書已經讀過了,說是爲了重新認識阿查科特博士而連續做出來的計劃,不過事實上是怎麼樣?”
阿查科特傾訴着滿腔憤懣。
可是,
從歷史上看,沙比亞內戰就像是個現代武器試驗場。
——能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沒有那麼多。不如……
“一定要給點顏色那個臭老頭子瞧瞧!”興奮起來的阿娜麗莎接二連三地弄出了幾份計劃書,但是這些構思左看右看都像是科幻小說裏的點子,說難聽點淨是些荒唐無稽的東西。要是讓那個冷冰冰的現實主義者兼實用主義者英格麗特拿到這種東西的話……
阿查科特希望得到艾瑪的理解。
過了一會兒,故事終於結束了。
“傷心,實在是太傷心了,馮克研究員!”
克勞斯大喫一驚,僵硬得能聽見喉嚨在咕嚕作響,沒有笑意的湛藍眼神就像看到雛雞的毒蛇一樣冰冷。
“——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
——糟糕了,不快點做些什麼的話……
如果等她冷靜下來的話,勉強承認也不是不行,但是現在沒有悠閒等待的時間了。
阿娜麗莎現在進行的是生物武器的開發。話雖如此但並非毒氣或者細菌武器,而是那種類似致盲粉的東西。這次照例是根據隨便寫在走廊八扇玻璃窗上的奇怪化學式和DNA構造圖爲基礎來研發的,這部分已經完成了。但作爲關鍵用來搭載生化藥劑的新型彈頭的擴散裝置卻還沒完工。雖然技術組在不停付出努力,但還是沒達成目標。
被當場否定的克勞斯驚訝得直眨眼,詫異地想追問下去。
——怎麼辦纔好呢。
“如果那孩子處於和我們一樣的境地……那就太可怕了。抱有覺悟的天才科學家能做出怎麼樣的武器來,完全沒辦法想象。”
英格麗特微微苦笑,起身走近快要哭出來的克勞斯。然後用她那經過嚴格訓練之後依然像鋼琴家般美麗的手指開始撫摸克勞斯的臉頰。
完全一樣的嘟噥。
舉一個戰鬥的例子。
“隨時充滿殺意,不管教育隊裏說過多少次,但還是要有實戰經驗之後纔有實感啊。”
“不要叫我少校,要說姐姐。都說過多少次了。”
但是阿娜麗莎和阿查科特並不在乎這種功績,反而是對自己的工作相當不滿。理由很簡單,因爲他們都想做自己想做的東西。不過要讓軍方來說的話,比起莫名其妙的奇怪發現當然是更希望完成那些待開發的新武器。不管怎樣所謂的軍人都是乏味的現實主義者丶實事求是的實用主義者丶頑固的保守派,哎,也不是不能理解。
“話說回來,黨衛隊好像和送過來的技術人員起了些爭執,能不能調停?”
“爲什麼不贊同啊,雪弗萊!”
這種迂迴的拒絕讓克勞斯面有慍色,看到他皺眉的樣子英格麗特露出柔和的笑容道,
在某個最激烈的戰場上,桑索貝拉諾共和政府第二三一步兵團(士兵多爲十幾歲少年)利用反坦克地雷和反坦克火箭炮和反叛軍展開了殊死戰鬥。
意識到自己罪惡的科學家也有不少,他們大多陷於悲觀主義的深淵之中,拋棄了一直以來的研究。
話說回來,自古以來人事工作者要兩頭受氣也是家常便飯,所以克勞斯會被夾在英格麗特和阿娜麗莎之間奔波勞累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克勞斯自己受不受得了就另外說了。
說服阿娜麗莎——太難了。
“雖然你說什麼我完全不能理解,但最好是對長者尊敬點哦。”
歲數差了兩輪不止的兩個科學家就這樣在衆目睽睽之下對噴。阿娜麗莎完全沒有對年長者的敬意,阿查科特身上也找不到一點長輩的成熟,兩個人簡直就是在打低層次的口水仗。於是這場難看的對罵和之後更加激烈的論戰成了國際數學研討會上流傳至今的頭號奇事。
克勞斯在對年輕的女孩忠告着後輩應有的禮儀。
阿娜麗莎眉毛上揚一通亂罵。
“真是搞不明白。”英格麗特煩惱地撓着頭髮“可以實現是一回事,可以實用化是一回事,然後行之有效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個大小姐連這種都不知道和想不通。不過……”
不出預料,她就這樣冷冷地把計劃書扔到了桌面上。接下來還免不了一頓爭吵,就跟數學定理一樣毫無疑問。
經此一役,反叛軍的坦克裝甲都追加了名爲爆炸式反應裝甲的新型裝備。阿娜麗莎在空閒之餘開發的這種爆炸式反應裝甲,只是在類似大型飯盒的薄鋼板中加入惰性炸藥的簡單結構,不過有着能將以扎拉巴尼亞制優秀武器便攜式火箭助推榴彈發射器(RPG)爲代表的這類聚能破甲彈無力化的驚人性能。
“那個臭老頭,看我把他送回老家!”“那個小丫頭,我要讓你嚐嚐我的厲害!”
阿查科特氣勢洶洶指手畫腳地尋求艾瑪的同意。
能不能換掉技術組的人——不可能。
“隱瞞是因爲……”
阿娜麗莎和技術組圍繞開發進展發生衝突是昨天的事了。
英格麗特的指責也是經常能聽到的對於科學家倫理的疑問。研製武器本身就是在積極參與戰爭,只是不上戰場罷了;而其所殺的人和造成的相關破壞更是要數萬倍於在現場作戰的士兵。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歷史上許多科學家對於協助戰爭都完全沒有罪惡感。至少幾乎沒找到有關後悔的記述。
“最近的學校到底都教了些什麼啊……”
阿娜麗莎尋求克勞斯的同意。
再者,阿娜麗莎發表的定理根據第三者的話直到最後都沒有得到證明或者證僞。
“嗯?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一點都聽不懂你說的話,但是請你不要對小孩子那麼嚴厲。”
“是的,麗特姐姐。博士小姐她的研發熱情全來自於對阿查科特博士的競爭心態。”
豔麗的嘴脣發出一絲爲難的嘆息,清楚地包含了咽回去的弦外之音。克勞斯的唉聲附議。英格麗特和克勞斯駁回了阿娜麗莎的要求,讓她去進行其它的計劃;阿娜麗莎提交的構思太過缺乏現實性,但她本人就算被再三勸諫也絲毫不願意改正,讓英格麗特和克勞斯都感到有些厭煩了。
好像解放了什麼東西,一臉放心的克勞斯也受到影響似地嘆了口氣,
一邊點起香菸一邊摸索“最好的策略”。就像在夜裏奔跑着狩獵敵人一樣,冷靜透徹地用邏輯尋找合理的最優選擇。
什麼是最優先的?什麼是要保護的?怎樣做才能獲得最大效果?
——只有這樣了嗎。
克勞斯撓了撓修剪整齊的後髮際,重重地嘆了口混着紫煙的氣。
只吸了一半的香菸被扔進水桶裏,菸蒂紫煙搖曳緩緩落下的樣子就跟被擊墜的戰鬥機沒什麼兩樣。
回到研究所的克勞斯用水平有限的迂迴表達報告了和英格麗特的交易。
於是,
“這算什麼啊!!!”
把瑪麗艾露的大腿當枕頭睡在沙發上的阿娜麗莎怒吼着跳起來,攪亂被裏比脫利亞人聖神看待的女王色頭髮睥睨着克勞斯,
“爲什麼不行啊!明明是軍人還不明白人造衛星的好處嗎!!”
“有效性得到了承認,但據說運載火箭的開發就要3年,所以……”
宇宙火箭的研製進度無論在哪國都是停滯的。能打到世界另一頭的武器雖然很有魅力,但是極難攻克的彈頭問題就擺在眼前。單純爲了扔幾頓炸藥就要投入那麼多資源和費用,性價比實在太低了。要是用了生物武器彈頭,歷史證明一定會受到一樣的報復。除非有一擊必殺的彈頭,不然政府和軍方不會承認必要以上巨大火箭的有用性。人造衛星的通訊和偵察用途也因爲性價比太可疑被駁回了。也就是說宇宙火箭一直沒有發展,現在只有民間因爲“宇宙旅行”的夢想纔有零零碎碎的研究。
“那麼核裂變武器爲什麼也不行!這跟字面上說的一樣是終極武器啊!”
“軍隊不負責實驗驗證。”
原子核裂變的鏈式反應能釋放出巨大的能量——爲了驗證相對論全世界的物理學家都在進行研究,但還沒有任何一個科學家能實現關鍵的裂變過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行。軍隊不肯出資給這種實驗驗證也是可以理解的。
阿娜麗莎一邊亂撓頭髮一邊怒吼着,
“真是愚蠢!沒聽說過早期投資這個詞嗎!我說的無論哪個都是革命性的新武器!雪弗萊先生你得好好說明這件事纔行!!”
“這個當然有。但是軍方要求的是能用在斯比亞內戰上的武器,不是那種需要好幾年才能研製出來的。這一點博士你也明白吧。”
“普通的武器可不能把那個瘋老頭嚇破膽!”
“私人理由很重要但也請適可而止。博士做事太極端了。”
一直盯着哽住的阿娜麗莎,就這樣回答了。
回應克勞斯就像老教師教導小孩子一樣言辭的,只有態度惡劣的大聲怒罵。
面對阿娜麗莎理所當然的叫罵,克勞斯忽然意有所指地笑了起來
“——什麼?你說預算?沒有錢就去威脅軍需產業那幫禿鷲來籌錢!讓那羣傢伙把戰爭裏喫到的部分吐出來不就行了!”
“博士,技術組有着能跟博士絕妙才華相媲美的技術和經驗,把他們當做普通人智慧是博士的重大損失。請博士千萬要深思熟慮啊。”
語速有點快,瑪麗艾露雖然平靜但語氣強烈地提出抗議:“誠然事實如雪弗萊先生所言。但小姐她雖然看起來強硬,其實卻是個非常容易受傷的纖細的人。請您再多注意一點。”
對挺起腰來大聲吼叫阿娜麗莎,克勞斯只是機械一樣直勾勾地注視,所有態度丶表情和語調都毫無變化,只是讓人覺得冷漠非常地丶淡淡地問了一句:
“明明就是個黃毛丫頭”
理所當然地回答完,瑪麗艾露就踏着咯噔咯噔的輕鬆腳步離開了房間。
“誰也沒有瞧不起小姐您。總之先完成這次的開發工作吧。”
“從頭到尾在基礎上支持我研究的工作人員都說做不到,這點總不能不考慮吧。到底有什麼問題他們肯定都考察過了。”
“這丶這種事”
“要被開除了嗎……”
聽到這聲爆發一樣的悲鳴,克勞斯總算安心了。
“說得沒錯,那麼爲了讓我的工作更加輕鬆,我們首先整理下現在的工作吧。”
被隨便應付的16歲鬼才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的尖叫聲在研究所裏不停迴盪。
“還是工作優先吧,這個時候阿查科特博士的開發進度可是在順利進展中哦。”
直截了當直切主題。
克勞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定某種決心。
“如果可以的話我馬上就去,但是像這種光基礎研究就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年的東西不行。”
“這種事我——不——幹!”
雖然不是因爲憤怒,阿娜麗莎還是面色通紅,脫兔一般奮力跑出研究室了。
聽見豐滿胸部裏漏出的叫聲和瑪麗艾露的香豔困繞,克勞斯懷着羨慕妒忌恨的心情努力地從這羞恥場景中背過身去,在房間一角坐了下來,視野邊緣還能隱約瞥見飛舞的藍白條紋內褲。
“他們說不做的話,那中止計劃不就行了。”
瑪麗艾露笑臉盈盈,絲毫不在意克勞斯痙攣表情繼續說着。
“我是說,博士您因爲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逃跑了。”平靜地接受掃射過來的視線,克勞斯又補了一刀。
“去丶去技術組哪裏嗎?但是……”克勞斯提心吊膽地發問。
阿娜麗莎像小孩子一樣在撒嬌。
“那麼,您認爲,連‘電磁加速軌道炮’都能在一個月裏組裝出來的技術員們,不僅說做不好還要公開非難博士,是因爲什麼原因呢?”
“博士,科學家的才能承擔了武器研發需要的大部分工作,這是因爲製作武器需要解決很多科學方面的問題。那麼在此之後,工學方面一樣有很多問題要解決,這您也知道。博士在科學方面的才華無可置疑。但是,雖然十分失禮,但您確實不太瞭解工學方面的問題。”
赫哲抬起長出懶散鬍渣的臉反問道。
“真是恭喜了,不用花錢就能給瑪麗艾露那樣的大美人扇一耳光。”
結束飛行訓練回來的艾瑪聽到辦公室裏傳來的怒吼,睜大眼睛問穿着便服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三十歲男人。
阿娜麗莎揚起眉毛,冰藍色的眼睛凍結一般凝視着克勞斯。
克勞斯驚訝得鄒起眉頭,
“——開什麼玩笑!我們一直是獨立承擔開發的。怎麼可能在這種的事情上繼續糾纏不清!”
“所幸的是,我們有一羣優秀的技術員。一羣能實現博士絕妙構思的專家。您要向他們道歉,並尋求他們的意見。當然這不是簡單的選擇題。如果可以接受他們的教導,博士今後不僅能解決科學上的,連工學方面的問題也能解決了,這可是相當大的回報哦。”
用一輪咆哮強行排解壓力的阿娜麗莎冷靜了下來,和滿臉疲憊的克勞斯一起在迎賓桌上攤開大堆資料,一起確認着研發進度和問題。爲了讓話題告一段落,克勞斯讓手上的圓珠筆飛快舞動起來,然後開口說:
此等小孩撒嬌的模樣真是漂亮得連三歲小孩都學不來。
留守的克勞斯安心地看着門口,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把咖啡送到嘴邊。
“大小姐現在處在非常困難的境地。所以,大小姐非常需要一個能把重要的事清楚指出並且能妥善處理問題的人。所以,我認爲雪弗萊先生是非常重要的。剛纔的事也是爲了避免域齊利班少校介入丶並且同時解救大小姐和技術組雙方纔扮黑臉的,不是嗎?真不愧是被稱爲狐狸的戰鬥專家,選擇和判斷都十分合理。”
當然,她那以完美平衡着稱的理性早就全面認識到克勞斯所言是正確的。只不過,由那從小開始就回應周圍的期待丶一直走在日新月異發展着的科學界最前沿的巨大壓力下形成的人格,和伴隨這種人格與日俱增的自尊,壓過了理想的判斷。另外,依照裏比脫利亞的習慣,着名科學家如果向技術人員請教問題是會傳爲笑柄的。更重要的是,阿娜麗莎絕不會在自己抱負的工作上承認自己的弱點。她緊咬下脣,不理會微弱的理性之音。
“討厭!我討厭和你們這樣的人一起工作了!討——厭——!”
