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狼
《紅牙的露比沃芙》 · 淡路帆希 · 9098 字
「是和信件一樣的東西」
一邊邁開步子,傑伊德一邊將魔導如此比喻。
輪換望風幾次之後,朝陽升了起來。走了很長時間,太陽已經到了頭頂。
已經走得厭煩了的露比沃芙問起了魔導相關的事情,所以連着理論一併對她說明。但是說了以後,她又嘀咕着完全搞不懂默默地在那裏生氣,所以傑伊德便用簡明易懂的『信件』來比喻。
「咒文就是收件人的地址。在信紙上寫着『想要送去之物』。但不爲寄件人本身所知曉物品就無法送達。所以要報上名號。想要送去的東西在最後的一節『呼出之物』裏制定」
露比沃芙稍稍歪了歪脖子,總算是點了點頭。將視線投向傑伊德,提出剩下的疑問。
「這樣的話,送來那件物品的又是誰?」
「是精靈。洛瓦斯在爲了製造神具,將自己的四肢分裂開來的時候,飛散的血液便成爲了寄宿在萬物之上的精靈。用咒文與精靈交涉,力量被承認的話,魔法就會開始發動」
「也有不會發動的時候?」
傑伊德點了點頭。
「使用僞名的話就不行。精靈厭惡謊言。還有,沒有完全理解魔導理論的人、沒有才能的人無法得到精靈的回應。與之相反,精靈會主動爲才能滿溢之人效力。所以老師經常說“我是最強的”這種話」
「哇、真是自信」
「就是這樣的人」
說着傑伊德深深嘆了口氣。自己很尊敬老師。但是在心底的某處也長存着恐怖。覺得那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範疇。在本人面前就算是撕裂嘴巴也不會說出來就是了……不對,就算本人不在也還是很忌憚。完全是心理創傷[trauma]。
「打起精神嘛,到時候就有好事了」
看着傑伊德太過消沉的樣子,露比沃芙說出了鼓勵的話。不過那是沒有抑揚頓挫的直讀。好像在樹上看到了什麼,將注意力轉向了那邊。她的眼中閃過一瞬的光芒。
「吶,有沒有覺得肚子餓了?」
「欸?啊,是有點……」
早飯只是傑伊德隨身攜帶的一點點事物。她會很餓吧。這麼想着,傑伊德覺得很過意不去。正準備道歉,但是。
「那個好像很好喫」
「有一條布的話會很方便。很多時候都能派上用場,還能這樣當繃帶使用。浸水以後包住什麼東西砸人的話,也相當痛呢」
「胃已經好了嗎。差不多該走了」
傑伊德視線的一角,露比沃芙輕輕點了點頭。好像他們並沒有說謊。
在傑伊德喫完後,換了新的繃帶。雖然還殘留着紅腫,但是幾乎已經不同了。多虧了藥草和乾淨的繃帶,但是牀單的帶子已經短了很多,無法再製作簡易的鈍器了。
鋼鐵咬合着,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響。迪茲雷利壓向露比沃芙。露比沃芙稍稍彎了彎腰。就算是有着野獸一般的身體能力,十五歲的少女還是幾乎不可能勝過成年男人的臂力。
昨晚,因爲她說了『我原諒你』,傑伊德覺得稍稍有點好過了些。今天早上也是,兩個人有說有笑。能夠這樣,覺得有些高興。
與他相比,露比沃芙十分沉靜。說不定她真的有成爲女王的器量。雖然毫無疑問有着王族的血統,但是因爲受到特殊的養育才會造成這樣的狀況。雖然有點不嚴肅,不過還是覺得很有趣。
一邊說着,兩人看向火焰。肉終於烤好了。表面變成了黃褐色,肉汁滴落下來。
「多少有點困難也是沒有辦法的。畢竟是在脫逃中。話說回來還是早點生火吧」
