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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躍龍笑》 · 嬉野秋彥 · 9.5萬 字
獅王爭霸
這是在華之都——華洲中,讓兩度聞名天下的——
雷星、幻風武術院中的男學生們,
一同賭上了母校顏面、相互競技的一種比試。
在絢爛華美、如詩如畫的春之都中,與季節景緻十分相稱。
一虎與龍,還有肉包子
從大大敞開的窗戶中,帶有微微溼氣與綠芽嫩香的晚風飄來,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室內。
咚咚、噗滋噗滋、咻噗咻噗、鏘鏘——
初夏的某個傍晚,令人食指大動的料理聲與香氣,正混合在廚房中一起舞動着。
切開鮮肉、剁碎青菜,拍打粉塵漫天的麪條,這羣看起來粗枝大葉——身材也頗壯碩——的阿姨們,正爲了準備晚飯而豪邁地揮動手腕。
這裏是雷星武術院的廚房,也是女人們的戰場。
在武術院中好動又處於發育期的學生們,一共有五百八十三人。爲了滿足這羣食客們的胃,食物的分量當然不能等閒視之,甚至可說是多到驚人。
所以,爲了對付這一日三餐的辛苦差事,纔會找來這羣女中豪傑——也就是負責料理的歐巴桑軍團。
今晚的菜單,是炸鵪鶉與照燒羊肝,還有花蛤加蔥一起炒,雖然實際名稱不詳但卻是十分可口的食物,另外就是固定的主食水餃。當然,也有飯後的蔬菜湯,與代替白飯的肉包子。蒸着包子的蒸籠,堆得跟阿姨們的身高一樣高。帶着些許甘甜及刺激人們食慾的熱氣,正不斷從蒸籠裏噴發出來。
在如此光景的廚房中,武術院的女學生們,也混雜在人生有一半時間與菜刀爲伍的阿姨問,辛勤地協助料理工作。
雷星武術院的學費並不貴,而且只要在就學期間到廚房幫忙阿姨煮飯,還能減免部分學費。這問學校與專門針對上流階級子弟招生的對手校不同,對市井小民廣開門戶,連收費制度也對貧苦人家的生計情況十分體諒。
「——哎,華紗呀。」
珊珊正蹲在爐竈前,臉頰與雙眼赤紅地拿着竹管生火。她邊輕聲咳嗽邊抬頭仰望她的同學。
「你們每天都得這麼辛苦嗎?」
「咦?一點也下辛苦呀?」
「今天一定要把你這個現行犯逮住,可惡的琥珀……!」
「肉包子一個?小潤是以這個條件才換你來這裏代班?」
「好吧。」
華紗對準琥珀降落的位置,用力扔出中華炒鍋。
「——給、給我站住!」
「琥珀?那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又來了!」
華紗從小就經常以彈弓驅趕闖入老家廚房偷喫的野貓。以目前這種距離,再加上目標是比貓大得多的人體,就算對方正以高速移動,她也有把握一擊命中。
「——上吧!銀河!」
珊珊拭去臉上的煤灰,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道。
琥珀正要踩上鐘樓屋頂邊緣的瞬間,破風而來的橡子剛好擊中他的屁股。
「正是如此。」
她來到成排紅漆柱整齊並列的迴廊上,高高舉起炒鍋,但四周卻不見仇敵的蹤影。
華紗聽見珊珊的呼叫聲後,咬牙切齒地抬頭瞪着少年,右手仍緊緊握住她愛用的專屬湯勺子。
「哎呀!」
龍童眯着眼睛淡淡一笑,便拿起琥珀咬了一口的肉包啃着,還俯視在鐘樓底下聚集的珊珊等人。
龍童張開扇子掩住嘴角,對少女們投以意味深長的一瞥。那豔麗的姿態簡直可用回眸一笑百媚生來形容。
「好好好,辛苦你們了!——小朋友還是回家吧!」
「算了,對你來說,當然一點也不辛苦羅……」
「華紗!琥珀好像又想來偷東西了!」
那隻說是老鼠又稍嫌大、貌似鼬鼠的動物,頓時邊閃爍一身白銀色的皮毛朝琥珀的背上飛奔而來。
她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全身僵硬無法動彈,但少年卻顯現出略帶羞澀的苦笑。
華紗拿起夾在瓦片縫隙中、去年結實的橡子爲彈藥,閉上單眼拉開彈弓。琥珀正要從迴廊移動到鐘樓的屋頂,她看準時機,微微露出得意的一笑後便發出致命一擊。
珊珊率領着學妹們,急忙奔向琥珀可能會墜落的地點。
「沒有呀。應該說你剛纔的發言比較惹人非議吧。」
「——痛死了!」
況且華紗的老家本來就是在城郊工商區中小有名氣的料理店,她會嫺熟料理技巧也是理所當然的。每當她以老練的手藝讓花蛤在空中翻身時,米酒與醬油,還有海鮮類特有的潮香便向四周飄散開來。
——少女珊珊瞪大了雙眼。
「沒辦法,誰教我除了這身美貌外,沒有其他長處了呢。」
「華紗!在屋頂上啦,上面!」
「喝呀!」
華紗豪氣千雲地發出勝利宣言後,第二發攻擊也應聲而出。
珊珊與少年四目交會。
「——珊珊,等一下我就把他打下來,你們快過去守着,」
正確地說,他是對着還仰臥在地板的珊珊臉上某個小東西回頭張望。
這種距離已經很難追上了,珊珊大概是如此判斷,便將彈弓扔給華紗。
熱氣滾滾而出的蒸籠裏,想必全都裝滿了肉包吧。就算是再怎麼美味的肉包子,像這樣在眼前堆積如山,也會讓人覺得光聞味道就已經膩了吧。
「!」
珊珊把兩、三根木柴塞進竈口中,像腰痛的老人般扶着腰站起身。
長髮美少年龍童將綴有繩子的書本插回腰帶內,手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東方國家流傳來的扇子,並嘆了一口氣說:
「是呀……不過,我今天晚上已經完全不想喫肉包子了。」
「什、什麼嘛!你是說,跟我這種美少女比起來,你寧願幫那個全身臭汗的小鬼羅?」
「……生火這麼辛苦,用一個肉包子來換簡直是太廉價了。」
「——阿姨們負責保護料理.紅科丙類幫忙煮飯的部隊,前進!」
「給我站住——!龍童,你又想袒護琥琯嗎?」
二邊是如花似玉少女們的愛意,一邊是好友問的情誼,如果要將這兩者放在天秤上比較的話,很遺憾,還是友情比較重要……算了,反正男人問的友情,我也不期望你這個女孩子能夠理解。」
「本來以爲在這邊應該可以安安靜靜看書的,爲什麼你偏偏要逃到我這裏呢?」
華紗爲自己暍採,但依然沒忘記裝填下一發橡子。
果然,約莫三十公尺的前方,琥珀正以驚人的速度在傾斜的屋瓦上狂奔。
珊珊的提醒聲慢了半拍才響起,於是華紗足蹬紅柱與廚房牆壁,一下子衝到了迴廊的屋頂上。
華紗露出訝異的表情回答。她單手輕輕揮着連成年男性都難以舉起的巨大鍋子,正鏘鏘鏘地炒着大量花蛤。
華紗指着琥珀對少女們煽動道,並一馬當先舉起沒用過的中華炒鍋。
「OK!」
天色在不知不覺問暗了下來,在逐漸被陰影覆蓋的廚房天花板上,有個黑色的身影正躲藏在其中。珊珊發現,原來那身影是一個少年,就像壁虎一樣緊緊黏在她們的頭頂上方。
「——」
華紗反射性地想轉身關切同學,結果琥珀又以她的腦袋爲支點,奮力一跳,降落至爐竈土方。
「嘰!」
「是、是的!」
儘管華紗芳齡才十五,卻已是雷星武術院紅科乙類中的第一把交椅。對她來說,在廚房揮動巨大鍋子,就像日常的體力訓練一樣,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
華紗從迴廊上急忙趕來,並將彈弓對準了琥珀與龍童,然而就在她要射出第三發橡子前兩位少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鐘樓屋頂的另一邊了。
「這發一定要讓你身上腫一個大包!」
華紗搖頭晃腦地將眼前的金星給趕跑,一邊抓起中華炒鍋一邊重新站穩腳步,爲了追趕琥珀,她也一躍飛出窗外。
龍童毫不遲疑地回答,並張開雙手聳了聳肩。
少女們再度對想襲擊爐竈上蒸籠的琥珀伸出白木棒。
「呃——如果是翠鳳學姊那種等級的美女講這種話或許沒問題,但你這樣子算美貌嗎?」
在經過蒸籠正上方時,琥珀順手拿起了一組蒸籠,並將腿跨越在窗框上回身顧盼珊珊。
「華紗,彈弓!」
珊珊發出連半點美貌都蕩然無存的丟臉慘叫後,便手忙腳亂地打翻身邊一堆東西,整個人直直倒了下去。
「耶?華紗你想找我吵架呀?」
跟活潑過動的死小鬼琥珀相比,這位名爲龍童的纖細少年,突然擺出這副款款動人的姿態,令珊珊見狀不禁羞紅了臉,而其他少女當然也是目瞪口呆、全身僵硬無法動彈——
「——我又不是你,正餐之問我是不習慣喫點心的。反正剩下的肉包你也會拿回宿舍賣給其他餓鬼對吧?錢分我一半就行了。」
「——如果是其他事我願意跟你們站在同一邊,但只有這件事不行。」
「保、保護……大、大家快去保護肉包!」
珊珊頻頻揉着腰,並以不耐的表情仰望蒸籠,但就在這時——
「——不然你去問問綠科的傢伙吧,看看美貌這兩個字適不適合形容你。我想大概所有人都會嗤之以鼻吧。」
他的平衡感失控,身體後仰到幾乎要從屋頂上摔了下來。即便如此,琥珀依然不願放開左手上的蒸籠。真不知道到底應該說他意志堅強,還是說他死性不改。
琥珀搔搔貼着OK繃的鼻頭,接着便對天花板一蹬,閃過了朝自己伸來的無數根棒頭,跳到下方寬闊的桌面上。
「龍童,你也要喫嗎?」
華紗又將一盤花蛤——那是幾乎可盛下一隻考乳豬的大盤子——給炒好,並如此回答道。
華紗痛得蹲在地上。剛纔那一下就算引發輕微腦震盪都不足爲奇,但她依然不忘對學妹們下命令。
「早知道我就不要代小潤的班了,真受不了耶,我這輩子絕對沒辦法學會料理的。只要一從這裏畢業,我就要找個有錢的金髮帥哥嫁掉。」
華紗以湯杓子代替指揮刀發號施令,歐巴桑們紛紛將煮好的料理端走並避難去,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在廚房幫忙的紅衣女孩子們。少女們稚氣未脫的眉宇糾成一團,手中舉着與身高等長的棍子,集結在華紗面前。
「這樣想不會太天真了點啊?」
「那些傢伙都只是小鬼而已,根本不可能理解本姑娘的魅力嘛。」
琥珀抓起懸掛在腰間的※筆架叉,將對手扔來的鍋子打飛。(譯註:中國武術器械,流傳於福建,因其形似筆架而名,可作短兵器或暗器使用。)
「幹得好呀我!」
「哈哈哈,派出這些笨手笨腳的丙類女生,就以爲擋得住本大爺琥珀嗎?華紗同學你還是改不了有勇無謀的作風啊!」
「珊珊嗚噗!」
「嘿呀!」
「站住……!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呀,珊珊!」
下一秒鐘,珊珊才舉起生火用的竹管大喊道:
然而,原本應該直接命中琥珀後腦勺的橡子,卻完全偏栘了方向,消失在向晚的夕照空「……琥珀,你又去廚房闖禍了嗎?」
「這傢伙——」
少女們刺出的木棒在攻擊結束後紛紛落下,琥珀以木棒尖端爲踏臺——他真是身輕如燕啊!——一口氣越過了蒸籠塔的頂端。
同時,琥珀又從懷中取出一個長着白毛的塊狀物體,朝正想以吹火竹管襲擊自己的珊珊扔去,恰好命中她引以爲傲的美貌臉孔。
琥珀鬆了一口氣後,馬上露出促狹的笑容,大口咬下蒸籠中的肉包。
「抱歉了,珊珊。」
琥珀原本已經在屋頂邊緣搖搖晃晃——突然,有人抓起了他在空中垂死掙扎、胡亂揮舞的右手,用力拉回屋頂上。那是一位束起及腰長髮、髮絲隨風飛舞,俊俏得如少女般的美少年。
「——琥珀,覺悟吧!」
聽見華紗的第二聲命令後,少女們一齊對準黏在天花板上的少年——琥珀——刺出長棍。
「喔哇——」
「就把這當作武術訓練,狠狠朝對手打下去吧!不用理會他是不是學長,敢闖進來就得喫頓苦頭,」
「不用跟她們廢話了啦,龍童,我們閃人!」
「就算肚子已經餓了,不是很快就要喫晚飯了嗎?」
「——嘿!」
「站……!」
華紗也用力一躍站上鐘樓屋頂,琥珀等人跳過一棟棟樓房的身影立刻映入她眼中。
但兩位少年又很快地巧妙栘往樹木枝蚜問,沒多久便離開了華紗的射程範圍。他們越過武術院內用來區分寬闊校園的高大圍牆,一下子便消失了蹤影。
「可惡……!」
華紗忿忿地咬牙切齒。
琥珀等人越過的那道圍牆後方,是就讀紅科的華紗所禁止進入的綠雲閣——住有將近三百人的綠科男學生,是女性不可擅入的領域。
「華紗!」
珊珊把不知所措的學妹們留在地面,也跟着跳上屋頂。
「——難道被他們逃走了?」
「是呀!你自己看也知道吧!」
華紗氣得用力扭轉彈弓,用指尖搔着在頭頂紮成兩顆球的頭髮,對着已經漸漸染上藏青色的天空大罵道:
「——琥珀是大笨蛋,去死!你這傢伙怎麼還不死一死!」
憤怒無處發泄的華紗爲了一吐怨氣,用力往瓦片踩了下去,結果這一踩,卻讓厚實的屋頂瓦片化成碎屑。
「啊——呀!」
立足點崩潰的華紗一個站不穩,發出丟臉的慘叫聲從屋頂上摔了下來。而底下莫名其妙遭殃的學妹們隨即成了她的墊子,也跟着發出高亢的慘叫。
◎
擔任綠雲閣舍監的悟道老師聽見了從遠方傳來的少女悲鳴,原本伸向茶碗的手也頓時定格。
「夜鳴鳥啼報春宵……爲什麼這叫聲一點香豔的感覺都沒有咧?剛纔到底是誰在慘叫啊?」
「悟道老師。」
有人敲了敲舍監室的門,恰好打斷了悟道的感嘆。
既然有這麼多學生,出現一兩個特別頑固的也不足爲奇了。
「……那位叫琥珀的少年,真的不必處罰嗎?」
從某處傳來爆竹的聲響後,琥珀再度開口道:
「找明白了。」
「——話說回來,『獅王爭霸』又快要開始了?」
「我的言論跟長相沒有關係……這麼說雖然有點沒禮貌,但剛纔那樣應該算輕微的性騷擾吧,老師?」
出身與家世背景,以及經歷、動機都各自不同的青春期少年、少女,在這裏一共有六百人。
「綠科也會選出最佳陣容上場。至於紅科的陣容,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女學生實力我也不大清楚,剩下的名單就請你去找梨香老師討論吧。」
紅科的學生基本上都是身穿紅色的練拳制服,但翠鳳卻是一襲雪白。她只在這套白色練拳服的纖細腰肢部分系了一條黑色的帶子——不管是就色調或搭配的平衡度而言——她的輪廓都因此更顯分明。
統治這塊大陸的「帝國」,其都城正是這座城市——「華洲」。
紅科——也就是女學生們——住在紅風閣。
「這一點……我也並非不懂。」
「真抱歉啊。」
「不,我——」
「是啊。」
「……算了。」
「……老師說的確實沒錯,我的想法太單純了。」
刻有透明浮雕的紅色房門被靜靜推開,就讀紅科甲類的翠鳳走入舍監室。
「哎呀哎呀……這番美麗的容貌竟然會吐出如此激烈的話語,你還是一點也沒變啊。」
走在燈火逐漸點亮的迴廊上,悟道對跟在背後的翠鳳說道:
不過,此刻翠鳳的眉宇問卻浮現出代表不悅的皺紋,她很清楚這個稱號只不過是個膚淺的形容詞罷了。
只要學生遵守最低限度的規範,就不需要對他們進行強制劃一的管理,儘量以尊重每個人的自主性爲前提。如此自由自在的校風,正是這座雷星武術院的最大特色。
◎
悟道以冷茶潤喉後,打開對方遞來的卷軸。
二華都夜闇
「那我就失禮了。」
翠鳳將手交叉在背後,轉身背對悟道。
翠鳳走向悟道桌旁,伸手遞出帶來的卷軸。
「要說這是你的職責似乎有點過分,但你的性格確實過於死板。如果真的想站在頂點領導衆人的話,就需要擁有包容雞鳴狗盜之輩的雅量喔!」
翠鳳略微細長的雙眸垂了下來。
建立於大河畔的這座古都,自古以來水運便十分興盛。被高聳城壁包圍起來的寬闊街道上,無數條大小運河縱橫交織於其問。
玉面公主——也就是「美麗的公主」之意——這個封號對翠鳳來說應該是再合適也不過了。
對這位少年來說,這座城市就等於全世界。以他現在的年齡,這樣也沒什麼好不滿的了。
這時,告知晚餐已經就緒的鐘聲大作,悟道催促翠鳳離開舍監室。
有出自貧困之家的學生,也有來自富裕商賈的子弟。有些人真的是爲了鑽研武藝而來,有些人則是以興趣爲本位。當然,除了自願投身於此的學生外,被強迫送來的人也不少。
悟道撫摸着微微冒出鬍渣的下顎,緩緩在椅子上重新坐正並苦笑道:
「我會好好記住老師這番話的。」
時序正逢早春,紅漆柱矗立的迴廊被樹木的綠蔭所遮蔽,即便是如此鮮明的對比,在夕陽橘黃色的光芒映照下也讓人看起來愈發柔和。
龍童這雙手交叉、目光低垂、氣質優雅的前進姿態,完全看不出來他只比琥珀長一歲——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而已。
「並不是因爲他是琥珀纔不處罰他……當年我在這裏做學生的時候,早就定下了慣例:去廚房偷東西喫,只要不是以現行犯的身分逮捕就不能處罰。」
綠科——也就是男學生們||住在綠雲閣。
翠鳳透過舍監室的窗子望向初春的夕暮,同時又說道:
悟道聳聳肩以笑臉掩飾着。
「……你這傢伙,難道就沒有比較豐富一點的感想?」
當然,在週末假日的前一天晚上,只要獲得武術院的許可,就可以外宿。除非是遠道而夾的學子,否則只要是老家在這附近的人,幾乎都會選擇回家與親人團圓。
琥珀用指尖擰住這如夢似幻般飛舞的花辦,又再度用嘴吹飛。照亮夜空周圍的燈籠火光,讓他那琥珀色的眸子眯成一條線。
琥珀唯一知道的都市就是這座首都,唯一知道的國家,當然也只有這個「帝國」而已。他打從出生後就沒離開過這座城市,更不可能理解還有其他國家這點了。
但悟道也只是略微提醒她幾句後,便輕嘆一聲、緊閉嘴脣不再發言了。
在悟道眼裏,翠鳳的應對進退還是非常生硬。雖說她擁有無懈可擊的美貌,再加上高超的武藝與聰慧的頭腦,未來要逐漸邁向第一位女性宮廷護衛官——「護龍卿」的位置也絕非妄想:但如果硬要挑剔她缺點的話,這不知變通的頑固個性,想必會成爲她的致命傷。
「——我是郭翠鳳,我替老師送『雷星六華仙』的候補名單來了。」
「那小子以那種方法賺錢,目的是爲了支付學費啊——其實,他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信。」
況且華洲城也很寬闊,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新事物會令他驚奇連連。
「……不過,我還聽說那位少年,會把從廚房偷出來的食物轉賣給其他學生。因爲我不清楚老師有沒有聽過這項傳聞,所以纔會如此多話。」
「對於品行正直的『玉面公主』面言,畢竟無法容忍把偷來的東西在武術院裏轉賣這種事吧?」
「既然你去年參加過就應該曉得啊?這份名單是爲了鼓舞參加『獅王爭霸』的母校年輕人,可以說是女人與女人間的死鬥啊。」
以舍監室爲分隔島,綠科與紅科的宿舍各位於東西一角。這時,飢腸轆轆的衆多學生們,發出了朝中央大食堂狂奔的如雷巨響。
當窗子闔上的一瞬問,竄入室內的風中也瀰漫着晚餐的香味。
「是嗎,進來吧。」
「既然老師有這種考量的話,那我就不便多加置喙。」
「是啊。」
華洲的春天洋溢着河水與嫩綠的香味。
「什麼事?」
兩邊的宿舍都有嚴格的門禁規定。允許自由外出的時間,僅限平日下午的修行結束後,到晚飯時間爲止的三個小時而已。
「——倘若你不出場,幻風武術院的傢伙或許會以爲我們瞧不起他們哩!如果不排出我方的最佳陣容,對他們來說豈不是很沒禮貌嗎?」
「紅科的梨香老師已經過目過了。她說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就以這份名單爲準,不過還是希望能聽聽老師的意見。」
「我明白了。」
這座武術院招收了許多學生。
翠鳳蹙起眉頭,對悟道的話露出困擾的模樣。
「讓我看看。」
琥珀將視線從淡然的龍童身上栘開,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春天最棒,冬天真是既冷又寂寞啊。」
就讀雷星武術院的學生們,基本上全都得住宿學校。
「所以怎麼能爲了客套而輕怱大意呢。或許這並非你所願,但你的名號已經在對手那裏廣爲流傳了。妨可是我儼紅科的致勝王牌啊。」
「這全都是修行的一部分。如果女學生讓琥珀輕易逃走,那就是她們的功夫還不到家。琥珀也十分清楚這點,所以纔不會趁只有煮飯阿姨在的時候闖進去;每次他進去偷東西,都是紅科學生在廚房幫忙的時候。」
「啊,好像是綠科乙類有個叫琥珀的學生又闖入廚房偷東西了。我猜應該是紅科的女生們想追他,卻反而自討苦喫吧信。」
但相對的,除此之外的事物他便渾然不知了。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他那種賺點小錢的手法,就請你寬宏大量看待吧。但相對地,如果哪天你親眼看見琥珀偷東西,就甭客氣直接追上去。那小子雖然因爲文科太差而無法升級,但已經擁有可以跟甲類一起練習拳法的實力羅。」
「沒錯。」
「……話說回來,我剛纔好像聽見有幾個不夠謹慎的女學生在慘叫,到底是怎麼回事?」
悟道從椅子上站起身,將原本敞開的窗戶關上。
此外,在她的衣服背後,還有一隻雙翼大展、精緻的翠綠色鳳凰刺繡。
「——關於琥珀這種牟利的行爲,除了我以外,其他老師也一致採取默認的處置方式。」
能以這身裝扮在武術院裏昂首闊步的,在近六百名學生當中也只有翠鳳一人而已。這襲既非綠也非紅的白色練拳服,專屬統管所有學生的學生總監擁有,是頗具傳統的一套服裝。
「又是琥珀啊。」
「是的……哪裏不妥當嗎?」
不過,他認爲這樣也就夠了。
悟道將目光重新放回名單上,再度開口道:
「我去年已經入選過了,今年我覺得應該讓給學妹。」
「這我明白。」
「——我這麼說,或許又會被你認爲是性騷擾吧。」
「……老師說得沒錯。自己偷東西喫也就算了,對於這種把贓物拿去轉賣牟利的傢伙,我的確是深惡痛絕。如果改天讓我抓到這個現行犯,我一定會好好教訓他一頓,改正他的劣根性。」
種植在運河邊的楊柳樹,每逢春天就會被露水沾溼,散發出無可比擬的芳香。
「其實,要激起青春期男生們的求勝心,比起美食或金錢,可愛的同齡少女加油聲纔是最有效的。也就是說,美色比食物有用多了。」
翠鳳恍然大悟似地低下頭。
「有個很大的問題,上面怎麼沒有你呢?」
「真是風光明媚的春天啊。」
「沒有耶。」
竄入鼻腔的這股薰風,不知從何處送來了櫻花的花辦。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因爲,這種個人隱私也不能大肆宣傳啊。」
即便是討厭唸書的琥珀,對這點小常識也非常清楚。
「爲什麼呢?可以的話老師能告訴我理由嗎?」
然而遺憾的是,琥珀在週末夜晚並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幸好,好友龍童的母親依然健在。所以,琥珀在好友的邀約下,也漸漸習慣前往龍童家一起度過週末。今天這兩位少年,依舊早爲了相同的目的、並肩步行在日落後的街道上。
在琥珀身旁同行的龍童也簡短地附和着。
「話說回來,這份名單的內容是你想出來的嗎?」
「今年會派誰出場呢?」
「依照順序,當然是甲類的傢伙羅。」
「喂喂喂,他們畢竟也算學長,可以用『傢伙』來稱呼嗎?」
「傢伙就是傢伙……況且,你用『畢竟也算』這幾個字還不是很沒禮貌。」
龍童直截了當地回答。
雷星武術院除了綠科、紅科的男女分別外,各科還依實力區分爲三個等級。
從上而下依序是甲類、乙類、丙類。
雖然級別不一定與年齡成正比,但甲類幾乎都是以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所組成的,實力最爲堅強。琥珀與龍童就讀的乙類屈居其下,屬於中級。至於丙類則大多是年幼的初學者,實力最弱。不光只有雷星武術院這樣,全國的武術院都有共通的制度。
「就是因爲那些學長不爭氣,去年纔會讓幻風的傢伙把『華』搶走啊。我只希望今年不要二連敗就好了。」
「誰輸誰贏我都不在乎。」
龍童淡淡地回道,琥珀聽了便皺起粗黑的眉毛瞪着好友說道:
「——你這傢伙,要酷雖然沒關係,但至少要有一點愛校心吧!」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努力看看,不過我真的覺得誰輸誰贏都沒關係。」
龍童撫摸着裝飾在右耳邊的青玉耳環,冷冷一笑。
龍童白皙的美貌臉龐,就算以美少女來形容也沒有問題,但就是因爲他的五官太過端正,有時反而令人感到很冷淡。而且實際上,他真的是一個對許多事物都表現得漠不關心的少年。
「——我會進雷星武術院也是有原因的。當年如果你被扔進了幻風武術院,我現在應該存那邊就讀吧。」
「可是我記得去年,幻風獲勝的那些傢伙爲了慶祝而喝得爛醉,在附近大吵大鬧,連你家的店也深受其擾吧?伯母不是還因此碎碎唸了好久。」
「經你一說的確有這回事。」
「所以羅,難道你希望今年那些傢伙再度獲勝嗎?」
「……唔嗯。」
「我已經準備好了,聽你的口令行動吧。」
龍童不知是否瞭解琥珀的思緒,他啪嘰啪嘰地揮舞扇子道:
「啊呀——」
那是有人倒地併發出呻吟,還有四周充滿惡意的笑聲——