“所以就要照我說的去做啊!”
“同時我也認識到大小姐需要您的幫助。”
克勞斯憂心忡忡地思考中前途,像靈魂離體一樣嘆了口氣。
就像是在鬧情緒一樣說道。
克勞斯之所以要說出那麼辛辣的諫言是因爲依他的判斷,既要防止英格麗特介入又要保護阿娜麗莎和技術組的話,讓阿娜麗莎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是最好的辦法。只不過作爲一介年輕飛行員的克勞斯和技術員不同,他並不清楚科學界的習慣,就算引起拉姆斯提家的方案也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至今爲止的成果,不是單靠博士的才能,也依賴於技術組的各位在背後修正博士的錯誤。這一點,您該不會說您不知道吧?”
“……那是”
“……好苦。”
阿娜麗莎的狂妄態度讓克勞斯忍不住發起火來。
“是的,簡直是怒火中燒。我正在猶豫要不要因爲讓小姐名譽受損的罪過而切開您的喉嚨呢。”
“……你說什麼?”
撫摸着留下瑪麗艾露奇蹟般鮮明的巴掌印的半張臉,克勞斯不滿地低聲抱怨。
“囉嗦!”
“吝嗇鬼!”
飛行訓練完一回來,阿查科特就在房間裏大吼大叫。
“沒有什麼不完善的!”
“博士,太羞人了……”
“討——厭——!”
“無法理解,爲什麼一定要扇我的臉,完全不可理喻。”
瑪麗艾露在克勞斯旁邊彎下腰,責備一樣說:“您能不能再稍微斟酌下用詞呢?”
充耳不聞中。
對着瞪大眼睛的克勞斯,沒拉鍊站起身擺出刻薄而美麗的笑容,禮貌地低下頭來,
研究所工作的艾瑪爲了保持駕駛戰鬥機的資格和技術水平,必需定期訓練避免生疏。廢料場雖然也有飛機的轟鳴聲,但實際上能飛的只有飛盤而已,所以每次訓練都要去別的基地進行。
“我的主人可不會在被說了那種話之後還逃跑的。”
——降職的話就大概會跟以前一樣被送到前線或者鄉下吧。開除的話還是當初退伍好了。問題是……大學的入學申請和就職之類的會有不利影響嗎?那樣的話只能繼承父業了。
阿娜麗莎進度停滯的同時,維斯托尼亞的扎烏頓研究所也出現了類似的問題。這邊繼“電磁加速軌道炮”之後,一直在進行阿查科特的計劃。然而因爲擔當計劃核心的阿查科特一直被其它開發助手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困擾,所以現在計劃的進展就跟龜爬一樣。
“……纔不是這樣!纔沒有這種事!我不要!”
“那是因爲……”
“你說什麼?”
“是丶是,如你所言軍方是吝嗇鬼。所以呢,請你拿出些能在鐵公雞身上拔出毛的東西來。”
對着眼泛淚光的阿娜麗莎,並不清楚她狀況的克勞斯以像是對敵人進行最後一擊一樣的冷徹平靜態度,用溫柔的眼神,淡淡地勸道:
“我纔沒有錯!”
“——你有沒考慮過副組長說的發散裝置不完善的事?”
瑪麗艾露終於把咖啡端出來了,表情稍顯生硬。克勞斯想這也難怪,主人哭泣的時候還能笑出來的女僕纔有問題。
——這事姑且算辦妥了吧。
“雪弗萊先生。”
“爲了更容易在鐵公雞身上拔毛而付出努力就是你的職責!給我好好工作,雪弗萊!”
克勞斯一邊看着被題材少女踢過的門一邊唸叨,
阿娜麗莎把嘴角彎曲成不愉快的角度。
“哦,回來了嗎,艾瑪小姐。空中散步還愉快嗎?”
腦門充血了。阿娜麗莎的胡鬧讓克勞斯眉頭緊鎖地揉了揉眼睛,終於連那美妙的曲線美和深藏不露的別緻內衣都看見了。
“不要說這種任性的話,再怎麼說也是博士你的提案吧。”
“提醒一下,瑪麗艾露小姐的內衣都一目瞭然了。”
確實是辦妥。瑪麗艾露哄好阿娜麗莎之後就沒事了。只不過……
“也就是說你要逃避對吧。”
阿娜麗莎玩弄起自己的白金秀髮,把身體陷進沙發裏,看着天花板,然後
敬稱又被省略了。這種事看來已經非常習慣了呢,克勞斯在他人生的第二十一個冬天裏心態達觀地想到。
美麗少女把恐怖的臉轉了過來,但是克勞斯擺出一副什麼都聽不見的樣子。
“這個也好那個也好全都瞧不起我!”
“發生了什麼事?赫哲博士。”
“……難道,你現在非常生氣?”克勞斯戰戰兢兢。
“我將會和大小姐一起前去慰問技術組的各位,所以先行告辭了,雪弗萊先生。”
●
阿娜麗莎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裏比脫利亞的習俗。她懊悔得咬住了嘴脣。
雖然克勞斯強忍下嘆息作出了建設性的意見,但這位促進了軍事技術革命丶年僅16歲還不足B罩杯的小姑娘就這樣徑直撲倒旁邊的女僕,把臉埋進飽滿的胸口裏一邊吧嗒吧嗒地搖晃雙腿一邊叫喚,
“小丶小姐,稍微有點發癢呢……”
克勞斯強忍着頭痛在耐心勸誡。
而且克勞斯也早有心理準備,發生這種事態的時候自己會受到最大影響。
“停啊啊啊啊!!”
“我就直接說明吧,尊敬的拉姆斯堤博士。這次的事件您要負全部責任。由於您的過失,使得開發進度停滯不前。”
房間裏瀰漫着緊張的氣氛,連溫度都稍稍下降了一點。
克勞斯還真盯着阿娜麗莎,用機械式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說道。
“非常舒服哦。比起這個,裏面到底在吵什麼啊?”
艾瑪回答之後再次發文,赫哲迭起報紙,把臉朝像阿查科特的執勤室說。
“對周圍的助手發火而已。不知道對方是誰,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發火。夫人出去之後上將的心情一直不好,現在終於爆發了。”
“夫人不是出去而是暫時回家了吧。”
呂西安娜回首都的孃家去了,好像是因爲母親身體不好。結果阿查科特的心情變得極度糟糕,現在變成只有艾瑪一個人能掌握阿查科特的情況。
“暫時回孃家事小,現在的問題是計劃幾乎沒有任何進展。我們都想盡快做完上將的工作,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看着一邊撫摸鬍渣一邊抱怨的赫哲,艾瑪不禁在心裏罵道:你們的工作不就是享樂嗎!
扎烏頓研究所裏除了阿查科特之外還有另外科學家。他們是一些在軍隊裏沒有用武之地又不肯去民間的科學家丶不對丶是工資小偷。他們住的第二大樓被士兵挪揄爲“扎烏頓酒店”。
這個“扎烏頓酒店”裏的居民揮霍着稅金用來研製沾水就會變透明的泳裝和最高性能的遊戲機之類的東西,是一羣沒有任何優點的傢伙。他們看到來交代製作飛盤任務的艾瑪就按住胯下扭來扭曲,真是噁心。
“他們從來不關心國家存亡民族大義之類的倫理道德規範,卻會拼死保護自己主觀上重要的東西,算是極端的忠實本能。呵呵,也可以說精神不成熟的只愛自己的人。”這就是阿查科特給“扎烏頓酒店”食客的評價。
“——夢話就在做夢的時候說!總之我不奉陪了!”
隔壁房間傳輸一聲巨大的怒吼,然後阿查科特一臉不耐煩地出現了。
“哦?馮克研究員回來了啦?”
“是的。剛纔的聲音真大呢,對方是誰?”
“他?除了拉伊爾還能有誰?”
阿查科特的回答讓艾瑪和赫哲都噴了出來。
“居丶居然對部長助理說了那麼過分的話!”“上丶上將,你是開玩笑的吧?”
“誰在開玩笑了。現在的問題不用最嚴厲的言辭就沒有任何意義。光是在電話裏捏着鼻子像個低級打工仔一樣低聲下氣的話什麼都解決不了。真是一羣浪費國家糧食的混賬。做官的和牢房裏的垃圾一樣全是在喫乾飯!”阿查科特的大段抱怨讓兩人臉色發青。
“嗚哇,說得好過分啊。上將,您難道跟高層們的有仇嗎?”
——仇恨,確實有。
阿娜莉莎依然是穿着校服,外面披着一件訂做的紅色大衣,長髮隨着步伐搖動。那美貌加上與皇室標誌一樣的白金色頭髮,身邊的人都忍不住駐足看着她,只是本人對這種事完全沒有興趣就是了。
聽說過阿查科特過去的艾瑪雖然心中有數,但是對於他的憤怒也不打算給予同情。不管怎麼看現在他都是因爲呂西安娜不在而遷怒罷了,不會有其它原因。
「嗯。空軍那邊發出了命令。那丁點兒時間連抗辯都不允許,只能讓我們先留守在這。」
「那一輛車……怎麼說呢……不奇怪嗎?」
「那丶那個是!那是我對他的不滿一直在累積的證據!」
被指摘的瑪莉艾露鼓起臉頰,阿娜莉莎露出今天以來第一個笑臉。
「壞心眼!」
在戰場上使用最新銳兵器的諸大國軍隊將沙比亞的正規兵與民兵們如同對待害蟲一樣的踐踏。在壓倒性的技術差距面前,勇氣丶氣勢丶信念,那種東西即使在如同鼻屎一樣戰役中也好,也被證明了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對着發出悲鳴的瑪莉艾露,阿娜莉莎越發心情好的向前走着。
在艾瑪微妙思考着的時候,阿查科特盯向赫哲:“話說回來,赫哲你在這裏做什麼?我不是派你去跟佩羅一起去弄好那個系統嗎?”
之前發生爭執後的關係一般來說會惡化,但是現在是更好了。
那兩人正踏在裏比脫利亞皇國的首都--皇都拉貝迪亞的華麗街道。0;p:這裏翻得不好,意思是皇都很富裕,連街道都很華麗1;
阿娜莉莎斷然否定,並重復深呼吸,令自己取回平日的冷靜後纔再反駁。
看到艾瑪滿臉通紅的樣子,阿查科特也哈哈大笑起來,心情似乎也好轉了。
「那想法不錯」
阿娜莉莎的面貌活像被針刺一樣緊繃起來。
然而,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克勞斯平靜的回話,阿娜莉莎突然鼓起臉頰轉過頭去。
「順道買點東西回來,買甚麼比較好?」
在難民營和戰場,同樣是沙比亞人的一個緊接一個的死去,但爲破壞沙比亞提供協助的卻在溫暖的屋子安穩地度過冬天。不論接不接受,這就是教人抑鬱的現實,換言之這與戰爭丶經濟丶政治完全無關。
克勞斯對此還以微笑。
阿娜莉莎馬上動搖了。
艾瑪的驚叫聲大得在辦公室裏都出現了迴音。
被稱爲”狐”擁有高超洞察力的他,半哭的表現是交深的證據,這事態與想定的偏差了540度吧。(p:即180度也就是背道而馳1;
「足丶足夠了,大小姐。那樣爲我擔心已經令我受不起了。」
克勞斯裝樣子輕快地帶過。
瑪莉艾露的臉一下子變青了。利榭露這名字,正是西方首屈一指的高級品牌。最便宜的商品也比剛入職的文員薪金高,那就是這樣的品牌。
意外地被指摘的阿娜莉莎喫驚地瞪大雙眼。
「雪萊佛先生老是在戲弄人,就不能稍微溫柔一點嗎!」
「說話這樣不正經,怎麼他跟個阿飛一個樣子啊!」
●
「小姐!」
介入的各國軍隊提防着假想敵對國的新兵器,各國專注於計算能從這場內戰中撈到多少好處時,共和政府也好,叛亂軍也好,人民戰線也好,保王派也好,所有的沙比亞人民也好,其國家成爲諸大國的實驗場,被衆多他國侵吞至崩潰,這一切都在臺面下進行着。
追上阿娜莉莎的瑪莉艾露沿她指着的方向一看,然後慢慢回過頭來。只是讓阿娜莉莎產生了微妙的違和感,但是作爲阿娜莉莎的女僕,被教育爲盾牌的瑪莉艾露被強烈的直覺刺激。
「那個計劃的內容是?」
阿娜莉莎惡作劇地勾起嘴角,瑪莉艾露便屈服了。讓瑪莉艾露甘心獻上生命的這位少女,不喜歡必要程度以上的謙虛。
阿娜莉莎回頭笑看着追着她的瑪莉艾露,視野的邊緣卻令違和感在她心頭湧現。
「小姐好像相當喜歡雪萊佛先生呢」
「你不明白這很令人討厭嗎?」
艾瑪因爲話題的突然變化而驚訝,赫哲點頭表示確定。
「決定了,就利榭露的手錶吧。好吧,出發吧。大概前面一點有專賣店了。」
「非常感謝,大小姐。」
「啊!?爲甚麼會得出那種結論?」
“誒?我?”