迪茲雷利恨着露比沃芙。馬庫雷只是單純的樂於殺戮。兩人的意見達成了一致。
「由吉爾・馬庫雷所引導,爆裂的地殼隨之呼出!」
帶着確信自己會勝利的笑容,迪茲雷利看着露比沃芙。相交的劍刃之下,露比沃芙直直地瞪向敵人。
切開鴿子的喉嚨,放出血液,一邊拔着羽毛,露比沃芙一邊這麼說道。對她來說,好像食物完全不是問題。不如說作爲盜賊,被士兵追趕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叫着,迪茲雷利揮出武器。露比沃芙擋下了從上方砍下的佩劍。
「本來就是這個打算。要是一個失手讓公主出了什麼意外,我也會被隊長殺了」
「傑伊德!」
「少開玩笑!」
露比沃芙雖然剛剛喫完,又去捉了兩三隻山鳥。當然這次的並不是傳信鴿,而是野生的鳥。解體以後放在火堆邊繼續烤。
文書的內容是,捕捉從王城中逃脫的謀反之人,保護被其帶走的少女。這是從古拉迪斯王城向各個城鎮村落的駐兵場所飛去的傳信鴿。
緊緊握住拳頭,迪茲雷利吐出這一句話。露比沃芙一瞬間皺了皺眉,然後想起來了一般地笑了。好像是終於注意到他是昨天被自己咬碎手指的那個人。
「你的對手是我,公主!」
「黃昏的時候應該會到達村落。如果口渴了的話,這裏有冰」
「還真是厲害,一擊就」
結果,變得憂鬱的也只有傑伊德一人。總是想着在這之後的事的話,胸口就好像壓了一塊重石。如果發生什麼萬一的話,這樣是不可能靈敏活動的。
吞下沒有味道的肉片的傑伊德回答道,並將革袋遞給了露比沃芙。她將開始融化的冰塊取出,舔了起來。看到她的樣子,不由得胸口痛了起來。
「你們知道現在馬林貝爾正在準備向託萊安的侵略麼?」
傑伊德不由得一怔。雖然在預想之中,猜中了也沒什麼值得開心的。
兩人同時釋放出魔導。地面隆起破裂,飛散的土塊向傑伊德和露比沃芙襲來。波紋狀的展開的光之盾防住了攻擊。但是——
遠遠地向後跳去空開間隔,露比沃芙咆吼道。但那並不是至今爲止一直帶着餘裕的笑容。
說着,露比沃芙拾起腳邊的小石子向着樹上繁茂的枝葉中扔去。雖然尖銳的叫聲,一個輕小的東西搖動樹梢落了下來。露比沃芙高興地分開草叢朝着落下地點跑去。
隨着這句話吐出一口氣,利用柔力揮開迪茲雷利的劍刃。雖然堅硬的聲響,火花四濺。
但是也無法責備露比沃芙。本身她毫無惡意,傑伊德自己也餓了。
已經決定不會原諒他們。早點下定決心,不去援護露比沃芙的話會很危險。呼喚着朝部下放出的魔法,傑伊德的咒文毫無一絲沉澱。翠綠的眼瞳中寄宿着鬥志的光芒。
說着,她拔出了佩劍。然後皺了皺眉頭。
將視線從烤肉轉向傑伊德,紅玉之瞳閃過一絲光亮。那個樣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幼的多,覺得很有趣。
傑伊德看了過去。的確有一個小小的筒狀物用皮革的帶子纏在鴿子的腳上。
「迪茲雷利、馬庫雷。只有你們兩個?」
迪茲雷利——小個子男人說道。
喫了一口下去,果然會覺得想要加點鹽。沒有調味的肉比想象中更難入喉。傑伊德正在傷腦筋的時候,露比沃芙已經喫完了自己的那份。好像是比較習慣粗食的樣子。
「什麼時候能到城鎮呢」
站在身邊的露比沃芙輕輕低語。她好像也在想同樣的事。
「讓它痛苦的話我會睡不好覺的。找些樹枝生火吧。我來處理」
「雖然已經做好了覺悟……在這之後,人羣中會很辛苦吧」