琥珀的最後一擊把少年頭上的帽子給踢飛了。他這才滿足地回頭檢視同爲雷星子弟的少年。
「……它似乎嗅到了什麼味道。」
龍童莫可奈何地聳聳肩,他將扇子插回腰際並撫摸右耳的耳環。
「——如果你發生什麼事,我也會很困擾的。」
龍童臉上露出淡雅的笑容,垂頭看着身高比他梢矮的琥珀。
對方大概只能在琥珀用力踏出最後一步時,聽見輕微的聲響而已吧。當全身漆黑的少年們笑容瞬間僵住、轉過身時,已經有一人的側臉喫了劇痛的一踢,頓時從戰力中排除了。
「啊,唔……」
「那些傢伙……難道是幻風的人。」
銀河長長的尾巴如同旗竿般豎起,並直直盯着某個方向不斷抽動鼻尖旁的鬍鬚。琥珀與龍童也在人羣中站定腳步,順着小動物的視線望去。
結果琥珀卻擺出比龍童還要更不愉快的表情回答。
「夠了。」
「…………」
「那可不行。」
「別這麼說嘛,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怎麼了,銀河?」
尤其是琥珀,他那在暗夜中偶爾會閃閃發亮的金色眸子,簡直就像兇猛的貓科動物一樣。
「嘰嘰嘰!」
「……那我們就上吧。」
雖說琥珀並不會以什麼熱血青年自居,但對於這種不公不義之事他卻極端地厭惡。對這種傢伙出手痛擊時,他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客氣。一股滾燙熾熱的衝動從他腹部下方升起,他再度快速衝刺。
「——如果你在紅科那些女生面前展露豔姿的話,我看她們都要喪失身爲女性的自信,全部舉白旗投降了吧?」
琥珀把頭頂上的銀河留在原地,衝向前方。他依然沒有發出腳步聲,但速度卻一瞬間加快了。
「或許讓我們獲勝比較好——你的愛校心還真是消極啊。」
琥珀將雙手交叉在後腦勺,仰望夜空,用力吸了一口春夜的空氣。
「比起華紗跟珊珊,我覺得自己的舞藝還更勝一籌呢。」
琥珀眯着眼睛注視對方,並以只有龍童聽得見的音量喃喃說道。不知何時,他眼中的金色光芒更加耀眼了。
「你等我一下。」
但對手畢竟是幻風武術院的學生。終於察覺闖入者存在的他們急忙擺出陣勢,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根本不可能出現這種反應。
突然間——
從這個手感判斷,對手的牙齒大概斷了好幾根吧。琥琯絲毫沒有半點猶豫,對於自己趁暗偷襲這點,也完全不會覺得良心不安。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嘛。」
「我只是隨口問問……都到了這裏豈能回頭呢。」
「參加『雷星六華仙』?你姑且不論這個,我可不適合穿裙子啊?」
「——而且,被打的好像還是我們綠科的人喔。」
雖說琥珀長得也不怎麼醜,但真要形容的話,還是精悍二字比較適合他。況且一旦站到龍童身邊,自己的氣質又立刻淪爲四處可見的平庸之輩。
原來,在琥珀打倒兩名對手的同時,原本看起來漫不經心的龍童,也以簡潔得令人討厭的手法,讓兩名對手雙膝跪地。
「——明年如果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場的話,那也不錯。」
琥珀深呼吸一口氣,這才放開對手而站起身。
所以,每當街上擦身而過的年輕女子,因爲癡迷觀賞龍童的容貌而差點要摔下運河時,琥珀內心都會油然而生一股自傲。宛如從畫中走出來的這位美麗少年,跟自己是最要好的朋友這點,比什麼都令他感到驕傲。
「——」
琥珀正騎在剩下的最後一個人身上,揪住對方的胸口並以拳頭毆打其臉部,直到龍童拉住他的手,纔好不容易停下來。如果龍童晚一步阻止琥珀的話,對方的鼻子大概就永遠也無法恢復原貌了。
不斷重複深呼吸動作的琥珀,也以銳利的眼神回敬對方。
眼見琥珀的腳步逼近,看起來身材最有分量的對手也短吼一聲迅速出拳。但琥珀卻以驅趕蒼蠅般的動作水平伸出右掌,將對手的攻擊由側面阻擋開,接着又直接輕巧地彎起右肘,朝對手再踏出一步,以手肘猛烈攻擊其心窩。
「噗咕,」
「既然是幻風的傢伙就不好對付了……這樣你還想打嗎?」
幻風武術院與雷星武術院並稱爲歷史悠久的武術名校。由於兩校從很久以前就是勁敵,所以兩邊學生在街頭大打出手的事並不罕見。
龍童以扇爲傘,遮擋不斷落至頭頂的花辦,並以不知望向何方的朦朧眼神同意道:
龍童緊緊皺起眉頭,壓低音量制止好友道:
那是因爲他無法忍受跟自己在同一問武術院求學的同伴——也就是同門師兄弟,遭遇他人單方面毆打之故。如果只是單純的一對一打鬥,那琥珀也不會想出手,但五對一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我,還有你——呃,雖說規定還需要一個人,不過如果我們可以一起出場,那就太棒了。」
只要自己跟龍童搭檔,就絕對不可能輸——琥珀擁有如此的信心。雖說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未免有點狂妄,但只要有龍童在旁協助,琥珀確實認爲大部分的難題都可以解決。
「你就不能忍耐一下嗎?」
龍童深深嘆了口氣,便隨着琥珀一起踏入巷弄深處。他們倆的腳步很迅速,但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兩者還不都是犯罪。」
「——既然你這麼提醒我,我確實也不希望幻風的傢伙獲勝。相形之下,或許讓我們學校獲勝比較好。」
「啊啊,那個啊……嗯,我也這麼覺得。」
「喂,你還好吧?」
「你這傢伙!」
高個子的龍童伸長背脊,越過好友的頭頂窺看巷子盡頭——由於幾乎沒有光線,所以剛開始還看不清楚——在這條沒有出口的死巷子裏,有數個人影正蠢動着。
不知足因爲原本有五名同伴現在卻只剩下自己一人的事實令他難以置信,還是琥珀散發出的恐怖感讓他挺不直腰桿,幻風剩下的少年背對着死巷子的牆壁一屁股坐在地上,緊緊盯着琥珀。
「你少羅唆。」
「夠了夠了。」
「那就太感謝你了,願意幫我這個忙。」
「如果你不想打可以不必陪我。」
「我想,裏面應該只是打架吧?雖說只有一方出手。」
琥珀揮了揮手,抿起了嘴。
琥珀瞪着倒在地上睜大雙眼、默默發抖的少年,眼中的金色光輝這才逐漸淡去。同時,他原本抓住對方胸口的左手也放鬆力道了。
連二凋汗都沒流就大功告成的龍童,此刻卻以比剛纔攻擊對手更迅速的動作奔向琥珀身邊。
「……是啊。」
「可是卻在自己的武術院廚房裏偷東西喫?」
「別開玩笑了,我是指『獅王爭霸』。」
龍童噗嗤一笑的側臉,在燈籠的火光反射下顯得愈發白淨耀眼。
「我纔想問你們是誰咧!」
但,只要專心豎起耳朵傾聽,就可以聽見在巷子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引發騷動。
這招正中要害的手肘攻擊,讓身材魁梧的對手少年失去平衡向前臥倒。
「如果她們真的會感動到那種程度的話,那也滿奇怪的。」
「世界上的犯罪行爲可以分爲有罪與無罪兩種。」
「——當天我會盡量幫學長加油的。不是爲了什麼愛校心,而是爲了我家的母親大人。」
琥珀看着那條狹窄巷弄的深處,耳朵陡然震了一下。
「等等——就算你長得再美,混在『雷星六華仙』裏面當啦啦隊也太奇怪了吧。」
琥珀也覺得此時龍童的臉孔真是美麗動人。
龍童像是想將注意力從巷弄深處正上演的殘酷現實移開般,不愉快地繃緊美貌的臉龐,喃喃說道。
琥珀衝入某個發出驚懼疑問的年輕人懷裏,由下而上以掌根奮力朝對方的下顎攻擊。
與春宵大道上的熱鬧正好相反,小巷子裏被各種黑影所覆蓋,簡直就像散居四處的黑暗都朝此處集中一樣。這附近又是高級的住宅區,所以氣氛就顯得更僻靜了。
琥珀從聲音如此判斷道。他將雙手的拳套重新戴好,擦了擦鼻尖。
「沒辦法,我就是愛伸張正義。」
走在前頭的琥珀,向背朝轉角處的龍童使了個眼色。
一陣舌頭靈活轉動的動物叫聲響起,原本趴伏在琥珀背上的銀河,迅速登上了少年的頭頂。
不過,跟以速度自豪的琥珀相比,對手的動作依然過於遲鈍,而顯露出致命性的破綻。
他們都很年輕——看起來像是比琥珀等人大上兩三歲的少年。每個人都身着宛若被暗夜染色的黑色練拳服,腰際綁着綠色的帶子。
龍童用手敲了折起的扇子一下,並眯着眼說道:
「對於多管閒事你一向很有興趣。」
「咕喔……!」
「……這樣你應該滿意了吧。如果再打下去,就不能以兩校學生間的衝突視之羅。況且,你也得留一個人下來,好幫他們收拾倒在地上的那些傢伙啊。」
「喝。」
「沒有必要自找麻煩……我們早點回去吧。母親大人正親手準備料理要招待你呢。」
琥珀輕輕推開想催促自己前進的龍童之手,朝巷子邁開腳步。
「是、是誰?」
「算了,琥珀。」
「——這只是一點小懲罰,看你們下次還敢不敢!」
這樣就解決兩個——不,是四個了。
「……你的壞習慣又來了。」
「嗚……」
看來他身上已經喫了不少拳腳,但意識似乎還算清楚。琥珀試着用肩膀把對方攙扶起來,這才發現對方不止比自己高,甚至比龍童都高。
兩人一起將少年從巷子裏扶了出來。到了外頭,透過燈籠的火光照射,琥珀才訝異地偏着頭問道:
「你該不會是——勇仁學長吧?」
「你們是……」
正依靠柳樹稍微喘口氣的少年,這才終於察覺琥珀與龍童身上穿着雷星武術院的練拳服。他嘆了一口氣後忍不住強忍疼痛地苦笑道:
「……被你們看見我出糗了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琥珀再度望了巷子一眼,對少年問道。
「——他們是幻風的傢伙吧?難道你們之前有什麼過節嗎?」
「不……算了,其實是我不對。」
「嘎?學長不對——不過,他們那樣子也太過分了吧?」
「不,真的不要再提了……」
「可是——」
琥珀蹙起雙眉正想繼續追問,肩膀卻被龍童給抓住了。
「……抱歉。總之,還是很謝謝你們救了我。」
名爲勇仁的少年用力吸了一口氣後道謝離去。路上的行人紛紛對傷痕累累的他投以好奇的目光,但勇仁似乎毫不在意,直接拖着滿是傷口的身體朝武術院的方向步去。
琥珀目送了對方好一會兒,纔回頭對龍童吐出混雜着抱怨的一嘆。
「……你剛纔爲何要阻止我追問呢?」
「我想他應該另有隱情。」
就算是好友琥珀,也很少看見龍童這位十六歲的少年在臉上顯現情感,但只有在這裏接受母親擁抱時,他纔會流露出與年齡相稱的羞澀。
「——話說回來,你還要把這隻動物一起帶去嗎?」
「李家又因爲那件事派人來了……」
「……你還沒習慣啊。」
「啊,好吧好吧,我現在就下去——那龍童,你幫我招待一下琥珀君唷。」
聽見鸚鵡的呼喚後,店裏面穿着紅衣服的女子們立刻跑了出來。
「……母親大人,我們上禮拜才見過面呢。」
雖說裏面的空間並不寬闊,裝飾卻饒富情趣。數樣信手拈來的雅緻擺設,把此處打造成讓人悠然自得的空問。
「你怎麼一直用傢伙稱呼啊,好歹他也算學長吧?——所以,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讓內斂的兒子就座後,瑠珠便將如星斗般閃爍的眸子轉向琥珀。
「是嗎。」
雖說從那天之後,自己又陸續造訪這裏好幾次。
「少爺,歡迎回家。」
「什麼這個那個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龍童對周遭的其他人表現得漠不關心,或許是因爲他一半以上的心思,都時常思念着這位美麗母親之故,對其他人也就無法投予關注了。想以一己之力守護獨自經營青樓的母親,這也是爲人子的常情。龍童想必就是抱持着如此充滿男子氣概的心理長大的吧。
「沒事——」
三華洲紹華
「——剛纔那傢伙是甲類的勇仁沒錯吧。」
鸚鵡會如此重複大喊,是因爲龍童老家是開設招待客人的商家之故。
能被招待進這個房間的客人,能與大美人把酒言歡、吟詩彈琴,或者是下圍棋、將棋作樂。
穿過以玉簾裝飾、極盡奢華的硃紅色大門後,飼養於門內鳥籠中的鸚鵡,高聲宣告兩位少年的光臨。
即便如此,龍童的反應也不算多麼激烈,至少沒到琥珀那種瞠目結舌、面紅耳赤的地步。他只是嘴角略略浮現沒有嘲諷意味的微笑,似乎很遺憾地從母親的懷抱中輕輕掙開,這應該就是龍童害羞時的表現了吧。
瑠珠挽着衣袖,爲兩人的杯中倒酒。
看見銀河踩着碎步趕來,並重新站回琥珀肩膀上後,龍童纔再度邁開腳步。
至少琥珀是這麼認爲的。
龍童用手指撥起垂在白皙前額上的髮絲,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點點頭。
「寵物還真的會模仿主人呢……雖說沒有必要連偷喫東西這種惡習都學。」
「沒錯……以他的實力,對付那種程度的對手,就算五打一應該也不王於被打得那麼慘纔對——」
但琥珀對許多問題還是懵懵懂懂,至於龍童所說的話,他也無法完全理解其涵義。
「真是對不起您呀。」
瑠珠今年應該卅四歲了。
◎
與其他客人來到『歡春苑』的情況不同,桌上擺滿了瑠珠親手烹調的料理。雖說以這位母親的華貴容貌,很難想像她會做出如此樸素的菜色。但她此刻並非以『歡春苑』女主人的身分,而僅是單純一介少年之母展現手藝,琥珀非常喜歡這種感覺。
當然,他畢竟已經十五歲了,不可能遲鈍到連男女的身體構造有何不同都不瞭解,但重點在於他依舊缺乏具體的清楚認知,也不知道一男一女要在這裏面進行什麼。
「看見你那麼有精神,此什麼都令我感到欣慰。」
「嘎?」
不過,即使琥珀開始感到疑惑,卻也漸漸能體會出,包含那些令他想不通的氣氛在內,這裏就是爲了招待想盡情尋歡作樂之人所準備的場所。如果會覺得這種安排很麻煩、多此一舉的話,那或許根本就不適合前來此處吧。
「也對……喔,讓伯母等太久直一是過意不去。」
琥珀知道,這種人雲亦云的謠言不管是直接或間接,都已經對瑠珠與龍童本人造成了傷害。
看着琥珀以手指逗弄肩膀上的銀河鼻尖,龍童緩緩地問道。
但,或許能擁有母親,也是一件非常不錯的事吧。看見龍童的情況後,琥珀不禁這麼覺得。
經龍童這麼一提醒,琥珀纔回憶起用心準備料理等待兩人回去的龍童母親。他也不好意思再去追究關於勇仁學長的事了。
「琥珀公子,歡迎光臨。」
「——你在發什麼呆啊?」
「——老闆娘。」
況且大概在十七、八歲之時,瑠珠都城第一美女「華洲絕華」之名便早已不陘而走了。那年紀也是青樓女子美貌絕倫的高峯期,正常來說應該會極力避免與客人生下孩子,這點道理就連琥珀都懂。
「好。」
「歡迎你回來,龍童。」
◎
「當然羅,要是沒有原因,會這樣單方面地被毆打嗎?」
「對上門的客人獻媚就夠了,我們又不是來這裏作客的。」
「先喝一杯吧——」
「我又沒有養它,是這傢伙自己跟着我不走哩。」
琥珀一邊說,一邊眯起眼笑了。就連這種小動物,都願意追隨在自己的身邊,這對於他進個無家可歸的孤兒來說,真是一件無比開心的事。
兩人在聯繫外門與中門問的庭園停下腳步,這裏植滿了在夜色下依舊柔美的綠色杜鵑花。龍童以帶有嘲諷意味的目光仰望天空。
琥珀頂多只能瞭解在此工作的女性們,偶爾半開玩笑地在自己耳邊所灌輸的知識而已——
在負責領路的女子催促聲中,兩人步入了『歡春苑』。
「我對那點也很好奇。」
「對喔,我也記得那件事。」
與兒子睽違一週的短暫會面告終,瑠珠再度回到工作崗位。
琥珀一邊聽着不知從何處流泄出的美妙樂曲,一邊愣愣地望着眼前這位替兒子斟酒的母親,以及飲着母親替自己所倒之酒的人子側面。
以前,琥珀曾非常認真地向龍童請教此事,但龍童聽了卻只是呵呵呵地笑道:
結果儘管琥珀什麼也沒說,但龍童卻似乎能察覺他的思緒。他輕輕點頭後,又繼續啜飲一口酒。
這是華洲城中名氣最響亮的仙境——也就是女子展現媚態取悅男性的青樓,而且,也是龍童誕生、長大的家。
「還是說,學長是那種不肯背對敵人逃跑的人?」
說實話,琥珀還不懂得在這個房間裏上演的男女之事。
過去曾被稱爲「華洲絕華」的名妓——瑠珠,對步向樓閣最頂層房間的兒子投以溫柔的一擁。
「總之,當時是那個,也就是說,呃……」
「那我就不清楚了,而且我也沒興趣瞭解。」
琥珀吐出因酒精產生的熱氣。他交互看着眼前這位表情訝異的美女,以及與母親五宮十分神似的美少年。
或許正由於有這段過去,這對母子纔會如此相依爲命地倚賴對方吧。
孑然一身的琥珀無法理解親人是怎麼回事。有時候,他甚至認爲一個人自由自在也沒什麼不好。
而更引人矚目的,就是在主屋中央矗立的那棟五層八角樓閣了。即便是這裏的常客,未經許可也無法輕易登堂入室。而那座樓閣,也是龍童老家——『歡春苑』的象徵。
「這傢伙上回偷偷跑進我家店裏的廚房,差點被主廚當食材料理掉羅?今天它如果再溜淮去,想必一定會被剝皮吧?」
「有可能嗎?」
「是啊,我也只有這個優點了。」
但即便很清楚這點,琥珀每次來到龍童家,還是忍不住會羞紅了臉。對於平日住在男生宿舍的十五歲少年面言,在這裏工作的女性笑容還是太過耀眼了點。
況且,瑠珠離開原本的妓院後自己在此開設青樓——『歡春苑』,也需要一筆不小的資金。到底是誰幫忙出資、誰在背後提供財力支援,儘管謠言傳得滿天飛,卻沒有人能確切得知真相。
「——總之,從剛纔的情況判斷,那個叫勇仁的傢伙似乎不想對其他人提起這件事,所以我們也不要再多管閒事了。說不定這跟他的個人隱私有關呢,」
「——請進,老闆娘已經在裏面等候多時了。」
「你不知道嗎?他好像是甲類排名前五的優秀學生,我是從悟道老師那裏聽說的。」
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女子一同彎腰鞠躬,每次聽見如此整齊劃一的悅耳招呼聲,琥珀總覺得全身怪不是滋味的。以前自己不知已聽了幾遍「逗個臭小鬼!」之類的咒罵,會稱自己爲「琥珀公子」的,大概也只有這裏的女人而已吧。
「嘎?這麼強的學長,怎麼會被剛纔那些人修理?」
「如果你那麼在意,下次再找機會向悟道老師報告吧——而且我們已經浪費太多時問了,快走吧。」
「我記得最早以前你沒有這麼不自然啊?」
「不必那麼客氣呀?來,你也上座吧。」
總之,只要有人光臨這裏,她們就會顯露人比花嬌的笑容。
「算了,反正你當時還沒進入青春期吧,身爲小鬼頭大概也不會在意這些事。」
在兩位少年的頭頂,屋檐是以琉璃打造的魚鱗形瓦片築成,並向四周豪邁地伸展開來。如此外觀壯麗的店面,在這一帶根本找不出第二家。
——做這些多餘的事,就算夜晚再怎麼漫長,還沒幹正經事之前天不就亮了嗎?
「端茶!端茶!端茶!」
她的獨生子龍童今年十六,所以她是在十八歲那年生孩子的。至於龍童的父親是誰,則不清楚。
「你要來這裏玩起碼還得等十年呢……不必擔心這個啦。」
即便是尋花問柳的尋芳客,只要能來到這座『歡春苑』五層樓閣的最上層,似乎身分就會陡然提升不少。
「笨……你說什、什麼以前,這跟那完全不一樣啊!」
但瑠珠卻依然毫不在意地於十八歲那年生下龍童,也藉這個機會,辭退自己原本委身的青樓。儘管人們總是以蝶或花來讚譽青樓女子的美貌,但其實她們大多是因爲欠錢纔會被綁死在妓院裏。瑠珠要贖身想必也需要不少錢纔行,王於是誰幫忙付清的,這點就不清楚了。
不知不覺獨自喝着悶酒的琥珀,聽見龍童的一問後纔回神抬起頭。
在人們喜歡討論八卦以及包含着惡意的謠言交錯之下,如此流傳着:龍童是某個大商人與瑠珠所生的孩子,但因爲商人的正妻性妒,所以商人才給瑠珠一筆鉅款當分手費——謠言內容約莫是這樣。
結果……
女子們的聲音與表情依舊整齊劃一,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對她們來說,向前來拜訪的人露出滿臉笑容已經是一種職業病了——要說是一種後天建立的本能也行。
「琥珀君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與不好意思而搔着頭的琥珀相比,龍童的反應倒是很平淡。
正當氣氛開始變得沉悶時,店裏工作的女性走了進來,對瑠珠咬耳朵道:
就因爲如此,纔會有人臆測是那位大商人分手時支付的鉅款。
眼見琥珀的心底七上八下,龍童也不覺得他的純情可笑,只是小聲地在他耳邊悄悄說道。
琥珀邊聽着女性下樓的腳步聲,邊切下一小塊叉燒肉送到銀河的鼻尖前。
「伯母還是跟以前一樣忙碌啊。」
「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好事就是了。」
從敞開的窗戶外,可以窺見華洲城燈火通明的夜景。連在運河上航行的船隻,都點亮了淡紅色的燈籠。河道兩岸的綠意,也爲如此夢幻般的景緻提升了不少意境。
這裏是這塊大陸上最大的城市,人口少說也有一百萬甚王是一百五十萬。當然,亦爲大陸上最豐饒的地方。歌歌日日如春的人們在夜裏買醉,燈火大放光明的店家即便拂曉也無暇停止營業。
靠在窗緣眺望夜景的龍童,今晚似乎是略有醉意。平常大多是琥珀先不勝酒力,今天反倒是龍童快一步紅了臉龐。
然而,他的眼底依舊散發出異常清澈的光彩,似乎在注視着什麼常人無法看見的景象。
「還真好喫呢。」
琥珀一邊大嚼瑠珠親手烹調的料理一邊喃喃讚歎着。
「喂,東西都被你跟你的寵物喫光了,也留一點給我吧。」
看見龍童露出茫然的笑容回座後,琥珀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
有的人眼眶被打腫,有的人則是臉頰被打腫。還有人嘴脣被打破,甚至是牙齒被打斷。
凱邦從房間的後門偷偷溜進來,看見同學們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後,太陽穴不由得微微一「——喂喂,你們這樣也太難看了吧!」
他壓低音量,避免讓主屋中的家人察覺,並一一指着躲在後院樹叢裏的少年們罵道。
「你們一共有五個人耶,爲何會讓一個小子打成這樣,開什麼玩笑!」
「那、那是……」
「會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啊?」
「不是的,呃……那小子已經被我們打翻了,正要收拾他的時候——」
「還真難得——有何貴幹呢,鎮師父?」
其中一位毫髮無傷的少年,面對凱邦的指責慌忙東張西望。
不管是在雷星或幻風,於武術院中砥礪己身武藝的年輕人們,心中最嚮往的目標,都是進入宮廷擔任守衛官此一要職。如果今天要在皇帝陛下與宮內之人面前,證明雷星與幻風孰強孰弱時,對兩校未來畢業生的出路,勢必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本來他每個月都得像今天一樣回家一趟,向父親報告自己的修行狀況,不過即便接受了嚴格的武術訓練,凱邦在精神層面上似乎依舊無啥長進。
「如果本校畢業的學生能在宮廷內擔任要職,對武術院將來的立場也會很有助益……呃,我這個老人未來如何已經不打緊,但對現在還在求學的孩子們影響就很大了。」
「快走吧。」
悟道好不容易暫時擺脫調皮搗蛋的孩子,正想安然入眠時,雷星武術院的五大老之一——鎮師父,卻突然造訪舍監室。
凱邦嗤之以鼻地繼續大口享用料理,那樣子看起來就像生性殘暴的肉食動物一樣。他這種傲慢與粗暴的氣質,即便穿着豪華昂貴的服飾也難以遮掩。
「對、對!就是這樣!結果卻突然有人跑進來凝事!」
原本還猛打哈欠的悟道,立刻端正顏色,將柱着柺杖現身的鎮師父領到座位上。
「唔思。聖上還不知從哪裏聽說,在這場比試中,揹負國家未來命運的年輕人會展現勇猛的身手,所以很希望能親臨現場觀戰。」
「你給我聽仔細,專心準備慶典活動吧……要有必勝的把握喔.與其等輸了丟臉,那還不如不要參加喔?」
跟來到院子時一樣,少年們步履蹣跚地消失了蹤影。
「怎麼?老爸,你都沒聽說嗎?」
「有的。」
雖說被稱爲華洲的這座都城,眼前似乎處於夜夜笙歌的繁榮光景,但在暗中,卻有許多兇狠的盜賊覬覦此處的豐饒與財富,正在附近肆無忌憚地橫行着。況且,如師父所言,「帝國」北方粗野強悍的遊牧民族,也想朝南擴張勢力,不斷對邊境發動挑釁。甚至,不知何時會動搖這個國家的根本。
「想玩也不一定要趁現在啊?如果出什麼差錯,說不定會讓之前的努力全都付諸流水呢。」
「不、不,就在那時候啊!我們已經要收拾他,給他最後一擊的時候啊——」
「是是……真抱歉,凱邦。」
「我在說正經事你卻提女人?這樣我怎麼能信任你呢……」
「我想你們應該都很清楚,這件事絕對不能泄漏給老師喔?」
過去曾名滿江湖的五位師父,現在已從第一線退居指導者的身分,埋首於文案工作了。當然,類似管理學生宿舍等雜事也交由悟道這種年輕的老師們負責,每天的練習結束後,五位師父通常都直接返回各自的住所休息.