這場賭上未來沾滿鮮血的死鬥,對諸大國來說不過是在搶一塊小小的餡餅而已。自己的國家成爲實驗場,實際上還被看成是方便的消費市場,沙比亞人接不接受那已是另一次元的話題了。
「好了好了,錢是從凱那菲路多的謝禮中出的。用這筆令人不爽的錢正是回饋社會啊」
「那丶那種事!」
--一直想被她討厭……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有好感的並不會那樣說。因爲那人從一開始就把我看成是孩子,我可是獨立自主的科學家!這不是對我極爲失禮嗎?」
這街的名字是以爲裏比脫利亞帶來黃金時代的『魔女王』華拉堤娜所溺愛的妹妹皇女拉貝迪娜爲原型來命名的,是爲了展示出那溺愛對像的壯麗。作爲歷史上極少數完全沒有被敵人的軍靴所沾污的高潔存在,裏比脫利亞人以此爲傲。
因爲追求着新古典主義中美的標準,混凝土建築與磚瓦公寓都在時間的洗刷下蛻變成洋溢着使人感動的美感的建築。街道上樹與街燈按照數學的計算作出精確的配置,每天早上石路一定會以水洗刷得像化妝石一樣閃閃發亮。
「大丶大小姐!」
沙比亞人在戰場的後方也絕不好過。
這回換瑪莉艾露退縮了。
雖然裏比脫利亞軍投入了大量的新式兵器,新機械材料的開發也帶來重大的貢獻,只是自己的開發計畫沒能得到採納讓她的不滿迅速累積,阿娜莉莎露骨地表示不快。
阿查科特和阿娜麗莎,兩個天才科學家在迂迴曲折進行開發的同時,時間也漸漸到了深冬,西方大陸大多被白雪籠罩起來。就算到了年末,迎來了新年,沙比亞的悲劇也仍未停止。
“不丶不知道啦。控制迴路是佩羅負責的。”
「演習?一直的飛行練習不用了嗎?」
瑪莉艾露壓倒了阿娜莉莎,然後那件事情就發生了。
像在鬧着彆扭的聲音使克勞斯困惑地垂下眉毛。
被大聲斥責的三十歲男人不禁發出悲鳴。
艾瑪的不信任感隨着對佩羅回憶一起湧了上來。基本上艾瑪絲毫都不想跟“扎烏頓酒店”的科學家們扯上任何關係,而在他們之中佩羅尤甚。理由不是因爲佩羅是個UFO宅,也不是因爲他胖到褲子內側就像磨破了一樣,更不是因爲說話結巴還氣喘吁吁而讓人聽不清楚他的話,而是因爲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佩羅居然撐起了小帳篷。按照他的辯解,他當時是因爲剛剛起牀,而男人總有無法避免誤會的時候。
看着阿查科特和艾瑪,赫哲心裏深受觸動。
「當然了,整理大小姐亂成一團的頭髮,可是我非常重要的樂趣啊!」
“他說要身體數據。身高丶體重丶三圍和手腳長度都要,胸圍要包括上下圍。”
同意的回答令阿娜莉莎像花兒一樣笑逐顏開。
「嗯?」
「我不能接受那種高級的東西!」
瑪莉艾露用視線表達她話中有話,阿娜莉莎禁不住退縮了。
莊嚴的石築街道丶華麗的招牌畫廊丶往來的行人羣,在那光景中有一處不咬合的地方。有點髒的房車停在禁止泊車的路牌正下方,正在執行禁止泊車這規條的女警們透過車窗看向裏面。
「如果真的討厭那人,是不會對那個人說出他應改善的地方啊。正因爲是對那個人有着好意,纔會直接說出來,希望對方改善啊」
日子流逝,阿娜莉莎卻依舊一副怒容。她一邊嘟嚷着一邊向着皇都拉貝迪亞的貝亞託利絲前進,中途還在時裝小店等遛達。
絕望支配着難民營。致命性的缺乏物資,滲透到骨頭裏的惡寒,防不勝防的疾病與飢餓。難民們像被磨滅一樣死去。每日在哪都有抱着已然成爲冰冷屍體的孩子的母親,聲嘶力竭地以慟哭表達自己心碎的悲痛。神的聽力大概有問題吧,即使求救的聲音不絕於耳卻連個僞善的樣子也不裝。
工作時間已經完結,阿娜莉莎回來後克勞斯就宣佈取得了數日的休假,只是她不知爲何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因爲啊,你剛剛不是一直說着雪萊佛先生的事嗎?」
阿娜莉莎用力地咬牙切齒。
「是那樣嗎?」
「你……在喫醋嗎?」
“那麼諸位,玩笑話就到此爲止了,快去工作吧。”
科學家特有的客觀思考與銳利的洞察能力令她能理解瑪莉艾露的感情。
「呼。那樣啊,我也好久沒去皇都了,這裏各式各樣的事使我累透了,去轉換一下心情吧」
「那丶那種想法雖然合理,可丶可是不對!我不是這樣的!」
「壞心眼」
其中一位女警不動聲色的碰車窗的瞬間。
阿查科特出來幫顫抖的赫哲打圓場。
“佩羅需要艾瑪小姐的幫忙。”
“不是很好嘛,馮克研究員?你又不是處女,身材數據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嘛。”
“這不是玩笑話!是十足的性騷擾!性•騷•擾•哦!”
克勞斯裝作擔心地說道,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那十六歲的耳朵像孩子一樣對說話很敏感,於是臉又向奇怪的角度緊揪起來了。
克勞斯找不到發生這狀況的原因。
她以銳利的目光看了克勞斯一眼。
各地的都市與基礎設施被破壞,國土被地雷與未爆彈所填滿的角落,都是資源地帶和地緣政治學上的重要位置,各國的軍隊都爭相守護着以令其沒受任何損傷。那樣腐臭的現實正是沙比亞戰爭的本質,戰爭不過是政治上一種控制經濟的手段,只是本質的醜惡暴露於人前而已。
——儘管謠言滿天飛,但他還是深愛着夫人的啊。
「啊?」
「那樣的話,爲了令喫醋的瑪莉艾露高興起來,我送你一份禮物吧。你就選一份你想要的吧。」
「買甚麼比較好?衣服?飾物?是嗎,利榭露的手錶如何?這個有新的款式嗎?」
作爲商業區域的貝亞託莉絲,從高級商店到量販店,從老鋪到特許連鎖店都並排在一起。在嚴寒的良好天氣下,阿娜莉莎像候鳥一樣於店鋪間穿梭。而且她總是試東試西,活像是一個換裝人偶一樣。「狀態過佳的大小姐」與瑪莉艾露陶醉於購物中,爲了解除鬱憤和那個買東西的目的而不停購物。在各處都以「我會自己找我想要的東西了」轟走來推銷的店員,阿娜莉莎買了一大堆衣服後又會到下一間繼續買,並把東西全郵送回貝露哈根的屋子。
“正是因爲那件事需要艾瑪小姐的幫忙,所以我纔在等她回來。”
“爲什麼!”
“幫忙是要幫什麼?”
「不過啊,雪萊佛先生自從開始這工作後,小姐你頭髮變得亂蓬蓬的次數減少了。小姐你知道嗎,每次你的工作或研究順利的前進時頭髮纔不會亂掉」
“你丶你們……告丶告你們性騷擾哦!可惡的臭老頭!”
另一邊廂,在旁邊一起走着的瑪莉艾露則穿着一套正式的西服配黑色大衣,給人的感覺還是像OL一樣的打扮。與阿娜莉莎排在一起,那樣子就像在學校偷懶的女學生與逮到對方的女教師。
「買奇怪的東西回來,努力使我的計劃通過,只是」
在第四間店出來的阿娜莉莎繼續吐着牢騷與不滿,瑪莉艾露寂寞的張開薄脣,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閃光。
房車像氣球一樣膨漲,解放出內藏的殺傷力。
以女警們爲首,在房車旁的人被車的碎片切斷身體,爆壓將骨頭與筋肉粉碎,火焰令皮肉燃燒,衝擊波傳到半天高。
可能是車內積存的螺絲釘丶瓦礫與犧牲者的骨碎片形成的風暴將大街的人逐漸吞噬。像子彈一樣貫穿,像鉤爪一樣挖取,像鐮刀一樣切割。破裂開來的車所發出的衝擊波蹂躪大街之際,面向大街的窗化爲玻璃之雨將運氣不好的人切碎。
作爲強力爆風的標誌,旁邊的建築物被粉碎了。四層高的建築物的牆壁被完全地破壞丶粉碎丶吹飛。建築物內部大多數的人都束手無策的被突然來臨的瓦礫風暴蹂躪。
爆發的火球消失之時,被捲上半天高的瓦礫和肉片開始被引力拉下來。肉體撞上路面然後滑稽的破碎,瓦礫將倒在地上的人擊潰,肉被切斷骨被粉碎。石路被血紅完全浸染,血和肉片流向路旁的溝道。
倒在馬路上的阿娜莉莎見證着這一切。
商店前的店員丶可愛的老婦丶大口地喫烤物的親子,被吹飛丶被粉碎丶四服被扯碎丶內臟被挖出來丶完全離開身體的血將世界染紅丶那麼多人被無理的不講理的送到自己人生的終焉,這些阿娜莉莎全部都看在眼內。沒有慈悲丶沒有寬容丶沒有赦免,這暴力化身爲敵意的鐵片風暴丶惡意的火光丶殺意的衝擊波,一瞬間看到了所有。
阿娜莉莎因爲衝擊而意識混亂,並繼續見證着慘況。
這裏是,哪裏?這裏……?
看到整件事,卻無法明白髮法理解發生了甚麼事。只是,呼吸無法得到滿足,身體痲痹了,視野像魚眼鏡一樣歪斜着,耳朵甚麼都聽不到,但頭顱的深處卻像有鍾像響着。火藥和血,還有內臟的臭味令人生厭。還有,溫暖的觸感。
--溫暖……
阿娜莉莎慢慢的轉着眼睛,看着被覆蓋着的瑪莉艾露側臉。
頭部流出來的血把可愛的臉龐染紅。看到如同家人一樣讓她無條件信賴的人的側臉,本來如墜霧中的意識突然清醒過來。靜止的脈搏馬上再次急速跳動起來。
聰明且清晰的理智以爆發性的速度恢復過來,阿娜莉莎慌忙起來。全身上下吱嘎作響,自肺部吐出悲鳴。被粉塵包圍而猛烈地咳嗽,每次都讓身體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不過即使如此,阿娜莉莎還是站直身子向瑪莉艾露呼叫。
「瑪莉艾露!?瑪莉艾露!瑪莉艾露!」
混亂的意識以外,阿娜莉莎那剩下的科學家的冷靜掌控了她的反應。
無意識地確認右手的脈搏和身體的外傷,以科學家的角度觀察着瑪莉艾露。外傷不多。除了頭部流血外無法確認。頭部爲輕度的第II級爆炸創傷。沒有第III丶第IV級爆炸創傷。第I級呢?調查瑪莉艾露的胸部確認骨折的情況,沒有骨折。不過,不能粗率斷定。只是看上去沒問題而已。衝擊的壓縮波與反射波把內臟破壞並不是甚麼奇怪的事。用了多少公斤炸藥?距離爆炸中心多少米?爆炸時壓力達到了多少千帕斯卡(kPa)?只要明白這些,就能對自己和瑪莉艾露的情況確定『安心』了。
只是,不知道。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能去想,思考起不了作用。
被剝下了科學家的面具,那只是一名十六歲的少女。她把瑪莉艾露的頭枕在大腿上,一邊讓大顆的眼淚在被塵土沾污的臉龐劃過,一邊用力叫喊。
說完話的阿查科特失去力量,彷佛之前的騷動都只是謊言。他露出了將要哭泣的表情,在場的人這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查科特轉頭看向貝羅和奧殊。
一把距離這廢墟約一碼的角落還能聽得到的巨大聲響突然爆發出來。尤如音響兵器的一聲大喝令阿查科特與壓制住他的男人都像故障了一樣停下了動作。艾瑪配合着突然的寂靜抑制聲量向阿查科特發問。
「露西安娜啊丶我的露西安娜啊」
「爲甚麼呢?爲甚麼非去拉諾耶不可呢?請告訴我」
打破那緊迫衆人的沉默的是一個像氣球充氣到極限再加上四肢的科學家貝羅,在他背後緊接而來的的是聽到艾瑪的大喝而不知何事的職員。貝羅以快要滾動起來的身體拉命跑着,對着阿查科特大喊。
在神色大變的艾瑪面前,士兵與科學家馬上放心下來。
「少尉,請跟過來!拜託了!」
在瀕臨崩塌的建築物裏,變得焦黑的車丶瓦礫丶玻璃丶還有各種破爛東西在那零落的散佈着,同時失去原型的屍體也混雜其中。周圍正在傳出微弱呻吟聲的傷者大都失去了四肢的一部份,內臟和血都流出來了。
對着縮起那小小肩膀說話的英格麗特,克勞斯誇張的嘆了一口氣。「明白了」這樣回答着,想辦法推開緊緊抱住自己的阿娜莉莎。飛行裝備上沾滿了阿娜莉莎的涕淚,只是克勞斯並不介意。露出像失去依賴對象的小犬的表情的阿娜莉莎微笑着。
「救命啊丶救命啊雪萊佛!」
「我馬上來了露西安--娜--!」
「沒問題的,我馬上就回來。」
在走廊上急步前進,年輕的士兵們都站在玄關前面。
●
「發丶發生了甚麼事丶博士!」
「誰丶有誰丶救命啊!」
『--爆炸事件是人爲的可能性極高。此外,依拉薩託莉亞丶裏比脫利亞丶普魯士丶扎拉巴尼亞等各國的首都確認了發生了相同的爆炸,各國政府方面對世界上同時發生的多宗爆炸傳出了恐怖襲擊的猜測。』
「沒出意外是最好的,真的是最好的……不論任何情況下都是最正直的話啊,阿娜--」
即使時已至深冬,男人們還是流着大汗的騷動着。旁觀的士兵與科學家看着阿查科特與數人在折騰着。
艾瑪面對着那如同喜劇一樣的光景,在理解到那咆哮是爲了表演其不安的情況下,只以僵硬的表情目送他離去。
那些士兵以馬上再度變得僵硬的表情大喊。
阿娜莉莎一邊問着一邊流着一顆顆的眼淚。
現在在德語與英語中Wehrmacht這個詞彙習慣上都特指德國在第三帝國和二次大戰時代的武裝部隊。5;
「到剛剛親屬之類的還在……只是現在又因爲忙而離開了。」
奧殊提高聲量怒號着。
「明丶明白了,教授。」「大將,知道了。」
「老頭!你現在要到首都那裏!?那裏已經無法通行了!!」