「逃跑的速度還真是快啊,副隊長。真是找的我們好苦。居然犯下和老爹同樣的罪行,真是已經無藥可救了」
大膽地笑着,對露比沃芙說道。
「有傑伊德・柯爾克特所引導,光波之盾隨之呼出!」
知道還甘願做馬林貝爾的走狗的話便決不饒恕。不知道的話,可以讓他們爲之動搖。如果是後者的話——
「要調教猛獸,果然還是要用鞭子最好啊」
拔出了佩劍,已經處於臨戰態勢。傑伊德將目光轉向另一個大個子的男人。
馬上便察覺了這意味着什麼。看向她所朝的方向,擺好架勢。
「啊啊,的確很完美。但很不湊巧對手是我們」
「我不會被任何人飼養!這纔是盜賊!」
在傑伊德這麼想的下個瞬間。大地又再次爆炸,土礫飛散。這次連使用魔法的空閒都沒有,只能用手臂護住面部向旁邊跳去。
「不,鴿子肉果然還是胡椒吧。吶,你覺得呢?」
帶着驚訝和抱歉的心情,傑伊德提高了音量。因爲有可能被鷹之類的所襲擊,所以爲了不讓通信在中途斷絕,會把同樣的文書綁在好幾只鴿子上來分別運送,這毫無疑問是誰所飼養的鴿子。
「如你所說吶」
「吶,它的腳上纏着什麼東西」
「哪裏還有保護公主的閒暇,副隊長!」
馬庫雷稍稍看向旁邊迪茲雷利那副比露比沃芙還要龐大太多的身軀,而且他還有魔法可以使用。明顯能看出露比沃芙處於不利的態勢。
那口氣,已經完全沒有對公主的顧慮和敬意。不被人看到的話做什麼都可以,就是這個意思吧。
「昨天,是你嗎。因爲用魔法治好了所以沒反應過來。——抱歉,因爲我是個傻瓜,所以沒有多餘的記憶力來去記一些怎麼都無所謂的人的臉」
「已經得到了隊長的許可。不問傑伊德・柯爾克特的生死。活捉夏緹娜・蕾・斯卡蕾特・古拉迪斯——但是,斷一兩隻手腳也無妨」
得保護她。
「只有我們兩個。諸侯大人們說了要伽丁安放手去做。因爲怕了那邊的公主」
「是傳信鴿吧」
這卷文書上只記載了搜索的主旨,估計還有記載着二人特徵的文書吧。想要弄到事物好像也變難了。但是——
帶牀單出來好像就是因此。
「注意旁邊的話可是會很危險的。算我拜託你,不要給我來個無聊的即死」
突進中的馬庫雷的拳頭上纏繞着黑色的光芒。讓拳頭的硬度如同鋼鐵一般的術,已經施展開來。被那種攻擊打中的話骨頭也會很容易地碎掉。只有避開一途。
「好奇怪。明明已經完全消除了氣息」
「由傑伊德・柯爾克特所引導!鳴神的肅清隨之呼出!」
「檸檬怎麼樣呢。可以去除臭味」
傑伊德自己也覺得是個愚蠢的問題。但這並不是丟給這兩個伽丁安的詢問。問的是露比沃芙。讓她確認一下是否有伏兵。
「就算是像你這樣的野獸,喫了苦頭的話多少也會安分點吧?」
雖然言行動作有點男性,露比沃芙卻意外的很能幹。是因爲在盜賊團這個大家族中長大的原因嗎,心細這一點,實際上也很自然。比起將禮儀當作理所當然的貴族少女,說不定和她在一起會比較輕鬆快樂。雖然本來她也是貴族少女無法相比的身份就是了。
作爲宰相的兒子被生下來,被老師養育,在王城長大的傑伊德比起身爲公主的露比沃芙更加挑食,總覺得有些微妙。
露比沃芙上前援護。但是,馬上又大步地跳開了。青白色的電擊在她之前的立足點炸裂,火花四散。
承載着從樹間漏下的陽光,葡萄酒色的頭髮帶着模糊的紅光。好像幼兒一般的脣瓣緊閉着,和髮色相同的睫毛之下,紅色的眼瞳中映出搖曳的火焰。
「看到你的臉,手就開始發痛了啊。公主。你這個野獸女」
雖然想要道歉,但是這樣的話她的好意就白費了。這裏就當作沒有注意到來表示感謝吧。