這位老者過去也經歷過辛苦管理調皮學生的時代。他以懷念的目光掃過舍監室,這才重新開口說道:
「對、對啊!尤其是比較矮的那個,簡直就像一隻小老虎,武功厲害到極點……」
如此地位崇高的師父,今晚竟然沒帶半個隨從,單獨一人在深夜拜訪舍監室。
凱邦將與生俱來的高傲態度發揮到極致,從自己的房間窗口探出頭。隨着少年們的回話。他也不停緊握拳頭、唸唸有詞——他的情緒就是如此暴躁。
凱邦把自己提出的疑問隨口打斷後,不耐地嘆了一口氣,接着便在少年們面前取出一個小錦囊。
一位少年一邊撫摸下顎的傷口,一邊表情苦悶地回答。
「放心吧,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
「老爺有事找您。」
「啊?」
一位少年將錦囊接了過來,裏頭髮出沉甸甸的金屬撞擊聲,大概是碎銀子之類的東西吧,如果是給小孩子的零用錢,數目也未免太多了。
「——所以,師父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呢?」
「希望你能理解我所說的重要性……」
「悟道君。」
其餘負傷嚴重的少年,紛紛對他投以狐疑的目光。「我們被打得這麼慘,偏偏只有你沒事?」——似乎就是這個意思。
凱邦原本細長的眼睛眯成只剩一條縫了,他露出銳利的犬齒笑道。
「喔……不過,你怎麼沒事?」
悟道忍不住高聲喊道,但隨即搗住自己的嘴。
「…………」
「結果……就選上『獅王爭霸』了?」
「耶?您、您說我嗎?」
「……怎麼每個傢伙都這麼不管用啊。」
「另一方面,在邊境區域也有與異族的長年爭戰,簡直可以用內憂外患來形容。聖上在這種情況下,似乎每天都愁眉不展。」
每年都會舉辦的「獅王爭霸」,參賽者本人當然是全力以赴,不過比起勝負的結果,年輕人是否能在比賽中盡心盡力纔是這項活動的要旨。
「我知道。」
儘管師父年事已高,以武術家而言體型也略嫌肥胖,但年輕時的他可是擁有足以殺虎屠能的剛拳。只不過隨着年紀增長,性格與體態都漸漸趨於圓滑。但事實上,鎮師父目前的功力澴是足以上場比試,絕對不成問題:所謂的雷星武術院五大老,就是這樣的老人。
◎
那個表情,真的很像嗜血成性的肉食動物。
穿着黑色練拳服的少年們,吞吞吐吐地面面相覷。
傭人隔着門,畏畏縮縮地開口喊着。
「唔嗯……」
「——你們拿這些去治治臉上的傷吧。」
「好、好的。」
「喔?」
「我懂啊——對了,那件事現在如何了?不是要偷偷把一堆美人集合起來好好享受一番嗎?」
「這我知道——話說回來,也許是我嘮叨吧,最近在外面可不可以稍微收斂一點呢?」
「嘎?正要收拾他的時候?然後咧?」
「算了。」
鎮師父將事情大略說明一遍後,再度喊着「嘿喲」這種老年人獨有的語助詞,從椅子上站起身,隨後柱着柺杖準備離去。
「關於與幻風的『獅王爭霸』之事。」
「話是沒錯。所以呢,那種事由我操心就夠了……那位老闆娘,如果不是由熟客介紹是根本不接陌生人的,不過,我遲早會說服對方。誰知道只是一個妓女,竟然還這麼不講情面。」
「原來如此……如果變成御前比試的話,勝負的重要性就跟以往截然不同了。」
父親以銳利的目光看着態度狂妄的兒子,低聲提醒着。
「是那小子的同伴嗎?」
雖然父親本來就不指望武術院能徹底改變自己的兒子,但見狀還是不免仰天長嘆。
當天夜裏——幾乎所有學生都回家團圓了,雷星武術院一反平日的喧鬧,整座校園陷入一片寂靜。
凱邦逕自坐在空位置上,拿起筷子,將鮮嫩的蝦子送入口中,接着又舉起杯子飲酒,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那我們就不清楚了……不過,是兩個武藝很好的傢伙。」
鎮師父深深嘆息後再度頷首道。
「唔嗯……最近在都城附近的盜賊活動愈來愈猖獗,悟道君應該也聽說過此事吧?」
「所以底下的臣子們認爲,如果能讓聖上欣賞一場熱鬧的慶典,或許能稍微紆解聖上的憂慮——因此,事情纔會演變成如此。」
「嗯,今年是你在武術院的最後一年了,畢業前多增添一些頭銜也沒什麼不好。聽說今年的慶典會有許多身分尊貴的人光臨,如果謠言是真的,正好可以替我們李家的繼承人打響名號。」
「等等……這、這並不代表我犯了什麼錯啊——」
「難道他不是普通人嗎?」
「啊啊,不必麻煩了。我並不打算待很久。」
凱邦是李家的繼承人,近幾年都在父親的要求下於幻風武術院修習武藝。雖說以豪門子弟而言,走這條路並不稀奇,但這位叫凱邦的少年,卻是因爲在家中不務正業、過於放蕩,纔會被父親強制送進武術院的。
「雖然還沒正式決定,相關警備工作也暫時不能浮上臺面——但其實今年的慶典,聖上好像要親臨現場觀賞。」
「那傢伙好可怕啊!眼睛就像、就像怪物一樣會發出金色的光芒!」
「要誇獎我就不要拐彎抹角。我又不是因爲老爸的名聲才被選上的!」
「礙事?」
凱邦關上窗子,不悅地咂舌道,接着,他感覺有人正接近自己的房門。
「是、是啊……因爲光線太暗所以看不清楚,不過應該是雷星的學生。」
「就、就是啊!而且,他還在暗中突然偷襲我們——」
父親正待在傢俱擺設極盡奢華的客廳中,品嚐着油膩膩的山珍海味。把酒杯暫時擱下後,父親對兒子迎面問道:
鎮師父制止正想去火爐點火的悟道,並「嘿喲」一聲坐在椅子上。
他再度深深嘆息,隨即便離開房間。
「今年的『獅王爭霸』,我們學校可是由我領頭啊。」
「老爸現在總該知道我可不是隨便玩玩的吧?」
「別說教了。我玩女人的事老爸又不是不知道——況且,老爸不是也說過這種慶祝活動很重要嗎?」
凱邦揮揮手,對少年們語帶威脅地提醒道。
「今年的比賽,我們似乎不能再大意失荊州了。」
「那就拜託你啦,老爸。天底下總不會有捧着錢也不能進去玩的店吧。」
「我怎麼會不懂?所以我纔會乖乖進入武術院不是嗎?」
「——武術院的情況怎樣啦?練習得順利嗎?」
師父撫摸自己濃密的白眉後苦笑道。
「那陛下還真是……憂國憂民啊。」
「啊?您說這是什麼意思呢?我跟學生們自然會全力以赴,不會因爲是例行的對抗賽就鬆懈——」
「幹嘛?」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請坐請坐,我先去泡茶——」
「少爺。」
可是,一旦演變爲皇帝陛下親自前來觀賞的比賽,勝敗的意義就會突然被放大好幾倍。
「聖上——您是指皇帝陛下嗎?」
「你來啦。」
「……本校與見錢眼開的幻風武術院不同,我們有很多家境並不優渥的孩子。如果希望那些孩子將來能翻身的話——我們五大老的想法就是如此。」
「是的。」
許多少年少女都是懷抱出入頭地的夢想纔會進入武術院,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幸能達成自己的理想。
能成爲宮廷護衛宮當然是再好也不過了,但這種出路僅限於極少數的優異學生而已。在民間擔任保鑣或回母校任數算是次一等的不錯選擇。如果連這種資格都沒有的話,就只能仰賴經過武術鍛鏈的強健體魄,加入軍隊混口飯喫了。況且,紅科的女學生們,就職的比率還要更低。
悟道送鎮師父一起離開舍監室。他仰望天空的星斗一邊點頭一邊感慨道:
「我能理解師父的想法。」
「那你覺得有把握獲勝嗎?」
「我沒辦法回答是不是一定能獲勝,但我們有幾個真的很不錯的學生。應該比去年的勝算高很多。」
「是嘛……既然悟道君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
「不敢當。」
「啊啊,對了。」
鎮師父穿過通用門來到沒有行人的夜晚道路上時,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停下腳步。
「那位少年,叫什麼來着?」
「啊?」
「就是那位……戴着青玉耳環的——」
「您是指琥珀嗎?」
「琥珀?我是說他戴着青玉做的耳環。」
「不,我的意思是,那位少年的名字就叫琥珀。在我的學生裏面,會戴那種顯眼玩意的小子只有兩個。如果不是琥珀那就是龍童了?」
「喔喔,就是他,龍童。他是『華洲絕華』的獨生子。」
「……師父還真清楚啊。」
「本人聽說你擅長彈弓,是真的嗎?」
在返回舍監室的途中,悟道仔細思索着,但隨即又聳聳肩。
明寶身爲大商人家的次男,他樸素剛直的父親爲了矯正其懦弱、膽小的性格,才決定強迫他進入武術院就讀。明寶能升級到乙類已經算是奇蹟了,但畢竟不是塊練武的料子。他的個性非常軟弱,而且根本不敢出手打人。
珊珊紅着臉回答。她的上半身已經浮現出大顆大顆的汗珠了。
除此之外,明寶還是個貪喫、肥胖,動作遲鈍的少年。而家裏很有錢這點,更讓他容易成爲其他學生們嘲笑、捉弄的對象。
雷星武術院便是讓如此年幼的小女孩以及足以稱爲女人的學生一起入浴,完全沒有年紀長幼的區別。
然而,翠鳳的模樣卻依舊威風凜凜,完全沒有遮掩身體的意思。她直挺挺地站着,用手擰乾長髮上的水。
她那玲瓏有致的身材與泛着淡淡桃紅的側面,只要是男人看了都會忍不住嚥下口水吧,即便是同爲女性的華紗也很容易想像那種光景。事實上,眼前正緊緊盯着翠鳳的女學生,也不光只是華紗等人而已。
「近況啊……跟之前沒有兩樣。師父對龍童有印象嗎?」
「啊……?」
「……又是從你家帶來的啊?」
「咦?」
當然,這間澡堂也無法同時容納人數將近三百人的紅科女學生。喫完晚飯的少女,會依序進入這裏迅速洗好澡,接着便讓出位置給其他人。但即便如此,一百位左右的少女同時在寬闊的大澡堂洗澡,這種光景依舊很壯觀。
被潤徵詢的華紗,也從浴槽中起身坐到潤身旁。她用力深呼吸,並伸了一個懶腰。
她雙手交疊在後方,不急不徐的步行之姿已經非常有武術家的架式了。但她身上依然散發着女性獨有的優雅,以及那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
「——喂喂,剛剛不是才喫過晚飯嗎?你一個人躲在這裏偷喫什麼啊,明寶?」
所謂「溫泉水滑洗凝脂」,是長恨歌中歌誦楊貴妃皮膚細緻美麗的一句文章。比起華紗等人,這種形容更適合用在那位少女身上。
「……那位少年,他近況如何?」
至於甲類的女學生,身體曲線已經非常有女人味了,該緊緻的地方也鍛鏈得很苗條,大致上身材都相當不錯。
這時,翠鳳突然停住手中的梳子,朝天窗仰望夜空。
晚飯時間結束後的紅風閣大澡堂——每天辛苦的武術訓練生活中,這裏應該是少女們最爲怡然自得的場所了吧。
「也不算擅長,只是有一點自信而已——」
「耶?」
「真是的……連那些老人們都出馬關注比賽了,看來我這個管理者還是無法從小鬼們的負擔中解脫啊。」
「很好,你跟我過來。其他人負責把所有天窗關上,在本人沒有允許前不可以離開澡堂。」
鎮師父故意用力咳了幾聲,接着才豎起白眉繼續問。
四裸體也威風凜凜
「不,不必麻煩了。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那,『獅王爭霸』的事,就拜託你了?」
「就是你們三個,最右邊的。」
「既然如此,那你幹嘛還要回去呀?」
「有、有人在偷看呀?不會吧!」
在白茫茫的水蒸氣對面,少女們毫不遮掩地層露出健康的肌膚。
「——請、請問我們到底要去哪裏呢?」
上述雖然是比較極端的例子,但紅科女學生中的絕大部分,對翠鳳或多或少都抱有憧憬之心。既然同爲女性者都如此了,綠科的男生會怎麼看待翠鳳更是可想而知。
與翠鳳袒裎相見,華紗不免羞愧於自己遠遠不如的身材,但那股不明就理的緊張感,這時卻更勝於自卑。
翠鳳剛進入武術院時,也曾對這世上不合理的制度提出激烈抗議,但對於「獅王爭霸」規定只能由綠科男學生出場,紅科學生只能負責加油的傳統,卻也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換個說法重新指名一次後,翠鳳注視着華紗。
以前只要盡本校所能、不問勝敗的例行比賽,現在卻變成了輸不得的「御前比試」。
「是、是的!」
「——要是能讓翠鳳領頭出場就好了。」
如果現在走進來的是個頑固的老師,那明寶的腦袋包準會二話不說先挨一記鐵拳再講。原則上,武術院是禁止學生攜帶外食進入的。學生們除了一天三餐以外,其他飲食活動都必須受到規範。
「絕對能獲勝的陣容——嗎……」
「——吶,我說你們兩個,昨天都有回老家吧?都在做些什麼呢?」
◎
「唔、嗯……」
華紗將練拳服套在剛纔還泡在熱水裏的紅通通肌膚上,手中緊握着隨身攜帶的彈弓。
華紗小跑步跟隨翠鳳走進更衣室,並開口問道:
「是、是的!」
「——你,應該是乙類的學生吧?是家裏經營小餐廳的華紗嗎?」
從年紀一大把的老人口中,突然冒出「華洲絕華」這個名妓的稱號,悟道也不由得瞪大眼睛回應着。
華紗用手擰乾毛巾並擱在頭頂,半嘆氣地笑着回答:
「看來得好好教教他們,少女的身體不是可以隨便亂看的。」
銀鈐般的少女說話聲與水聲在室內迴盪着。
透過頭頂上通風用的天窗,還可以窺見室外滿天星斗的一隅。
不光是華紗,珊珊跟潤也一起注視相同的方向,還不約而同發出難過的嘆息。
「——」
「可是,你會有這種念頭,就代表你還是羨慕她。」
「呃,這個嘛……算了,總之。」
「孫女……哎呀?鎮師父不是根本沒結婚嗎?」
把如此的學生安排與琥珀、龍童同住,是出自悟道老師的構想。
華紗正要伸手去拿自己的內衣,聽了這話趕緊將身體縮成一團,慌亂地東張西望。
「那邊的女同學。」
龍童把用毛巾捆住的長髮解開,隨手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也是啦。」
「好的。」
對這羣年輕少女而言,翠鳳學姊正是文武雙全、才貌兼備的代表——「玉面公主」這個稱號,多少也包含憧憬與敬畏之心在內,甚至可說是人們崇拜的對象。其中,還真的有少女忍受不了對她的愛意,將情書奉獻至其手上。
被學生總監指名道姓地點到,華紗緊張地站起身。
溫泉水滑洗凝脂——雖說沒到這種程度,華紗還是暗暗覺得,自己的白皙皮膚並不輸給珊珊,儘管身體曲線方面略微不如對方。
悟道深深對老者一鞠躬。師父再三囑咐他不可對他人泄漏後,便消失在春夜的黑暗中了。普通人或許會認爲那只是個手持柺杖而行的老頭,但如果同爲武術界之人——例如悟道——就可以很明顯分辨出師父的步行姿態與凡人究竟有何不同之處。
「啊,是啊……」
翠鳳將依然潮溼的長髮輕拂到背後,皮鞭插入後腰,隨即離開更衣室。
被大喊一聲的瞬間,明寶的背部像無力的野兔般微微震了一下,等知道走進房間的人是琥珀與龍童後,他才很明顯鬆了一口氣。
珊珊羨慕地喃喃道着。
悟道將背後的通用門關上,一邊搔着頭一邊走回舍監室。突然間他眉頭一皺地轉過身。
「話說回來,御前比試啊……」
翠鳳豪邁地將毛巾披在肩膀上,接着便大跨步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除了華紗以外,大澡堂內的其他少女也搞不清楚狀況。但既然翠鳳如此下令,大夥兒也只有服從的份。
「這個嗎?這叫半身浴呀。」
早一步換好裝的翠鳳,則揮了揮手中的皮鞭,發出尖銳的聲響。
悟道摸了摸頗有男人味的下顎,忍不住苦笑着。
「那個人跟我們根本就是不同種族的吧。如果這麼想的話,就不會羨慕對方了。」
「啊——沒有沒有……只是最近我的孫女問我,學校裏是不是有個非常俊美的學生而已。」
潤坐在浴槽旁邊,快要腦充血似的滿臉通紅地問道。
「如果說戴着青玉耳環,外型又十分俊俏的學生,那一定就是指龍童了……假使師父有事找他,要不要我過幾天帶他去您那裏?」
悟道當年還是武術院學生的時候,也有參加「獅王爭霸」的經驗,但宮廷要人微服前來觀戰的事他可從來沒聽過。至於皇帝陛下親自出巡,那更是匪夷所思了。
「我哪知道呀……看起來沒什麼不同,對吧?」
在雷星武術院中,衆人讚賞的學生總監郭翠鳳說出的話,對紅科女學生而言,就如同聖旨一般。
「……打從進浴室後你就在做什麼呀?」
只不過這一點渺小的自信,也在看到那個人之後被完全粉碎了。
「……真好耶。」
月明星稀——
丙類這羣進入武術院沒多久的少女,年紀大概都是六到八歲左右,這時小女孩的身體跟男孩子沒什麼差別,頂多就是有沒有那根玩意的不同而已。
「我想應該有。剛纔外頭的蟲鳴聲突然停了,這就是有人偷偷潛入中庭的證據。」
從椅子上站起身的翠鳳緩緩說道,但其眼神卻依舊朝卜不動。她同時舉起一隻白皙手臂,直直地指向華紗等人。
那位少女——郭翠鳳,坐在檜木椅上,美麗的長腿優雅地伸展至地面。不知是否有察覺華紗等人欽羨的眼神,她略微閉上雙眼,靜靜梳整足以覆蓋裸體的濃密黑長髮。翠鳳的姿態就像在彈奏某種樂器般,散發出高雅華貴的氣質。
「嗯。」
噗咻!
一整天下來的疲勞與臭汗都被熱水洗淨後,琥珀以輕鬆寫意的表情,一邊哼着曲子一邊走回房間。已經先洗好澡的室友明寶,則正默默地喫着什麼。
即便是充斥着少女裸露身體害羞交談及迴音的澡堂裏,翠鳳也能將精神集中在戶外輕微的背景聲音,這點還真是了不起。
「我家的店已經決定由我弟繼承了,所以我要不要幫忙都隨我高興羅——」
珊珊邊磨指甲邊問。她坐在沒入浴槽底部的水桶上,肚臍以下都泡在水中。從剛纔到現存已經過了三○分鐘,她的姿勢完全沒有改變。華紗與潤不禁以狐疑的表情對看了一眼。
「快跟我過來。」
「我?回家裏的店幫忙呀。」
明寶的雙頰一邊咀嚼,一邊尷尬地點頭。
「走吧。」
「——像這樣大量流汗,就可以消除贅肉,皮膚也會變好。這是我家隔壁的姊姊告訴我的,所以我今天才馬上實驗看看……你們覺得怎麼樣?」
很少跟他人發生關聯的龍童姑且不論,在乙類學生中堪稱孩子王的琥珀,除了偶爾溜進廚房偷東西喫、跟其他學生大打出手、或是經常被老師斥責之外,基本上是個非常有正義感的少年,而且他最討厭欺負弱者的陰險行爲。
所以悟道纔會讓明寶與琥珀同住,企圖利用琥琯的存在感警告想欺負明寶的學生。而事實上,至少到目前爲止,悟道的策略也奏效了。
上半身赤裸僅披了件上衣的琥珀坐在明寶身旁,臉上露出很明顯的假惺惺笑容,一邊拍着室友的肩膀一邊說道:
「——嗯,所以你到底在喫什麼啊,明寶同學?」
「櫻、櫻桃果凍……」
明寶把陷入腹部贅肉中的食盒遞到琥珀面前並回答道。
將櫻桃果汁與上等白砂糖以二比一的比例混合,再加上葛粉與香料冷卻凝固而成的淡紅色果凍,切割成剛好可以放在掌心中的骰子般大小,搖搖晃晃展現出美味的模樣。在武術院每天的菜單中,根本看不到這種高價的甜食。
而且,類似的食盒竟然有三個。
「上次是蜜棗卡斯提拉蛋糕,這次又是櫻桃果凍,你的母親還真了不起啊。」
母親由於思念在父親一句話之下就被強迫進入武術院的兒子,所以纔會準備那麼多好喫的零食。明寶的母親即便清楚武術院的規定,還是在換洗衣物中偷偷塞入這些食物。一般而言,在武術院每天嚴格的練習下,原本不論多麼肥胖的小孩,最後也會慢慢變得苗條起來。但明寶的體重卻跟以前一樣完全沒變,這都是因爲母親的疼惜之心所致。
「我看看喔。」
「啊啊……,我、我的果凍——」
明寶發出一聲慘叫,琥珀已毫不遲疑地從食盒中抓起骰子大小的兩、三顆果凍,直接站立着吞落肚。
「……嗯,好喫好喫。真不愧是明寶的母親,是她親手做的嗎?」
「咦?啊,應、應該吧……」
「說實話,你的母親還真是擅長製作點心呢。」
「不、不,過獎了……」
「我又不是在誇獎你。」
「討厭啦。」
本來被搶走幾顆果凍就陷入絕望的明寶,這回又因爲琥珀的率直誇讚而羞紅了臉。明寶之所以容易受到周遭人們的欺負,大概也是因爲這種戀母情節的個性所致吧。
偷窺行動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爲有這位冰山美人在場的緣故,龍童不理會還在你:口我一語解釋的白海三人,自顧自地點頭同意道:
「嘎?」
經過琥珀毫不留情地火上加油後,這幾位身心俱疲的少年,終於忍不住對琥珀同時顯露出野獸般的兇光。
「結果天窗卻一下子全部關上,當我們正覺得納悶時,然後就……劈劈啪啪、橡子亂飛。」
「你這傢伙在胡說什麼!」
「哼。」
「原來是學生總監翠鳳學姊啊……」
「你們這些人,喫別人的東西還要嫌啊。」
「——好像有人來羅。」
琥珀嗑光一個食盒後,將剩下兩個還給明寶。他輕輕打了一個嗝後又擦擦嘴角。
「嗚喔喔喔喔……!混、混帳,你這傢伙……!」
看着眼前這幾個殘兵敗將,琥珀不懷好意地取笑道。
龍童似乎從這些吞吞吐吐的少年反應中看出了什麼。他冷漠地嗤之以鼻後,便逕自開始梳整長髮。
「接着,我們就從樹上摔了下來。」
「唔喔……!這、這種話從你口中說出來,聽起來更加氣人啊——!」
「這種生活並不值得羨慕,或許該說是我的不幸吧。」
「不要這麼小氣,我們會幫你向老師保密的。」
龍童大大地敞開上衣領口,接受晚風吹拂。他以目光朝面向中庭的窗口示意着。
「是、是啊——」
「是啊……現在這個樣子要是跑出去,鐵定會被她們圍毆的。就算我們不是現行犯——」
「連晚飯也不喫,你們到底跑去幹什麼好事?」
「……我聽說她十八般武藝樣樣俱全,任何武器在她手上都能虎虎生風。尤其是鞭子,更是她最擅長的。」
琥珀老實地表達感想。
「別緊張,琥珀,應該不是老師……這種多人並排的慌亂腳步聲,想必是學生。」
「耶……有這麼厲害啊。」
「不,不用了。我不喜歡甜食。」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怎麼了?打架了嗎?喂?」
「別咕唔了,快湮滅證據啊!」
「等等……你這蠢蛋,要是剛纔你也在場,搞不好根本逃不出來咧。」
白海聽了忍不住用拳頭擦了擦鼻子,或許是因爲傷口還在痛,他馬上搗着臉彎下腰去,「痛痛痛……」地慘叫着。一道傷口如蚯蚓般從右眼上方延伸到左臉頰的烈,則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代替白海回答。
「不,那是因爲……」
「……話說回來,喫晚飯時我就沒看見你們三個了。」
結果白海等人此刻卻突然漲紅了臉,三名共犯你看我我看你地面面相覷。如果是尚未明白是非的小孩子出現這種舉動,倒還能以可愛形容,至於已經略略長出鬍子,還滿身是傷的少年做出這種反應,就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可愛了。
「——我說,你們肚子餓了大可以去食堂啊,或許還有什麼剩飯剩菜。」
「我們根本打不贏她!華紗在旁邊只是擺好看的。」
「白海、阿烈……還有阿陣?」
烈摸着臉上像蚯蚓一樣的傷口,對語帶譏諷的琥珀橫眉豎目地反駁着。
看見從窗戶中採出頭質問的琥珀後,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年們出聲回答。
每次就寢前,都會把長髮綁成麻花辮的龍童一邊編辮子,一邊輕鬆寫意地說:
琥珀那金色的眸子定睛凝視,清楚捕捉到從黑暗中奔跑而來的少年身影。
看着龍童喃喃說話時疲倦的側臉,白海等人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緊握雙拳。
「琥、琥珀!讓我們躲一下!」
「……既然是這個時間,想必是潛入紅風閣內,偷看女孩子洗澡了吧?」
陣的聲音與拳頭部在發抖,還氣呼呼地瞪着龍童道。
「我、我也好想像這樣抱怨一次啊,」
「你們在陶醉什麼啊?不就是因爲被那位學姊修理,你們現在才拚死逃進這裏的嗎?雖然運氣好沒被逮到,但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吧?」
龍童提出的質疑非常合理。
「嘎?」
「就算對方是偷襲,只有華紗一個人我們應該也能對付吧!但竟然會輸成這樣?你自己看看這個鞭子製造的傷口吧,」
或許是因爲母親受人讚賞而心情變好,明寶主動向龍童問道:
「所以說,你們是因爲偷看女生洗澡,纔會興奮地噴鼻血羅?」
相反的,還很噁心。
「不、不是打架——」
龍童瞥了一眼倒在地板上無力喘息的三人後,便將窗戶關上。
白海小心翼翼地碰觸幾乎被壓扁的鼻子,忿忿不平地抱怨着。
「不能去食堂,那裏有女生。」
情緒好不容易平穩下來後,白海等人察覺明寶懷裏抱着的食盒,便半強迫地把東西搶走,開始喫起果凍來。
「——龍、龍童也要喫嗎?」
氣喘吁吁狂奔而至的少年們,直接脫下鞋子越過窗戶,就這樣翻滾進琥珀等人的房間。在搖曳的燈火照耀下,可以看見三人都流着鼻血,臉上還有一條條紅色的傷口,簡直就像被暴徒毆打過一樣。
「你這小子又比我們高明到哪去!」
「怎麼?你們的樣子看起來還真是有夠惡的。」
「我不知道她們有沒有看清楚我的長相,但只要已經被抓的同夥指證,我們一定也會泄底的。明明有將近十人闖進去偷窺,現在卻只剩我們還沒被抓。」
「氣、氣死我了!這種不是吹噓或開玩笑的實話,聽起來更是氣人!」
「啊,啊啊啊……我、我的果凍——」
琥珀用力掰開明寶的嘴,將剩下的果凍全部倒進去。
琥珀把食盒從狼吞虎嚥的少年手中搶回,但並沒有還給明寶,而是自己抱着喫起果凍來。明寶發着抖伸出去想接但落空的雙手,看起來還滿可憐的。
「是翠鳳學姊,翠鳳學姊啊!她在我們摔下樹後就無聲無息地衝了過來喔.」
這幾位少年爬到高高矗立的樹上,想要躲藏在枝葉後方偷看女生洗澡,但卻突然遭到彈弓的連續射擊,一個個從樹上被打了下來——後來,當然是狠狠喫一頓苦頭了。
一旁的龍童這時冷笑道:
龍童仔細將辮子編好後,輕輕撩到肩膀前方。他那雙長腿悠閒地交叉着,並以茫然的眼神望向遠方。
「無聊……有必要現在就眯着一雙色眼去追女人嗎?幾年之後,男女自然都會進入追求異性的時期。在那之前,專注於別的事情上努力如何?我覺得這樣比較有建設性。」
「——你們那種看見異性會怦然心動的反應,已經從我身上完全消失了。在還沒滿廿歲前就完全理解男女之事,這種人生實在是非常無聊。」
「喔!喂,明寶,你在喫什麼好喫的東西啊?」
「是、是我!」
琥珀仔細一聽,將口中滿滿塞着果凍、快要哭出來的明寶扔下不管,跑到窗戶旁邊。
「……既然你們知道,那不會等學生總監洗完澡後再行動嗎?」
陣的手腕上則有好幾道紅色傷痕。他拭去額頭上的汗水搖搖頭接着說。
所以即使白海等人隔天在紅科學生們冷漠而嚴酷的眼神中,被咒罵「就是那傢伙偷看、偷窺!大色狼!」之類的話,也不會遭受處罰。
「咦?」
「啊……!」
「什麼!是老師在巡房嗎?那就糟了!快點藏起來.被逮到的話連我們都要一起挨樁的!」
「唔唔……!」
「嗯咕唔!」
「站住!來者何人,喂.」
「就是那傢伙啊,你的天敵,家裏開小餐廳的華紗。」
「呃,那是因爲……」
「是啊……」
「可惡~~……我的臉直接撞到地上,鼻子都快被擠進腦袋裏了……」
「真是的,爲了佔位置偷窺,竟然連晚飯也沒喫。」
「你是指你的臉受傷所以會被認出來嗎?」
「不,那是……沒事,對吧?」
「我懂了……因爲你們就連偷看弱小的女孩子洗澡都失敗嗎?」
「十人?這麼多人進去竟然會被華紗一個人解決?這樣不是太慘了嗎?看來你們的修行還不到家啊?」
「這玩意雖然好喫,但並不怎麼能填飽肚子啊。」
「啊,所以你們就被那傢伙的彈弓射中了是吧,原來如此。」
跟琥珀經常去廚房偷東西喫的犯行一樣,偷看女生洗澡,只要不以現行犯的身分被逮捕,同樣有不受處罰的慣例。即便這種犯罪更爲惡質,但犯人只要能順利逃回綠雲閣,最後通常都會不了了之。
「——你當然不急羅,因爲你打從出生就待在一堆美女中長大嘛!」
「是因爲看到翠鳳學姊剛洗完澡的樣子——」
「不是啦——!」
「我們的確去偷看女生洗澡了,但什麼也沒看到。本來好不容易爬到樹上、佔好位置,正要透過天窗偷看時,結果卻——對吧?」
「琥珀啊……你這傢伙只顧喫,寧願溜進廚房也沒挑戰過偷看女生洗澡吧?我聽說史上還沒有一個男生曾成功偷看過翠鳳學姊洗澡喔!」
好不容易調勻呼吸的少年們,聽見龍童毫不留情的指責,紛紛驚訝地抬起臉,很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不,如果是龍童這種美男子說這種話並不稀奇,如果是你們這副德性,聽起來就會像冷笑話吧?就算你們真的有經驗也一樣。」
但相對地,以現行犯身分被逮捕的其他男生可就慘了。他們現在想必已被紅科學生打得不成人樣,還被繩子捆着、扔到練武場的石板地上晾到天明吧。
「橡子亂飛?」