被撕裂成爲碎片的女警殘骸,在被折曲的路牌上倒吊着成爲吊飾,只是誰都沒打算拿下來。當然的,死者甚麼話都不會說。
「發生甚麼事了!?」
3;注:德語中的Wehrmacht字面上的意義是「防禦力量」,原先是使用在比較一般性的意義上:這個詞彙可以用來指稱德國或其它任何國家的武裝部隊。例如,1919年的魏瑪憲法的第47條宣稱,聯邦大總統是所有部隊的最高統帥。
克勞斯鬆一口氣並坐在牀邊的椅子旁。
穿越那清潔得過份的白天花,有着溫和而適當的照明,令人愉快的溫暖。
「要到首都丶拉諾耶去丶馬上」
他身體散發着焦躁與不安,頭髮披散,沾滿汗水的阿查科特想擺脫束縛的樣子,與一頭受傷的野獸別無二致,即使平日不高興也會和顏悅色的父親形象已經蕩然無存。
「太好了,平安大吉。」
面對茫然若失的阿查科特,艾瑪揚起眉頭。
「放開我!放開---------------------------!」
「有誰丶救命啊丶有誰在啊丶」
全部的點輕鬆地連接起來了。
「博士,請你說明發生了甚麼。」
「教丶教丶教授丶教授!國丶國防省丶那邊連絡我們!要迎丶迎丶迎接他們!馬丶馬上要來了,要儘快丶準備好!」
悲鳴與絕叫的管絃樂挾帶着巨大的不安與恐懼,絕望感不住地湧出。阿娜莉莎的心像朽木一樣折斷了。
「博士丶冷靜下來!」「放開我!快放開我!」「大將丶冷靜!」
阿娜莉莎空洞的表情因克勞斯的話而改變,腦袋再度運轉起來並馬上認識到事態。她被無法抑制的衝動所驅使,以快要絆倒的姿勢用身體緊緊抱住克勞斯,把臉龐埋在他的胸口,開始壓抑着聲音哭泣着。
「醒來了呢」
「老頭子給我冷靜!」
怒吼着的阿查科特以陰氣逼人的眼神掃視所有人,這使艾瑪不禁屏住氣息。
誰也說不出話來。聰明的科學家也好,不拘小節的士兵也好,在如同面對無底深淵的阿查科特面前沒有人能找到能說的話。絕望感侵蝕着周遭的寒氣,那氣氛絕不容許說出安慰的話語。
克勞斯被接近能勒至無法呼吸的力度緊抱着,不過他不可能讓壓抑着自己嗚咽的少女放開這雙手。克勞斯並沒有回抱對方,只是輕撫阿娜莉莎的頭,另一隻手則輕拍她的背。
被叱責的阿查科特幹眨巴眼,那雙碧目閃耀了一下,然後他對着艾瑪大叫。
艾瑪發出聲音時,士兵那僵硬的臉只鬆開了一瞬間,露出了『哎,她人在這就好了』那種在地獄看到天使一樣的安心表情。
克勞斯談及了瑪莉艾露安危,臉上稍爲蒙上了陰影。
阿查科特像渴求氧氣似的大口喘氣,吐出了濃密的白霧。
「怎麼了?」
艾瑪最後甚麼都說不出來。知道仇人回國而悲嘆之時,緊抱住自己,接受自己的嗚咽的那聖母一樣的笑容浮現於腦海。那一刻巨大的不安忽然襲來,心活像被壓壞了。力量自身體流失,緊抓住阿查科特衣領的雙手無力地垂下。
「怎丶怎麼回事!」
艾瑪的思緒已經混亂到極點了。世界也好丶這裏也好丶都被某種正體不明的趨勢所壓倒丶吞噬。
「我不知道!大將在會議室看電視時有電話找他,之後就變成這樣了!我們也完全無法理解!」
在這片混沌的中心,只有阿娜莉莎在一邊顫動一邊哭着。
阿娜莉莎像是要抱着瑪莉艾露似的彎下身軀,一邊捂住耳朵一邊哭泣。
「方克少尉!方克少尉在嗎!?」
「雪萊丶佛先生丶爲什麼丶穿成那樣?」
「不要啊,我不想這樣啊」
阿娜莉莎沒有對克勞斯的話產生反應,只是繼續顫抖着無聲嗚咽。這時候,另一邊傳來敲門聲,門後現出英格麗特的臉。
「雖然很可怕,可是沒問題丶沒問題了」
「那點時間倒不是沒有,但最好馬上走。請交託給我吧。」
阿娜莉莎轉頭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全身上下穿着深綠色的飛行服與黑色的飛行裝備的克勞斯窺視着這邊,明顯安心下來了。
「瑪莉丶艾露真的丶沒問題丶嗎?」
「貝羅丶奧殊,你們對全部人傳令下去:我要到我最愛的露西安娜那裏去,你們繼續開發,國防省和軍隊都給我徹底無視。明白了嗎?」
各國的首都都受到炸彈的恐怖活動所影響,露西安娜前往的正是位處首都的孃家,還有陷入混亂的阿查科特。
「不能再等一下嗎?」
「艾瑪少尉,請想辦法!」「請想辦法解決,少尉!」
「你在說甚麼啊,方克研究員!無論如何都非去不可!我對露西安娜的愛深邃得如同宇宙一樣啊!」
艾瑪的說話使阿查科特如同受了不堪忍受的劇痛侵佔身體似地,巨大的不安壓在他的心房使他不禁扭曲臉容吐血,然後他才說了。
●
向阿查科特說的話沒有傳達到,數位壯士也只能爲難地繼續這場騷動。
所有人都只能求助於她。
不知是誰泄出的呻吟,但沒有人給出反應。所有人都死盯着CRT所照出來的映像。
熟悉的聲音傳進耳中。
克勞斯離開了這房間,代替他坐在椅子上的是英格麗特。她自懷中拿出手帕輕擦阿娜莉莎的眼與鼻。
兩個人給出肯定的反應,令阿查科特像發冷似的大叫。
艾瑪向作爲『飯店.扎烏頓』的住客的奧殊怒吼着追問原因。
「在演習升空的時候傳來了恐怖襲擊的消息,結果他就這樣飛來了這邊。自演習中溜走坐着戰鬥機就這樣飛到皇都,那是國防軍0;Wehrmacht1;自創軍以來第一次發生呢。」
維斯托尼亞共和國扎烏頓研究所的食堂裏,所有人都停下手看向CRT大型電視。〔注:CRT,cathode ray tube,顯象管〕
臉龐被平整地削去的女性像夢遊似地搖晃前進,在阿娜莉莎的旁邊走過丶倒下。建築物的四樓有一個失去雙手的男性自空洞中掉下來,發出像水袋破裂般的可怕聲音。在到處瀰漫着呻吟聲與像狼一樣的叫聲中,她的背後傳來孩子持續呼喊母親的聲音。
不論打開哪個頻道,播放的都是冒煙的街道與發出悲鳴的市民的景象。直播中被衝擊的舞臺,就是他們的祖國維斯托尼亞的中樞--首都拉諾耶。
艾瑪聽到主持人尖銳而高亢的假音時不禁呆了一下,年輕的士兵卻已經滿臉驚恐的跑進食堂。
德國的武裝部隊的正式名稱在1935年之前都是Reichswehr。到了1935年,他們才被稱爲Wehrmacht。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德國戰敗之後,盟軍佔領德國,隨後在1955年將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軍事力量重整。西德新設武裝部隊被稱爲聯邦國防軍(Bundeswehr)。
艾瑪捂着額頭深呼吸,拼命的使自己冷靜下來。無論怎樣也要冷靜地掌握四周--這是駕駛戰鬥機的哥哥所能實踐的丶前輩們遺留下來爲數不多的教導之一。用雙手啪啪啪的用力拍打臉頰,然後以這氣勢走近阿查科特並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放開丶放開我!」
艾瑪很在意自CRT電視流出的訊息,不過士兵的樣子訴說着他們着急的不是同一回事。她緊隨着年輕的士兵前進。
在粉塵中誰也沒有回應,也無法伸出援助之手。代替回應的是一陣建築物間流竄的風穿過大街,將被粉塵覆蓋的地獄向阿娜莉莎表露。
「沒問題哦,能和你一起出院吧。」
「瑪莉艾露也沒大問題,今晚爲保險起見醫生也入院了。她現在被注射了鎮靜劑在隔壁的房間躺着。」
「克勞斯,能借一下時間嗎?空軍來了」
阿查科特只是大口喘着白霧,取而代之的是艾瑪馬上下達指示。
名爲生命的神祕不能那麼簡單地給予死亡的安息。無法滿足科學定義的死亡的人,即使身負慘不忍睹的傷勢,也不被容許死去,只能痛苦的扭動身體掙扎呼喊,爲求助而啜泣。
大顆的眼淚不停地流下來,將瑪莉艾露的臉龐沾溼,只是瑪莉艾露還沒有恢復意識。儘管如此,在她大腿上昏睡着的瑪莉艾露的溫暖如同黑暗中的小火把一樣。阿娜莉莎一邊將瑪莉艾露緊緊抱着,一邊向腦裏突然閃現的人求救。
幼兒悲痛的叫聲將她心底緊閉的記憶之扉打開。冒煙的車丶不再動彈的父母丶碎裂的後視鏡所映照着那因爲不說話的父母而哭鬧着,那十歲的自己。
醒來的阿娜莉莎呆滯地凝視着天花,想着自己是不是死了然後被放在太平間。
「第四次大戰要開打了嗎」
「那種事……不會吧。」
艾瑪認真的眼神如同利矢一樣射向阿查科特的碧目。
「博士你們快準備吧,我要到太太那邊去。」
英格麗特一邊把手帕交給阿娜莉莎一邊笑着。
襲擊皇都的恐怖活動背後,有前所未聞的事發生了。演習中的最新銳戰鬥機自演習空域飛來,就這樣在皇都近郊的陸軍基地緊急着陸,甩開所有不知所措的陸軍相關人員,搶走了野戰用摩托車衝到恐怖襲擊現場。這毫無疑問是大問題,只是在國防軍總司令部作戰部長域齊利班大將的斡旋下,事件表面上變成了空軍那公式的『來自高空的偵察監視任務』。
「現在,他在外邊被大罵特罵吧。」
世上當然沒有白喫白喝這麼天真的好事。一個月的停飛與半年的大幅減薪絕對少不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神在庇佑他,考勤表上一點處罰記錄都不會留下。
「是因爲我?」
阿娜莉莎的淚爲雙眼濡染了不安。
「克勞斯自己想做那種事的,那個人啊,無論何時丶不論怎樣都會馬上過來的。在還小的時候,我在感到爲難時也是這樣。是好男人吧?」
英格麗特露出驕傲卻攙雜了惡作劇的微笑。對着可靠得能把不安和憂心都消除的慈愛笑容,阿娜莉莎一邊擦眼睛一邊點頭。
「恩」
「現在請慢慢休息。沒問題了,已經不會再發生可怕的事了」
被英格麗特催促,阿娜莉莎慢慢的躺下,在被溫柔的撫摸着頭髮時,她安靜的闔上了眼。
在阿娜莉莎開始做夢的時候,域斯托尼亞共和國的首都拉諾耶那裏的某間國立醫院,艾瑪一個人坐在緊急手術室前的長椅。甩開醫生的阻礙,阿查科特進入了手術室。這時候,他一定是握着露西安娜的手向神祈禱吧。
在把紙杯中完全冷了的咖啡送到口邊時,艾瑪回想之前看到的光景。
--那悽慘的光景,能看到的只是一片虛無。
首都混入一片混亂。道路堵塞,街道上空媒體與政府的直升機不停來回,武裝化的警察守住了所有十字路口。首都內主要的醫院都變成了戰地醫院,這間國立醫院的大堂也被負傷者佔滿,全部的醫生和護士都忙個不停。
對不熟悉戰場的艾瑪來說,這種混亂悽愴的狀況是前所未見的。心中思索着露西安娜的安危,同時感受着對兇手的巨大憤怒與仇恨。
在她喝着泥水味咖啡的時候,堅實的皮鞋聲接近着,於是艾瑪抬頭一看。
是拉.艾魯與年輕的男人,兩人看來都很頑強。那不認識的大概是補佐官和護衛吧。
「病情如何?」
先開口的是拉.艾魯。精悍的面容浮現出濃厚的倦意,疲勞的原因不用說就是這場恐怖襲擊吧。
那雙碧綠色眼睛中只有理性,沒有任何情感。
「頭部受重傷……博士在裏面陪着她」
被過去的遺恨所纏繞的男人被無言地敵視着,然後手術室的門再度打開。那是被護士用擔架擡出來的露西安娜,沒有半絲頭髮的頭被繃帶裹得密不透風,那張臉就像只是入睡了那樣平靜。
在主人的擔心面前,瑪莉艾露露出認真的目光。
悽慘的光景與溫暖的光景順序放映着,被強逼交互品嚐恐怖與安心。
面對問題打算獨力解決。
「她啊,腦部受到重創。醒來這回事,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半年後,還是到死都醒不了,即使是天才如我都不知道。如果是三十年前的我不會有任何躊躇,必然會決定要在她旁邊待着。我要完成的事除此別無所有,就是在她的牀邊待着渡過每一天。」
怒吼在走廊徘徊。
「沒丶問題」
拉.艾魯眉頭緊縐起來,還用力地咬緊牙齒。痛苦,這是目前最適合形容那表情的詞語了,艾瑪看穿了那冷靜的高級長官面具下的真實面貌。
「從今以後,我要求的人員與物資都集中到扎烏頓吧」
誰都丟失了言詞的時候,拉.艾魯因爲忍受疼痛而容顏扭曲。說穿了,把阿查科特變成惡魔的正是自己。三十年前的那天,爲了擊破威脅祖國的外敵,他把阿查科特牽涉到戰爭中,至今他也不會爲此後悔。
現實也好。
艾瑪心懷不安打聽,阿查科特以憔悴的面容正對着艾瑪,然後到拉.艾魯,臉像是沸騰了一樣染滿憤怒的神色,向着拉.艾魯飛撲過去。他抓住了對方的後頸並將其摔到牆上,重物撞向牆壁的響聲無法散去。
「請別做粗暴的行爲,受傷的人已經夠多了。」
「是哪傢伙?哪件垃圾傷害了我的妻子?」
「那種門面話可信性是零,我沒那麼天真。」
「說來也只有這種情報,那只是單純的現行犯。從規模上考慮毫無疑問有着不知哪裏的國家部門與所屬的組織在背後參與,但是比起尋找犯人,真正的問題是在今後大概很快要發生第四次大戰了。嘛,這次戰爭真要爆發,一定是裏比脫里亞人以沙比亞爲舞臺掀起帷幕吧。」
認定那是純粹愚昧的惡魔笑容,這使得卑鄙不堪的政府高級官僚也不禁退縮。
「博士請停手!」「Monsieur,冷靜一點」
躺在擔架上的露西安娜被抬往重症監護病房了,醫生也跟着一起去。阿查科特以冰寒徹骨的聲音質問拉.艾魯。