隨着樹葉摩擦的聲音,兩名穿着紺青色制服帶着佩劍的男子從濃綠中現身。一高一矮。小個子的茶發男人露出輕薄的笑容說道。
「不錯嘛!認真的死鬥!」
露比沃芙這麼嘀咕着,等待肉燒熟。同樣在等待的傑伊德心不在焉地看向露比沃芙那邊。
「說的也是……」
「至少有點鹽就好了吶」
「當然知道了。公然殺人,居然還能得到獎勵,伽丁安所做的,不就是這種事麼」
這麼想着,自然地露出了笑容。露比沃芙好像被感染了一般也笑了起來。那個瞬間,胸口隱隱約約地發熱起來。並不疼痛,而是有點癢癢的感覺。
在那雙脣上塗過口紅,頭髮和耳邊裝飾寶石,穿上禮服的話,肯定會美的讓人驚詫吧。
在雙方的視線交錯的瞬間,捲起了戰爭的漩渦。
聽到這明顯的挑釁,迪茲雷利十分氣憤。臉也漲紅了。但是卻沒有做出想要突然之間就撲上來的架勢。
從那副肌肉結實的身體裏發出的聲音很低沉。記得的確,兩個人都比傑伊德年長十多歲。
馬庫雷露出輕浮的笑容朝這邊接近。無法壓抑的焦躁纏繞在心中。雖然想要保護露比沃芙,但是眼前巨漢堵住了道路。
和飛礫一同向前突進的馬庫雷的拳頭已經迫近了傑伊德的眼前。
露比沃芙並沒有抱怨『好熱』。古拉迪斯是北方之國,比較起來,這邊現在算是夏天。雖然在森林中感覺還算涼爽,白天趕路的時候還是會微微出汗。這樣的話不可能會不渴。實際上,剛纔把臉湊近火焰的時候,已經看見她好幾次拭去額頭的汗水。是爲了讓傑伊德不去介意,才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
「啊,也對。嗯、但是,現在果然是想要一點鹽吶。就算這麼說也還是沒有鹽也沒有胡椒也沒有檸檬」
落雷朝着馬庫雷的頭頂刺去——本應如此。他避開了命中的話電擊會在渾身遊走,心臟被燒灼的魔導。而且還乘着落雷的衝擊波一口氣縮短了距離。
在傑伊德爲了將肉咽入胃裏而努力的時候,露比沃芙已經滅了火,將鴿子的羽毛和殘骸藏在了草叢中。消滅人的形跡是盜賊的常識,這麼說着。
總而言之,傑伊德檢查了筒的內部。打開蓋子,取出其中的那捲紙、展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身體很豐滿,羽毛顏色也很鮮豔……但是,死了的話也只能喫掉了」
說着露比沃芙站了起來。在傑伊德也準備站起來的瞬間,露比沃芙的表情變了。身上迸發出讓人麻痹一般的殺氣。
視界的一端,看到露比沃芙和馬庫雷正在對峙。好像正在用武器互角。雖然力氣是迪茲雷利佔上風,但是在速度和柔軟性上露比沃芙更勝一籌。但是迪茲雷利還有玩耍一般的餘裕。在等着露比沃芙的疲勞,想要趁她露出空隙時使用魔法攻過去。沒有時間了。
一邊看着露比沃芙將鴿子階梯,傑伊德一邊用魔法點燃了收集的樹枝。然後用同樣用魔法喚出碎冰塊,放入代替水筒的革袋裏。露比沃芙將切細的肉塊用樹枝串好,刺在火堆旁的地面上。
大個子的男人的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笑聲——馬庫雷說道。好像是看到血以後樂不可支的笑容。
露比沃芙回到因爲太過突然呆在原地的傑伊德的身邊時,手中已經抓着了一隻鴿子。雖然被抓着脖子,卻沒見到它在掙扎。好像已經死了。
「馬庫雷,副隊長拜託你了。公主交給我」
數次躲開襲來的馬庫雷的拳頭,邁開步子的時候不小心蹌踉了一下。踩到了石塊。對方的拳頭緊接着襲來,劃破了傑伊德的臉頰,切斷了幾根頭髮。