「說到這,上週末你跑去龍童家住了對吧?就是『歡春苑』!」
「嗯?是啊,我住了一宿。」
「結、結果咧?說啊?」
「咦?什麼結果?」
「別裝蒜了!難道你不知道,那裏可是有錢也不見得能進去的地方啊!都城第一有名的妓院耶!」
「就是啊!你這小子還不是因爲跟龍童交情好,才能每週週末大搖大擺地爬上去……」
「告訴我一下吧,關於女性身體的奧祕!」
「把所有小細節都詳細告訴我們!這樣我們才能用那些資料妄想啊!」
「就是說啊!龍童因爲那裏是他老家就罷了,你這傢伙我可不能原諒!」
「把你的幸福分一點給我吧!快分給我啊,你這畜生!」
「要我怎麼分啊。」
完全展現嫉妒之心的少年們向琥珀伸出手,卻被他一臉冷靜地「咻咻咻」閃開了。他表情困惑地蹙眉道:
「——我去那裏又沒跟女人玩。」
「耶?」
「真、真的嗎……?」
陣回過頭,正在讀書的龍童默默地點頭附和。
「那、那你去他家到底在做什麼……?」
「做什麼……呃,喫完一頓大餐後就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在豪華精緻的牀鋪上好好睡一覺,第二天早上就告辭啦。你們回老家乾的事大概也是這些吧?」
「就、就這樣而已?難道沒有美麗的大姊姊幫你倒酒,或是洗澡時替你擦背之類的——」
「哪有可能啊——對吧,龍童?」
「嘎?真搞不懂你耶!練習對打是可以,但使棍龍童比我更擅長啊!」
龍童躺回自己的牀上抱怨着。
琥珀這時才眼角泛着淚光、一邊揉着頭頂一邊站起身。
「無妨,因爲你跟那些傢伙不同。」
「……渾帳,我到底是哪裏招惹她了?突然就這樣打過來!這哪裏是練習對打,根本是打架嘛!」
「什麼?」
華紗邊說,邊對準琥珀的胸口連續刺出棍子。
琥珀一邊跟龍童搭檔練習,一邊眺望被悟道老師特別加強訓練的那些悲慘同學,事不關己地評論着。
「要找我們家的花魁玩,得先準備大把的金子。你們先賺到那筆錢再說吧……雖說沒有介紹人引薦根本不能進來,但這點我可以幫你們應付。」
不過,華紗卻完全不理會琥珀的意見,依舊不停止單方面的追擊。
「被謊言所迷惑的人不是華紗你嗎?大概是白海或阿陣對你說了些奇怪的話吧?那些傢伙所言只不過是無聊的玩笑而已……千萬別當真。」
「所以我才找你當對手啊。」
「那些傢伙爲何要開口閉口就談論女人。」
當天夜裏,琥珀作了一個關於女人的夢。
終於也長大——琥珀話說到一半,眼前的視野卻一下子失焦了。原來是滿臉通紅的華紗,以手中的兩根棍子,對準他的腦門用力揮下,打斷他那無禮的發言。
華紗瞪了一眼蹲在地上用力按住頭的琥珀,便將目光轉向龍童。
「好像是喔。」
龍童以冷漠的口吻,對這羣腦中充滿美好幻想的少年們,繼續發出毫不留情的重擊。
「說實話,我還是搞不懂。」
有人話中帶刺——跟海膽一樣全身都是刺的說話聲,連同紅漆棍一同朝琥珀的鼻尖攻擊而來。
「——我說龍童啊。」
琥珀躲開華紗如同啄木鳥般的連環突刺,表情像不高興的貓一樣提出抗議。
琥珀踏出腳步封鎖華紗朝自己要害的一擊,同時將手中所持的棍子以水平方向朝對手的脖子揮去。
「即使花了二百兩,也有很多客人依舊無法登堂入室進樓閣……畢竟我家是都城第一的名店嘛。」
事實上,比起棍、槍等長距離武器,琥珀更擅長劍、刀,或雙節棍之類的近身武器。相反的,龍童的使槍技巧已經進步到即使在甲類中也名列前矛的程度。所以如果要練習長棍,確實找龍童會比較有意思。
「那招沒用的。」
「請便。」
「一百兩?別開玩笑了!」
華紗雙手各持一根練習用的木棍,眉宇問浮現皺紋,還交互瞪着琥琯與龍童。雖說她的體型並不魁梧,但卻依然散發出不可輕怱的氣勢。琥珀忍不住與龍童對看了一眼。
「每個人的個性都不同,沒必要裝模作樣。」
正要擊中對方纖細的脖子前,琥珀的棍子緊急煞車。
琥珀對明寶立刻響起的鼾聲發出苦笑,一邊鑽進被窩內。
棍子在琥珀頭頂上千鈞一發地被阻擋住,但接下來華紗又馬上以手爲支點,從反方向的尖端由下對準琥珀的跨下狙擊。
「——真是的,那些傢伙竟然連偷看都會搞砸,簡直是蠢透了。」
「練習!練習對打呀!」
但他的聲音中還是聽不出任何激動情緒,龍童向來就比身邊的其他少年成熟。跟喫完零食就開始打瞌睡的明寶相比,簡直就是大人與小孩之間的差距。
「雖然你看起來像個男生,但畢竟還是紅科的學生吧?要練習對象就去找潤或珊珊啊。」
傷心的少年們,在龍童冷漠的目光逼視下,不大甘願地一一爬出窗戶。
琥珀把手上的棍子遞迴給對方,仍舊按捺不住怒氣責罵道。
在一旁註視琥珀與明寶打發無聊時間的舉動,並一邊靜靜地讀書,是每天晚上龍童的例行公事。對不想千涉他人,也不想被他人千涉的龍童而言,今晚的突發事件的確令他火冒三丈。
龍童從腰帶拔出扇子,緩緩地揚着風。面對少女的怒意,他若無其事地一語帶過,還偏着頭露出冷靜的笑容。
「——真受不了,就寢前的悠閒時光都被浪費掉了。」
「是嗎。」
「嗚咕喔……喔喔喔!」
華紗舉起棍子用力敲打地面,像小朋友一樣張牙舞爪地恐嚇龍童後,便氣沖沖地離去了。
一旁的龍童出面制止後,琥珀才緩緩吐氣,鬆懈方纔憋了許久的緊張感。
「等一下啦,喂——」
華紗將其中一根棍子扔給琥珀。等琥珀接過手後,她便二話不說地打了過來。
「我哪裏像男生了!」
「是啊,我們店裏的花魁們,一晚上可以賺進三十兩銀子。根本不可能讓她們放下工作不管,跑來伺候我們,做這些賠本生意啊。」
從下層牀鋪傳來的龍童說話聲,似乎帶着並沒有嘲諷性質的笑意。
「老虎不發威被你當病貓……」
「哈啊……我也沒意見……」
微弱的燭光消失後,屋內瞬間被深藍色的幽暗所包圍。從窗外偷偷流泄進來的月光,今晚顯得更明亮了,在許多角落還投射出黝黑的影子。
自他有記憶起,他便是一個無父無母、孑然一身的孤兒。
「哎呀,說得好像你很有自信嘛!」
不知是否也屬於處罰的一環,滿身是傷又被折騰二僅的少年們,被集中在練武場的一隅,施予比其他學生們更爲嚴苛的訓練。
「耶耶?所、所以,即使我們以後用『我們是令公子龍童的同學,』爲理由,也沒辦法走進去享樂羅——」
「我要熄燈羅,可以吧?」
「這證明她真的很生氣。」
「到此爲止吧……對手可是華紗。」
琥珀閃開穿越兩人之間的銳利一擊,並望向打斷自己與龍童練習的華紗。
「就算是那樣,你也不可以教他那些奇怪的事!」
「昨天被抓的就是他們?」
白海等人再度大聲驚呼,並相互對看了一眼。不管是三十兩還是二百兩,對他們來說都一點概念也沒有。現場唯一瞭解那些錢到底有多少的,大概只有小時候家中就很富裕的明寶而已。
同一時間,丙類的小鬼頭們正在進行加強基本體力的越野賽跑,所以在寬闊練武場上發出吼聲的,只有甲類與乙類的學生而已。
「等等……你這傢伙,幹嘛這麼急躁?」
但,那並非青春期男性特有的色慾之夢,而是更接近孩童時期——類似向母親撒嬌的夢。
此刻明寶正表現出一臉「到底在大驚小怪什麼?」的表情,持續喫着手中的果凍。
「你不要儘教他一些奇怪的事啦.」
「你突然大發脾氣跑來,我根本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那個嗎?每個月都會來一次的那個,你終於也長大——」
「奇怪的事?」
翌日早上,大概是在紅科女學生中傳開的緣故,從上午的練習開始,昨天偷看女生洗澡的綠科男生姓名,已經是衆所皆知了。
琥珀將上衣套在身上,向燭臺伸出手。
「……話說回來,你們是不是也該回自己的房間了?已經快要熄燈羅。」
「看招!」
「我可是個窮光蛋耶?」
華紗察覺琥珀已經收起棍子,這纔將原本反射性閉上的雙眼怯生生地睜開。
龍童邊嘆氣邊闔上書本,再度打開窗子朝外窺看。
況且,被逮到的未遂犯全都被痛打一頓,身上到處是淤青,兩隻手腕上還留下難堪的繩索捆綁痕跡,就算女生閉口不提,也很快會被其他人察覺吧。
「等等……三十兩,那是我家所有人一個月的伙食費啊!」
「我覺得跟你一起出去玩還比較有趣。那些關於女人的話題,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玩女人本來就很花錢的——況且三十兩還是熟客的價碼,沒有經驗的人一開始起碼得丟進一、二百兩銀子纔行。」
「啐……明天起要忍受那些女生的目光了。」
「晚安。」
華紗如飛燕般的一擊,從高空直接朝琥珀的腦門垂直打下。琥珀慌忙平拿長棍加以阻擋眉頭還感受到一股以對打練習而言過於強勁的力道。
「沒錯……當你對女人產生興趣時,或許我家花魁中性情比較溫柔的,還會對你多加照顧呢。」
不過,琥珀對自己的母親容貌,早就已經毫無印象了。
五琥珀君想不通
「——喝!」
「什麼事?」
「你的壞習慣又來了,容易衝動。」
「你在搞什麼,華紗?紅科現在也是雙人自由對打的時間吧?」
「樣子看起來就笨手笨腳的。」
◎
「……」
「哼!」
「……我知道。」
「我是不是太幼稚了?這樣會很奇怪嗎?」
「是這樣嗎?」
「我、我說你啊——」
「是嗎……嗯,其實這很像你的作風。」
「喔呃~……」
「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麼嘛?」
「既然如此,我就期待那天的到來吧……晚安。」
「但我還是不懂!我又沒惹到她!」
琥珀爲了減輕疼痛而用力搔着頭,語氣也變得很焦躁。
「——雖然我老是趁她在廚房幫忙時進去偷東西,但這種事早就是家常便飯了。況且她又沒有以現行犯的身分逮到我,現在藉機報仇不是違反慣例嗎?」
「問題並不是那個。」
龍童替琥珀頭頂上腫起的小包揚風,臉上還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神祕笑容。
「——根據我今早偷聽到的消息,你上次到我家住的事,已經被傳成一整晚找許多美女大肆玩樂的謠言了。」
「嘎.爲什麼會這樣咧?」
「因爲有人在到處散播啊……就我的觀察,白海等人很可疑。爲了報昨晚被你嘲弄之仇,所以他們纔會到處亂講。喫早飯時,很多不受異性歡迎的男同學都在狠狠瞪着你……難道你都沒發覺?」
「——」
經龍童一問,琥珀也交叉雙腕、整理這幾個小時以來的記憶,但卻完全想不起自己曾經被瞪過。唯一印象清楚的,只有「今早的飯真好喫啊」或是「真想再多喫一碗」之類的對話而已。
「——不過,那的確很像你的作風啦。」
「那有什麼關係嘛!話說回來,白海那小子咧!」
琥珀環顧練武場,想尋找有沒有一個鼻子被打扁的少年。
「他竟敢亂傳我的謠言!我要以練習對打爲名義,把他歪掉的鼻子打向另一邊,最好變得比原來更扁!」
「算了吧。我剛纔不是還說,你這個人容易衝動嗎?」
龍童像是逮住貓尾巴般用手指擰着琥珀後腦勺的頭髮,制止這位情緒激動的好友。
「——雖說白海等人很可疑,但也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就是犯人啊。」
「可是——!」
「想亂傳謠言就隨他們傳吧,這也不算什麼丟臉的事啊。」
龍童用手抱住琥珀的肩膀,一邊左顧右盼一邊悄悄地對他說。
琥珀看着翠鳳手中虎虎生風的鞭子,才注意到頭頂上的毛巾已經不見了。
龍童敲了敲琥珀的肩膀,接着便邁開步伐離去。
「那、那是因爲,華紗那傢伙——」
龍童將打開的扇子遮住半邊臉,如女人般秀氣的眉宇問,儘管沒有出現半條的皺紋,但語氣中還是略帶不悅的成分。
莫名其妙突然打我一棍的緣故.琥珀正想老實道出原委,龍童卻再度開口打斷他。
「雷星的甲類不過爾爾。」
「玉面公主」——翠鳳的綽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他們在討論勇仁的動作。
「……算了,既然龍童都這麼說了……不過,我還是搞不懂啊。」
不管是琥珀或龍童,都在一瞬間內察覺對方的氣息而驚險躲過攻擊。如果反應稍微遲鈍一點,現在恐怕已經受到嚴重的傷害了。
「——在這裏就讀的綠科學生們,多少都會在意總監大人的目光,所以纔會不小心吐露剛纔那番話。」
「天曉得……雖然我可以想像出幾個原因,但都缺乏證據支持。這種臆測之語——」
諸如此類、幻風學生的吹噓之詞吧。
「所以我才更珍惜在這裏的時光啊,」
「呃,那個嘛……抱、抱歉——」
跟這個人對打,一點勝算都沒有——
「——話說回來,樣子很遲鈍啊。」
事實上,在「歡春苑」與琥珀有一面之緣的妓女們,與琥琯的關係就如同龍童所述。如果謠言的內容真是如此,那根本一點也不有趣。
或許下次上街時,還有可能聽見:
勇仁的練習動作確實看起來心不在焉。似乎有什麼事情令他分神,無法專注於練習上。
跟對世間漠不關心的龍童不同,琥珀對雷星武術院向來很有親切感。如果有人敢拆這裏的招牌,他一定會火冒三丈。假使同門師兄弟在外被欺負,他也會想都不想就挺身而出。
恐怕在她剛纔的一鞭之下,毛巾已然被擊飛至遠處。
「應該說是臭名遠播吧。尤其是另外那個小子,你得感謝本人並沒有在廚房幫忙的習慣。」
龍童擺出難以言喻的奇妙表情思索了一會兒,纔跟平常一樣露出冷靜的笑容、用力點頭。
琥珀又向旁瞥了一眼,剛纔龍童所靠立的槐樹樹皮上,出現一道新的水平缺口。
琥珀嘟起嘴,無法繼續辯解。
「你在找之前那位學長嗎?」
龍童忍不住仔細打量好友的臉。
龍童突然閉上嘴,隨即以優雅的姿態從樹蔭底下飛身而出。
自他有記憶起,就已經在市場裏靠偷竊爲生了。琥珀既沒有家,對雙親也毫無印象,甚至連自己的本名都不清楚。在爲了生計而不斷偷竊的過程中,由於他那罕見的琥珀色眼珠,不知不覺才被人冠上琥珀的稱呼。
看看剛纔那一鞭,要輕鬆打倒昨晚的白海等人簡直是易如反掌。與華紗爲敵從未失手過的琥珀,如果要問他是否有自信能在翠鳳面前平安盜走肉包子,很遺憾,他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記得那位學長叫勇仁——琥珀因爲一直很在意對方,所以纔會忍不住觀望甲類的對打練習。
此外,再加上被剛纔銳利的鞭子攻擊所震懾,他瞠目結舌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這時,龍童反而以罕見的禮貌口吻回答道:
「動作不漂亮,而且好像有氣無力似的。」
一位身着雪白練拳服的美女,悠閒地從通往紅風閣的迴廊步來。以年齡而言,對方還在少女的範圍內,但她那種如白銀刀刃般凜然的美貌,比起美少女,卻讓人覺得更應該以美女相稱。
琥珀把沾過冰冷井水的毛巾扭乾,擱在依然隱隱作痛的頭頂,並注視着在陽光底下進行對打練習的甲類少年們。
琥珀連「怎麼了?」也沒問,也跟着直接伏下身子。
「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準反問我的問題。」
◎
龍童似乎想吸引翠鳳的注意力轉向自己,便以輕鬆的笑聲打圓場。
「總有一天你會懂的。」
「如果學長是因爲身體不舒服,或者有什麼理由無法發揮實力的話,那我多少還能接受。」
琥珀想藉由深呼吸平靜情緒,但心臟卻再度狂跳起來。都是因爲翠鳳的腿勁過於驚人之故。
翠鳳瞪着眯起眼睛的龍童,拍拍衣服的長下襬歪着腦袋說:
「那學姊你呢?」
琥珀當然不是第一次看見翠鳳。只不過,以前從來沒像這樣一對一地近身相遇,交談的經驗更是一次也沒有。
琥珀聽見有個東西從頭頂破風而過,立刻轉身一看。
咻——
「……難道,你希望被謠傳爲是個光是踏進青樓就面紅耳赤、連在那種聲色場所都不敢握女人手的膽小鬼嗎?」
「因爲,這裏就像我的家一樣啊。」
「能讓孩子停止哭泣的學生總監大人,竟然會記得我們兩人的名字,實在是倍感光榮。我們兩個人真的那麼有名嗎?」
「也不是,嗯——」
被龍童猜中了。即便後來又發生許多事,已經將那天夜裏的經歷淡忘,但只要站在這裏注視甲類學長「喝嘿!」地練習,還是不免會憶起當晚的事件。
「不知道呢。」
「是啊。」
「有那種心也無濟於事啊。」
「這個嘛——」
龍童走近撐起一片陰涼綠蔭的槐樹邊,邊搖着扇子邊問道。
「其實前不久,在週末外宿的晚上,我們在街上遇到一件糾紛。」
翠鳳輕輕揚起下顎盯着琥珀。她的表情似乎在說:如果自己經常出入廚房的話,那琥珀想要偷東西是絕不可能的。這點應當不是翠鳳自誇,而是不可爭的事實。
「果然另有隱情啊。」
「哼。」
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說法很奇怪,龍童忍不住從嘴角流露出笑意。
「難道說,華紗只有身體是女人,其實心智跟男人一樣?因爲嫉妒我可以去妓院所以才找我打架?」
即使考慮他前幾天才被痛打一頓的事,以甲類頂尖的學生而言,勇仁的動作依舊不夠乾淨俐落。那種程度就算是乙類學生——或許沒那麼誇張,但如果是琥珀的話,與其對打應該有權勝的把握吧。
「——閃得很漂亮嘛。」
琥珀從練習對打的學生中發現勇仁的身影后,便緊盯對方的動作。
「……或許吧。」
簡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討厭的冷汗從琥珀額頭上不斷滲出。
翠鳳的這一腳讓石板地上都出現了裂痕。她的這股氣勢並非怒意,而足以一種冰冷的壓迫性目光直視琥珀。
「學生總監大人,琥珀剛纔並沒有惡意啊。」
「——如果要問我臨死前會想起什麼,應該就是母親大人跟你的事吧。一旦想起你,武術院的點點滴滴或許也會浮現腦海,不過,我對這裏的思念並沒有像你那麼強烈就是了。」
「怎麼了,琥珀?」
「嘎?」
「我記得……你們是綠科乙類的琥珀與龍童——對吧。你們這兩個小子,在這裏做什麼?」
「……你可以以『歡春苑』爲家啊。」
「糟……!」
「我想最讓她生氣的一點,恐怕還是你這種思考方式吧。」
「……你果然缺乏愛校心呢。」
「哪裏不懂?」
琥珀喃喃自語着,龍童聽了則很不耐地嘆了一口氣。
「就算謠傳我跟你一起去玩女人,爲何華紗聽了會如此憤怒呢?」
「不出於刻意,而是自然而然產生這種想法——其實我也滿佩服你的。」
「沒有。聽你跟伯母那麼說,我真的很高興,但……對我而言,武術院還是無可取代的。」
「——」
因此,琥珀絕對無法容忍雷星武術院的名聲掃地。
「——對我來說,不管是長大成人或變成老頭子,甚至是臨死之前,在這座武術院跟你、明寶,或華紗打打鬧鬧的日子,都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期,我有一種將來一定會很懷念這裏的預感。難道龍童不這麼認爲嗎?」
龍童也並非如此冷漠。他邊搖頭邊感嘆道。
龍童將視線從勇仁身上栘開,哼了一聲。
因此,這座武術院中成績名列前茅的學生——勇仁,雖說是寡不敵衆,但當晚的確被幻風武術院的傢伙單方面給修理了,這點琥珀絕對無法坐視不管。
翠鳳瞄了一眼甲類的練習情況後,便重複一遍方纔的問題。
「什麼隱情?」
「是啊。」
「就算再過幾年就得畢業也一樣嗎?」
琥珀深呼吸一口氣反問道,結果對方更不答話,直接以攻擊回敬。翠鳳飛身一步,瞬間拉近雙方的距離,接着便維持原本雙手交叉在背後的姿勢,將高高抬起的右腿朝琥珀的頭頂踢下。
不知該如何形容纔好——翠鳳的攻擊雖然不帶殺氣,卻包含一種十分類似的無情壓迫感。如果單純以技巧而論,應該有其他學生可與其匹敵,但翠鳳除了高超的武技外,還擁有一股如刀刃般鋒利的氣勢。就是這項特質,才能讓她超越性別與體格的差距,佔據這座武術院中的第一把交椅;應該可以解釋爲精神層面的功勞吧。
「——所以?你們兩個偷懶不練習,待在這裏做什麼?」
琥珀不知道自己生於何方。
所以,對如此出身的琥珀而言,雷星武術院是他第一個可以安心居住的場所。當年在市場偷竊時,他偶然被悟道老師逮個正着,爲了讓琥珀改邪歸正,老師纔沒將他送官府究辦,而是直接帶回武術院。結果,現在這裏已經變成琥珀最怡然自得的地方了。
主動出手襲擊他們的翠鳳本人,似乎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她在井邊停下腳步,持鞭的雙手交叉在背後,就像在評估價格般,交互打量着兩位少年的臉。
「那有什麼關係呢?就算甲類學生大意被幻風的傢伙『蓋布袋』圍毆,對雷星的名聲也沒有影響啊……值得你如此耿耿於懷嗎?」
「那麼我再問一遍,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琥珀咂舌一聲並搖搖晃晃地閃過攻擊。對手如斧頭般破空而來的沉重一踢,剛好從他的鼻尖前劃過。
「母親大人跟我不都說過好幾次,你可以以『歡春苑』爲家嗎?還是你有什麼不滿呢,琥珀?」
「對、對對,就是那件事!」
「糾紛?」
琥珀與龍童——其實主要是由龍童——將前幾天勇仁與幻風學生的交手經過向翠鳳說明。
「——因爲這幾天我們一直很在意,所以纔會在這裏觀望學長的模樣。」
「他被幻風的學生……?」
翠鳳挑起眉毛,注視遠方那羣甲類的年輕人。
雖說分屬紅科與綠科,但翠鳳與勇仁都是甲類的學生。關於勇仁的實力,她應該比琥珀或龍童更爲了解纔對。
思索了半晌後,翠鳳才向龍童問道:
「……這件事,你對誰提過了嗎?」
「沒有,除了總監大人以外……據我所見,勇仁學長似乎另有隱情,所以我纔沒有不明就理地直接找老師報告。」
「嗯。」
翠鳳用手抵着下顎,沉默不語。
她那輕咬朱脣、略微垂頭的表情,跟平日俐落的風範大不相同。雖說只有短暫的幾秒鐘,但也讓兩位少年窺見十七歲少女毫不掩飾的真實面貌。
「——你們兩個。」
「嗯?」
翠鳳輕輕招手示意兩人跟上,接着便走入閒雜人等難以發現的樹蔭後方。
「其實本人最近也覺得勇仁同學的樣子怪怪的,只不過,他並沒有違反風紀,所以不適合由本人主動開口詢問,只能在一旁加以觀察——」
「樣子怪怪的……怎麼說?」
「如你們所見,他就像現在這樣,對練習心不在焉。況且,跟別人打過架纔回武術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簡單地說,上次你們遇到的並非偶發事件。」
「那位學長以前就是這樣嗎?」
即便下午的練習時間結束,進入晚飯前的自由活動時間,琥珀依然爲了此事暴躁地忿忿不平——前因後果就如上所述。
「真是的……你這小子也太性急了吧。原來如此,幻風的學生的確有襲擊勇仁同學的動機,不過,勇仁同學又有什麼打不還手的理由嗎?」
「嗚哇,好惡啊!你們這些傢伙,不要把血沾到我身上!放手啦,喂——!」
「即使身爲學生總監,也不能任意闖入學生的私生活領域。如果已經知道詳情就算了,以目前的狀況,還不到本人出面的時候。本人只是透過你們兩個旁敲側擊而已,並不想把事情鬧大……你們就各自努力吧。」
「不要那麼冷淡啦,琥珀~!」
「等一下啦!你們在說什麼?啊?難道說,你們認爲沒跟老師報告此事的勇仁學長不對嗎?」
老師一股腦兒說教了快十分鐘,琥珀與龍童只能在地板上正襟危坐,不斷聽着重複的話,根本沒有開口機會。
——如此喃喃自語了好幾遍,琥珀才覺得頭頂的熾熱感稍微冷卻。儘管這種程度的攻擊他還能承受,但腦門卻依然隱隱作痛。
「喂!現在不是陷害我的時候吧!」
「這種小傷根本不算什麼!只是,老師的態度未免太奇怪了吧!我明明有重要的事要跟他報告,他卻完全不理會——」
「琥、琥珀~~~!」
「可惡!我以爲悟道老師應該會了解的,」
「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勇仁同學應該另有隱情吧。」
「那有什麼關係?去找老師的話我一個人就行了。」
龍童輕輕坐在椅子上,茫然眺望着遠方的夕陽,一邊露出冷冷的笑容。
琥珀邊聳肩邊嘆氣道,這時,他察覺走廊上有人腳步凌亂地闖了過來,便將銀河膿進懷中,從牀鋪跳下。
銀河站在雙層牀的扶手上,鼻尖不停地靈活抽動着。
「請您說跟琥珀相反吧。我雖然不算認真的好學生,但至少從未主動引發糾紛啊。」
琥珀交替看着龍童與翠鳳的臉,好不容易纔將哽在喉嚨裏的話給吐了出來。
龍童坐在窗邊,吹着。蒔繪的橫笛。他的目光對着琥珀,眼睛在夕陽下眯成一線,臉上再度浮現出慣有的嘲諷笑容。(譯註:一種日本工藝美術。以金屬或貝殼塗嵌在漆器表面,構成花鳥、山水等圖案。》
「正是。」
龍童收起母親贈送的笛子,仰望躺在雙層牀上鋪的好友。
「我也認爲剛纔老師的態度很詭異。」
「那一定是幻覺那些傢伙的破壞行動啦!大家家想想,『獅王爭霸』不是快要開始了嗎?」
「悟道老師剛好打在華紗用棍子敲你的地方……還好吧?」
「他是個認真的好學生。老師們跟本人都是如此認爲,跟你們這二個小子恰好相反。」
琥珀已經詞窮了,這回輪到龍童開口:
「沒錯。」
他瞪着天花板,緊緊咬住嘴脣。
「隨便你吧。」
但是面對有重要事想報告的琥珀等人完全不理睬,又以怒罵強制學生們閉上嘴,這點就不像平日悟道的作風了。就算要斥責或施予體罰,以前悟道也會先給學生辯解的機會。
「如果這真的是幻風的妨礙行動,那勇仁學長以外的學生,應該也有可能遭遇相同的攻擊吧。」
「肚子餓、心情不爽是現在的你吧……冷靜思考看看。」
「我纔不會咧!」
纔剛走進舍監室,提及「其實甲類的勇仁學長——」時,話還沒說完,琥珀腦袋上就喫了悟道一記如斧頭般重重的手刀,並開始斥責他早上練習蹺課之事。
好討厭幻風!琥珀剛纔因爲這種憎恨纔想出的解釋,現在卻在翠鳳冷靜的質問下,露出了破綻。
然而,琥珀心中那股翻騰不定的情緒,卻怎麼樣也無法平息下來。
龍童抓住琥珀的手,制止好友的興奮情緒。
「所以咧?他不想讓其他老師知道這件事羅?」
「呃,那是因爲——」
兩人還沒討論出結果,房門便被突然打開了。正如龍童所預料,四名少年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入房內。
翠鳳再度輕輕一嘆,垂下目光。
那到底是什麼隱情咧?琥珀很想反問一句,但話到嘴邊又用力嚥了回去。如果翠鳳知道的話,她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裏找自己與龍童討論了。
「——我們下次再找機會,等只有悟道老師一個人的時候報告吧。這樣一來或許他就願意好好聽我們的話。」
除了跟琥珀同房的明寶外,不知爲何連白海等人都一起跑了進來。此外,昨晚躲進這裏時已是滿臉傷痕的那三人,今天又被新的血跡與淚水塗了滿臉。
「……對喔,爲什麼老師會那樣子呢?好像我們提到了勇仁學長的話題會讓他很困擾似地。
「什麼叫時機不對啊?難道我們正好挑到老師肚子餓//心情不爽的時候嗎?你說啊?」
如果是悟道老師,應該會察覺最近勇仁學長的狀況有異吧。即便自己是標準的頑皮學生,老師也會對自己的建議豎耳傾聽。
早上的練習結束、喫完午飯後,琥珀與龍童一起拜訪位於舍監室的悟道。當然,是爲了報告關於勇仁的事。
龍童簡短地問。他想知道勇仁是不是一向容易引發糾紛。
「那你想怎麼辦?」
「我還是不懂!」
「——而且,我想這件事,勇仁學長應該也沒向老師報告吧……對嗎?總監大人?」
「沒錯。由於職責在身,本人經常會在老師那出入,但卻沒聽過相關的話題……像他那種認真的好學生,一旦遭遇他校學生攻擊,應該會主動報告老師纔對。」
「而且——」
「……我看你愈來愈激動了啊。」
龍童哼了一聲,對琥珀投射而來的銳利目光相應不理。
翠鳳聽了便一邊嘆氣一邊搖頭。
被琥珀等人搭救時,勇仁曾說那都是因爲自己不對。再怎麼想,一個單方面被對手襲擊的人,應該不會說出那種話纔是。
「先聽聽我們想說什麼嘛。」
雖說因琥珀等人練習蹺課而加以斥責,是爲人師表的責任。對犯錯的學生施加體罰,在武術院中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又沒有那個意思.」
「嗚哇!怎麼,又是你們?」
六悲慘的殘兵敗將
「那我們就沒有必要替他擔心啦。」
「喂,不要又突然發飆喔?」
——儘管琥珀抱着上述的希望,但最後還是破滅了。
「你認爲我會放你一個人單獨去見老師嗎?」
「什麼意思?」
「是明寶嗎?對了,他今天還真稀奇耶,晚飯時間前竟然說想出去玩……」
「或許吧,那是我的直覺。」
「不,不是明寶一個人的腳步聲。起碼有四、五人——」
「算了……等上午的練習結束,我們就馬上去找老師吧。麻煩的事愈快解決愈好。」
對方所言的確沒錯,幻風的學生雖有襲擊勇仁的動機,而且就算不只一次——但,爲何勇仁完全不出手反擊、也不逃跑呢?