死者的嗟怨令阿娜莉莎哭着逃竄,她渴求着瑪莉艾露溫柔的微笑與克勞斯溫柔的淡然苦笑,爲了自不安與恐怖中逃出來。她抓不住安心,所以腳快要壞掉了仍然繼續走着。
「次官補,時間有點……」
看到驚訝的拉.艾魯,阿查科特冷笑起來。
所以,阿娜莉莎任何時候都是孤高的。
「我已經瘋了哦,是你們弄瘋的哦。」
在旁的瑪莉艾露慌忙到阿娜莉莎旁邊,爲她掃背。
斜視驚慌失措的拉.艾魯,艾瑪轉過視線凝視着阿查科特越變越小的背影。
在表達懺悔後,阿查科特的視線慢慢地轉回拉.艾魯身上。
阿查科特放開拉.艾魯,然後訕笑起來,那笑容活像是惡魔在愚弄老實人那樣邪惡。
「不要做丶那樣的事。如果連瑪莉艾露也不在的話,我就真的丶只剩下自己一個了。」
「例如呢,路易」
「住口!」
薄笑的嘴脣展開到耳邊成爲狂笑。
指出阿娜莉莎陷阱的謬誤並使她啓蒙的,是恐怖襲擊的時候如同字面一樣飛過來的克勞斯。阿娜莉莎對他的信賴堪比瑪莉艾露,只是同樣沒有依賴。
瑪莉艾露衷心地勸說,不過阿娜莉莎搖頭了。
「馬上回去吧,與次官聯絡傳令下去要召開緊急會議,說是最高等級的事件!」
「如果知道了我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裏比脫利亞是有抓到的犯人是沙比亞人這樣的傳言,只是還不能肯定。」
拉.艾魯喋喋不休地說着。他在艾瑪旁邊坐下來,交叉雙手大口吐息。
阿娜莉莎以袖口擦嘴角應答着。強烈的疲勞感誘惑着她就這樣躺下來,不過她還是沒有那樣做。
不過,如何聰明也好,十六歲的少女有其界限。即使跑得多遠,她都不能自心底寄宿的黑暗中逃出來。在心底刻下的恐怖無法埋葬粉碎。
被憎惡灸燒身體的瘋狂智者作出悽慘選擇的場所,有一位年輕的戰鬥機機師正好在場,他只能緊盯着那個背影。
「我知道你想打聽的事像山一樣高,只是我們知道的事也不是那麼多。這次的事件完全是奇襲。只是我們受害也算了,但是依拉薩託莉亞和裏比脫利亞丶普魯士丶扎拉巴尼亞丶安納托利亞都受到了攻擊,這明顯牽涉到大規模組織。只是有關方面的情報完全空白,至少在我能收到的範圍內。」
阿查科特帶着不惜打破法規的眼神緊勒拉.艾魯。
即使像家人一樣的瑪莉艾露容許她撒嬌,她也不會依賴對方。
悽慘的世界同時多發恐怖襲擊後的第三日。
「爆發第四次大戰正好,我的珍藏正好能製作出來了,那馬上就能完成。在那之後裏比脫里亞丶普魯士丶扎拉巴尼亞等隨便喜歡就滅掉吧,只是現在我要以報復優先,犯下傷害露西安娜這罪名的沙比亞人要以血償還。」
阿娜莉莎像在渴求隆冬那冷到極限的寒氣,她正激烈地喘息。
「國防省會全力支持開發與治療露西安娜的相關事項,只是對於你要向沙比亞人報復的這件事,我們不能應允。你即使多麼想向沙比亞人報復,對我們來說也不及對應第四次大戰來得重要。」
拉.艾魯痛苦地擠出話語。
「你的身體還沒康復啊,太勉強了。」
「少裝傻了!」
一直在好奇的目光與評價下生活的阿娜莉莎不容許自己受人恩惠。即使一次也好,因爲年輕的關係,以後會被懷疑成果是幫忙的人的功勞。
「你現在的驚恐源自尋常的倫理觀,但是你忘了一個重點」
「你是知道些甚麼?」
「明白了,只是看不到路易實在遺憾。」
艾瑪與醫生分別抓住阿查科特的肩膀,打算把阿查科特拉開,但像紮根在地上的阿查科特紋風不動。
主人的擁抱與說話使瑪莉艾露得抑制住使身體顫抖的感動,她一邊輕掃阿娜莉莎的背部一邊說。
這份彷佛延續到永遠的靜謐,被阿查科特緩緩地切開了。
年輕的補佐官相當客氣,而且以相當適合的聲量提出勸告。拉.艾魯煩厭地揮了揮手。
艾瑪想說第二句時,拉.艾魯就接着說下去了。
阿查科特毫不在意地暴露着充斥殺意的激動。
哪裏都退回申請,唯獨與拉姆斯堤家相關的還沒有。
「第一次大戰是由一發子彈開始的3;注:借引了引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薩拉熱窩事件5;。背景不同也好,第二次也好,第三次也好,引爆的那件事都是很微不足道的。那種事必會變成熊熊大火,甚麼都沒發生之類是不可能的。特別是雙頭獅,拉貝迪亞受害而保持沉默的理由根本完全沒有。」
在跑步者的愉悅感來臨前身體已經到達極限,她不得不把速度降低。開始減低的速度在轉眼間變成零,最後整個人坐在運動場上。
「……對不起大小姐,是我沒有三思就說出那種話,我一定會伴在你旁邊的。」
「大小姐,你沒問題嗎?」
頭上包着繃帶的阿娜莉莎注視着前方,穿着運動套裝的她只顧得上在跑道上往復。就像一旦不動就會窒息的迴游魚那樣,肺與腳都在呼叫着到達極限,但是她用堅強的意志把筋肉與內臟都強行支撐起來,繼續跑着。腦分泌的麻醉物質已經塞滿腦漿了,紮起的白金色頭髮伴隨跑步的節奏大幅晃動着。[注:「跑步者的愉悅感」(runner"s high)是指當運動量超過某一階段時,體內便會分泌腦內啡。長時間丶連續性的丶中量至重量級的運動丶深呼吸也是分泌腦內啡的條件。長時間運動把肌肉內的糖原用盡,只剩下氧氣,腦內啡便會分泌。這些運動包括跑步,游泳,越野滑雪,長距離划船,騎單車,舉重,有氧運動舞或球類運動(例如籃球,足球或美式足球)。
●
「我丶沒問題丶瑪莉艾露才是丶還應該休息」
死者空無一物的視線丶傷者厭煩的哀嚎丶沾滿血的聲音,燒焦的手打算把阿娜莉莎拖到黑暗深處。
「只是,現在的我不同。我要做的事沒有別的,首先要把犯下傷害露西安娜這罪的沙比亞人殺清。同樣的目色,同樣的膚色,生自同樣的土地,喝同樣的水,喫同樣的食物,在同樣的文化下浸染,說着同樣的語言,男也好女也好小孩也好老人也好,現在活着的人也好將來出現的人也好,只要是與沙比亞人類近的全都要承受露西安娜正忍受一京倍的恐怖與痛苦。」
「你們這羣混蛋,三十年前把我看護兒子的最後機會都剝奪了,也剝奪了支撐我傷心的妻子的機會。這次也要從我這裏搶走我妻子嗎!」
「她將會被轉移到重症監護病房,Monsieur也請一起來。」
在夢中不安與安心交替着。
嘲笑着所有人。他以充滿寂寥的目光看向天花。
「沙比亞人?就是內戰中那羣不成器的人做出這種事?」
按照科學家冷靜客觀的分析,阿娜莉莎自知患上了PTSD。博覽強記的她應對精神創傷的根本方法,就是花時間找出令自己接受現實的方法,這是藥物無法幫得上忙的事。
「次官補!」「博士!」「Monsieur 阿查科特!」3;注:法語的先生5;
國內外都鬧都不可開交,但拒絕了所有情報的阿娜莉莎繼續跑着。趕走親衛隊推薦過來的顧問,把科學協會的療養勸喻一腳踢回去,無視拉姆斯堤家的聯絡,阿娜莉莎繼續跑着,爲了逃跑。
「醫生你先走吧,我與這男人還有必需要談的事情。」
夢中也好。
拉.艾魯沉重的聲音緩緩在空氣中飄散丶沉澱,像水銀一樣沉澱的空氣產生了使人屏息的沉默。沉寂得叫人耳痛,繃緊到極限的緊張感艾瑪和補佐官們連都沒能唾液都沒能嚥下。
阿娜莉莎發出尖叫緊抱瑪莉艾露。
拉.艾魯抬起臉的同時,手街室那『使用中』的燈也變暗了,自門中出現的是醫生和阿查科特。
「能確定的事只有一件,大概要發生第四次世界大戰了,就這樣。」
艾瑪和拉.艾魯馬上站起來。
補佐官丶艾瑪與醫生三人驚聲疾呼,兩個護衛打算壓制阿查科特,但拉.艾魯無聲地舉手製止。
「你在說甚麼啊路易!你現在該做的是陪在她身邊而不是開發吧?手術成功了嗎?伴在她身邊纔是你的義務吧?」
「甚麼?」
那是鉛塊般沉重的聲音,醫師只是大口嘆氣。
「那完全是誤解,路易。這次的事對我們來說也是晴天霹靂。」
「……那樣嗎?」
「我讓大小姐暴露於危險下就已經是失職了,那樣失態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我會以身代--」
揹負天才少女身份的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被困於陷阱。
腳步停止的瞬間,無法忍受的疲勞感襲向阿娜莉莎。吸收了全身冒出的汗的上衣像鉛一樣重,她重複深呼吸來調整氣息。大幅縮漲的肺部刺激到胃部,胃液自空空如也的胃向上流,非常乾燥而渴的口中被苦澀的胃液塞滿。阿娜莉莎吐出胃液,然後喘息着重複乾嘔。
「隨你們喜歡,只是我想怎做就會怎做。」
「次官補,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那是啥事……」
安全專家所吐露的心聲無比嚴重,只是規模太大了,艾瑪的想象與思考都追不上這段話。
「怎會……」
維魯希魯米娜紀念研究所附近有一座親衛隊試驗場,那有一個爲駐守的士兵而設的運動場,只是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只有阿娜莉莎與瑪莉艾露在。
「博士,夫人她……」
非情的理性被銳利的憤怒與憎惡磨亮,散發出瘋狂而猙獰的光輝,讓艾瑪一行人不禁戰慄。以爲兄長報仇爲動力的艾瑪沒有抱持那種程度的憎惡的自覺。艾瑪現在在真正的憎惡面前,只能不停顫抖。天才所抱持的瘋狂與憎惡,遠超凡人所能理解與體驗到的程度。
拉.艾魯認真的建議只換來阿查科特嚏之以鼻。
阿查科特向着重症監護病房前進,拉.艾魯一邊凝視他的背影一邊按摩頸部。
「等一下就回去吧,不然會着涼的。」
「……恩」
阿娜莉莎在親衛隊的沐浴室換好了衣服,然後和瑪莉艾露一起回到維魯希魯米娜紀念研究所的研究室。
喀嚓一下開了門。
「如果是那樣做,會更……啊,你們回來了啊」
克勞斯拿着馬克杯站在沙發旁。
「歡迎回來。你們身體還好吧?」
悠然地坐在沙發的英格麗特也迎接她們。
「你來做甚麼?」
皺眉的阿娜莉莎走向自己的書桌。
「真教人遺憾呢,我是來看你們的情況的。完全沒有電話打過來,我就在想情況該不會是很差吧?」
英格麗特對着那個背影微微苦笑,那笑容慢慢滲出惡意。
「……口氣真差呢。和你在一起令我心情很不快,域齊利班少佐。」
阿娜莉莎盯着英格麗特時,房間裏突然響起了汽車揚聲器的巨向,阿娜莉莎的身體誇張地震動。
阿娜莉莎的樣子令英格麗特在一瞬間露出憐憫之意,只是馬上又被冷笑的面具遮住了。
「情形的確不太好呢。過度神經過敏與不安,典型的PTSD症狀。」
「域齊利班小姐,請恕我的無禮。今日請你先拿回去吧,大小姐的身體狀況並不那麼好。」
剛纔開始英格麗特的說話與聲音,還有在旁的克勞斯那困擾的表情都被瑪莉艾露視爲不吉之物,打算視爲威脅加以排除。
「哎呀,真對不起。那樣丶嘛丶我馬上辦完事就逃好了」
英格麗特從容不逼的點頭,然後收起微笑開始發言。
那就是英格麗特的想法。
「如果不打算再開發,請馬上說出來。如果打算繼續的,馬上交上計畫書,最好馬上交有可能實體化的。距離冥府打開大門的時間不遠了。」
赤裸裸暴露敵意的阿娜莉莎用手指着出口。
爲相對發達的對抗手段,導彈卻有着低下的命中率而嘆息,編隊長和同伴一起朝敵人那邊一口氣起飛,由於上升的負擔而皺了皺眉頭,瞪向那邊浮現出的黑色斑點。對方也向這裏突進過來。
國民與政治家馬上要求的是對沙比亞給與猛烈的懲罰,然而議會上如何下裁決背地裏也要進行準備,現實的問題是時間是必要的。
另外,大規模派兵的話預算、移送所耽擱的結果是,直到初春纔可能運送過來。明白了這個的空軍總司令部只是做出了直到陸軍到來之後再宣佈決定的作戰計劃。由於軍隊內部的勢力鬥爭,阿德拉軍團的人員連續數日從早到晚忙個不停。
「在特殊任務戰鬥團0;ZBV1;中時算是鷹派吧,只是現在是鴿派。」
克勞斯的建議被駁回了。
“將沒有神和女王陛下保佑的敵人打倒吧!”在編隊長的命令下戰鬥開始了。
英格麗特訕笑着困惑的阿娜莉莎。
面對可憐地害怕着並徹底拒絕的阿娜莉莎,英格麗特稍微吐氣,再次迴轉手槍並流暢地放回腰間的槍套。
「真失禮的外號啊。起碼我也想別人喊我少女。」
而恐怖行動的一個月後。那個,誕生了。
「怎樣都好,激動失控的各人在冬天完結後也差不多了」
她從腰間拔出手槍,迅速地迴轉起來把槍把遞給阿娜莉莎。伸到對方眼前的槍是普魯士的槍械製造商.古羅社的新型自動手槍。強代聚合物的框架給人玩具槍的感覺,但那是貨真價實的殺人兵器。
看到凝視着被伸出來的手槍而動搖的阿娜莉莎,英格麗特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
「需要回避的只有面臨我國的危機,沙比亞人丶維斯托尼亞人丶扎拉巴尼亞人等都不是我們關注的目標,倒不如說趁這機會擊潰盟友也好。那樣的話,國民的胃痛也能減輕吧,問題也能一次掃清。」
「啊,拿着武器不就會安心了嗎?」
「是太過份了吧。不論如何似乎是太急進了。剛剛纔體驗了恐怖襲擊,稍微體恤下她吧。」
「那要怎樣做?做?不做?現在請你在這說清楚」
「那丶那丶那是丶甚麼」
只是,時間對誰來說都是平等的。