不留得驚出一身冷汗。臉頰上留下淡淡的傷痕,血液隨之滲出。差點整個頭部就要被擊中。不,比起這種事——
傑伊德的眼睛之中滲出了憤怒的神色。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
「白淨的臉上被劃下傷痕就這麼不甘心嗎?」
傑伊德沒有回答。就這麼保持沉默,只是瞪着對手。馬庫雷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觸到了他的逆鱗。
傑伊德開始高速詠唱咒文。
「由傑伊德・柯爾克特所引導!冰結的驟雨隨之呼出!」
空氣中的水分聚集,凍結。化爲細薄的刀刃,如同剃刀一般從馬庫雷頭上降下。
冰之刃淺淺撕開肩膀,艱難避開攻擊的馬庫雷臉上笑意更濃。明明處於危險之中,卻好像變得更爲喜悅。
「哈!再多使用點大規模魔法!大幹一場吧!」
醉心於性命的交鋒。這裏的確存在着空隙。突進的話便能得勝。
瞄準對峙的時機。武器相交最爲激烈之時,響起鋼鐵相撞的聲音。
白刃描繪出弧線,掉落在傑伊德的腳邊。那是傑伊德交給露比沃芙的佩劍。往旁邊看去,彎着腰的露比沃芙的面前,迪茲雷利舉起了劍。
傑伊德立刻將手伸向佩劍。必須得早點把武器交給她。但是在避開馬庫雷拳頭的途中,離佩劍越來越遠呢。
再次想起鋼鐵咬合的聲音,失去武器的露比沃芙手中握着一根細細的金屬棒。將其舉在頭上,擋住了迪茲雷利的劍。
那根金屬棒是嵌在公主的房間的窗戶上的鐵格子。好像是在那時藏了起來。應該說不愧是盜賊嗎。
但是,那種東西無法抵擋太久。露比沃芙也明白這一點,很快就遠遠地向後跳開。
迪茲雷利笑了。好像是追捕着逃跑中獵物的鬣狗一樣。然後念出了咒文。
「有諾瑪恩・迪茲雷利所引導!緊縛的蔓藤!」
察覺到危險,露比沃芙想要隱藏入樹叢中。朝着一片濃綠中跳去——
「錢多少帶了一點。不會影響到喫飯,以防被認出的話也可以變裝」
「我纔不是光頭!」
「事到如今才發出像個娘們的聲音!別人以爲這樣就能得救!」
「已經過去的事就算了。現在得快點趕路」
說着露比沃芙拍了拍傑伊德的頭。
「不用這麼生氣吧。而且我不討厭禿頭的人哦。同伴中也有好幾個頭髮稀少的傢伙」
「抱歉」
但是無論怎麼掙扎,馬庫雷還是紋絲不動。明明自己的手就快要夠到掉落地上的佩劍了。焦慮和無力在心中沸騰。
「……露比沃芙!」
「你額頭挺寬的。莫非是在意少年脫髮?」
「啊」
露比沃芙發出了悲痛的哀鳴。迪茲雷利好像很愉快地笑了出來。
但是,這對露比沃芙來說也是等同於侮辱吧。她作爲盜賊的自尊心十分之高。本來自己也明白,她被當成傻瓜便會十分生氣這件事。
「我很擔心。」
站了起來,傑伊德拍去衣服上的塵土。聽到了露比沃芙呼氣的聲音。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微笑着張開雙臂。
「但是撒,我覺得頭髮太長也不好。禿頭也很整潔光亮嘛。用七三開甚至八二開的髮型來掩蓋的話總覺得很悲哀還是算了吧」
迪茲雷利喉頭髮抖着笑了出來。
「沒錯。他們兩個正在靠近這裏,光憑着氣味就明白了」
深深地,傑伊德吐出一口氣。左手蓋在臉上,彎下腰。
從她所靠着的樹幹的背後、幽深繁茂的樹叢中跳出了白色的影子。影子撲倒了迪茲雷利,咬下了他的耳朵。真正的悲鳴想起,白狼的皮毛上血液飛散。另一匹,砂色的狼隨後現身,咬斷了束縛着露比沃芙的蔓藤。
僅僅一瞬之間。