「對吧對吧!所以我猜得沒錯!」
「嘎?」
「總監大人不能向老師打聽一下嗎?」
「那先聽聽我們想說什麼也沒關係啊。」
「嗯……勇仁同學名列參加『獅王爭霸』的行列確實也不足爲奇。」
「沒問題啊……不過你也不必把這當作麻煩吧?」
琥珀揚起粗黑的眉毛抱怨道,並再度追問翠鳳。
琥珀把腳邊的石子踢飛,耐不住性子不爽地喊着:
「——我聽說勇仁學長的實力,可以在綠科甲類中名列前五?」
「你太急躁了,琥珀。雖說不是沒有那種可能,但也無法立刻下定論。」
龍童注視着對方的背影,忍不住嘆氣道:
琥珀用力坐起身,望着底下一臉冷靜的龍童,他忍不住火大地喊着。
「——悟道老師對勇仁同學也很熟悉,假使他發生了什麼事,老師應該會私底下幫忙解決吧。」
「不會。」
「嗯?」
「……如果剛纔我也被打,你會比較開心一點嗎?」
「等——」
結果今天的情況卻回然不同。
琥珀把頭頂上的毛巾扔向牆壁,倒臥在自己的牀上。
「……真不爽啊。」
「……接下來好像會愈來愈麻煩啊,真希望我跟此事不要再有瓜葛。」
「或許老師已經知道什麼內幕了吧?」
「希望如此啦。」
經龍童一提醒,琥珀也覺得狀況有異。他忍不住偏着頭問。
「先去找悟道老師商量.」
令人意外地,翠鳳並不打算阻止琥珀。
「現在回頭想想,或許我們去的時機不太對。」
「總之!豈能容許這種事繼續發生咧!」
白海等人,邊哭邊向琥珀抱着哀求。
「或許他雖然知道,但卻認爲不適合拿出來討論……當時舍監室裏還有其他老師在場吧?」
說完後,翠鳳便轉身回到練武場去了。
「那你們先放開我啊!不然我要把你們打出房門喔!」
琥珀把黏在身上的陣與烈踹開,接着便火大地一屁股坐在明寶牀上。
「到底是什麼事?現在就偷看女生洗澡未免太早了一點吧?還是你們又自找其他麻煩咧,說啊?」
「我們根本沒找麻煩啊!是我們被人家找麻煩!」
「嘎?」
「就是啊。幻風的傢伙,莫名其妙動手攻擊我們!」
「——」
這時又聽見幻風二字,琥珀不由得轉頭去看龍童。他跟平常一樣,表現得事不關己。但儘管擱在膝蓋上的書本依舊翻開,其實他正默默地傾聽這三位少年的發言。
「……幻風的傢伙找你們麻煩,此話當真?」
「啊,是啊……」
白海摸着下巴上駭人的傷口,點頭說道:
「——我們不是因爲昨天的事而與紅科女生結下樑子嗎?所以,今天早上我們分配到的食物就變少了。」
「這、這也算是自作自受啦,但如果再這樣下去,晚飯大概也喫不到其他人一半的分量吧,我們只好上街找其他東西填飽肚子羅。所以,就——」
接在白海之後堊言的陣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望向蹲在牀鋪邊抱着膝蓋哭泣的明寶。
「……總之,你們要明寶請客,對吧?」
「唔、嗯。明寶也說,想去我們常光顧的鰛飩店試試,所以……當我們四人正定在路上,經過沒什麼行人的暗巷時,卻突然被幻風的傢伙襲擊,最後就變成這樣了。」
「對方人數很多嗎?」
「不,大概只有五、六人,不過應該都是甲類的吧。所以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但明寶卻沒事?」
明寶此刻正獨自面對牆壁,嗚咽地哭泣着。簡直就像爲了忘卻先前恐怖經歷的必要儀式般,他又喫起了存糧的零食。這副圓滾滾的背影,真的很像在啃橡子的老鼠還是松鼠,但至少跟傷痕累累的白海等人相比,他身上毫髮無傷。
「你、你好過分喔,琥珀……」
「李家的兒子?姓李的人很多啊,哪一個李家啊?」
「——以我家店裏的規矩來說,生客是根本不可能靠近一步的,當然更不可能爲其派出女性了。」
「就是說啊!我們可是無故被毆打耶!」
「所以說那個李家,以前從來沒上門找過你們羅?」
「拜託你跟龍童幫我們報仇啊!」
「啊……」
「——你們很吵耶!」
「那高個子似乎是他們的領袖,或許認識明寶的兄長吧。」
「嗚嗚嗚……」
在這種場合中,所謂的花並不是真花——而是能夠善解人意的交際花,意即青樓女子。
「你們也給我滾出去!敢厚臉皮要求明寶請客,爲何出事了就不敢自己擦屁股咧?一羣沒種的傢伙!」
白海、陣、烈三人,並排在琥珀面前、伏倒於地上,哀求他的首肯。
「怎、怎麼這麼冷淡,可惡的琥珀!」
「話說回來,剛纔提到的那個李家,到底跟你有什麼瓜葛?」
「最近那個李家,爲了舉辦熱鬧的宴會,似乎一直想找我們店裏的女子過去。」
原本想好好安撫白海等人並把他們送出房間的琥珀,聽到這句話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這種激將法令他無法容忍。
「……幻風的人,知道我們是雷星的學生後,就把我們團團圍住。但對方後頭有個身材高大、負責指揮的傢伙,看到明寶後就要求手下放他一馬。」
「嘎?你想做什麼?」
「我不是說了你們很吵嗎!」
龍童含糊不清地說完後,便眯起眼睛。
明寶整個人已經被琥珀從領口扯了起來,他一邊嗚咽一邊痛苦地呻吟着。
能讓如此一發不可收拾的琥珀恢復正常的,唯有長年的好友龍童。琥珀與過去相比,雖然忍耐力增強不少,但相對地,一旦爆發後的危險度也大增。然而很不可思議地,他只要聽見龍童的說話聲,便能立刻恢復正常。
「…………」
「抱、抱歉,我一時順手……就……」
「是喔?」
明寶的手再度抓起點心。他微微歪着頭,似乎在拉扯腦中記憶的線索一樣。這時烈代替他答話了。
「……明寶。」
「咕喔——」
擅長打架又性情剛直的琥珀,經常被人拉去出力或拜託幫忙報仇。雖說幾乎都是乙類學生內部的糾紛,但他偶爾也會跟甲類交手。對想要拜託他幫忙的人來說,只要琥珀覺得不合理,即便對手是甲類學生他也會挺身而出拔刀相助,就是因爲如此,琥珀纔會獲得衆人的信賴。
「——吶,龍童。」
「我不認識那個叫凱邦的傢伙,但如果是李家,我倒有一點印象……」
此外,每當他進入這種狀態,眼珠子一定會——就像猙獰的猛獸般——發出燦爛的金光。所以不知不覺中,他纔會被冠上「琥珀」之名。
「嗚哇,眼、眼睛的顏色竟然變了!」
陣與白海都隨烈一起被踹出窗外後,琥珀難以剋制情緒,又轉向明寶準備出手。幸好聽目冷靜的龍童制止,這才緊急煞車。
「……放高利貸的李家?」
「我會被你們給煩死!」
「是誰?」
「那倒是……」
「住在左京,御街旁的……」
舉凡熱鬧的宴會,當然少不了美酒、美食,以及美麗的花兒陪襯了。
「李、李家的,兒子……應該吧。我兄長通過考試時,對方曾有跟他父親一起來我家拜訪——」
「那傢伙明明是有錢人的小孩,竟然還找我們這些窮人的麻煩!」
「……我想應該是巧合吧。」
在這點上,如果是由都城中名氣最響亮的「歡春苑」女子負責,那自然是無可挑剔。事實上,「歡春苑」每個月都會遇到好幾場類似的宴會,必須派出女子前往服侍。
「那些傢伙,真的是爲了妨礙本校學生參加『獅王爭霸』,纔會這樣不分青紅皁白地出手打人嗎?」
琥珀生來就是這副火爆浪子的個性,很容易腦充血,也經常發飆。一旦他的脾氣上來,想要收拾就很困難了。打從他在市場中偷竊時就是這個模樣。
「你們這樣還有臉當雷星武術院的學生嗎?」
「救命啊!」
陣也按住自己嚴重擦傷的下顎,繃着臉說:
「替我們報仇吧!」
「……冷靜下來了嗎?」
琥珀望向龍童。
「放高利貸的李家……龍童,你聽說過嗎?」
「太過分了吧!」
「糟糕——琥、琥珀發飆了!」
「不,那是因爲——」
「是對方故意放過明寶的。」
「啊,對喔,幻風的傢伙好像稱他爲凱邦?」
「雖說不是每家高利貸都一樣,但那個李家的主人,似乎是個標準的金錢至上主義者。」
琥珀對龍童的質問點了好幾次頭,這才站起身。
「唔喔!」
都城中的有錢人在舉辦家庭宴會時,都會四處從妓院蒐羅美女,花上大筆銀子聘請這些花枝招展的女性爲宴會增添光彩。誇張一點地說,一場宴會的成功與否,有很大部分是建立在能否招來一流妓女之上。
「該不會你聽到對方是幻風甲類的人就害怕了吧?」
一直沉默聆聽的龍童,此時出聲詢問還在專心喫零食的室友。
他的眼角朝天,眼珠燃燒起金色的火光。
「等等,琥珀……那個人是明寶啊。」
琥珀一邊搔頭一邊苦笑道。
「對方似乎知道你是副市長大人的弟弟,那你認識對方嗎?」
「你們店裏的女子……就是『歡春苑』的大姊姊們吧?」
看着一邊哭泣一邊喫點心的明寶,琥珀的怒意已完全消失了。他靠在雙層牀的支架上繼續說。
「正是。」
「應該說我另外還有事吧……你們也別生氣。生氣會讓傷口更痛喔?」
「對、對。他們家的兒子,好像叫——」
「你認識他們?」
琥珀擺出想要收拾殘局的笑容,並將明寶的衣服整理好,重新放回他原本在角落的位置。接着,琥珀又抓抓自己的頭髮、用力深呼吸。
「這、這怎麼會是無謂的紛爭咧,龍童!」
龍童邊嘆氣邊指着明寶說:
明寶縮着肥胖的脖子,緩緩轉過頭。他以畏懼的表情微微點頭。
「什麼叫另外還有事?你這樣還算是我們的好友嗎!」
明寶的哥哥已經通過錄取率非常低的官吏資格考試,目前擔任華洲城的副市長。雖說外表跟弟弟很像,看起來十分軟弱,但其實他的腦袋非常聰明,是個已經步上菁英之路的優秀兄長。
「就是啊,氣死人了.你應該無法容忍那種性格扭曲的傢伙吧?對不對!對不對?」
「原來如此……如果出手毆打副市長大人的弟弟,就不可能視爲壞孩子問的打鬥而輕易放過了。」
「唔、嗯……」
「咦?啊,是啊,沒錯。」
他的性情的確非常剛烈。
「不要把我跟琥珀捲進這種無謂的紛爭中。」
「呃——所以,抱歉啦……」
「你何時變得如此絕情了,混帳!」
琥珀先用雙手揪住烈的領口,像是要把他扛起來一樣扔了出去。龍童則簡直像事先預期好友的反應般,順手打開窗戶,讓烈直接飛向暮色低垂的中庭——
「喂,琥珀.知道這麼多應該已經夠了吧,」
「什麼事?」
「啊啊!阿烈、阿烈!」
之前在琥珀臉上的苦笑表情,現在瞬間轉變爲怒火。
琥珀看着龍童炯炯有神的眸子,趕緊如此附和。同學被對手學校的高年級生毆打,的確令人很不快,但在那之前,有一件更令人不快的事得處理。
「琥珀啊。」
龍童聳聳肩,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龍童緊緊關上窗戶,回身望向琥珀。
「要我替你們報仇——」
不過,在琥珀決定要不要出手前,龍童卻搶先潑了冷水。
「你先喫點心,轉換一下心情吧——雖然不是我請你的。」
「你跟龍童聯手一定能打贏他們!所以,拜託你!」
龍童將手肘靠在桌上嘆氣,似乎覺得很無趣地搖搖頭。
「……如果我是幻風的人,絕不可能認爲他是雷星的出賽代表。」
「那都是因爲你們實力太差的緣故。況且現在琥珀也沒空管這檔子事……對吧,琥珀?」
「聽起來好像不討伯母的歡心啊。」
「沒錯,所以我家店裏的常客,根本不會找李家的人一同上門。如果因此忤逆了母親大人,以後不準再光顧的話,那不是很煞風景嗎?」
「李家爲了此事想直接上門找『歡春苑』的大姊姊過去服務,應該是一場很重要的宴會吧?」
「如果有朝廷大臣在場,宴會上就不能出現任何粗魯無禮的舉動,必須找對禮法應對都很得體的一流妓女服務纔行……但話說回來,李家可是放高利貸的,像明寶他家那種御用商人或許還有機會,放高利貸的怎麼可能接待朝廷大宮呢?」
「問一下伯母不就明白了?」
「這個嘛,關於此事的詳細內容母親大人應該不會隱瞞吧。」
「好極了。」
琥珀用力點點頭,接着就對明寶謝罪道。
「——明寶,剛纔真的很抱歉。雖然這樣賠罪好像有點怪怪的,但今天我的晚餐就通通讓給你喫吧。」
「耶?」
正面對牆壁偷偷喫零食的明寶,聽見琥珀的言詞後驚訝地瞪大雙眼。
因爲琥珀自己的食量,跟明寶相比也只不過略遜一些罷了,有時他甚至還會偷拿明寶的零食去喫。如此大胃王的琥珀,竟會說晚飯全讓給明寶喫,難怪會讓他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明寶坐在地上,緩緩以膝蓋朝牀緣移動。他抬頭仔細打量琥珀的臉。
「今、今天的菜單可是包了雞肉的糉子還有肉餡很多的雲吞喔?真的要讓我喫嗎?」
「是啊,讓你喫。不過,如果老師跟其他同學問起你的話,你就說我頭痛待在寢室休息。」
「唔、嗯,我懂了!」
明寶點了好幾次頭,臉頰兩旁的肥肉也隨之振動。
龍童以冷冷的眼神看向琥珀,手上扇子一揮:
「要偷跑出武術院是可以,但如果一不小心可是會被逮住喔?假設你被抓,那沒有阻止你行動的我跟明寶也會遭殃。」
「放心,我不可能被抓的。」
「那,我先開動了。」
「咦?」
瑠珠自言自語地感嘆着,琥珀只好裝作沒聽見,跟銀河一起享用眼前的料理。
目送對方小碎步走回主屋後,琥珀再度潛身於樹叢中。
◎
「真沒意思。」
「——我想,你應該還沒喫晚飯吧?別客氣唷。」
「那是因爲,有件事——」
「我會的。」
「嗯?」
「耶?是、是這樣啊!」
「是。」
琥珀聽完對方虛情假意的讚美後,皺起鼻子,仰望上次自己接受招待、店內最高的那棟樓閣。
終於,他聽見蘭呼喚自己的聲音。
「……龍童連這個都對你說了?」
「婚約……那個叫凱邦的傢伙?但他還是幻風的學生吧?不也還是個小鬼嗎?」
「今天爲何要單獨來訪呢?可以外出的自由活動時間不是已結束了?」
「雖然前幾天才碰過面,但還是麻煩你幫我向母親大人問候。」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嗯,其實我覺得琥珀公子也滿有魅力的呀!雖然跟龍童少爺不太一樣,應該算可愛型的吧。」
雖說在「歡春苑」裏,有好幾位都可稱得上都城的絕代美女,但迄今最有資格冠上「華洲絕華」之名的,還是隻有眼前這位瑠珠。這不是溢美之詞,而是琥珀的真心感想。
琥珀也不服輸地學對方嘟起嘴,還將粗眉皺成一團、嗤之以鼻道:
琥珀內心的悸動瞬問被食慾所取代。他迫不及待將筷子伸向料理,同時開口表明來意:
「——是龍童拜託你來的嗎?」
他把從懷中探出頭的銀河壓回去,並藏身於後院的杜鵑花叢中,觀察附近的情勢。
「——其實,今天會來打擾您。」
「——熄燈之前我會回來。」
「少爺呢?」
不知會不會在半路上與幻風武術院的傢伙狹路相逢?儘管琥琯暗地裏有些期待,但不知是幸或不幸,途中並沒有人現身阻擋他的去路。
蘭對着美麗的老闆娘深深鞠躬,在離去前又對琥珀悄悄說。
「啊,不過既然是琥珀公子來訪,老闆娘或許可以抽出一點時間唷?畢竟你是特別的客人嘛。」
「琥珀君,是龍童拜託你向我打聽這件事嗎?那孩子,明明知道我很困擾,竟然還——」
聽見琥珀的回答,蘭不禁失望地嘟起嘴。雖說由於龍童生得俊美,年輕女子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表現得如此明顯,難免還是會讓琥珀覺得不大高興。
琥珀也馬上停下筷子,窺視對方的反應。
「哎呀,有什麼祕密要告訴我嗎?連龍童都不能說?」
的確,能有榮幸與瑠珠獨處一室,對男人來說是種無上的喜悅,但琥珀可不是爲了與對右把酒言歡,才從武術院偷偷溜出來的。
女性發現琥珀後,便一邊左顧右盼一邊離開回廁,進入了庭院內。她是名爲闌的少女,經常替龍童的母親送東西到武術院。
「能跟『華洲絕華』一對一促膝飲酒的男人,除了少爺以外,就只有琥珀公子羅!回武術院以後,可以拿來大肆吹噓一番了。」
琥珀看出那是他認識的人之後,便從花叢中探出頭,低聲呼喚對方。
「我們這裏是不接生客的——也就是說,沒有熟客介紹,任何人都不能踏進店裏一步。」
「這邊這邊!」
「——其實呀,琥珀君,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十八歲訂定婚約,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唷,就算跟你或龍童一樣年紀就結婚的人,也不在少數。只是你身邊沒有這樣的朋友而已。」
「——喂,蘭姊姊!等一下!」
「——對了,伯母現在有空嗎?」
「是我主動問起——所以,那個李家爲何要如此糾纏不休呢?聽說他們好像想開一場特訓的宴會?」
但仔細思索後,眼前這位楚楚可人、面帶微笑的瑠珠,儘管沒有正式結婚,但不也是十八歲就生下龍童了嗎?只不過因爲自己就讀住宿制的武術院,每天過着封閉的生活,所以才一點感覺也沒有。確實以琥珀或龍童——以及其他乙類同學——的年齡來說,也該是考慮終身大事的時候了。
「琥珀君的朋友,被李家的兒子……?」
杯子與酒器之口相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瑠珠挽袖爲琥珀斟酒的手,剛纔似乎微微顫抖着。
「開、開什麼玩笑啊——」
蘭促狹一笑並如此對琥珀咬耳朵後,便搖曳生姿地離開房間了。
琥珀把武術院的制服——那套綠色練拳服脫掉,換上自己爲數不多的便服後,就輕輕打開窗戶、向外張望。
「託公子的福,今夜我們的生意依然好得不得了,連想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老闆娘也爲了到處結帳而忙碌不已呢。」
「伯母……?」
「啊,只有我一個人。」
「什麼嘛。」
「來,跟我過來吧。」
「不,並不是這樣。」
當琥珀入席後,瑠珠也捧了一個盆子走了進來。
先前被琥珀攆出去的殘兵敗將已不見蹤影,天色也逐漸黯淡了。對琥珀來說,這種光線下想要避入耳目已是綽綽有餘。
「不,今天是因爲另外有事。」
熄燈時間剛過,有個身影翻越武術院的高牆,像只小猴子一樣站在樹枝上,接着又無聲無息地跳下地面——
「嘎?」
看着瑠珠那雙白皙的手爲自己端上佳餚,琥珀胸中湧起一股難叢言喻的羞赧之情。難道這就是那羣損友所指的初戀嗎?他不禁陷入迷思。
一下子聽見婚約或結婚之類的詞,不免讓琥珀大感困惑。纔剛認清自己是個尚與戀愛無緣的小鬼頭,結婚這種事對他而言,簡直就像天方夜譚一樣。
「啊,您好。」
「歡春苑」的後方有條運河流經,如果客人想在船上享樂的話,便可隨即登上船屋劃到河面上。
被瑠珠楚楚可憐的目光逼視,琥珀不禁感到雙頰發燙。
被蘭這麼一撩撥,琥珀胸口的鼓動更加激烈了。他雙手搗着心窩,深呼吸好幾口氣。
「老闆娘有三十分鐘的空檔唷。」
琥珀巧妙地橫渡並排於運河上的大小船隻,最後翻過「歡春苑」後方的圍牆,無聲無息地溜進了後院。雖說他也可以從正門走進去,但要是被外人發現一個窮小鬼也能堂堂進入「歡春苑」的話,恐怕會降低這裏的格調:儘管琥珀年紀不大,但這點還考慮得還頗爲周詳。
「他好像已經十八歲了……」
「我也聽說過……不過,那個李家的主人,風評真的那麼差嗎?」
瑠珠聽見琥珀大厭不可思議的驚呼後,稍微想了想,才如此回答。她朱脣邊的那圈紅暈陪即揚起,並微微地笑道。
但話說回來,這個小房間絕不寒酸。屋內的擺設與桌椅的材質,體積雖小但都是高檔貨,如果想遠離喧囂靜靜品酒的話,倒不失爲一個好場所。甚至可以用世外桃源來形容此處。
「怎麼了,琥珀公子?沒聽說你今天要過來呀?」
「——」
「李家之事……?」
「我明白啦。」
「是呀,的確沒錯……」
豪華的巨大主屋,以及利用迴廊相互連接的別館,此外尚有好幾座樓閣——華洲城中雖然有不少豪宅,但能比擬「歡春苑」這般寬闊壯麗的,不知能有多少。幸好小時候琥珀與龍童經常在此一起玩探險遊戲,所以現在纔不至於迷路。倘若是初次來此的客人,恐怕連宅邸的全貌都難以掌握吧。
「——晚安,琥珀君。」
琥珀無聲無息地溜出窗外,悄悄關上窗子後,便出發了。
「老闆娘?怎麼可能有空呢。」
七違反校規
這時,一道纖細的人影,透過搖曳的燈籠火光,從迴廊上延伸而來。琥珀定睛一看,原夾是位在此工作的女性,正將一隻空盆子夾在腰際,搖頭晃腦地走了過來。想必是剛將食物與料理送至別館的回程途中——應該沒錯吧。
在充滿脂粉香味的這個溫柔鄉中,琥珀並沒有因此妄想各種情境而突然大感懊惱,反而率先感到的是「肚子好餓……」這句話。就如同龍童所說,自己要追在女人的屁股後面跑,還得等好幾年呢,他不禁撫摸着空腹苦笑。
「聽說最近李家的人好像常常跑來這裏。」
「嗯,我知道了。我馬上幫你傳話,你在這裏梢等一下……對了對了,可別被其他客人撞見唷,如果傳出有人在店裏偷窺的話,會影響本店的信譽。」
「真的?」
蘭刻意閃避其餘客人的目光,儘速將琥珀領往一般有錢常客不會前往的狹窄別館。這是一問坐滿四個大人就顯得擁擠的六角形房間。爲了不讓裏面的人膝蓋相互碰撞而無法就座,只放了一張圓形的桌子與兩把椅子——
由於琥珀沒有母親,所以或許這種情感混雜了對好友之母的母愛憧憬吧。但即便不考慮上述那點,琥珀也沒見過比瑠珠還要更美麗的女性。
「是啦是啦,龍童沒來,真對不起啊。」
「啊,不,並不是那樣……」
「——蘭,這裏交給我,你回廚房幫忙吧。有事情再過來通知我。」
瑠珠一邊問,一邊將盆內所裝的料理一盤盤排列在桌上。
「——琥珀公子。」
「是啊。我們因爲很在意襲擊學長的幻風學生,所以纔想調查那個名叫凱邦的傢伙……聽說最近李家的人經常往這裏跑,是真的嗎?」
「聽說是因爲他們家的兒子定下婚約,所以纔要開一場家庭宴會慶祝……」
琥珀把在懷中蠢蠢欲動的銀河擱在桌上,慌忙解釋原委。
「啐,那我只好趁明天傍晚前再來了——」
「真的?那可以請你幫我問問伯母嗎?不行的話就改天吧,不必勉強。」
「是想請教關於放高利貸的李家之事。」
蘭用手抵着脖子苦笑道。
「……龍童跟琥珀君,將來到底會娶哪種女孩爲妻呢?」
瑠珠將白嫩的手抵在臉頰邊,唉……地長嘆了一口氣。
豎起耳朵,可以聽見遠方傳來琵琶與笛子所發出的樂音。今夜「歡春苑」引以爲豪的美女羣,應該又以想追求二僅美夢的男人們爲對象,盡情施展技藝與媚態了吧。
「……你去太久了,琥珀。」
「是龍童嗎?」
突然聽見有人出聲,琥珀的肩膀震了一下,當發現對方是自己的好友時,這才鬆了口氣他回頭一看,有個身材苗條、長髮隨夜風飄逸的剪影,正坐在迴廊的屋頂上。
琥珀也靈巧地翻上屋頂,將懷中的小布包取出。
「——這個,是伯母要我轉交給你的。」
「什麼?」
「聽說是從來往的商人那裏,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適合你的玩意兒。」
龍童將橫笛擱在膝蓋上,接過布包打開。
「……呼嗯。」
原來裏頭是一件青玉髮簪。琥珀對這種會發亮的東西價值不甚瞭解,不過至少知道那絕非什麼便宜貨。