阿娜莉莎不以爲然,英格麗特倒是冷笑得更厲害了。
臉色變得蒼白的阿娜莉莎像要吐那樣發暈,然後如脫兔一樣跑出房間。「大小姐!」瑪莉艾露盯了一下英格麗特,便離開房間追着阿娜莉莎。
不僅僅是『綠之霧』,由於戰場上本體不明的強力電子干擾,He 21的雷達總是在閃爍。這樣的話值得信賴的只有紅外線搜索追尾裝置了。今天雲很少,IRST也可以使用到最大搜索距離,如此一來裏比脫利亞夜間戰鬥機隊所擅長的,利用雲來進行奇襲的遊擊也變難了。
「即使那樣說……姐姐過去雖然不算是鴿派,但絕對不是鷹派。」
――數量是16機。是這邊的一倍啊。要取得上空就不能不做了。
只是說穿了,裏比脫利亞也不能馬上出動。大規模的軍事活動不是那麼簡單就能開始:增產彈藥,增加醫療用品的儲備,確保燃料與材料,召集預備役……等確保軍隊運轉順暢的元素必須在計畫內預備好。軍隊的預算也是有限的,「是明白了馬上出發吧」之類的是說不通的,「因爲不夠錢了請赤字售賣國債吧」這類別有用心的說法也是無理的,只會以財務省感到爲難而劃上句點。
「怎麼一回事?」
獨自一人的克勞斯說着「好好處理丶嗎」並感到暈眩,手裏拿着的馬克杯送往嘴邊。同樣的咖啡豆同樣的道具同樣充滿營養,瑪莉艾露那如海一樣的咖啡總是更美味。
看到接近了的敵機的飛行員大叫道。從側面飛過,火箭上貼着等邊三角形的小型戰鬥機和維斯托尼亞的古老戰鬥機很相似。
英格麗特換腳蹺二郎腿了。
立即反轉裝置着機械的猛禽們,如很久前的內燃機們所做過的一樣 狙擊着對手的後尾、背後和腹部開始採取複雜的機動。賭上生命的舞會開始了。
英格麗特看穿了與她長期往來的克勞斯的事,並作出冷靜的計算來執行計畫。只是這次怎說都太過份了,但想來確實是無法阻止,狐狸不知何時也先看出了這是合理的,某程度上也是冷酷無情的判斷。
被裏比脫利亞人稱爲『希望之光』的曙光正照射着平線。『獐鹿』隊降落到在臨近戰場的FN地區之時,IRST的觀測器上浮現出了光點。
不論哪個國家,中距離導彈的射程都是差不多的。這邊捕捉到射程和進入敵方射程並沒有什麼區別。『獐鹿』們像是被彈開了一樣採取迴避行動。從像尾巴般伸出的機尾處盛大地飄散開熱源干擾彈(flare)和欺騙用金屬塗膜片(chaff),拂曉的天空中熱源干擾彈冒着白眼如流星般落下,欺騙用金屬塗膜片閃爍着如雪般降下。雷達誘導式中距離導彈羣朝這裏襲來。和『綠之霧』的電子妨害效果相成,全部的導彈朝着大地就那樣突進而去。
裏比脫利亞皇國單方面斷定恐怖襲擊是由沙比亞共和政府策劃,並正式宣佈『滅絕恐怖份子』。雖然政治上來說那不算是宣戰佈告,但是各國也將其與宣戰佈告掛勾了。事實上,沙比亞政府正陷入恐慌狀態。
「古羅公司的新型號。裝填數是十七發,子彈口徑九毫米。輕巧易藏,容易使用。只要拉動--」
『才一點犧牲』這句使她憤怒了。
He 21的那羣人降下主翼,發出了兩發中距離導彈。重量達二百五十公斤的大個導彈們一瞬間,順從物理法則採取了自由落體運動,馬上展開了安定翼,打開鎖定模式,瞄準彼方肉眼所無法看見的獵物飛奔而去。
編隊長考慮到,雖然沙比亞沒有云,卻有着更爲濃厚的有名的『綠之霧』。如果通過低空接近來形成電子妨害的話,大概就不會被捕捉到了吧。敵人的戰鬥機一直是同樣的超級暴風雨,它比起用中距離導彈攻擊更偏向於將對手帶入格鬥戰,由於機體性能並不差因此很安全。
還有,同樣煩惱的還有行軍。
冷酷軍人的面貌露出了差別對待的意識,那僅存的敬意也自話中消失。不過對阿娜莉莎來說,最重要的是最後的一句。
英格麗特嘲笑着,她緊盯着忽地吐了口氣的阿娜莉莎發問。
這一天,諸多要素裏都滲出了不穩定的因素。
“又得幫沙比亞的那幫發動恐怖行動的混蛋們處理後事嗎。”
留下來的克勞斯不禁嘆息,英格麗特馬上轉頭看着他。
就算是隆冬,沙比亞依然幾乎無法見到雪,與之相對的是持續着的淫雨。喚進像是要滲入入肌膚之中的寒氣,拂曉前能讓人覺得疼痛一般的冷氣覆蓋住了大地。
克勞斯嚥下了做樣子的刻薄說話,英格麗特眨眨貶一邊的眼睛。
「以後請你好好處理了」
與從八臺HE 21上發出的十六發導彈留下的航跡消失的同時,『獐鹿』們的駕駛艙裏迴響起了警告音。
「沒時間了」
只是,這一天和平時比起來有些小小的不同。
「可怕的人呢」克勞斯喫驚了。
克勞斯彎下身對英格麗特耳語,那姿勢讓阿娜莉莎感到不是味兒。
「……我爲甚麼非得那樣做?」
「……做,做就行了吧。我做吧,所以丶現在馬上丶從這裏丶滾出去!」
其它的飛行員否定道。就是如此。雖然和一世代的暴風雨III很像,但空氣流入口的側面有着小小的安定翼。主翼前緣部分追加了前鴨翼。引擎出力比什麼都要高出非常多,低速領域的機動性非常好。那些高性能很明顯不是舊世代機所擁有的,也就是說應該是維斯托尼亞傳統的三角翼機的最新銳型號。
「……是嗎。那,如果想要甚麼儘管說吧」
「的確啊,我是反對的。那完全是愚蠢的行爲,但是如何能阻止?世界大半數的人都在渴望着復仇,哪國的首都都成爲靶子而呈現激動得不能自已。你也沒尋求報復嗎?沒想過血債血償嗎?」
「那場慘劇是由沙比亞所帶起的。拉貝迪亞既然成爲了恐怖活動的目標,我軍將會把沙比亞徹底擊潰。爲了警示世人,都市會一個一個的徹底抹殺。男女老幼都會一個不留的與建築物一同消滅。到最後平整土地使整個國家自地圖上消失。我不是在誇大,過去也已經發生過這樣的事了。」
「少佐,無論怎麼說也不止兩個月,光是試驗階段就要到一月了。」
表面上,裏比脫利亞所支持的反政府軍被認爲和恐怖襲擊沒有關係。當然,這種證據是沒有的。這是不得不事先去做的所謂『政治事件』的東西。
事實上,裏比脫利亞皇國的過度報復方針是『魔女王』華拉堤娜時代留下來的傳統,第二次西方大戰佔領地總督被暗殺的時候,有村子單純是被傳言說包藏暗殺者就被徹底地滅村,從人到家畜如家貓都一個不留,房屋到一個碟子也化爲塵土,把暗殺者的所有痕跡徹底抹殺。那地方即使是三十年後的現在,也猶如空地一樣。
●
就這樣,『獐鹿』們憑着着乘坐戰鬥機時特有的勇敢,並不爲變成顯目的目標而恐慌,從引擎噴射口噴出美麗的排氣火焰,朝着敵人全速接近。
“不對,比暴風雨III要快!這些是新型的,不是暴風雨III!”
編隊長就算面對多了一倍的敵人也沒有行動。而同伴們也是如此。不僅是阿德拉軍團,裏比脫利亞軍都從歷史經驗出發,進行以同擁有數量優勢的敵軍戰鬥爲前提的訓練。二對一程度的戰力差距不值得去考慮。
接受了緊急指令的阿德拉軍團第八十八夜間戰鬥飛行隊第二中隊屬下『獐鹿』隊的HeA,像是笨蛋一樣將強力引擎全開,急速回轉朝戰場飛去。
正當『獐鹿』們爲沒有被導彈吹飛而撫摸胸口時,編隊長迅速站直了身體,看向自己發射的導彈所行進的地方。同樣,那邊的天空中熱源干擾彈和欺騙用金屬塗膜片宛若雪般飛舞,無法確認到命中時的爆炸。
不過,作爲有實戰經驗而理所當然被最優先再派遺的克勞斯.雪萊佛的派送沙比亞指令一直在拖延,不知道是甚麼東西從中作梗。
「演變成戰爭的話,我們現在的部署是不可能成功的。不在我作好成功準備時就爆發的戰爭不是沒有意義嗎?而且,能夠阻止這場戰爭的人就會成爲救國功臣。那孩子說不定會升官進爵,還會在獅子十字章上追加柏葉。」
「到步調齊整之前,要怒不可遏的笨蛋們變得冷靜需要衝擊性的武器。任何必要的東西都隨便你用,前提是你接受我的請求並努力做出成果。無論如何我們要作出決定性的一擊,這是爲了迴避悲劇而必需的緊急事項。」
「好的。那計畫書這周內交出來吧,在那以後我不會等的。可以嗎?」
前大戰後,重組的裏比脫利亞國防軍對海外展開的軍隊以航空戰力和特殊部隊爲中心。差不多一個軍團的陸軍戰力與數萬噸的物資會失去短時間飛地能力,即使分割運送,時間也要四星期至六星期,這還是不算上重裝備的數值,實際估計會花兩倍以上的時間才能完成。政府與政治家要求在三個月內壓制沙比亞全國領土的計畫在紙上的階段已經達成了不可能的結論。
克勞斯爲了改變氣氛而轉變話題,英格麗特因此噗哧一笑。
「拿回去!那種東西我不會拿的!」
『獐鹿』的飛行員們只是有些粗魯。
阿娜莉莎不禁怒目相向。
“是共和國政府那邊的傢伙乾的。不要廢話,專注點工作。”
英格麗特慢慢地站起來,走近阿娜莉莎的書桌。
裏比脫利亞還處於混亂的時候,各國、各方面也都開始穩步進行自己必須做的事。特別是維斯托尼亞共和國南部的偏僻鄉村、熱沃當的一處廢鐵處理廠裏,由於不斷地有優秀的科學家和技術人員進入,以及大量的最新型器材和資料被搬入,天賦的才能由於憎惡變得更加洗練的路易.查爾斯.德.阿查科特的兵器開發得到了爆發性的進展。
「不需要!」
“三角翼機,暴風雨III嗎?”
臉頰扭曲的阿娜莉莎反問英格麗特。
「你有想過會死多少人嗎!給我去看一次現場!」
「你挺堅強嘛」
「你說冬天完結,那不是還有兩個月嗎?那太不合理了!」
「那份體恤由你付出就行了」
「我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
「啊丶那個丶這是慰問禮。」
「兵器這種殺人道具不能讓人輕易迴避悲劇」
「甚丶麼……?甚麼意思?」
總共二十三架戰鬥機在未明的空中交錯,拉開了格鬥戰的帷幕。
另一方面,屬於裏比脫利亞支持的反政府軍的沙比亞人,像是要表明自己知道那些事一樣,正在嚴格訓練阿德拉軍團。壓榨着自己國家的一羣人連自己人也利用,這樣的理論實在是真理。但是,像飛行員們這樣處於末端的戰場工具,卻不會認爲這是玩笑話。現在對於裏比脫利亞人而言,所有的沙比亞人都等同於敵人。所以,認爲『如果大家統一的話就好了』的人有很多。
雷達依然沒有起作用,IRST持續捕捉着敵人。與僚機合作,利用三角測量判明瞭敵機詳細位置的情報。
勉強算輕快的腳步聲從房間離開了。
「連新聞都不看嗎?這場恐怖襲擊後,西方的敵人都無法理解的戰爭正在沸騰。各國的鷹派都爲壓制背上恐怖襲擊全部責任的沙比亞而投入大量的正規軍。不管是哪國的國民,絕大多數都要求對恐怖襲擊的行爲給予懲罰,恐怕鷹派的主張通過後,數以萬計的年輕人會投入戰爭,爲的是令失敗國的劣等人種血流成河。不過也才那麼一點犧牲而已。」
「瘋了」
帶着餘音的怒吼也無法破壞英格麗特的冷笑。
就算是這種連骨髓都能被凍住的天氣中,人們依然無法停止戰爭。
英格麗特簡潔地回答,言詞已經足夠了。
「……正因爲是那種處事方式才被說成是『擁有鋼鐵意志的女人』啊」
英格麗特知道怎麼應對。
時間是平等的,不論是富人還是窮人時針都會平等前進,煩惱困惑的人無法阻止時間的步伐。世界所有事物的流動都是隨時推移的。
“那玩意也是新型機!”
那邊還沒有看清楚的戰鬥機飛了過來。
從如迴旋鏢一般彎曲的主翼和扁平的身體的正中央開始伸出了一條尾巴,那個模樣讓人聯想到蝙蝠。擁有那種被稱爲全翼機的形狀的戰鬥機,沒有在歷史上在實戰中被發現的例子。
新型機和未知的敵人,就算這樣『獐鹿』們也沒有除了戰鬥以外的選擇。
曙光正在抹去黑夜,猛禽們的舞會繼續着。雖然敵人和同伴混戰在一起但統制絕不會崩潰。優雅地、華麗地、兇惡地、像是咬住般、像是襲擊般,懷抱着殺意和恐怖和鬥志和怯懦沒完沒了地跳着。現代航空戰中已經很少看到的同樣是編隊的正面格鬥戰。從旁邊來看的話,是那樣非凡的美麗。從翼端拖曳出的飛機雲描繪出幾何圖形,放射出的熱源干擾彈和欺騙用金屬塗膜片的閃耀,導彈流星和曳光彈之雨。值得珍藏的是火焰像流血一樣噴出,冒出黑煙的同時墜落的猛禽們的身姿。在高雅的美貌上留下傷痕後死去,那種悲壯美就算是在有名的藝術家筆下也無法再現。
只有死神和女武神被允許觀看的舞蹈正進入佳境之時――
突然從地平線上傳來的陽光陰沉了下來,『獐鹿』還存活着的人們抬起了頭。
“那是什麼?”
發出了被嚇到的感嘆。
從很久以前重爆擊機就被稱爲飛行的空中要塞,那是一個全長不到二十三米的大型戰鬥機,有着相比之下He 21看上去像只小鳥的這樣巨大的身體。確實只能被評爲要塞。
異常巨大的身體,以及那個,
“高度有三〇〇〇〇了,那個身體是怎麼上去的啊。”
在就連最新銳戰鬥機也很難到達的超高度安然飛行。
常識規格以外的存在在眼前出現,正在『獐鹿』的飛行員們動搖的時候,護衛機部隊掉頭飛向高空。
奇妙的行動。指揮着集體的綜合性能差He 21,格鬥戰的優劣並不只取決於集體的性能差,飛行員也佔了很大一部分。關於這一點,維斯托尼亞的飛行員們擁有着不遜色於習慣了戰鬥的阿德拉軍團飛行員的本領,實際上,是勢均力敵的戰鬥。完全不知道他們來到這裏的原因。
『獐鹿』們正抱着懷疑,爲是否該追擊而猶豫時,在頭上遙遠的地方飛着的巨人機的腹部啪的一聲帶開了,投下了一個什麼很大的物塊。
“什麼掉下來了!”“不好!注意高度迴避!快點!”