「——!」
「抱歉,是我在亂髮脾氣。力量不及,沒能保護你……」
絞壓而出的聲音讓露比沃芙有些膽怯。就這麼抱着兩隻狼,好像很難爲情地沉默不語。
「剛纔、是故意的嗎?」
傑伊德不由得喊出了她的名字。在一瞬之間,完全忘記了自己眼前的敵人。
因爲絕望感而虛脫的傑伊德雙膝跪地,兩手撐在地面上。俯下身的時候,才被切短的頭髮刺在脖子周圍。
「說過叫你不要大意了吧——那麼,想要什麼樣的死法?啊啊,對了。把公主的悲鳴作爲送給你老爹的禮物吧。」
終於發出的聲音中飽含着怒氣。帶着淚目的表情向她怒目而視。
「迪茲雷利!」
「佛斯特!之後交給我!」
「這麼在意不就是承認了嘛。要否認的話就挺起胸來」
✟
「露比沃芙!」
「快走吧。下一撥追兵來了的話就更麻煩了」
就這麼俯着身子,壓下心裏湧現的這種想法。
因爲太過突然的發展,馬庫雷開始動搖。沒有注意到自己按着傑伊德下顎的手已經放鬆了力氣。傑伊德拼命伸長右手,抓住了佩劍的劍柄。翻過白刃。
「喔唷,安靜地看着嘛。公主被砍的樣子,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看到的」
「話說,你手頭帶了多少錢?」
低低地,傑伊德喊出那個名字。聽見好像在責備自己的聲音,露比沃芙皺了皺眉頭。兩匹狼發出警戒的低吼。
「因爲那麼長的話會很惹眼吧。不管怎麼變裝,那樣就沒意義了。再說,男人不要那麼糾結頭髮嘛。我覺得沒有剪光就不錯了」
和狼一起邁開步子的她看上去還是有點不高興。她微弱的低語,傳入了站在她身旁的傑伊德的耳中。
兩匹狼好像始終對沒有對傑伊德放下心來。貌似還記得是他們捉走了露比沃芙。在露比沃芙告訴他們“這傢伙不是敵人”之後終於解除了警戒。但是比起傑伊德,緊緊挨在她身邊的兩匹狼更像是騎士,總覺得有點懊悔。
注意到傑伊德的動作,將視線轉回來的時候,佩劍已經深深刺入了他的腹部。馬庫雷用顫抖的手按住傷口,向後倒去。口中吐出鮮血,再也不動了。現在的傑伊德完全沒有去確認他的生死的餘裕。
「佛斯特、庫娜,來的太遲了!好擔心你們!」
現在如果做什麼都能得到原諒的話,一定要狠狠揍這個女人一頓。
「手還是腳,想要我從哪裏開始砍?這種程度就隨你選。在我切掉你的舌頭之前說吧」
聽見那句話,受到了被人抽耳光一般的衝擊。明明認同了她如同野獸一般的強悍,卻還是保留着因爲是女性所以必須去保護她的想法。當然,自己並沒有覺得這有錯。對上身爲魔導師的伽丁安,她不可能在正面衝突贏過對方。
敵人不可能看漏這個間隙。回過神來的時候,馬庫雷已經縮短距離出現在自己眼前。腳被絆住,傑伊德向後倒去。馬庫雷好像騎馬一樣坐在他的身上。爲了讓他無法詠唱咒文而按住了他的下顎。
就這麼過去了一段時間,先打破沉默的是傑伊德。
總覺得,又想向她道歉了。
「但是,還是不要考慮着保護我之類的比較好。如果一直都很在意的話,感覺和動作都會變遲鈍——稍微試着相信我看看吧?」
「纔不好!你做了什麼……!」
剪光……太過分了。
傑伊德的心中生出了一種感情,名爲殺意的激烈衝動。在動彈不得的身體中,如同怒濤一般暴動。
聽見傑伊德的回答,露比沃芙滿意的點了點頭。
馬庫雷想那邊望去,迪茲雷利點了點頭。以這邊也能看見的動作揮了揮佩劍,切開樹木指向露比沃芙。
聽見馬庫雷的話,全身好像燒灼起來一般。絕對不能允許。
「怎麼了?好像心情很不好吶」
「這不是在給你打氣嘛」