在月光照耀下觀賞這件閃閃發亮的青玉飾品,琥珀忍不住用力點頭。
「——伯母的眼光真了不起啊。這東西跟你的耳環根本是成對的。」
龍童在右耳上掛了一隻小小的青玉耳環,不管是從其精巧的手藝與意境來看,跟這件髮簪都明顯出自同一名工匠之手。
「要說成對,你的不也是嗎?」
龍童抬頭看着琥珀,微微一笑。
龍童只在右耳上掛耳環,相反地,琥珀的耳環卻在左邊。這原本應該是同一對飾品,龍童卻把其中之一當禮物送給琥珀,所以必須兩人在一起才能湊成一組。
「我的頭髮短,用不着髮簪——等等,我幫你插上去。」
「那倒無妨——對了,向母親大人打聽後,事情有什麼突破嗎?」
「有啊,聽說李家的那個兒子凱邦,已經決定婚約了。」
「……所以纔會不厭其煩地想把花魁請到筵席上嗎?」
「——準備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迴廊邊,不知何時有個高佻的人影正手持燈籠站在那。
當那羣忿忿不平的少年在抱怨時,琥珀已經趁着天色昏暗,潛入了李家的樑上。
「——本來就有很多人討厭我,再加上我這對顏色奇怪的眼珠,於是大家開始謠傳:我不是普通人,而是被老虎養大的怪物之類的,甚至想對我採取私刑呢。」
他隱身在李家主屋的※博風板底下,屏氣凝神,等待太陽完全西沉。(譯註:用於中國古代的歇山頂和懸山頂建築。其屋頂兩端會伸出山牆外,爲了防風雪,用木條釘在檁條頂端,這就是博風板。)
「……比起武術家,或許你更該立志成爲一個樂師纔對。」
龍童從屋頂上跳下,回頭對琥珀說:
「什麼?」
「聽說有位熟客也連袂拜託,所以她不好意思拒絕。」
「喔、喔,謝謝你,龍童!」
「但我還是覺得很不爽……」
「……要去嗎?」
「武術傢什麼的就算了,我最後只會成爲青樓的保鑣而已……總監大人應該知道我的老家經營什麼買賣吧。」
「所以羅,我並不是因爲什麼展望或夢想,才進入這裏修行的。每天光顧着玩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去思考那些複雜的問題哩。」
「可惡,竟然還有這種活動!所以才找了那麼多大廚來。」
「一次也好,真想跟那些美女一起飲酒作樂啊。」
琥珀不太甘願地回答,並側目看着龍童。
「什麼?真的要把花魁派出去?」
翠鳳的臉色完全沒變,隨口應了琥珀一句,接着便轉向龍童道。
「沒錯——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認爲妓女是個正正當當的職業……即使同樣身爲女性。」
「像我們這種青春期的少年,偶爾也會有因煩悶而無法入眠的夜晚啦,學姊。」
「咦?」
但事實上,他的心思很細膩、周詳,只不過沒有餘力將關注分給母親與琥珀以外的人而已。
龍童苦笑着。琥珀蹲在他身邊,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讓你一個人行動我會不安心……雖然不是很樂意,但我還是奉陪吧。」
「——不過,這回伯母好像要屈服了。」
龍童把橫笛跟扇子一起插入腰帶裏,並俯瞰夜色下的翠鳳。
「是啊。把金錢往來之事強制帶到這個風雅的歡場上,的確讓人感到很現實。」
「耶?」
「……打從小時候,我就在市場裏靠偷竊爲生了。也沒有任何親人。」
從李家後門溜出來的少年們,經過蜿蜒的小路折返至正門時,恰好遇見一隊盛裝的女性行列。
翠鳳銳利的眼神雖然讓琥珀內心爲之一震,但他依然利用與生俱來的大剌剌態度,一派自然地仰天打了個大哈欠。
琥珀追上好友的腳步,跳王地面,輕輕拍了暗自害羞的龍童背部一下。
「啊啊……那只是自嘲罷了。我並不認爲我家的買賣卑賤,也不會瞧不起在裏面工作的女性。其實,這是世界上不可或缺的一種行業呢。」
「所以羅……不過,我也知道你是那種二口既出,駟馬難追的人。」
對方那凜然而清澈的說話聲,伴隨着笑意拍打着少年們的耳膜。
「李家的宴會啊。你不是想拜託我家的花魁,讓你混進去嗎?」
這時,龍童突然搗住琥珀的嘴,定睛凝視並站起身。
少年們眼見妓女與其隨從隊伍穿越李家大門後,忍不住面面相覷。
「……還以爲是誰,原來是你們呀。」
「——我們今天就拿這些銀子去暍點小酒吧。太過奢華可是會把福氣提前用完喔!」
「…………」
「我對你家的事業毫無興趣……至於那邊的饅頭小偷,你又爲何會待在這裏?」
「畜生——!竟然找了那麼多美女通宵舉辦宴會!」
「不要再討論這個啦,愈講愈悽慘。」
在這四位美女前後,跟着一名身形精悍、負責扛行李的男子,此外還有幾位看起來像奴婢的少女。在二芳偷看的其中一名少年,對同伴們咬耳朵道:
「你、你這傢伙……我會不好意思的,不要當面說這些話啦!」
「搞不好會破壞我家店裏的信譽……不過,如果不考慮上述那點,你認爲我會贊同這個杆議嗎?」
「啊,思……你不贊成?」
「伯母對這件事也感到很困擾。」
「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學生們中,有很多人認爲龍童是個冷漠無情的傢伙。
翠鳳輕輕一躍,幾乎沒有任何助跑動作,便翩然來到琥珀等人位於的迴廊屋頂上。
「……你們這兩個小子,該不會在打算如何逃出武術院吧?或者,根本是剛剛從外頭溜回來——?」
「誰告訴你的?」
「是啊,因爲世界上有一半是男人,剩下一半是女人嘛。」
「你們兩個,也該乖乖回房間了。不管想不想睡,總之都給我好好待在牀上。」
這隻髮簪的主要構造是青玉,底下的針卻是銀製的。琥珀將其插入龍童綁在腦後的髮束中,將角度調整好,一直到從正面只能看見青玉的部分,琥珀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我的笛聲應該沒那麼吵吧?我吹的可是搖籃曲喔!」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八美少年變身
雜亂的思緒——或許很多隻是臆測吧,在琥珀的腦袋中翻騰着。他無法理出一道完整的脈絡。難道這傢伙——剛想到這裏,琥珀就開始感到混亂了。
「就算去不起『歡春苑』,至少也要去『山東館』或『明華樓』之類——」
「是是是。」
「不過既然如此,伯母大概覺得繼續婉拒也無濟於事了吧。她還笑着說要派人大張旗鼓地進去好好鬧一番呢。」
「你剛纔所說的……回老家當青樓保鑣啊。」
「……不認爲。」
「原來如此。」
「不愧是母親大人……」
「算了算了,愈說只會愈生氣而已。」
「——凱邦那傢伙,難怪今天會一直趕我們走,原來——」
一位少年把懷中沉甸甸的錦囊取出,展示給其他夥伴說道:
「哼。」
「還想說這個時間是誰在吹笛子呢?本人特地出來查看——」
「喔?」
龍童在琥珀面前,將眼睛眯成如針尖般的縫隙。
琥珀轉頭望向翠鳳,並指着自己的眼睛說道:
所謂出巡,就是妓女離開妓院,參加外頭所舉辦的宴會。就好比現代的到府服務吧。
「……李家的宴會在下週末前夕舉行,好像要開一整晚喔。」
翠鳳並不回答,只是以冷酷的目光瞥了琥珀一眼,接着便轉身從屋頂輕巧地跳下。
「……李家常常把錢借給商人週轉。只要拿這一點出來威脅,想必會有幾個人幫他說項吧——」
「嘎?」
「怎麼會……這也太現實了吧?」
「所以到時候,我們拜託那些大姊姊們——」
從那天以後,琥珀就與在市場打混的日子絕緣了。儘管悟道老師是半強迫地送他進來,但至少成爲住宿制的武術院學生後,琥珀就再也不必爲了餬口而幹雞鳴狗盜之事了。
「我並不認爲你那是怪物的眼珠。華紗、明寶、白海應該也一樣……事實上,我還滿喜歡你眼睛的那種顏色。」
「肚子餓了就偷食物喫,天氣冷了就偷衣服穿,這樣日復一日地過下去。不過,這種會遭天譴的事也幹不了太久,某天我就被逮了。王於之前爲何老是沒被抓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對了,我聽說學姊將來想成爲第一位女性護衛宮?」
「沒有,只是個謠傳而已——難道不是嗎?」
琥珀愣愣地將目光從龍童的側面栘開,凝視着腳步逐漸遠去的那位美麗學姊背影。
「是嗎。」
「唔喔!」
接着,龍童又以毫不遲疑的口吻問道:
「……真不適合你耶。」
琥珀邊搔頭邊苦笑着。
「這是妓女出巡耶。」
「凱邦他老爸雖然沒什麼人緣,但錢倒是多得花不完啊——」
少年們反射性地退至道路兩旁。眼前這羣女性正婀娜多姿地走着,每個人頭上都罩着異國輸入的透明面紗,將臉孔遮掩起來,但毫無疑問地,各個都是美女。白皙的手臂從寬大的衣袖中裸露出來,還可以看見手上閃閃發亮的寶石飾品。似乎就連她們途經之處,都留下了久久不散的餘香。
琥珀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偏着腦袋解釋。
「我有聽說過。」
「還有一件事。」
「我是問你爲何要進入這裏學習武術?如果沒有理由的話,一般應該撐不了多久吧?」
◎
當然,並不是任何人都能把青樓女子叫來家裏。想要讓妓女參加在自宅舉辦的宴會,本來就得是一擲千金的青樓常客纔有資格。當妓女的等級愈高時更是如此。倘若筵席上的酒菜不夠精緻高貴,主辦者還會落人笑柄。所以,對吝於玩樂或不解風情的頑固者而言,這種宴會往往成爲他們在背後指指點點的對象。
當時的琥珀年紀雖小,但早已抱有必死的覺悟,幸好逮到他的人是悟道老師。在老師的奔走下,琥珀纔沒有淪落至最悲慘的結局。
他假扮爲扛行李的男僕,混在「歡春苑」的花魁行列中,成功溜進這間宅邸。但接下來該怎麼行動,琥珀目前還沒有主意。
在龍童的協助下取得初步戰果後,他想先親眼見識那位叫凱邦的李家兒子長什麼德性,伹之後就沒有其他具體計劃了。
儘管有點誤打誤撞,但也不能說這項行動毫無收穫。至少在進入宅邸前,已經先目擊之前襲擊勇仁的那羣少年了。他們似乎沒有察覺琥珀就混在妓女的行列中。總之,至少現在可以確定那些人跟凱邦一定有什麼關聯。
「這裏果然黑幕重重啊……不過,他們有必要連白海等人都一起修理嗎?——」
琥珀閉上嘴,緊貼着屋頂的瓦片匍伏前進。
有人正從別館途經中庭,向主屋的方向前進。對方帶了幾名應該是奴婢的女子,是個比琥珀大幾歲的年輕人。
聽說李家只有一個兒子,這麼說,眼前這名態度傲慢、表情猥瑣的年輕人,應該就是李家的繼承人——凱邦羅?琥珀緊緊盯着這名正偷摸婢女屁股,享受女性尖叫聲的淫蕩傢伙,忍不住皺起鼻子。
「……那傢伙還真下流。」
琥珀毫不遲疑地下了定論,接着就朝廚房移動了。
既然今晚的主角凱邦正往主屋前進,那就代表宴會也即將展開。
爲了配合今夜的活動,許多工作人員忙碌地從廚房進進出出。由於平日在這裏負責料理的人手不足,聽說還找了許多有名的廚師進來幫忙,爲的就是烹調出極盡奢華的美味菜餚。
琥珀悄悄從屋頂跳下,透過廚房後門窺探裏面的情形,眼前的景象簡直就如同戰場一樣。一大羣叔叔、阿姨、歐吉桑、歐巴桑,甚至年紀比琥珀還小的孩子,全體總動員地忙上忙下。雖然規模不大相同,但這股活力跟武術院的廚房倒很有得拚。
琥珀把毛巾捲成長條狀,綁在前額上,自顧自地說了聲「該幹活了~」,便輕易混入廚房。接着,他又若無其事地蹲在一位正忙於清洗一大桶花蛤的中年女性身旁。
「分半桶讓我幫忙洗吧?」
「耶?你是誰啊?」
「我是從其他地方請來幫忙的。」
這位阿姨被唬得一愣一愣,只好望望正在爐竈前用力揮動鍋子的壯碩男子背影問道:
「你是那位師傅的徒弟嗎?」
「是啊。」
琥珀隨便應了對方,便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拉了一桶花蛤過來清洗。
「反正我已經打聽出那些襲擊勇仁學長的傢伙,就是凱邦的跟班。所以在幕後指使他們的人,一定也是凱邦。」
「喔……這回又幫兒子找了一個老婆嗎?」
「什麼?果真如此!我猜得沒錯!」
「等一下,琥珀——琥珀?」
「稍微冷靜一下吧。」
就在兩人閒聊之中,桶裏的花蛤已經洗好了。琥珀抬起頭,正想找其他人打聽時,卻在數公尺之外,發現一位眼睛瞪得老大的少女。
如果白海等人在場,此刻一定會抱怨「你好歹也爲朋友稍微辯護一下吧,可惡!」但眼前琥珀的確認爲他們無關緊要。
這麼說,剛纔琥珀只看見背影的那名壯碩男子,就是華紗的父親羅?
看來這位阿姨很愛聊天,琥珀暗地裏偷笑,但依舊裝出一臉苦悶的表情。
「什……!」
「那、那倒是啦……」
「對吧?」
「你、你——」
華紗訝異地皺着眉,確認四下無人後,才同樣跳到琥珀位於的屋頂。
「今晚被請來的花魁,是我們店裏的人。我打扮成婢女,琥珀則打扮成搬東西的苦力,混在花魁隊伍中光明正大地從前門走進宅邸。」
龍童仰望夜空中閃爍的星辰,撇着硃紅的嘴脣說。
「——我爸爸被這家的老爺請來,幫忙製作今晚宴會的料理,所以我纔會跟着出來幫忙主廚準備食物。」
「哎呀,你還這麼年輕,未免太早放棄了。只要努力向上,這種宴會每個月都可以開一次啊。」
連在宅邸內幫傭的人都說得如此難聽,看來那小子已經沒救了。
「……真沒辦法,我就告訴你吧,不過你不可以泄漏出去喔?」
那還真是不挑食啊——琥珀在心底笑道。這位阿姨,年紀搞不好比凱邦的母親還大。
「……你怎麼能如此肯定呢?」
「龍……啊,你怎麼會打扮成這樣?」
「呃……簡單地說,他是個不良少年吧。」
「你很羅唆耶,這是男人的直覺!就算你再怎麼像男生,也終究是個女的,不可能瞭解啦!」
「像我這種窮光蛋,大概一輩子都沒機會開這種宴會了。」
「耶?那不是田錢買來的新娘嗎?」
阿姨熟練地洗淨大量花蛤後,又把對面的巨大蛤蜊拉過來清洗。這回,她左顧右盼後才小聲地對琥珀說。
「不過,就算調查清楚了,你又想怎麼樣呢?」
琥珀輕輕將華紗手中的簍子抬起,直接走向廚房後門。另一方面,華紗也對此事感到非常驚訝。突然遇見琥珀,似乎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真令人難以置信,即使是借來的服裝,穿在龍童身上也比華紗合適許多。如果不是熟識多年的琥珀等人,一定會將對方誤認爲貨真價實的美少女。不,華紗也是因爲對方出聲,才能認出這個熟悉的聲音;假使龍童不開口的話,華紗根本就無法輕易地看穿對方的真實身分。
「凱邦少爺還很愛玩女人呢,有時候甚王會偷摸我的屁股。」
「你們不怕被人發現嗎?」
過去在市場當小偷時,琥珀就經常溜進華紗家的店裏偷東西喫。每次被她老爸撞見時,他都會拿出鍋碗瓢盆亂扔,或是遭抄起木柴當武器的華紗追打。
「那、那是因爲——算了,這種時候顧不得那麼多了!」
然而,從這位長舌阿姨提供的資料判斷,這個叫凱邦的傢伙,終歸不是什麼好貨色。
「那還用問?當然是痛打對方一頓羅。」
「他們都是幻風的學生嗎?」
「……不過,這回花魁們也幫了不少忙。如果憑我自己,是沒辦法化妝得如此唯妙唯肖的。」
琥珀語帶嘲諷地喃喃道着,不過,出身於城郊工商區偏僻市場的他,會有這種感想也很正常。而且說真的,有錢人家的子弟本來就無法自由挑選伴侶。像李家這種有錢人,或是琥珀認識的明寶都是一樣,他們父母親會爲子女,挑選門當戶對的人家成親。至於當事者的意見,則不會列入考慮。甚至聽說還有很多人,是在結婚當天才首度與對方見面。
「難道不是?要不是你愛管閒事,我的生活應該會更加悠閒纔對啊。」
「是啊。好像整天都不務正業,每次都要老爺幫他們收拾善後。這麼說似乎對老爺有點過意不去,不過他也太過寵愛自己的獨生子了。」
「唔哇!」
「所以龍童跟琥珀的看法一樣羅?你也認爲幻風那些人想妨礙我們——」
「什麼消息?」
華紗的眉尾一跳一跳,很不悅地盯着龍童說道:
雙方面對面地互瞪數十秒,幾乎就要大喊「決勝負吧—」出手展開打鬥之時,所幸有個少年的說話聲及時響起,將琥珀等人的殺氣消弭於無形。
「——那羣傢伙爲了在『獅王爭霸』中搶得優勢,竟然用卑劣的手段攻擊學長。不必跟他們廢話了!」
琥珀緊握拳頭強調着。
「——不過話說回來,只不過是訂下婚約,有必要開這麼盛大的宴會嗎?真是的,搞不懂那些有錢人在想什麼。」
但是如果在此時露出破綻的話,那就糟了。琥珀隱藏起內心的慌亂,若無其事地走向華紗。
站在底下仰望屋頂的,是一位穿着華美豔麗的美少女——不對,其實那是嘴角邊掛着嘲諷笑容的男扮女裝美少年——龍童。
「所以羅……嫁給這種丈夫的女人會很辛苦喔。」
阿姨一邊搓着蛤蜊,一邊以不快的表情抱怨道:
琥珀把那簍蔬菜還給華紗,接着便在屋瓦上重新盤腿坐好。
「等等,你剛纔說要打聽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當然是爲了幫忙家裏的生意呀。」
中年婦女一邊抱怨,一邊用雙手抓起花蛤搓洗。洗得如此徹底,大概是要連殼一起煮湯吧。就算是小粒的花蛤,只要夠新鮮,加酒下去蒸熟也很不賴——這是華紗以前告訴琥珀的知識。不過,對面還放着許多更大顆的蛤蜊,那些大概纔是要加酒下去蒸的吧。
「是啊。這種事到最後哭泣的總是女人……況且,對方的家世還很不錯,似乎是因爲有生意往來才認識的。我們家老爺因爲借給對方不少錢,所以對方纔決定把小姐嫁過來。」
龍童安撫緊握雙拳的好友,然後又回頭望着宅邸的主屋。
華紗對琥珀的怒火已經因驚訝而熄滅了。她從屋檐邊探出頭,凝視着眼前的龍童。
華紗雙臂交叉,嘆氣說道:
「也罷——話說回來,幸好我以這身打扮混入筵席服侍,所以才聽到了有趣的消息。」
華紗回頭指着廚房,邊嘆氣邊聳聳肩。
「——就算你不夠聰明,應該也比這裏的少爺要好一點。」
「……好險好險,剛纔要是被你老爸撞見,大概會直接先扔中華炒鍋招呼我吧……」
「那白海他們又爲何會被打呢?勇仁學長的確是參加『獅王爭霸』的可能人選,但白海他們根本沒機會吧?難道有人會認爲他們可以在雷星武術院中排名前三嗎?」
「——等一下,你到底跑進這裏做什麼?難道是來偷東西喫——」
「那是什麼意思?」
「——只不過,因爲琥珀說想要進行調查,所以我才拜託花魁們助一臂之力而已。」
「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喂,龍童,聽你這麼說,好像我纔是罪魁禍首耶?」
「打聽事情?什麼意思?」
「要跟這種人結婚,對方那位小姐也太倒黴了吧。」
聽完琥珀的話,中年婦人趕忙點頭。
琥珀說完後也後悔了,他咂舌一聲。但話已說出口,也難再收回了,既然已經固執地表明立場,現在他也拉不下臉向對方「啊,抱歉抱歉!」地賠罪。
琥珀快速離開廚房,華紗也小跑步追了上去。
「那是因爲我長得像母親大人——況且,我從小就有機會近距離觀察美女的一舉一動。該如何打扮,以及怎麼樣纔有女人味,我都已經非常熟悉了。」
「不良少年?對喔,我剛纔看到一羣跟少爺年紀差不多的傢伙從後門走出去,那些人該不會就是——」
「話說回來,你又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哩?」
「不可能啦……雖然這種事不能大聲說,不過廚師的徒弟再怎麼努力,將來也只是廚師而已。」
那位少女抱着一大簍新鮮蔬菜,以驚訝的表情直直盯着琥珀。原來,她就是每天在武術院都會碰面的華紗。琥珀趕忙站起身。
「也是啦,這種事的確不能大聲抱怨。」
「那就是跟在少爺身邊的那羣壞孩子啊……事實上,那些人也是想分點錢纔會死纏着少爺不放。」
「噓——!你聲音太大了!如果引起騷動怎麼辦!」
「……那邊的兩位。」
「等、等一下啦,不是那邊——」
「別開玩笑了!我纔沒那麼閒咧!」
「……我是來這裏打聽事情的。」
事先警告過後,琥珀才把前因後果對華紗說明。
「——爲了不讓少爺因玩弄婢女或上妓院而惹出大麻煩,老爺纔想早點幫他訂下親事。但我看就算他結婚,這種壞習慣大概也很難改正吧。」
龍童微微撩超過長的衣襬,露出白皙的腳踝,接着對地面用力一蹬,利用附近的樹木當踏臺,也飛到了屋頂上。
「——我雖然不認識那位叫勇仁的學長,白海等人被打我也不會同情,不過這家人的獨牛子,風評似乎一向都很差。」
「咦?難道說從外頭請來的名廚,就是你老爸?」
「啊?」
「打扮起來竟然比女人還美。」
「不。其實我並不怎麼在乎那件事。」
「……所以我才討厭你嘛。」
「看起來好像很重,我來幫你拿吧。」
「不用客氣。」
華紗瞠目結舌聽完對方的偏見後,臉色逐漸漲紅起來。在她面前,是不可以提起什麼男人婆或沒有女人味之類的話。
這料想不到的巧遇,讓琥珀的心跳瞬間加速。
「這家人的獨生子凱邦,似乎因爲父親捐了幻風很多錢,所以才能擔任今年『獅王爭霸』的獅子頭。」
龍童將母親贈送的髮簪重新插好——就連這種動作都很像女人——龍童苦笑着解釋道。
等華紗來到室外時,琥珀已經頭頂簍子,靈巧地趴在迴廊的屋頂上了。他從屋檐上探出頭,壓低音量對華紗說道:
「——如果事情真這麼簡單,那學長早就直接向老師報告了,不是嗎?」
「呃……也許學長是爲了顧及武術院的名譽——」
「一對多的情況下,打輸也不算丟臉吧?況且,學長根本沒有出手反擊這點,纔是最詭異的。」
華紗嚴肅地提出自己的觀點反駁琥珀,好像她一開始就參與了整件事一樣。琥珀聽了雖然有點不爽,但自己的看法的確有破綻,所以只好嘟起嘴巴、不再開口。
「還有另一個消息,凱邦的結婚對象,似乎是趙家的獨生女。」
「啊,我也打聽到對方是因爲需要借錢做生意,所以才把女兒嫁過來。」
「耶?竟然有這種事!」
原本蹲在屋頂上聆聽琥珀與龍童交談的華紗,聽了這句話氣得橫眉豎眼。
「——豈能爲了這種事把婚姻當兒戲呀!」
「既然你這麼激動,那正好,一起加入我們吧。」
「咦?要做什麼?」
「明天回武術院後再跟你說……這樣可以吧,琥珀?」
穿女裝的龍童對琥珀投以妖豔的一瞥,臉上露出不知是苦笑還是嘲弄的表情,繼續說道:
「或許你很滿足爲了伸張所謂的正義而東奔西跑……但請好好記住,世界上不是任何事都能有好結果的。」
「那、那是什麼意思?」
「尚未長大的孩子,所能做的事畢竟有限啊。」
龍童輕輕吐出這句後,便將插在後腦勺的髮簪抽出,把長髮解開。
琥珀突然覺得眼前這位一頭亂髮的好友,散發出一種悽楚的美。還來不及追問龍童剛纔那句話的意義,他便趕忙別開視線。
他這才發現,華紗也有類似的反應,臉頰還微微染上了紅暈。
九我不懂啦!