嗅到了直觀危險的『獐鹿』們慌忙急速上升。那個判斷的正確與否無法馬上得知。
巨人機投下的是一個全長約8米,直徑約1.5米,重量約過10噸,出乎意料巨大的炸彈,朝居住着大概4000名居民的沙比亞反亂軍的步兵大隊陣地所駐紮着的鄉下鎮子落去。
寫着“上天堂去吧”的炸彈,一邊制御着通過胴體和尾部上附着的誘導翼向鎮子的姿勢,一邊自由落體,在街道的中心上空20米處被電子信號起爆導火線,然後,數百萬分之一秒後,歷史上不曾有過的力量被放出來了。
這強烈的『鎮定劑』效果不僅停留在裏比脫利亞皇國。
紫色的閃光將曙光頂了回去,吹散了黑夜的殘渣。
背地裏,拿來了繃帶的瑪麗艾露抱住了頭。當然,並不是傷口的後遺症。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是在三天前失蹤的。
隔了好久之後,安娜麗莎漏出瞭如蚊子振翅聲般輕輕的低語。
甚至是克勞斯也無法反駁。甚至是瑪麗艾露也無法插嘴。那天的獅子十字章現役最年少佩戴者,像是拿到那個勳章的『卡哈瓦盧卡的慘劇』降臨的時候,只有令人毛骨悚然得平靜地、安穩地、沒有全部燒盡的兇暴充斥着。
深灰色的制服和同種顏色的外套上穿着外褂,戴着船形軍帽的克勞斯環顧四周。
英格麗特擺出最後通牒是三天前的事了。
『克勞斯,是不是想給我壓上連保護小鬼都做不了的無能者的烙印?』
兩人沉默着在夜晚的貝露哈根眺望星空。
和紫色閃光一起發生的強烈衝擊波和上升氣流,別說退避到8000米高度的『獐鹿』們和護衛機部隊,就連在3000米高度的超大型機也被其激烈地搖晃着。
如同貓頭鷹一樣眺望黑夜的克勞斯的瞳孔,宛若舔舐着貝露哈根的街道般觀察着,然後,從周圍捕捉到了有一個頭露出來的建築物。
然後,炸彈的衝擊波傳到了安娜麗莎。
從貝露哈根理工大學的時鐘塔向上看去的夜空中鋪滿了星星,月亮通明地發光着。眼下是生活的燈光閃耀着。漫天的星空和美麗的夜景。抒情的景色勾起感傷的氣氛。
從電話那邊傳來英格麗特的聲音非常不痛快。
克勞斯放棄讓瑪麗艾露平靜下來,開始推測其天才少女的目的地。
克勞斯摸着邋遢鬍子開始生長的下巴說道,歸納起想法。
●
『不管怎樣在今天內找到,後天之前交出計劃書。』
“煩惱的天才少女想要去的場所。PTSD。切換觀點……切換觀點,嗎。”
“……好冷。”
“唉唉,不是說過了嘛。”
“她並沒有出現在我們的勢力範圍內,從統計學上來講如果有看到就好了。離家出走的孩子去的地方,一般認爲是繁華街或者家的庫房。前者不可能,博士太顯目了。後者已經確認完畢。而且,對象的現金很少,缺乏獨立生活能力。就是如此。”
安娜麗莎逃跑了。
“呼、呼呼、呼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果然是天才啊!”
“瑪麗艾露,稍微去散下步吧。”
瞥了眼過於喫驚到都站不起來了的安娜麗莎,克勞斯像是父親一樣嘆了口氣。
但是,回去的話……
“嗯,嘛,作爲工作也好,作爲大人也好,作爲熟人也好,必須得把博士帶回去呢。”
哭了。
恐怖行動後的一個月,阿金庫爾的新型炸彈將沙比亞的鄉下鎮子同紫色閃光一起吹飛的那一天。炸彈的衝擊波使全世界都被震撼了。雖然一部分媒體和反戰運動家針對以維斯托尼亞爲首,把市民捲入的與沙比亞內戰相關聯的國家,進行譴責和示威遊行,但去聽那些閒人蠢話的政府關係者一個人都沒有。
吐了。
“你說什麼?”
“將親衛隊動員起來應該馬上就能找到了。”
“…………………………………………………………………哈?”
想要回去。想要回家。
“有、有借用過大學的淋浴室……回答我的問題啊!”
“博士,換了一個視點後你可以看到什麼?”
安娜麗莎知道,不止是瑪麗艾露和克勞斯,連曾經對立的技術班也在保護自己。他們報告說,是因爲自己力量的不足而停滯了開發計劃。對拉姆斯提博士無需指責,處分應該由我們來承擔,這樣說道。
“或許是誘拐!”
“神啊……”
寂靜中只有安娜麗莎偶爾的抽吸聲泛起些許波動。
“年齡的功勞哦,博士。”
爲對於他們溫柔的感謝和自己的矮小,安娜麗莎哭了。
被由於爆炸產生的上升氣流席捲而上的爆炸煙和粉塵像是蘑菇一樣升騰起來。
哐!電話像是被摔下來一樣氣短了,克勞斯吐出了嘆息。
“啊啊,適婚年齡的女孩卻那麼髒,有好好地洗過澡嗎?”
不知多少次抽着鼻子的時候。
“誒?”
不過,安娜麗莎一看到星空就爲了解開宇宙的真理而開始思索。
直到因果律被猛然轉變的那天,安娜麗莎不管怎麼講都沒在好好地進行研究開發,不,表面上是這樣。克勞斯帶來的別處的研究開發,無法纔用到直接的戰鬥,只能偶爾協助極端次要的研究開發,像英格麗特要求的那樣『強力的傢伙』是在沒法作出來。
不可能想不到辦法的。反過來講,恐怖行動之後安娜麗莎的腦漿像是被漆黑的感情驅使一樣,喃喃着向安娜麗莎說出了數種兵器方案。複合裝甲甚至是腐蝕性氣體,滿滿一湯勺就能將一條街整個污染的天然痘病毒。不論隱藏在什麼地方都能無須顧慮地燒死的擴散型燃料汽化彈頭。能夠貫穿等級IV的防彈衣後在體內複雜地變換軌道的步槍彈。
克勞斯將已經一半以上變成灰的香菸丟到混凝土地板上,踩熄滅了火,緩緩張開了嘴。
就算提出瞭解決方案,
“爲、爲、爲、爲什麼會在這裏?”
想要喫瑪麗艾露的手工料理。想要在乾淨的牀單上橫躺着。想要在東方式的浴缸裏浸沒到肩膀一直數到一百。
聽到了響亮的咂舌聲。似乎相當急躁的樣子。
不可能聽到阿查科特的大笑聲的飛行員們緩緩地從恍惚狀態中將意識恢復到了戰場中。兩方想到了敵人的存在,雖然想再次開始戰鬥,但都沒有率先對敵人展開攻擊,雙方都只是保持窺伺這對手的態度。
“啊啊啊,大小姐到底去哪裏了。”
“等、等下。”
黃昏的帷幔正在落下,貝露哈根的街道上電氣燈亮了。從空中看的話就像是星星一樣閃耀的美麗的科學的燈火。
自吹自擂着的路易.查爾斯.德.阿查科特的臉上一點後悔和恐懼都沒有。在那裏的只有對於成功的純粹喜悅。他被狂氣侵蝕了的心不可能懺悔了。
“……好漂亮。”
『小姑娘對多餘的事發揮才能了啊。』
克勞斯正站着。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別說是足音,連一點跡象都沒有。就那樣唐突地登場的方式讓人想到的不是狐狸而是幽靈。
只有一個人,一個滿足地睥睨着蘑菇雲變得欣喜的人。
克勞斯敷衍的樣子回答着,站到了安娜麗莎的身旁。
克勞斯像是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笑了,“那麼,走吧。”說着,拉住安娜麗莎的手指引她站起來,就這樣拉着手向樓梯走去。
面對安娜麗莎僵硬的警戒心十足的臉,克勞斯有點隱晦地回答,從懷中取出香菸開始抽了起來。安娜麗莎緊緊盯住克勞斯的側臉,視線馬上從沒有開口的克勞斯移向外面,凝視着夜景。
這是就算安娜麗莎個人也說得出來的事情,注意到那個,一個格外大的鼻涕垂了下來。
“………………………………………………………………看不到。”
“這是最後了。這周裏提出新兵器開發計劃吧。不行的話,去協助魯道夫博士的研究。不喜歡的話就逃進修道院爲了世界和平向神祈禱吧。”
爲了阻止沙比亞內戰的擴大和抑制第四次西方大戰的目的而投下的新型炸彈正如希望的那樣,作爲『鎮靜劑』取得了相當大的效果。實際上,正對正規軍進行大規模投入的裏比脫利亞皇國,爲大軍一下子就變成屍山的可能性而猶豫着。當然,裏比脫利亞也一度說過要派遣軍隊,不派遣的話同國家的臉面相連的招牌就會輕易地跌下來。只是,派遣就得大規模派遣,暗中修正阿德拉軍團的強化。
“還是我一個人馬上去找吧。”
“冷靜下來,瑪麗艾露。”
但是,他們的盾牌保護了安娜麗莎,直到阿金庫爾的炸彈爆發的瞬間。直到端莊秀麗的人偶一般面無表情的英格麗特對研究室做了什麼。
安娜麗莎抽了抽鼻子。
瑪麗艾露做出了精彩的回答。像是是初次碰到孩子離家出走的母親般非常不安的樣子,克勞斯無視了她,勉強套用着經驗法則和兒童心理法則,發着牢騷自言自語道。
“!?”突然被打招呼的安娜麗莎鼻水噴了出來。心臟也似乎要從口中跳了出來般驚訝着回過頭去。
所以不是說了做過頭了啊。克勞斯內心想着,沉默着什麼都沒說的自己也不可能去說,如果現在指出了那件事,就很有可能被殺掉。
“晚上好,博士。”
“還是報告警察吧!大小姐如果發生了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回再次垂下來的鼻涕,安娜麗莎只能看向天空。
靠近窗邊,目光飄向外面。
安娜麗莎抬起頭看着克勞斯的側臉,像是要探求他的真意。
這並非不合理。被以筆舌也無法道盡的破壞壓倒,兩軍一致完全失去了戰意。由於這個原因,只是相互牽制着在蘑菇雲的上方迴旋着,隨着和巨人機一起的維斯托尼亞軍機羣離去,就這樣戰鬥也結束了。
面對清涼的黎明時過於不詳的光景,作爲習慣於看到死和破壞的戰鬥機乘員也不得不向神祈禱。來到戰場,連眼見過許多的慘劇、悲劇、衝擊性景象的身經百戰的戰鬥機乘員們都不曾見過這樣的光景,忘記了敵人就在附近,誰都忘記了言語只是看着。
被破壞殆盡的街道上不幸存活下來的人們的苦悶,誰也聽不到。
“哈,又和瑪麗艾露問的地方大致相符了嗎。”
安娜麗莎抽了抽鼻子。
學園都市貝露哈根最高的教育機關貝露哈根理工大學的時鐘塔。
瑪麗艾露並沒有聽取克勞斯所說的,而是煩悶惱怒着。那份擔心現在就有讓頭髮有了因壓力而變白的勢頭。
機械語音那邊收回了還能感受到溫情的聲音。
頭上正進行的吵鬧戰鬥,住民們連警戒都沒有就在迷惑中承受住了,駐紮着的士兵們像是旁人一樣眺望着在未明的天空中進行的戰鬥。那些住民和士兵們被巨大的力量整個吞下。人類也好建築也好,毫無區別地在爆風壓力和爆炸熱量下被破壞,被燒,被橫掃,像是撒飼料一樣被細小地粉碎後撒向大地。
“那麼,到更高的地方去看吧?”
“不錯的地方呢。夜景很漂亮啊。”
“……爲了把我帶回去而來嗎?”
從大量破壞到單人殺傷的所有殺戮和破壞的想法一起,安娜麗莎的才能持續喃喃細語着。一想到拉貝提亞,就想讓做了那些的傢伙們嚐嚐血的報應。
在暴亂的機體已安定下來的戰鬥機上乘坐着的人們向下看去,喫驚得止住了呼吸。
同乘在浮於高空中的大型機上的一個科學家爲自己的成功而歡喜、興奮、喝彩着。
看着過於衝擊性的景象,所有的飛行員們都陷入了恍惚。
宇宙之謎,世界的真理,爲了解明這些而傾注所有的才能,大方地向擁有同樣志向的同伴分享那個成果。與戰爭和國家結合之前的科學像是嬰兒一樣純粹無垢,那樣的崇高。但是,科學自己放棄了那個理想的時代,再也不可能恢復第二次了。
“還沒有找到嗎?”
和裏比脫利亞一樣檢討着大規模派兵的國家催促着重新考慮,慎重論佔據優勢的國家也力求大幅度地增加情報收集活動。其它地方,沙比亞也湧起了巨大的反響。面對轟炸,從反亂軍向共和政府、人民解放戰線叛變的市民急速增加,當地的外國軍開始爲怠工和恐怖行動而煩惱。
說起來,幾乎什麼都沒帶就逃出來後,不得不忍受身上稍微有些貧困。三天裏一直穿着同一件衣服也好,運動部用的淋浴室裏溫吞的開水也好,從大學研究室借用的毛巾發黴發臭也好,用那個黴臭的毛巾在硬牀上擠在一起睡覺也好,不得不去忍耐。
隨着意識的遠去而吐了。每次浮現起暴力的想法,安娜麗莎就會因爲良心而使胃像被踢了一樣,胃中空空的依然不斷吐着的安娜麗莎被痛罵所埋沒。你所嚐到的恐怖和痛苦是和你所做過的事情相對的因果報應。骯髒的殺人犯還沒有殺夠嗎。
被平常的克勞斯無法想象的言行強引着,安娜麗莎正困惑着就被拽走了。拒絕是很容易的。但是,從被握住的手傳來的克勞斯的溫度有着一種讓她難以離開的引力。選擇了孤獨之後有些渴望和人接觸的安娜麗莎,真的揮不開克勞斯的手。
然後,並不是在那個時候而清楚明白的是,有個就算對方是克勞斯,被男性握住手,在夜晚的道路上漫步這樣有着約會感覺的行爲也會慌亂的自己的存在。
科學家特有的強烈客觀性和理性強迫自己意識到那些事實,安娜麗莎由於害羞或是可憐,任由臉頰染成一片淡紅。
從工科大學的通道走出,克勞斯走進公共電話向誰聯絡着。
從他的語調中安娜麗莎察覺到了是在與英格麗特聯絡。不知道克勞斯本人有沒有發現,他和英格麗特接觸時的聲音有些溫柔。
總覺得沒有意思。
關於波動函數能夠流暢說明的安娜麗莎,對於爲什麼覺得無趣無法做出有理論依據的說明。
克勞斯放回聽筒,安娜麗莎用有些嚴厲的聲音問他。
“要去哪裏?”
克勞斯指着天空露出了惡作劇的微笑。
“可以看到更美的星星的地方。”
克勞斯所說『可以看到更美的星星的地方』,是在高度五百米的上空。
拜託了英格麗特之後拿到了準備好的小鳥狀的親衛隊初等練習機,從貝露哈根試驗場起飛,在街道的上空緩緩盤旋。
眼下是街上閃耀着的燈光,頭上浮着的星光都是一樣閃爍着。像是天地之間被星星包覆住一般幻想的景色就在眼前,安娜麗莎發出了感嘆。
“……好漂亮。”
正坐在被戰鬥機乘員說成是『沒有一個是好的』的並列雙座位的右側上,眺望着景色的安娜麗莎已經穿上防寒服戴上耳罩,雖然那個側臉上還殘留着生硬的表情,但已經像是初次到動物園玩的小孩子一樣亮了起來。
克勞斯斜眼看了看安娜麗莎的樣子。
“你能夠喜歡真是榮幸。”
“一直這樣追求女人的嗎?”