「就算沒了什麼頭髮,還是會發出好聞的味道不就好了嘛」
好像是強押過來一般的說法,這次露比沃芙變得有些不高興了。撇了撇嘴脣,盯着傑伊德。
傑伊德噤口無言。好像又不由得出口道歉了。看着這樣的他,露比沃芙笑了。
重獲自由的露比沃芙猛然向前衝去。朝着從白狼襲擊之下逃走的,單膝着地呻吟着的迪茲雷利。
雖然承認了錯誤,但是語尾曖昧不清這一點還真有她的風格。是個雖然直爽坦率,對着相處比較久的人也會露出天真之處的少女。
比起塗上口紅戴上寶石穿上禮服,肯定還是一直保持這樣比較美。
失去佩劍的時候,使用鐵棒而不是<引導之劍>,自己跳進伸出藤蔓的草叢。冷靜下來想象會發現很奇怪。
迪茲雷利一頭撞在突出地面的樹根上,再也不動了。
因爲傑伊德太過失落,連露比沃芙也驚訝起來。從旁邊盯着傑伊德的臉——
就算被束縛着,紅玉之瞳仍然堂堂地直視前方,迪茲雷利不由得動搖了。
「馬上就道歉這個毛病也改掉吧」
「別拍了!快放手!」
「怎麼了嘛。裝作弱小讓對手大意不是很好嗎」
摸着傑伊德的前發,她輕輕低語。然後說出了很苛刻的話。
「威脅着女人還得意洋洋的卑賤之人還拽什麼」
傑伊德所預想的最壞的未來迫近了露比沃芙。被切去手腳舌頭以後就連自殺也做不到。生下馬林貝爾派某人的孩子以後她就沒用處了。不,應該說是阻礙。那樣的話,肯定會被殺。
嘆着氣站了起來。在這種地方把關係搞僵的話反正也是沒有一點益處。
「那就好。稍微彎下腰」
聽到這個問題,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露比沃芙再一次提高了音量。如同高聲的悲鳴——那是咆哮。
「這樣就好了」
帶着充滿活力的笑容,她說道。
「沒那回事,對不起。我也有不對、大概」
露比沃芙怫然地抱着雙臂,把臉轉向了一遍。雖然她本身沒有打算說什麼過分的話,但是也明白到自己的行動適得其反。朝着傑伊德的背部明顯能看出來正在拗氣。
只是想想就沒法出聲。人在超越憤怒面臨絕望深淵之時連發出一點聲音都十分困難。
兩匹狼衝進她的臂彎。搖着尾巴,全身上下都散發出喜悅。
露比沃芙揮起棍棒砸向迪茲雷利的側頭部,迪茲雷利橫向飛了出去。露比沃芙手中的棍棒——收在鞘中的<引導之劍>彈開木間漏下的陽光閃閃發亮。
「果然、還是從手開始比較好吧。讓你知道別人的痛苦!」
「露比沃芙」
傑伊德拼命掙扎。不想看到露比沃芙變成那樣。和父親的遺志無關,只是不允許別人傷害她。
「安心吧,不會殺了你的。會很快幫你堵上傷口——本來,在那之後等着你的就是死不了的地獄」
「下次、不要再這麼做了」
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停在空中的手在她的腰周圍迷惑的瞬間,後面的頭髮被拉緊了。接着,有點討厭的感觸從頭皮傳來。
說着,迪茲雷利舉起了劍——露比沃芙笑了。
看見她招着手,帶着些微的驚訝照做。在她面前彎下腰——停止了呼吸。被她毫無預告的抱住了。
蔓草好像生物一般從灌木叢中飛出。雖然露比沃芙慌忙之中想要修正軌道。但還是手腳被捉住,整個背部扣在樹幹上,就這麼被綁在其上。
想着“不會吧”的瞬間,得到了解放。從傑伊德身上離開的露比沃芙右手握着佩劍,左手握着一束金絲。朝着樹叢中,扔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