「……只要最近仔細觀察那位學長一段時間,任何人都能想像出答案。而你同樣觀察那麼久,卻半點可能性都猜不出來,這隻能說,因爲你的心智還像個孩子一樣。」
那是理所當然的羅,華紗心想。
「在燈會中,我跟朋友走散了。我來到一處僻靜的角落,正想休息一下時,卻看見有個女人被醉漢給纏上。所以我決定上前搭救。武術如果不在這種時候使用,學習它就沒有意義了。」
◎
「結果,那些醉漢被學長打得滿地找牙——?」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對學長的事到底瞭解多少?看你吩咐華紗去做那些,想必有什麼內幕吧?你到底看出什麼了?」
琥珀對龍童漠不關心的口氣有些忿忿不平,於是又抓起一粒松果,放進口中用力啃碎。
儘管華紗嘴裏抱怨這套衣服,但臉上卻流露出微笑。她麻煩趙家門房爲她傳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嘛,我還是聽不懂啊!就不能解釋給我聽嘛!」
勇仁擺出攻擊時的掌形,迅速地一動。
「——我剛纔只是陳述我所知道的事實,而你也親眼看見了。」
謝謝你讓無關緊要的人離開——這纔是華紗的本意。
在寬闊的校園一角,他站在池畔的楊柳樹下,默默地重複打着套路。
「……嘎?」
元宵節是一連串新年慶祝活動的尾聲,在正月半那天晚上,家家戶戶都會掛起燈籠舉行熱鬧的燈會。這一天不只是都城,各地街道都被紅色的燈籠所包圍,如果從高空往下鳥瞰,大概會以爲底下全都着火了吧。
「這種事並不稀奇。」
「……果然,好不習慣唷。」
「不用客氣。因爲我也口渴了。」
琥珀瞪着對方說道。
當婢女的腳步聲遠離後,華紗才雙手抱拳,重新向對方行禮道:
「嘎?我不懂你的意思?」
「學長的傷好了嗎?」
她,應該就是趙家的獨生女——沙羅了吧。
「經我稍微解釋過,連華紗都能馬上理解。或許因爲華紗是女孩子,精神上比你來得成熟吧。她應該比同年齡的男性更容易理解纔是。」
在這每週一次的休假日前夕,華紗被掌廚的父親叫去李家幫忙準備宴會,隔天下午,她則換上一身平曰很罕見的女性化服裝,前去拜訪趙家。
沙羅見狀,便吩咐一旁的婢女。
不用說,華紗根本就不是李家派來的使者。
「的確沒錯——」
「……咦?」
勇仁察覺他們是之前救過自己的兩位少年,便略微屏息並用力點頭道:
婢女慌忙跔出去了。沙羅隨即也憂愁地嘆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在肘墊子上,眺望窗外的導致。擺在她面前的包袱,她連碰也不想碰。看來,她對凱邦所送的禮物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或許是聽見了琥珀的呼喊聲,勇仁也停止動作,用毛巾擦拭身上像瀑布一樣流淌的汗珠,並將目光栘往正向自己接近的學弟們。
「結果,晚上出門竟然會被小流氓糾纏上。」
琥珀原本坐在木造的長凳上,聽了龍童彷佛在吟詩般的自白後,不禁站起身。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而且很諷刺地,比起一介平民的華紗來說,幹金大小姐反而更常被迫嫁給不中意的對象。
「或許你認爲努力二正會有回報,或是沒有回報就說不過去,但很遺憾地,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美好。」
華紗向對方深深鞠躬並回答道,原本沙羅已經舒展開的眉宇,聽到這時又糾成一團了。
勇仁把毛巾掛在脖子上,緩緩地回過頭,以自嘲的語氣說道:
每個豆蔻年華的少女,都會對幸福的婚姻有所憧憬。何況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千金,那就更不在話下了。
「我沒喝過酒,所以不知道喝醉的感覺是什麼。我想那些人本來應該也不是壞人,因爲穿着打扮很正常……只不過是受到酒精影響而已。」
看來這位少女對李家少爺——凱邦,並沒有什麼好印象。華紗從沙羅楚楚可憐的表情變僕中,觀察出這個結論。
跪在地上的華紗立刻站起身,以緊張的表情向前跨出一步。
琥珀不懂對方爲何突然提起這件事,訝異地歪着腦袋,但龍童卻伸手製止他,叫他不要打斷勇仁的話。
看起來動作不大,但力道卻很驚人。他手掌擊中了柳樹的樹幹,但卻連尖端的枝葉也跟着用力震動。形狀類似剃刀的柳葉紛紛散落在池面上。
琥珀似乎不知該如何接學長的話,只好低頭露出尷尬的笑容。但龍童卻大方地坐在池塘周圍的石造欄杆上,再度單刀直入地說道:
「喂、喂!等等我,龍童,」
「——客觀地說,在這個武術院裏身世背景數一數二悲慘的你,竟然完全不相信這個世間的殘酷。有時候,你這種態度還真的讓我感到無比佩服呢。」
龍童收起扇子,插在腰帶上,首度將目光對準勇仁。
雷星武術院的學生每週末都可以放假一天。
雖然潛入這裏是龍童的主意,但如果龍童的計謀出了一點差錯的話,自己就變成擅闖豪門的犯罪者了。
「你們是——」
「……端些冷飲上來吧。」
「是。」
這種練習看起來儘管單調、緩慢,但要毫不問斷地維持相同的動作,可是非常困難的,沒有經歷過的人無法瞭解這點。
「……雖然你常說容易衝動是我的壞毛病,但就我看來,喜歡潑冷水也是你的壞毛病啊,龍童。」
琥珀待在平常自由時間女學生們經常談天說笑的涼亭下,一邊啃着從李家廚房擅自借出的松果,一邊觀察勇仁的動向。松果偶爾從他的指縫問滑落,這時,銀河就會很巧妙地從空中接住,隨主人啃食着。
週末前一天只有上午需要練習,當天夜裏可以申請外宿,接連着第二天,可以一直放到綠雲閣或紅風閣的熄燈時間爲止。至於休假時間要去哪裏玩,則完全不受限制。
華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拉拉借來的衣服袖口,擦拭額頭上冒出的汗。
「也沒有到滿地找牙的程度。」
龍童也不打招呼、逕自問道。他的身影在地面拖得老長。
「我並沒有嘲笑他,也不想諷刺他。」
碰——
「聽說因爲鄉親對他的期望很高,所以還全族一起出錢,把他送來這裏學習武術呢。」
華紗被趙家的奴僕帶往宅邸深處的一個角落,那是一棟面向風雅庭院的別館。
「……所以,學長從一入學起就專心二忌地修練武術,假日也幾乎沒有外出,像現在這樣單獨練習。這都是爲了將來能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找個好出路、衣錦還鄉之故。」
「……你到底想說什麼,龍童?」
所謂的套路,是一連串動作固定的武術練習方式,也就是一般所稱的「型」。剛進入武術院的學生,一開始練習的就是這種課程。由於這是所有武術的基礎,所以重要性不容小覷。
來到這問待客室數分鐘後——有個人從隔壁房間,拖着一身沉重的服飾走了進來。那是一位看起來不知世事的少女。
「對方是暍醉酒的傢伙,大概有五、六人吧……每個都已經成年了。」
「第一次碰面——是新年剛結束不久的元宵節夜裏。」
勇仁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繼續說道。
而且,孜孜不倦練習的勇仁,動作中究竟包含多大的力道,琥珀與龍童在親眼目睹之下也能理解。
而如今,眼前這位沙羅小姐的立場,正是典型的例子。
沙羅以繪有蝴蝶的團扇遮住臉孔,輕輕坐在椅子上。看見待在房間中等候的華紗時,對方的眉頭微微一蹙。
「還不懂的話,去問學長本人好了。即使我在這裏對你說明,你大概也無法接受那個現實吧。」
「其實我是——」
就在這一瞬間,琥珀終於注意到,勇仁臉上浮現出苦惱與絕望的神情。
「……跟以前派來的使者不是同一位呢。」
「——聽說,學長是希望能以武術揚名天下才從鄉下來到都城。」
「我是李家派來的使者,爲少爺送禮物來給小姐了。」
「大小姐。」
華紗拿出一個以紫色包袱巾包裹的四角形物品,秀給門房看。對方並沒有多說什麼,就讓華紗登堂入室了。既然雙方都已經快要變成親家,平常李家也經常派人來,所以對方並不覺得華紗可疑。
「今天我不是李家派來的使者,應該算少爺個人派來的——」
不過,其實也有人不但沒回家,甚至也沒有上街去玩,待在武術院中悶悶不樂地度過週末。
龍童輕輕把琥珀的手推開,離開涼亭,走向正在柳樹下練習拳法的勇仁。
華紗壓低音量,下定決心說道。
而勇仁從剛纔到現在,便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重複同一種套路。
當然,琥珀跟龍童都知道其中的難度。
「的確你是個做什麼都輕而易舉的天才。武功又好,文科也比我行多了。如果不是爲了陪我,你早就已經升上甲類了吧——不過,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嘲諷那些默默努力的人。」
「感謝您。」
「是你們啊……」
龍童睜開原本微微垂下的眼皮,直直地盯着琥珀回答。
龍童倚在涼亭的柱子上,連看也不看勇仁。他自顧自地褪去女裝,把臉上的脂粉洗掉,然而,他那有氣無力瘻着扇子的側面,還是洋溢着一種頹廢美。
勇仁就是其中之一。
「趟家的小姐好像快要出嫁了。」
「因爲是一年一度的燈會,所以我纔在朋友的邀約下上街逛逛。」
他穩重又成熟的態度,跟當天夜裏並沒有兩樣。儘管當時他身受重傷,只能拖着腿走路,但現在看起來情況已經好多了。
「——有一件事想要請教您。」
對方充滿憂鬱與不解的目光轉向華紗。
琥珀忍不住發飆了,他揪住龍童的領口。
就連平常膽子很大的華紗,這時聲音也微微顫抖。
手法儘管不華麗,但卻是擁有強大破壞力的一招。如果是普通醉漢喫下這麼一掌的話,鐵定會整個人被打翻。
◎
天色雖然漸漸暗了,但幾乎所有放假的學生都還沒回武術院。這羣想趁每週一次假期盡情玩耍的少年少女,不到太陽完全下山,是不會想回來的。
聽了琥珀的問題,勇仁苦笑道。
「——因爲我知道對方是普通人,所以並沒有使出全力。只是讓他們在儘量不受傷的情況下摔在地上,並趁機帶着那個女人逃離現場。」
「在此之前,你都不知道你幫助的對象是誰嗎?」
龍童問道,勇仁點點頭。
「把醉漢甩掉後,我纔有機會好好觀察對方。那是位看起來出身高貴的千金小姐。大概是跟我一樣,出來看燈會,卻跟同伴走散了。」
「難道說——」
琥珀原本也巧妙地盤腿坐在欄杆上,還雙手交叉、聽得正入神,這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可以猜出之後的結局了,便反射性地一拍膝蓋說。
一學長所救的那位千金小姐,就是跟那混帳傢伙定下婚約的趙家姑娘……對嗎?」
勇仁邊嘆氣邊無言地點點頭,琥珀見狀便眉頭深鎖。
「耶?真的喔——啊,難道,學長對那位小姐一見鍾情……原來是這樣啊!」
「呃,沒錯……」
性格樸實的勇仁,這時不免面紅耳赤、結結巴巴。
龍童撇着嘴,伸手砰砰敲打琥琯的腦袋。
「我不是說了嗎?到現在都猜不出來的你,根本還是個小孩子啊。」
「別打啦……那、那你又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雖然我還沒跟學長討論前也不敢打包票,不過,上次站在遠處觀察學長練習時,我就已經知道他是爲戀情煩心了。」
「真、真不好意思……我的反應那麼明顯嗎?」
勇仁羞赧地喃喃道着,龍童聳聳肩回答他。
「我的老家就是『歡春苑』。那種站在樓閣下苦戀美女的客人,我已經看到不想看了……只不過,當時我還無法確定對方是趙家小姐罷了。」
「所以,剛纔你會舉出趙家小姐的名字,是爲了試探我羅?」
「……學長真成熟啊。」
「耶?」
「住手啦!你們兩個,有話好好說嘛!」
「或許你沒發現,我們救出學長的那條小巷子,附近就是趙家的後門。」
華紗果真闖入兩入之問,硬是把雙方的身體分開,接着,她又回頭對勇仁喊道:
「拜託……你不但蠢,還是個幼稚的小鬼耶。」
「這件事其實很丟臉,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短暫的美夢也該結束了。如果不趕快回到現實,我就無法繼續往前進……我身上還揹負了鄉親父老的期待,所以非得在都城闖出一番天地纔行。」
「就是這樣……況且,如果事情的嚴重性超出武術院學生問的小衝突時,爲了避免傷害自己的名聲,凱邦絕對不會親自出馬。他就是這種卑鄙的人。」
「『對了,那個糾纏趙家小姐的小鬼現在如何了』——他父親大概以爲宴會很吵雜,所以誰也沒聽到,但卻沒注意我就在旁邊。」
「等等……喂,龍童!不要自作主張了!學長也是,這種事怎麼可以善罷甘休呢,啊?」
龍童輕輕把揪住勇仁領口的琥珀之手推開,接着又以冷靜的口吻說。
「學長說已經忘記對方,可是練習依然心不在焉?」
「唔,你、你這傢伙……!竟然敢這麼罵我?」
「我們同年,曾在去年秋天的對抗賽交手過……當時是我贏了,但他卻一直無法容忍這件事。所以,當他從趙家人那裏得知我對趙家小姐念念不忘時,便主動提出要幫忙把我攆跑。」
龍童用力制止琥珀正抓着勇仁搖晃的手。
「結婚又不是兒戲。所謂的成年人,就是當知道自己幼稚時,懂得適時閉上嘴。」
「甚至,如果對方要考慮將來的出路,最好先將學長這種品行端正、武藝又好的他校學生早點剷除……凱邦如果有這種想法,其實也不奇怪。」
「他們說了些什麼?」
琥珀訝異地問着,華紗聽了,便以冷酷到極點的眼神瞪着他。
「結果,學長決定如何啊?如果你不說清楚,我的這位好友大概永遠不會罷休吧。所以,請你在此作個了斷。」
「——可是,當我回武術院後,卻對燈會當晚的事依然念念不忘。」
龍童一邊把玩自己背上的長髮,一邊淡淡地說:
「我不懂啦!」
「等你以後思慮成熟一點再說吧。」
「跟琥珀不同,勇於面對現實。你的這個決定沒有錯。」
「——本來琥珀根本不知道學長是爲了戀情所苦惱,還以爲是李家的凱邦爲了在『獅王爭霸』中求勝,纔會進行妨礙工作,故意找學長以及本校同學的麻煩。不過,我一開始就懷疑,在學長與凱邦之間,是不是還有其他恩怨,只是當時還不知道趙家的事……但,當我們爲了調查凱邦而潛入李家的宴會時,恰好偷聽見凱邦的父親在問他兒子。」
◎
「你這傢伙…….」
「……我會很快恢復正常的,因爲我還想參加『獅王爭霸』啊。」
「所以——雖然我只是偶然幫助她脫離險境、送她回家,途中短短交談幾句而已,我卻一直忘不了她的倩影。當時,我並不曉得她就是趙家的獨生女,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我根本不懂那是不是你的真心話,也不瞭解那位小姐的心意!不過我很清楚,只要跟凱邦那渾球結婚,趙小姐是不可能幸福的!」
華紗回來後,琥珀等人將討論地點栘往涼亭,並點亮一旁的石燈籠。接着繼續聆聽勇仁的自白。
琥珀用盡喫奶的力氣吼道,似乎想壓過極力保持冷靜口吻的勇仁氣勢。
「——所以,結果如何?」
「對方怎麼想姑且不管,我想先知道學長現在的心意啊!」
「看她的表情……嗯,事情想必有譜了——」
「等等,學長,你剛纔的意思是——你要放棄那位小姐嗎?」
「搞什麼……?那傢伙,竟然會穿這種花枝招展的衣服?難道她喫錯藥了嗎?」
「跟那種個性卑劣又好色的傢伙結婚,那位趙小姐怎麼可能會幸福嘛!就算學長沒錢,也應該比凱邦那傢伙要好上太多了不是嗎?」
琥珀再度驚呼一聲。
「——仔細想想吧,琥珀。」
「是我拜託她的。拜託她去趙家打聽一下趙小姐的心意。」
「不,華紗所言極是。這時候會提出這種問題的人,腦袋裏的思考方式實在很驚人:我以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感想。」
「……琥珀,不要再這麼幼稚地強詞奪理了。」
「你這傢伙……只會擺出老氣橫秋的臉,一天到晚說教——」
琥珀繞到勇仁的正對面,抓住對方的領口說道:
「我不懂啦,」
「學長…….」
「連說放棄都沒資格吧……畢竟我跟沙羅小姐也沒好好交談過,只有在搭救她的燈會那夜短暫相處而已,說不定對方根本就不記得有我這個人呢。」
「也不能算試探啦。」
「……呃,被你如此明說,我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
十夢想不能放棄
「就算是爲了保護沙羅,對沒練過武的普通人動手,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以,我把她送回趙家的後門,接着就飛也似地離去了。」
日沒西山,四周漸漸被黑夜所籠罩。
「更進一步?」
「什麼?」
「有可能,如果是爲了確切掌握『獅王爭霸』的勝利。」
龍童指着琥珀,微笑地解釋道。
「……說實話,我想要早點解決這件麻煩事,我們可以長話短說嗎?」
「學長!沙羅小姐還記得您唷!」
銀河被主人的一聲巨吼所驚嚇,急忙從琥珀的肩頭逃了下來。
勇仁回身看着學弟妹,有氣無力地笑道。
「實際在推動這個世界前進的是成年人,所以不照成年人的遊戲規則來玩是行不通的……況且,就算是成年人,也無法因爲單純喜歡對方就能結婚。」
面對雙眼圓睜的琥珀與華紗,龍童冷靜地說明道。
「別生氣。如果我猜錯了,那太早告訴你豈不是變得很丟臉?所以,還沒向學長確認前我纔沒提。」
龍童似乎打從心底厭惡對方,皺着眉吐出這段話。他將那雙發出宛如刀器般光芒的眼睛背對着勇仁問道:
華紗似乎有話要說,所以急忙站起身,但琥珀卻搶先一步對勇仁咬牙切齒說道:
「可是實際在場的人,只有凱邦的手下而已啊?」
「這很重要耶.對其他人顧面子就算了,對我應該不必隱瞞吧!」
「那就是大人的道理嗎……」
「你鬧夠了沒?」
琥珀以駭人的表情瞪着龍童,但已經不知該如何反駁了。
「耶?」
龍童將目光從氣喘如牛的華紗栘到勇仁身上,眯起眼睛說道:
「——琥珀!龍童!」
「什麼現實、美夢的!難道說,腦袋想的一堆事,最後都不動手去做,這就叫成熟嗎,啊?」
「那,學長爲何會被幻風的傢伙襲擊呢?」
最讓琥珀感到不爽的,其實是這一點。
龍童轉過頭,對琥珀的怒氣如此輕描淡寫地回答。
「等等——真的會那麼狠嗎?」
「咦?竟、竟然還有這件事?我怎麼都不知道?」
「龍、龍童你也……我到底哪裏說錯了?」
號珀瞪着龍童,埋怨他沒向自己透露這個重要情報。
仔細一瞧,難得打扮得婀娜多姿的華紗,正撩起長長的裙襬狂奔而來。
「其實我原本就認識凱邦。」
「我既無身分也無財富,根本不能保證能比凱邦給沙羅更多幸福。所以,我決定不再糾纏她了……這點道理你應該能理解吧?」
「是的——不過沒多久,趙家的人也發現我經常在附近出沒。所以宅邸附近的警衛就變得森嚴起來。或許他們不希望有奇怪的人來糾纏待字閨中的小姐吧。」
「如果只想把學長攆跑就算了,但如果還想更進一步,凱邦就不方便現身了。」
「例如說,把學長打成終身殘廢之類的。」
「作個了斷……我根本無能爲力啊!」
「耶?只不過修理了幾個普通人,有必要那麼耿耿於懷嗎?」
「夠了,琥珀。」
「關於雙方的身分差距,我知道得最清楚了。所以我也不打算繼續糾纏下去……被你們搭救的那天晚上,我已經決定忘記沙羅的事了。所以,之後我也沒有再踏進趙家附近半步。」
「真的嗎?」
勇仁走出涼亭,仰望星空。
「……就我看來,你只不過是自願認輸而已吧!」
「是是是,我是小鬼,你是大人,可以吧!拜託,不要再裝出那種世故的模樣!」
「你也給我閉嘴,龍童,不要再擺出世故的模樣了!」
勇仁搔搔鼻頭,再度發出嘆息。他的側臉頰上,出現撲向石燈籠火光的飛蛾影子。
「所以之後學長就經常去那問宅邸附近打轉羅?」
琥珀交互瞪着龍童與勇仁,又用力敲打涼亭的柱子。
「學長念念不忘的並不是打架的事!是沙羅小姐啦!」
琥琯咬牙切齒,這回改揪龍童的衣領。兩人面對面地亙瞪着,看起來就快要打起來了——其實也只有琥珀一個人在發火。二芳的華紗終於忍不住介入他們。
在還沒有確定對方的心意前,勇仁便已放棄競爭,琥珀就是看不慣這點;此外,他更討厭那個叫凱邦的傢伙。
「原來如此啊……」
「耶……?」
「沙羅小姐也很喜歡學長,我剛纔去過趙家了,是她親口告訴我的!雖然她只見過您一面,在我沒說之前也不知道學長的名字……不過趙小姐說,她沒有忘記當天晚上學長溫柔穩重的笑容唷.只不過,她現在因爲被她母親發現這件事,所以禁止離開房子——在婚禮舉辦以前,只有下次慶典那天她才能出門,沙羅小姐一直在等着學長呢!」
「你看吧……龍童!」
「呀啊——」
聽完華紗的話後,琥珀一把推開她,再度揪起龍童的領口。
「你這傢伙竟然還——」
「剛纔我不是說過了……即便雙方再怎麼相愛,也不能就此保證一定能廝守終身。」
面對激動的琥珀,龍童依舊是一派冷靜。
勇仁表情痛苦地低下頭,華紗眼眶泛紅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琥珀則是滿臉通紅、橫眉豎目,只有龍童完全不改冷漠之色,盯着琥珀說道:
「聽好了,琥珀。學長如果想跟那位小姐在一起,除了私奔以外沒有其他方法……不過,你覺得有那麼容易成功嗎?她現在被軟禁在豪門宅邸中,四周又有凱邦的手下嚴格把守,對吧?就算能平安把她救出來,天底下又有那裏是趙家跟李家不會追來的地方呢?」
「那些問題——」
「我先說,你可不要回答『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之類的無聊話喔?這不是打架,是兩個人的終身大事啊。」
倘若私奔失敗被抓,勇仁一定會被加以論罪。不要說在都城出人頭地了,就連雷星武術院,以及送他來此的鄉親父老們,都會一同受連累。
相對地,已經訂下婚約卻還與其他男人私奔的沙羅,或許不會被論罪,但也必須忍受輿論的羞辱。
「就算這樣,你也要鼓吹學長冒這麼大的風險嗎?」
「總有——總還有其他方法吧.」
「我不知道。」
琥珀失去力道的手鬆懈了,龍童也深深嘆了口氣,整理自己的衣襟。
「你那種無法容忍不合理之事的個性我瞭解,也許你真的是個理想家吧……但,人並不是活在以夢想與理想構築的世界。在這個現實世界裏,就算再怎麼熱烈討論夢想與理想,現實也不會發生絲毫改變。如果眼中只盯着那兩者而胡亂衝撞,不論到哪裏都會碰壁的。與其等到那時再遭受殘酷的現實打擊,不如一開始就認清現狀,在傷口擴大前放棄比較好。」
「可惡…….」
這時,勇仁也穿越琥珀與華紗之間,來到了舍監室。
勇仁閉上眼睛,對琥珀與龍童低頭致意後,便邁步離開了。
「原來如此……」
「關於這點……我的確有其他事想要報告。」
翠鳳則眯起眼睛,興味盎然地打量龍童。
雖然他現在已經投身於武術院的教師工作、指導後進,但既然以前有這個綽號,就代表他也曾有過荒誕不經的過去。
「不好意思。」
「勇仁已經找我來談過了。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大概是因爲他平日個性太過拘謹,所以這種時候顯得特別憔悴。」
「我們在這裏扯破喉嚨相互爭辯,也只是一場鬧劇罷了。真正要面臨選擇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學長。況且,學長要怎麼判斷,我們也沒有插手的餘地……不要再多管閒事了。」
「請讓我加入『獅王爭霸』的出賽名單。」
「既然琥珀都參賽了,那傢伙也無法拒絕羅——對吧?」
「喔哇!」
率性而豪邁的悟道,對學生的態度與其說像老師,還不如更像年紀梢長的哥哥一樣。不過,他真正生氣起來時模樣跟老虎一樣可怕這件事,在校生中卻沒有任何人知道。
悟道本來要拿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斜眼看着翠鳳。
悟道面有難色地暍着茶,然後又雙手交叉在胸口,考慮了好一會兒。接着,他望向正生存門邊的琥珀。
琥珀維持坐在地上的姿勢向前爬行,還一邊拱手回答。
「那我就告訴你……勇仁那小於,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龍童顯露出女性懷憂時特有的那種表情,轉頭望向勇仁。
在當年,悟道依舊年輕力壯時,「笑面虎」是衆人爲他所取的渾號。他雖然總是面帶笑容,火大時卻能爆發出如虎般的力量——就是這個意思。
「怎麼會呢?況且我——」
◎
「我有件事想拜託悟道老師。」
「如果我現在選狀況不好的人出賽,對其他努力想出賽的同學是無法交代的。」
然而,理智上他贊同好友,情感上卻無法接受。
「特地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啊……畢竟你是局外人,又不是當事者。」
「啊,是呀.沙羅小姐說,父親要她一定得到場爲那個浪蕩子加油——」
琥珀迄今依舊對男女間的戀慕之心不得其解。但,如果代換成男人之間的友情或親子問的親情,他就多少可以體會了。
「呀啊!」
剛把茶端來的翠鳳,瞥了悟道一眼。悟道用龍飛鳳舞的字體,在紅科女學生們的名單上簽名,接着便聳聳肩,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勇仁深深向老師鞠躬,懇求對方。
琥珀與龍童發現對方正朝舍監室的方向前進,忍不住對看了一眼,決定馬上跟過去。
「你想怎麼辦?」
「我雖然能體會他的心情,卻無法鼓勵他追求對方。不論是以瞭解社會規範的成年人,或是這問武術院的老師都一樣——總之,能勸說他放棄這段感情的人,就只有我而已了。」
琥珀與華紗慌忙爬起身子重新坐好,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看見這兩人的反應,悟道的表情也柔和多了。
「——學長,你打算怎麼辦?」
門一開,琥珀與華紗便重疊着身子一起滾進舍監室。看來兩人剛纔應該是在偷聽吧,而且耳朵還緊緊貼在門上。
「學長……」
「這……當然是爲了雷星武術院的勝利。」
琥珀慌忙站起身。
「老師,除了勇仁同學跟這個問題學生外,另外一個人是誰?」
「謝謝你們。」
就連擔任學生總監的翠鳳也是一樣。
「『獅王爭霸』必須湊齊三名選手才能出賽……怎麼樣,琥珀?你要不要一起上場?」
「……就是因爲會被捲進難以收拾的麻煩,所以我纔不想琥珀多管閒事啊。」
然而,從眼前這位拚命低頭拜託的勇仁身上,的確能感覺出破釜沉舟的決心。
「那件事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不……呃、嗯——」
「你們也太誇張了吧——」
琥珀再度握緊拳頭,狠狠瞪着龍童。
「參賽者應該也能接受這羣啦啦隊吧……畢竟沒有她們的美豔舞姿,根本就沒有辦法比賽嘛。」
「關於這點——比賽當天您就會明白了。」
「這樣的話,或許還有機會看我上場比賽吧!」
勇仁喃喃自語道,然後便走遠了。
「有……前陣子他們有來,被我用力敲頭後罵跑了。」
「那麼,您現在會後悔嗎?」
「……你真的想知道嗎?」
「別再談這些理想啊現實啊之類複雜的東西了!如果你要談現實,學長與那位小姐相互愛慕,也是事實!」
勇仁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但這個問題應該是針對華紗而來。
「讓紅科少女爲之瘋狂的『華洲絕華』獨生子,儘管被批評爲對年紀相仿的女生態度冷淡、不感興趣,卻有一位名爲琥珀的好友,同時也是其弱點。」
「老師說的我明白。如果我輸了,對我的責難會更多,或許再也沒辦法待在這間武術院中。不過,還是拜託您讓我出賽!」
「嗯,該怎麼說呢?」
悟道在一張全白的紙上振筆疾書,並望向依然敞開的門外頭。
「我絕對不會泄漏出去,以雷星祖師之名發誓。」
所以,琥珀依然認爲自己的主張沒錯。相互愛慕的兩人廝守在一起,是最自然的一件事,絕對不可能有問題。
「那麼,老師怎麼回答他呢?」
「嘿嘿嘿……」
「……那傢伙怎麼了嗎?」
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是無法理解龍童所言的世間規範。就如同琥珀經常無法壓抑內心的衝動一樣,龍童每次所說的話都很有道理。
「那,名單就這麼決定了。一
「是嗎?」
悟道咧嘴一笑,便把茶杯擱下,拿筆沾墨。
「的確不能說沒有。」
「沙羅小姐還會參加慶典對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勇仁,這時靜靜地開口了。
「——難道,我沒有資格嗎?」
「是嗎?總覺得你剛纔的視線別有用意,是我的錯覺嗎?」
悟道看着勇仁的神情,不禁發出沉重的嘆息。
「我——」
悟道啜了幾口茶,馬上又追加道。
「——」
「呼嗯。」
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感,讓琥珀一股腦兒跌坐下來。他那微微顫抖的拳頭,依然奮力敲打着地面。
「我之前只懂得努力修行,完全沒有跟其他人建立交情……不過,跟奮發向上出人頭地比起來,交幾位好朋友,或許纔是更重要的事。如果我像你們兩個一樣,也能找到無話不談的好友,或許今天就不會面臨如此的窘境了。」
「關於綠枓甲類的勇仁同學之事。」
「如果是平常的你當然有。不過,最近的你可就不行了。因爲某些緣故,今年我們學校非贏不可。在這場不得不贏的對抗賽中,我沒辦法派被愛迷昏頭、無法發揮實力的人上場。」
「……我什麼也沒說呀!」
「最近他的樣子很古怪……關於這點,乙類的問題學生不知有沒有向老師報告過?」
「所以說,真的有什麼不對勁之處羅?」
話說到一半,悟道突然緊緊盯着門,翠鳳也模仿他注視着同一個方向。
世人稱他爲「笑面虎」——
從旁人來看,會覺得勇仁的說法未免太一廂情願。現在的狀況雖然不好,但當天一定會有表現,所以請選我上場——如果能用這種理由,選出每年只有三名選手能參加的「獅王爭霸」
悟道隨便扯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後,便指着門,翠鳳默默點頭,一個箭步飛向牆邊,用力把門打開。
悟道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是其他學生來問的話,他絕對不會如此輕易地泄漏給對方。不過既然是翠鳳,悟道便覺得告訴她也無妨。
「——」
「…………」
「耶?我、我?當、當然要!派我出場吧!」
名單,那所有想去的少年大概會擠爆悟道的舍監室吧。
「老師。」
「你就裝作沒聽見剛纔的話吧。如果連這也算性騷擾,那天底下的男人就不知道該怎麼誇獎女人了。」
勇仁隔着一張大桌子,佇立在悟道的對面,以堅定的口吻要求道。
悟道再度檢視翠鳳提出的名單,滿意地點點頭。
出現在門邊的龍童,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先讓我問個問題,你到底是爲何而戰?」
翠鳳將茶杯放在悟道面前,眯起眼睛說道.
「……其他人怎麼批評我我不清楚,但怎麼連總監大人都相信那些謠言呢?女人真是輕怱不得啊。」
「……看來,至少對女生冷淡那點說得一點都沒錯。」
翠鳳咚地敲了龍童的肩膀一下,向悟道行個禮,便離開舍監室了。
勇仁默默目送對方離去後,便重新轉向悟道,再度低頭致謝。
「真的很感謝您,老師。」
「不用客氣了,我期待的是結果!結果喔!」
悟道誇張地揮手感嘆道。
「——五大老可是叮嚀我要選出必勝的選手陣容。如果慘敗的話,我可就顏面盡失了。總之當天你給我把幻風的傢伙全踹下來,搶得華蝶吧。至於之後你想怎麼做……那我就不管了。」
「謝謝老師!」
不知勇仁是如何解讀悟道話中的涵義,他又一次深深鞠躬。
◎
「……這樣你滿意了吧,琥珀?」
龍童背對琥珀離開舍監室後,以毫無情感的語氣喃喃地問。
「我想你大概完全沒想過,那兩人相互傾慕的愛意,有可能是一種錯覺吧!」
「錯覺?」
「在燈會之夜偶然相遇,又經歷戲劇化的過程,兩人會產生這是命中註定姻緣的錯覺,也是無可厚非的。就算學長是真心的好了,趙家小姐會愛上學長?怎麼想都覺得很可疑。」
「等等……龍童!沙羅小姐確實是這麼親口告訴我呀!」
華紗在星空下追上兩人的腳步,對於龍童不中聽的言論,她感到很不滿。況且華紗之所以會僞裝身分進入趙家打聽,也是出自龍童的提議。現在龍童卻不信任自己,這讓她覺得很氣憤。
龍童回身對華紗搖搖頭。
「我的意思不是那位小姐說謊……而是一種錯覺。」
「被琥珀的性格啊。」
「練習?練習什麼呀?」
琥珀只好再度凝神注視貴賓席的方向,他發現在一個附有扶手的包廂中,有位少女正往下探頭。
至於矗立在中央的主要支柱頂端,則用紅繩子綁着一個蝴蝶形狀的花飾。在偶爾吹起的風中,花飾還不斷搖曳擺動。
「——」
十一披掛上陣!