對老成的回答繃緊了臉。
如果救不出來,至少不讓她淹死。將自己沉在她的身下,她不會被淹到就行了。直接用這隻手去殺人也不會有情感波動的自己,自覺到間接殺人悔恨苦惱的少女,就算是笨蛋也知道作爲人哪一邊應該被拯救。
“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權力者喜好女色。裏比脫利亞皇室代代都是有豔福的男人,近親結婚也很多,白金色的頭髮和暗紅色的瞳孔據說就是由於那個弊病而生出的。順帶一提『魔女王』瓦倫蒂娜從父王哪裏篡奪了王座之後說着『獅子的血統裏不需要狗的血』,除了親妹妹拉班蒂娜,將從異母兄弟到親族基本上都肅清了。
那個時候,從村落附近的森林傳來了槍聲。
對着不開心地皺起眉頭的安娜麗莎。
如果到訪的時候,村莊還沒有變成屠殺場的話。
“少佐心裏正火着,瑪麗艾露快要暈倒了。所以……老實說,我不論怎樣都行。”
“少佐又會抬不起頭吧……嘛,只是在這附近慢慢飛的話沒有問題,也不在民間航路上哦。”
克勞斯一邊眺望着閃耀着數萬光年前光芒的星星,一邊等着安娜麗莎的話語。
遮住額頭露出了總覺得有些疲憊的表情,漏出了滿是懊惱的嘆息。
安娜麗莎捏起頭髮,憤憤地說道。
被平靜地痛罵着的安娜麗莎縮起了身體,開始有些小小的震動。
“想要退出的話退出就好了。不論是誰想要說什麼,我也會把你解救出來。”
看到了這些可悲人們的心理學家門狂喜地說,只有這個纔是人們具有『高貴的品質』的證據。
安娜麗莎像是被背叛了一樣臉都僵硬了。
郊遊的前方,是與革命的熱情無緣的,以『由於從很久以前開始了』爲理由支持王制的樸實人們居住的和平村落。原來如此,確實是郊遊呢。
戰場上有着老練的戰鬥狀態的全部士兵中,實際上開火的僅僅有十分之一。沒過多久,龐大戰死者就由於機關槍和炮擊這樣的不特定多向攻擊而產生了。
克勞斯像是在逗弄一直道歉的安娜麗莎一樣說道。
謝罪。
“對不起。”
聽着那靜靜的慟哭,克勞斯醒悟到自己只看到了這個少女的一面,不由羞愧了起來。
“你們有免罪符那樣做也沒關係,但我們在你們做的東西里寄託了生命啊。不管是怎樣的破東西啊,一點用都沒有啊,還得相信你們的東西而賭上性命。僅僅是配合你們一個心血來潮就會丟掉性命,或是變成殘廢的人生活下去啊。用不負責任的心情的話就不要乾了!”
“一直這樣做的話不管有幾個腦袋都不夠哦。”
“拉姆斯提家雖然是名家但並不富有。之前的本家家主只是個好女色的廢渣。僅僅知道的同父異母的孩子就有十人。還不知道的孩子有多少連本家都不能把握。簡直是瓦倫蒂娜那個以前皇室呢。”
“總算是明白了。我從你那裏聽到非常殘酷的事情。”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十歲的時候雙親因爲事故死去,而我被本家收養。我的家,奧斯特.拉姆斯提家的財產還處於監護人的家主管理之下,直到我成人。所以,我不能違抗那些人的意向。”
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面臨人生最大的挫折。甚至雙親死去的時候,都沒有讓她的心像現在這樣在滴血。心由於雙親的死去而像是從根部開始被折斷了一樣的時候,支持着安娜麗莎的是學問。爲了忘記雙親的死亡,爲了忘記失去了雙親後的寂寞而把知識和教養,如同文字所說的那樣,一直學習到嘔吐。
數秒的沉思之後,被稱爲狐的戰鬥高手找到了答案。如同數學般簡明到了殘酷的極致的回答,就是自己是不可能將這個少女從虛無的沼澤中救出這樣的現實。剛一想到那個,克萊斯合理的感性和理論的判斷就起了作用,毫不猶豫地決定了行動方針。
在招來宛若噩夢般慘劇的第二次西方大戰中察覺到了這個事實以來,各國的軍隊相比戰爭更『熱心』地對士兵們傾注金錢和時間和勞力的結果,第三次大戰中已習慣於戰爭的西方領域諸國在『在自己的庭院裏進行戰爭的話還是算了』這樣認真的思考之後,達成了絕好的成果。
長長的沉默之後。安娜麗莎開了口。
“……雪萊佛他們這麼做的吧。那麼這樣說也好。不需要委婉表示憂慮,去做的話不好嗎,被拽拉着去研究所也不好嗎。”
“空軍正爲了增強阿德拉軍團而召集人員。作爲實戰經驗者的我一定會被召集的吧。我想最後還是做個禮節性的問候吧。”
克勞斯斷言道。
“給予適當的條件和適當的環境,不論怎樣的人類都有可能殺人。實際上,我和維茨勒本少佐正在施加條件。就算是這樣做了,人類還是做不到殺害人類。縱使自己和同伴就要殺了,也不會去殺害他人。這並不是觀念的問題。這是從統計學上已經證明了的客觀事實。”
遇到安娜麗莎之前,地上前線航空管制官由於全員食物中毒倒了下來,克勞斯代替他們和降下獵兵團們一起前往前線的村莊。有一個降下獵兵對爲地上的前線任務感到不安的克勞斯笑着說道,“沒事的,只不過是郊遊哦,少尉大人。”
“由於我做出的東西,很多很多人都死了,好可怕。”
“我從空中看到了很多東西,比如人類只是擁有智能的野獸的證據,比如人類這種生物是多麼機械地習慣的事實,以及……名爲人類的種類具有高貴而了不起的品質這件事。”
一陣沉默。只有渦輪螺旋槳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駕駛艙中迴響。
“?”克勞斯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克勞斯並沒有參加處刑,但也沒有阻止他們說『去喫屎吧』。
廣場上男人和女人和老人和孩子的屍體被隨意地堆積着燒了到一半,像是還沒烤熟的魚一樣。房子裏面,被強姦後殺掉的姑娘們倒在血泊之中,其中連十歲都沒有到的孩子也有許多。就算是地獄也不如這裏無法無天。
“但是,太天真了。我並不明白,自己所做事情的可怕。現在我害怕,害怕很多人死去了,害怕很多人悲傷。但是……從開發中退出已經是不行的了。”
克勞斯像是逃跑一樣離開了處刑的現場,靠近了被民兵擊中的男子身邊。
連克勞斯也明白那個道理。
作爲馮.維茨勒本家家臣的克勞斯還記得相對於舊貴族名譽的貪慾和高潔。比如英格麗特。爲了能得到榮耀連戰爭都可以利用。另一方面,對於部下和傾注了寵愛的人也絕對會去守護。克勞斯有這樣漂亮的軍歷,也是由於維茨勒本家的設法守護。
聽到那幾乎讓人哆嗦的冷酷聲音,安娜麗莎想也沒想反射性地抬頭看着克勞斯。他露出了第一次見到的表情。沒有看慣了的微微苦笑也沒有困惑,和在『化學劑』的開發中指出過失時壓制住感情的表情也不同。
“人殺不了人,這個事實。”
男子斷斷續續地說,因爲沒有服從命令而被擊中。
“好好聽着,小姑娘。”
“頭髮?”
“……好可怕。”
但是。現在。知道了由於支撐着自己的認同感的龐大知識而產生的『罪』的現在。連將教科書拿在手中也覺得害怕。然後,安娜麗莎在絕望的同時,品嚐到了對於自己的失望。意識到成爲自己想要成爲並憧憬着的東方黑魔女那樣這件事是個完美無缺的失敗。領會到自己無法成爲東方魔女那樣的事實。生產了無數的殺戮兵器,引起了數百萬的死亡,將那個行爲以『瑣碎的事情』向公衆宣稱,超越了倫理和道德的黑魔女,出生於名門、就算被藐視爲一族的黑羊也到達了他人所無法達到的境地的東方魔女,自己的精神、心膽、覺悟過於輕率且狹隘,被這樣的現實圍攻,被悲慘的思想擊沉。
“高貴而了不起的品質?”
“不論怎樣都是是什麼?”
“很巧合的是,我有才能,給那些人招來財富和名聲的才能。對於那些人而言,我作爲科學家比誰都要優秀,或是沙比亞內戰什麼的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名爲我的勳章是爲國家貢獻與活躍着的這個事實。爲了在毫無意義的聚會上成爲自傲於其它貪婪而且頑固人們的材料,本家是不會放過我的。”
克勞斯所說的都是真實的。
特別是安娜麗莎.馮.拉姆斯堤作爲人類還不成熟,或許還沒有嘗試過戰爭的機會,或許覺得是從自己枯竭的環境裏逃脫絕好的機會到了。只是,通往那裏的道路,絕不會輕鬆。然後,現在,懷抱着良心的苛責沉沒到悲觀的深淵中。安娜麗莎作爲已經越過了界限,不論將如何崇高的目的和高尚的大義作爲理由,都無法再次迴歸到『純粹』的科學家了。
用飽含壓抑住激情的聲音說着,朝克勞斯眨着眼睛。就在不久前還在爲夜景而閃爍的眼睛,現在已經由於強烈的憤怒而黯淡。安娜麗莎正激怒着。想象連一點都沒有猜對,雖然只是個小孩子,但在那方面果然還是女性,有着男人無法理解的情感呢。克勞斯從自己這邊做出瞭解釋,呼地嘆了口氣。
被失意和悲觀籠罩的阿娜莉莎.馮.拉姆斯堤能做的事,也只是流着眼淚,不停地道歉。
“不要,我不能退出。”
“或許因爲說些漂亮話而獲得賞賜,但我實際上沒有看到過『高貴的品質』。
現在這個少女沒有溺水就好了。不久之後,或許會有誰會救她。或許自己可以逃出。直到那個時候之前自己就做立足之處好了。
年輕的降下獵兵們和克勞斯,眼淚撲簌簌地溢了出來。並不是因爲抱有對農民們的憐憫,而是義憤和社會正義讓交感神經變短,讓他們暴怒。
雖然細微而又弱小,但那是安娜麗莎的從心底噴出的叫喚,從靈魂漏出的悲鳴,是小小的魔女假面下那個十六歲,隨處可見的少女吐露出的悲嘆。
“現在的家主基極雖然很關照我,但那是因爲這個頭髮。”
看着低下頭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的安娜麗莎,克勞斯像是爲剛纔自己所做的事情羞恥一樣用左手擦了擦臉,長長地吐了口氣。然後,用如往常一般沉着的聲音說道。
開始吐露出的話。
最後,用雙手覆住顏面,用宛若臨終之前的老婆婆那樣嘶啞的聲音低語道。
安娜麗莎用袖口拭去眼淚,她的眼中代替後悔、悔恨、反省露出的,是鬱悶和陰沉的熱情。
安娜麗莎回想起克勞斯在澤羅基地的演習場所說的話,大滴淚水與滑雪服上乏味的迷彩斑點疊在了一起。
慢慢編織語言。
安娜麗莎嘟起嘴脣從克勞斯那裏移開了視線。
“……這樣也好。博士。殺了人之後什麼感覺都沒有的只有電影中的英雄和獵奇殺人者。”
“像是個笨蛋吧?我現在才明白。自己所做出的不管哪樣都是非常可怕的。自己瀕死時才總算明白。我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吧。”
――要怎麼做纔好?要怎麼做才能把這個小女孩從虛無的沼澤中救出?
連續的謝罪。
只是同時,也同情那些笨拙地哭叫着饒命的民兵們,扣動扳機比什麼都要可怕。就算能夠用導彈和機關炮彈將空中的兄弟擊落、用炸彈和火箭彈連同街上無辜的民衆一起焚燒,擊中近在咫尺的人們這種可怕的事實在做不到。
“博士如果想要從這次事情之後就不幹的話就不要停下來。這樣就好了。幫助戰爭也沒有工資拿,還是改邪歸正吧,迴歸到純粹的科學研究也不是壞事吧。當然也能隱忍,如果是博士的才能和拉姆斯提家的力量,一定可以東山重新開始的。”
雖然克勞斯沒有其它意思,但那句話在安娜麗莎耳中就和催促她去兵器開發是一個意思。不做出什麼可以顛覆現狀的東西的話,自己就得回到戰場――是這個意思。
用樸實的口吻說着,然後,詢問道。
聽到鬧彆扭一樣的回答克勞斯緩緩地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撓了撓剃短了的髮鬢。
想着似乎是民兵們同伴的男子,爲什麼會被不可思議地槍擊,肝臟周圍被打中了的奄奄一息的男子,爲什麼要被打?克勞斯用隻言片語的沙比亞語問他。
“……這樣就好了。只要能夠明白那件事,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
後悔。
“拉姆斯提女士,我說出了我的真心話,也請您說出您的真心話。”
“說起來正處在飛行停止處分中呢。沒問題吧?”
然後,注意到的時候,降下傭兵和克勞斯將到村外的森林裏施暴的殘渣們制服了。雖然民兵們似乎也沒有過多抵抗就投降了,但他們的投降並沒有被接受。降下傭兵開始將哭喊着乞求原諒的民兵們一個接一個的處刑。
安娜麗莎的視線從正面看着他。
只是,客觀的說,連心都被改造、成爲了『戰爭機械』的士兵們中也有不少拒絕『殺』的人,因爲自己所做的事而不斷後悔直到死去的人也有很多。
安娜麗莎憤恨地咬着牙齒說道。
安娜麗莎“哼”的一聲點了點頭,扭扭捏捏地擺弄着手問,“爲什麼要爲我做這些事?”
放棄地說道。
“這樣囉嗦就是爲了讓我去做工作呢。”
坐享其成,做出了某種意義上卑鄙決定的克勞斯緩緩地張開了嘴。
“當然,如果說想回到開發的話,我不會吝嗇於幫助的。……怎麼了?”
“和皇室是一個顏色。雖然和皇室聯姻的大貴族並不是只有拉姆斯提家,但無一例外都沒有表現出皇室的特徵。雖然優生學上來說表現出來也並不奇怪,可這是除了皇室以外便不會出現的特徵。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這是自己屬於皇室血統的決定性證據,最高的勳章。那些人對用錢也買不到的光榮比什麼都要渴望。”
安娜麗莎用激動的語氣說道,大大地搖着頭。
“然後,對我自己來說戰爭也是必要的。這是獲得從本家獨立出來生活下去的力量的最好機會。如果在這裏得出結果,或許就能經由親衛隊和皇室接觸。本家不論怎樣都影響不到皇室。至少是不可能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