「嗯?」
勇仁坐在椅子上,一直低着頭。他原本僵硬的表情這時和緩下來,稍稍0出了笑容。
「到時候再說吧,總有辦法解決的。」
勇仁邊喫着糖葫蘆,邊聽龍童解釋。
琥珀來到西側觀衆席前、以一片牆壁隔出的選手席後,指着東面最上層的位置對勇仁說。
「也許從外表看不出來,其實我這個人還滿神經質的。只不過,有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在旁邊,就覺得好像也不必緊張了。」
所謂的「獅王爭霸」——
在充當雷星武術院選手休息室的某問營房中,只有琥珀、龍童,以及勇仁三人。勇仁正一邊纏繞手腕上的白布,一邊集中精神,龍童則坐在窗邊看書。只有琥珀,焦急地想度過正式上場前的時間,無法冷靜下來。
「……你剛纔應該不是去閒逛吧?」
勇仁心意已決地點點頭,率領學弟們進入會場。
「我本來就沒說我會緊張啊!只不過,有一種臨上戰場前的激動,無法平靜下來而已。」
「真相如何我也不清楚。如果她是直丫心愛着學長,那或許還有救。否則,她只是陷入了一場夢而已……就算事情的發展如兩人所預期,但當夢醒之後,說不定兩人依舊會被現實打垮。琥珀,你必須先想好這種可能。」
當琥珀對龍童吐完滿腹的苦水後,驚覺屁股一陣劇痛,這時,他才發現眼神十分恐怖的華紗已經從袖口裏取出彈弓了。
「這裏不緊張的只有琥珀一個。」
「……喂,琥珀。」
「沒錯……」
龍童喃喃道着,但並沒有嘲諷勇仁的意味,琥珀不知何時已經站到龍童的背後,用力拉扯好友的長髮。
「…………」
「我們——應該說,學長等一下所要面對的,是一場條件非常不利的戰鬥。冷靜想想,其實還是不要出手比較好。因爲對於學長或那位小姐來說,風險都太高了。」
「怎麼會——」
聽見自己也入選的消息後,華紗忍不住搗着泛紅的雙頰,忸忸怩怩起來。她既高興又困惑,但高興的成分似乎較大,所以身體開始無意識地左右搖晃起來,充分證明了華紗心中的喜「討厭,真的選我耶,好睏擾喔,我竟然贏過那些學姊——」
「這不能一概而論。」
「喂喂,那也算誇獎嗎?」
這的確是一種華麗又殘酷的「戰爭」。
「那是沒錯,但我沒辦法對他人如此表白……或許應該說,我很敬佩學長能夠如此坦然吧!」
「叫這個不男不女的傢伙,穿着花枝招展的衣服上臺加油,那還不如請龍童扮女生上場咧.是誰,竟然蠢到會選華紗,我一下子就沒戰力了!」
「不管比賽順利與否,我從今天以後就要跟武術院道別了。也無顏再面對故鄉的雙親與父老,當然也很對不起老師。只要一想到這,我就覺得非常害怕。以前我一直以好學生自居,並一路努力到現在——但相對於失去沙羅的恐懼,上述那些都不算什麼了。」
琥珀邊啃着糖葫蘆,邊將手中剩下的一根遞給勇仁。
「……學長剛纔是不是也受影響了?」
「耶!」
「我又沒有誇獎你。我只是覺得,在你旁邊自己緊張個半天,感覺好像很愚蠢。」
看見華紗就要離去,龍童突然出聲喊道。
今天這三人並沒有穿上平日那套綠科的練拳服,而是身着背上寫着一個大「雷」字的特別服裝。這是與獅頭一起製作,爲了配合「獅王爭霸」比賽的特殊戲服。
「我剛纔偷瞄了老師桌上的名單——『雷星六華仙』裏,有你的名字。」
正確地說,在東西南北四面設置的觀衆席中,只有北面這裏的坡度比較平緩。北側不像其他三個方向,在最下層設有票價低廉的站立席,而是以寬闊的舞臺所取代。除了「獅王爭霸」外,雙方武術院所選出來的美麗少女,將在這裏表演劍舞——也就是「華媛雙舞」。
「衣服不必還我了,送你吧。還有,這幾天要記得練習喔!」
這是一種讓兩隻裝飾得光彩奪目的獅子,以舞獅的方式進行爭鬥的活動。在絢爛華美的春之都中,可以說是十分應景。至於負責舞獅的人,則是由揹負雷星與幻風兩所武術院顏面的男同學擔綱。算是這兩所長年競爭學校問的一種代表性戰爭。
「嗯。幻風那邊的貴賓席我已經知道位置了。不過我沒看過那位沙羅小姐的長相,所以最後還是得靠學長自己確認纔行——」
「夠了。」
這時,鼻粱上纏着繃帶的白海突然闖了進來。
勇仁將揮出的手緩緩收回,並靜靜地握拳說道:
琥珀把糖葫蘆啃光後,就從懷中取出銀河把玩。的確,這根本不像一個數十分鐘後就要登上大舞臺的少年所應該有的表現。
「啐,你還是這麼拐彎抹角。」
「什麼錯覺?」
此外,三人一組的少年,會被獅子從頭頂蓋住,除了擔任獅頭的人以外,視野與動作都會大幅受限。光是隻顧着自己站穩是不夠的,還得與其他同伴巧妙搭配纔行,否則三個人就會一下子從並排的鐵柱上摔落地面。
「——你真的很不成熟,剛纔那些話我根本說不出口。」
「我們比你更困擾啊!」
琥珀毫不留情地指着正在害羞的華紗說。
龍童把書本闔上、注視好友,又訝異地揚起眉毛。
「謝謝……不過,你們爲什麼能如此冷靜呢?不是跟我一樣,才第一次出賽嗎?」
眼見琥珀依然一口接着一口地啃着糖葫蘆,龍童不禁苦笑。
「她也或許只是爲了逃避眼前的窘境,纔會對偶然相遇的對象產生愛慕之意。」
所謂的『雷星六華仙』,就是爲了幫參加「獅王爭霸」的男同學加油,由六位女同學所組成的舞蹈啦啦隊。當然,她們跳的並非普通舞蹈,而是以手持劍的劍舞。由於兩所武術院都只會選出六名女學生,所以對紅科的同學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光榮。
一旁的勇仁也緊盯着那位少女,琥珀這時便明白了。
「拜託,你別再說那種話好不好。今天如果你是爲了伯母,也會跟學長做出同樣的選擇吧?」
「——這傢伙從小就膽大包天啊。」
「幻風的貴賓席就在那裏……至於沙羅小姐——」
「其實你根本就不緊張吧?」
「其實你還滿膽小的耶,或者該說保守?」
「既然都來到這裏,也只能全力以赴了——啊,學長要不要喫一根?」
勇仁滿臉笑容地注視着琥珀,龍童又開口對他說道:
即便身在此處,也能聽見會場上滿滿的觀衆們,所發出的喧鬧嘈雜聲。剛纔琥珀巡完一遍後,儘管離比賽開始還有一段時間,但觀衆席早已沒有半個空位了。最後到底會聚集多少人呢?他實在無法想像。因爲會場外的人流,甚至還一路延續到華洲城的南大門口。
「我這叫立場堅定。」
「……場面還真盛大啊。似乎比去年的人還鄉?」
從休息室前往會場的途中,龍童對琥珀問道:
由於四邊都被觀衆席圍繞,所以比賽場地就好像位於碗底凹陷的位置一樣。擠得水泄不通的觀衆席,從下面往上看非常具震撼力。這些觀衆不會因爲過於興奮而像雪崩一樣從高處摔下來吧——甚至讓琥珀等人產生了這種錯覺。
「咦?啊……因爲會場周圍有好多攤販……」
這句話不只是華紗,就連琥珀都嚇了一大跳。
「我還真是夠蠢,竟然陪你們這些男生胡鬧一整天。」
「要說不成熟,我自己也是吧……不過,我確實是被琥珀學弟的話給打動了。」
這裏本來是守衛華都的禁衛軍——也就是直屬皇帝陛下的部隊——所專屬的練兵場,但爲了配合慶典,於是便在四周架設階梯狀的大型觀衆席,也在場中裝設獅子相爭用的一排排鐵柱。
「OK,我們馬上過去。」
華紗觀察着這兩人間的爭辯,但沒過多久,終於發現自己目前的裝扮。她氣得鼓起臉頰用力轉身。
琥珀回答。他手中拿着兩串糖葫蘆。
琥珀傻傻地笑了。銀河不知從何處飛奔而來,爬到他的頭頂,還一邊啃着松果。琥珀似乎已忘記先前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以天真的笑容面對龍童說道:
在寬廣的舞獅場上,設有高低不等的鐵柱。雙方必須以鐵柱爲立足點,爭奪掛在中央主支柱上的華蝶——也就是花飾。搶到的那方就算獲勝。規則聽起來似乎單純,但其實是一種非常要求體力與技術的比賽。
「——總之,比起一開始就放棄、事後後悔,不如努力過才後悔,這樣要好得多吧?」
「——華紗。」
「——真誇張……竟然來了這麼多人。」
勇仁的右手輕輕一揮,原本串着糖葫蘆的竹籤,便發出細微的聲音飛了出去,插入對面的柱子裏。外表看起來如此和善、沉穩的好青年,實在很難想像能做到這樣,不過這就是勇仁真正的實力。
爲了「獅王爭霸」特別設立的會場,位於華洲城郊、南大門外的兩公里之處。
「真不像你啊,琥珀。沒想到你也會緊張?」
「……你手上那是什麼?」
原本不喜歡甜食的龍童,這時卻從琥珀喫到一半的糖葫蘆串上咬下一顆,並以食指抹抹嘴脣。
「做什麼啦!」
「這種話我聽了一點也不高興啊。」
因爲他自幼就以小偷爲生——雖然龍童沒有明講,但事實的確如此。對明知被抓就會慘遭衆人圍毆,還依舊繼續偷竊的琥珀來說,在數萬觀衆面前打鬥,根本就沒什麼好緊張的。
「你們還真行呢。我的腿都快發軟了。」
琥珀繞完會場一圈回來後,以複雜的表情感嘆道。
「——喂,琥珀,老師叫你們去選手席羅!」
「我明白。這樣就夠了,琥珀學弟。」
勇仁搔搔鼻頭,苦笑道。
一邊設法妨礙對手的獅子行動,一邊設法奪取中央支柱上的花飾——
◎
「事實上,學長也曾有上述的念頭,而一度放棄趙小姐……不過,最後還是來到這裏了。這都是因爲那個傢伙,叢呈無根據的膽大自信,以及不成熟的衝動,不斷鼓吹學長之故。」
首先,當作立足點的鐵柱,直徑大概只能讓少年的一隻腳勉強站上去。而且愈靠近中央,鐵柱的高度也愈高,兩根鐵柱之間的距離也愈遠。
龍童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制止琥珀繼續羅唆下去。
「走吧——」
再往上,就是一望無際的藍天了。各種顏色的花辦以及施放爆竹後的煙塵,一同在空中漫舞者。
「……龍童,你覺得如何?」
「這個嘛……」
龍童把固定馬尾的繩子重新紮好,並觀察矗立於場中央的主支柱。
根據比賽規則,主支柱的高度約五公尺。至於圍繞於其周圍的鐵柱,最接近的一根也不到三公尺。要將突出於主支柱頂端的花飾摘下,就必須先踩上最高的立足點纔行。至於那個兩公尺的落差該如何解決,則是接下來的難題。
看看從主支柱向四方包廂屋頂延伸的鐵鎖鏈,琥珀喃喃地說道:
「先將幻風那些傢伙踢下去,再把學長拱到中央的柱子上。看來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了。」
「換個角度想,其實戰法十分單純……總之先打贏對方就對了,打不贏的話一切都甭提。」
琥珀正與龍童在討論時,隔着主支柱的對面選手席,坐了一個眼熟的討厭傢伙。
「——原來是凱邦那小子。」
「跟以前一樣,還是一臉下流。」
「如果這是普通的比武,根本不需要學長出手,憑我跟龍童就可以把對面的三人解決掉「對面的想法大概也一樣吧。」
「學長,除了凱邦以外的那兩個人,實力如何?」
「嗯?啊,是啊。」
大概是之前一直專心注視沙羅的關係吧,被琥珀扯住袖子的勇仁,這才慌忙回神過來、故意咳嗽道,並望向幻風那邊的選手席。
「……我雖然有看過那兩人,但沒什麼印象。」
「總而言之,就是不值得留意的程度羅?」
「如果是普通的比武,那我們的勝算很大。不過,『獅王爭霸』並不是一般的比賽,擔任獅子頭的凱邦姑且不論,另外兩個人,看起來都是身輕如燕、平衡感很好的樣子。」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贏定了。」
這時,刺耳的銅鑼聲突然大作,將觀衆席上原本喧囂的歡呼聲給壓了下來。
同時,裝備精良的士兵們也現身了。他們將原本空蕩蕩的北側觀衆席從上層開始補滿。
少女們從舞臺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獅王爭霸」的見證人以及雙方老師。龍童摸摸右耳的耳環。
「——今年的『獅王爭霸』,是御前比試。」
勇仁套上獅子頭後,便對背後的龍童與琥珀說道:
被勇仁從醉漢手中所救,並送回自家宅邸的路上,勇仁說了好多以前自己從未聽過的見聞。認識這位雖然沒有錢也沒有地位,但卻努力朝夢想前進的年輕人後,沙羅才終於知道,自己以前所生活的世界是多麼狹隘。
「我不知道在御前比試中對方可不可能這麼做——」
沙羅的父親對於趙家以前也是帝王后裔這點,多少有些自傲。本來,他是完全不會考慮這種扯上金錢往來的婚姻關係。
「那我們就更沒有輸的可能了。」
不過,等到優雅的樂音響起,成羣的蝴蝶從空中被放到舞臺上時,原本的均衡也被打破了。
當北側觀衆席上方的三分之二左右空位,被禁衛軍士兵填滿後,士兵們開始大聲吆暍,同時,一位身披深紅色斗篷的壯年男子也登場了。他穿着反射出金色光芒的鐘甲,佩戴黑鞘的長劍,並將附有紅穗的頭盔夾在腋下。如此與衆不同的裝扮,一眼就可看出他與其他士兵不同。
「好!」
「什麼!所以那天是你們兩個——?」
看着在舞臺上結束最後一項動作的少女,龍童冷笑道。
但即便如此,父親還是不得已與李家討論女兒沙羅跟凱邦的婚事,這都是因爲家裏事業的資金日益拮据之故。簡單地說,沙羅就是爲了協助父親收拾殘局,才被迫嫁給這個不成材的敗家子。
等這場慶典結束,自己便要與李家舉行婚禮。接着,就再也無法脫身了。
「等你今天在這裏慘敗、成爲天下的笑柄後,女方跟家長應該會重新考慮這件事吧!」
「——這些擠滿會場的平民老百姓,應該會想看到放高利貸的兒子被打得滿地找牙,並跪地求饒的場面吧。在這種比賽中,你老爸的錢包可是派不上用場喔,」
所以在會場上,纔會有一半觀衆替西側的雷星武術院加油,另一半觀衆爲東側的幻風武術院暍採。
「——肅靜!所有人,肅靜!」
其實父親也知道,女兒即將出嫁的對象,在名聲上其實不怎麼配得上趙家。所以纔會期盼對方能藉由「獅王爭霸」扭轉惡名——這應該是父親的直丫心話。當然,這種事情不能攤在臺面上說。
之所以能分出高下,大概是由於雷星的領導者是翠鳳之故吧。
「能在御前比試中漂亮地獲勝,對凱邦君來說是莫大的名譽,甚至能大幅提升李家的形象。真希望他能贏得這場比賽——」
「——好,我們也出去吧!」
「如果你明年還想再來一次的話。」
唬泊歪着腦袋詢問龍童。
勇仁抓起以金色、白色爲基調,裝飾華麗的獅子頭,從座位上站起身。從他那緊咬嘴脣的表情來看,與其說是對御前比試的緊張,還不如說是一種決心吧。
雖說這裏原本就是禁衛軍的練兵場,但今天的「獅王爭霸」,應該沒有他們出場的機會纔對。眼見這羣手持長槍的士兵無預警地現身,觀衆們也漸漸有些不安起來。
◎
「護龍卿,」
「啦啦隊比賽又沒有分輸贏。」
一邊聽着父親的喋喋不休,她再度俯瞰比賽場地。
在歡聲雷動當中,從幻風那邊出來的凱邦,似乎正瞄着勇仁,發出輕視的笑聲。
沙羅心想:這種事真的那麼重要嗎?
「……是啊。」
爲了替參加「獅王爭霸」的少年們加油,兩院分別選出六名紅科的學生,穿上華麗衣裳,分爲東西兩側比劃起豔麗的劍舞。然而,眼前雙方的氣勢卻有很大的差距。
「如果我們輸了,回去大概會被她吊起來用鞭子瘋狂抽打吧!」
琥珀嚥了一口口水,凝視護龍卿上方的包廂。
「不過,誰佔上風可是一目瞭然啊!」
「我終於瞭解爲何悟道老師會說,今年的『獅王爭霸』絕對輸不得了。」
「……希望你不會被女方給甩了。」
「呃,御前比試,所以說——」
「——那天晚上,如果你的手下襲擊學長時你也在場的話,我看你今天早就被打得沒辦法站在這裏了……你那些小嘍羅們的傷到底治好了沒?啊?」
勇仁的額頭上浮現了汗珠。
她愈想就愈覺得沒道理,愈想就愈生氣。
「說得好.」
琥珀在脖子上擺出斬首的挑釁動作後,便鑽進了獅子的尾巴部分。
「那時我是因爲不想給沙羅帶來困擾,所以纔不回手,不過,今天可就不同了。」
「『明年如果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場的話,那也不錯』,對吧?」
龍童斜眼看着頑固的琥珀。
「我不是說了,啦啦隊比賽跟正式比賽又沒有關係嘛,」
「……怎麼回事?」
所以,她只能任人擺佈。
「看來我們要追求二連霸了?很少有人可以以乙類的身分出賽哩!」
前往隔壁包廂打招呼的趙家父親,這時一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走了回來。
「哎……真沒想到,竟然會變成御前比試——」
她覺得,剛纔一直抬頭仰望自己的那位青年,眼中似乎包含着不尋常的強大決心。
大概是因爲知道這是御前比試,幻風那邊的少女,動作因爲緊張而顯得忸忸怩怩。相反地,雷星這邊的女孩,則絲毫沒有半點畏懼,依舊自在地伸展出優雅的舞姿。
右京,也就是指都城的西側。相對於雷星武術院位於右京,幻風武術院則位在左京,也就是都城的東側位置。
「那些人——不是禁衛軍嗎?」
包廂上絕對不會拉起的御簾另一側,正坐着這個帝國的統治者。
「什麼?」
從天而降的大量花辦,灑在走入競技場的少年們頭頂。從觀衆席發出的加油聲與鑼鼓聲,簡直就像打雷一樣,讓琥珀等人的皮膚都爲之一震。
即便今天不是御前比試,幻風那邊的女孩,應該也會被凜然聰慧、美貌與氣質兼具的翠鳳給壓倒,完全無法發揮應有的實力吧。況且今天又是御前比試,那就更不必說了。任何人都可以明顯比較出西與東哪一邊的劍舞較爲出色。
「身爲雷星武術院的祕密武器——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琥珀大爺的恐怖威力,覺悟吧!」
由於兩者間的位置關係,所演變成的「獅王爭霸」對抗戰,不單純只是兩對手校的激烈衝突而已,甚至連都城的居民也會分裂爲東西兩邊,進行抗衡。
勇仁不由得驚呼道,而相同的反應,也在觀衆席之上此起彼落。
——這種舞蹈被稱爲「華媛雙舞」。
「……你這傢伙,學生總監大人都幫我們把氣勢順利壓過對手了,我們怎麼可能還會輪呢?」
因此,沙羅只好替自己編造藉口。抱着心中這些對不合理的世事產生的憤怒與哀傷,接受自己無法嫁給真命天子的結局。
護龍卿是管理宮中護衛官的首領,官爵非常高。儘管並沒有賜予領地,其地位卻比普通的大臣要高出許多。那是因爲護龍卿除了皇帝以外,完全不需要聽從任何人的命令,可說是直屬於皇帝之下。
「你們這些混帳……!」
「你說什麼?」
與琥珀所猜測的一樣,凱邦的臉上浮現起青筋,所以他又繼續指着對方追擊道:
即便她如此解釋給自己聽,卻依然無法完全遏止腦中勇仁會爲自己做些什麼的一點點幻想。
突然率領大軍現身的護龍卿,雖然一直坐在位置上閉口不語,而其他士兵們,也沒有再發出任何通知,但會場中所有人,都已經對這個事實深信不疑。
「……因爲他要保護的對象就在附近啊,」
「話說回來,之前你說的話,果然成真了啊!」
在燈會那天夜裏,如果自己沒有與勇仁邂逅,那或許就不會對現在自己的處境感到如此委屈了吧——
凱邦這句惹人生厭的話,讓勇仁的臉色瞬間大變。
「護龍卿就是皇帝陛下專屬的保鑣吧?他爲什麼會在這裏出現呢?」
◎
「護龍卿,雷王武大人駕到!」
不過,就算再怎麼沒道理,沙羅依然是莫可奈何。既然父親要她嫁過去,她這個乖巧的富家幹金也只能默默服從了。
被如此介紹大名的男子依舊保持冷靜,但他那宛若隱含刀鋒般的銳利眼神,正睥睨着從這頭到那頭的數千名觀衆,最後,他才坐在上頭遮有御簾的包廂下方。
「嘎?」
不過,沙羅對那晚的邂逅,卻一點也不感到後悔。
「什麼話?」
如果當初沒遇見那個人的話——沙羅不禁這麼想。
然而她的目光,依舊停止不了追尋勇仁的身影。
不能再作夢下去了——
在這位完全不在乎御前比試,依然優雅舞動身軀的美麗學生總監率領下,華紗與其他女學生,甚至表現得比平常還要出色。
父親坐在椅子上如此說道,但沙羅的心情卻反而更黯淡了。
「你真的敢出賽啊,勇仁……看來我的手下出手太輕了。當初應該把你的一隻腿打斷纔對。」
「我們贏了。」
雙方的啦啦隊聲勢幾乎是不相上下——
對於如此一面之緣,竟會對人生產生重大的轉變,她感到非常震驚。所以她纔會認爲,能爲自己帶來這種劇變的勇仁,一定是個很特別的對象。
「喂,勇仁啊,你也未免太沒禮貌了……竟敢對我的未婚妻直呼其名?」
龍童以激烈的冷嘲熱諷反擊對方後,琥珀也隨口補上一句。類似凱邦這種紈絝子弟,從小就在周遭的取悅與奉承中長大,對這種諷刺或嘲笑,應該會非常難以忍耐纔對。
勇仁毫不退縮地正面回敬凱邦一瞪,並低聲說道:
真是既氣憤,又悲哀的一件事呀。
以目前沙羅的立場,身爲敵方的雷星武術院那邊——在堅硬而巨大的鐵柱林對面,外表精悍的年輕人正準備出賽。
琥珀把銀河放在椅子上,跟隨勇仁的步伐。
即便是吟詩作對、刺繡、書法樣樣精通的大小姐,在這個世界上也無法憑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沙羅對這點全然了悟。
這隻以竹子骨架加上布所製成的獅子,前後的長度雖長,但重量倒是比想像中輕盈。不過只要想到得戴着它到處舞動,那所需要的體力也絕對不輕鬆。
不過,在勇仁還沒發飄前,一旁的龍童就以冷漠的笑聲回應道:
假使當初沒有遇見他,自己應該會乖乖聽從父親的話,毫無半點疑惑地爲了趙家而下嫁凱邦吧。
「凱邦是那種非常不服輸的人,去年對抗賽輸給我之後,他纔會如此耿耿於懷……所以今天對方說不定會設下什麼陷阱。」
「你是說對方可能會犯規嗎?」
「沒錯……西側的觀衆席上,好像坐了不少凱邦的手下。」
「東側也有喔,而且位置很前面。」
「他們對凱邦大失所望,所以跑來幫我們加油——應該不可能吧。」
「沒關係,學長——對方會使手段又不是無法想像,我們見招拆招吧。」
鑽入獅子身體部分的龍童,對背後的琥珀眨眨眼。
「……我們只要專心比賽就對了。」
「是啊!」
當琥珀對好友的話用力點頭同意時——
象徵「獅王爭霸」拉開序幕的銅鑼聲也隨之響起了。
十二內助之功
兩頭怒目相對的六足獅子——
白色與金色的是雷星,黑色與紅色的是幻風。
配合樂師們所演奏的雄壯進行曲,兩頭對峙的獅子逐步登上鐵柱。
琥珀等人,自從決定要參加「獅王爭霸」後的隔天,就不斷針對這種比賽的規則,練習到令他們累得想吐的程度。
他們在練武場的一角將木樁打進地面,從單純於木樁上上下下開始練起,爲了讓三人的動作完全一致,不知從木樁上摔落地面多少次。雖然今天的服裝剛好把身體都遮掩住,但其實不論是琥珀、龍童,或勇仁,爲了練習早已是遍體鱗傷。
從他們會爲此進行嚴格特訓這點來看,就可以得知「獅王爭霸」跟普通比武究竟有多大的不同。
當然,過去參加過這種比賽的悟道,也對這三人進行了一對一的指導。所以今天琥珀他們的獅子動作,才能顯得如此毫無破綻。在具有高低落差的立足點上,簡直就跟爬普通樓梯一樣輕鬆自在,還隔着主支柱與凱邦等人的獅子相互對峙。
「華媛雙舞」結束後,華紗甚至來不及卸妝,便奔向朋友們所位於的加油席。看到底下兩隻獅子還在互瞪時,她忍不住誇張地叫着。
「怎麼了,琥珀?」
陣把明寶的油炸點心放入口中,一邊用衣帶擦拭緊握拳頭時所滲出來的汗水。
「我會有法子的,你好好注意同學們的手勢。」
只要能扯上他喜歡的食物,他就會忘記其他一切,專心一意地行動。
「那是什麼意思?聽不懂啦,喂!」
「快上!」
琥珀拚命忍住喉嚨中即將竄出的叫聲,身體一歪,倒在其他鐵柱上。
只要在此時把凱邦等人踹下去,對方就沒有機會妨礙我們奪取花飾了。
華紗以銳利的眼神恫嚇這羣舊傷未愈的少年,接着又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琥珀等人的戰鬥「我們這些加油的人很輕鬆,他們在底下比賽可是很累的喔!」
他咬牙切齒,想要先設法站起來再說。
「有。」
他的右腳纔剛踢出,就從膝蓋處無力地彎倒了。
等追近原本距離頗遠的幻風獅子後,勇仁朝左邊踢出一記掃堂腿。那正好是獅子以左前腿想拉什麼東西的模樣。
獅頭的勇仁正以凱邦爲對手,在不穩定的鐵柱上相互以踢技交鋒時,琥珀與龍童則完全配合他的動作,奮力一躍。以頭部爲支點,雷星的獅子一瞬間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我想應該是後者吧。」
琥珀調勻因疼痛與憤怒而紊亂的呼吸後,向龍童問道。
對方發出呻吟,黑紅兩色的獅子開始站不穩。雖然還沒到瞬間失足墜落的程度,但已經出現很大的破綻了。
「吵死了,一羣色狼,」
本來一直以主支柱爲中心順時針方向移動的雷星獅子,突然改變腳步朝逆時針方向移動,而且速度明顯比之前快許多。他們一口氣逼近幻風的獅子。
琥珀拾起獅尾巴,仔細盯着凱邦等人。
「嗚嗚嗚……」
龍童壓低音量詢問。
「這不是很明顯的犯規嗎!對方應該因此出局纔對!」
華紗聽着朋友們你;口我一語地誇獎琥珀,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並在位置上重新坐好。
「好痛啊……有東西,打到我的腳……」
白海等人瞥了身上還穿着先前華麗舞衣的華紗,莫可奈何地批評道。確實,以這種優雅裝扮喊出什麼「混帳傢伙,」之類的話,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華紗亦抓起明寶的點心啃了起來。
「對呀對呀!站在上頭鐵定會腿軟的。其實琥珀他們真的很了不起耶,竟然能披着那種東西在上面活動自如。」
「學長——?」
「什麼嘛,明寶,你剛纔是不是根本沒在聽啊?悟道老師說,只要我們學校獲勝,今天的晚餐就會有烤乳豬可喫!」
「證據?」
「明寶,現在不是在意這些小事的時候吧?你看,我們得幫琥琯他們加油呀。」
「……是躲在觀衆席的那些傢伙嗎?」
「狠狠攻擊吧!」
「痛——」
烈也繃着臉點頭道,並順便從明寶手上拿起一根油炸點心。
龍童咂舌道,從後方抓住勇仁的衣帶,以支撐對方的身體重心。
假使對手快要取得花飾,在對方於空中停止動作的瞬間,就必須全力施予攻擊,將對手打倒在地,並趁機搶回花飾。然而,一開賽便直接向花飾下手的戰術很難成功,所以比賽通常會演變爲長期戰。
只要想到不知何時會被觀衆席上的人瞄準,剛纔那種不謹慎的跳躍動作就變得很危險。事實上,豎起耳朵傾聽,還能聽見附近偶爾有咻咻咻的石子掠過聲。
「我想裏面的琥珀應該跟你一樣受不了吧?」
「那現在這種狀況有辦法解決嗎?」
「……我也知道一開始會互相大吼、瞪來瞪去,但我還是很不喜歡這種戰法。」
凱邦咂舌後立刻抽身閃避,但動作明顯慢了半步。這並不是他太過遲鈍,而是琥珀等人的武藝實在高人一等。
「學長,你的腿還好嗎?」
「你有看到我們學校同學聚集的位置嗎?」
琥珀將力量灌注到依然隱隱作痛的右腿上,並忿忿地瞪着凱邦。
「彈弓!?是彈弓嗎?」
怎麼能讓這種大好機會逃走。儘管不知道勇仁發生了什麼事,琥珀依然高高躍起。
「可惡!」
「搞什麼,琥珀他們幹嘛還不出手?這種混帳傢伙,一下子就讓他上西天吧!」
「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們就有烤乳豬可喫了!」
「應該吧……隨手拿起一顆小石子就可以攻擊了。」
「啊啊啊啊——大家都好過分喔!我、我的點心啊……!」
明寶以充滿淚光的雙眼,恨恨地瞪着這羣缺乏同情心的朋友。潤抓住他的頭,強迫他轉同場上琥珀等人的方向。
雖說要在狹窄的立足點上跳來跳去很困難,但琥珀等人依然以飛快的速度與過人的平衡感辦到了。尤其是在獅尾的琥珀,爲了配合龍童,速度必須比獅身更快、跳得更遠纔行。
「好!」
「中了。」
「你啊……竟然還穿着那套衣服,真的很不相稱耶……」
「總之,這樣下去是無法分出勝負的,也該展開行動了吧?」
「總之,眼前先以防守爲主,至少阻止對方取得花飾再說……以那個凱邦的好勝個性而言,應該隨時都會往上衝,我們要抓準把對方踹下來的時機。」
「沒有證據。」
這一瞬間,琥珀相信我方已經贏定了,大概連龍童也是一樣吧。
「該怎麼做?」
「咕——!」
「龍童就算了,雖然琥珀每次都愛說大話,但看看他現在的樣子,還真的不只是一隻會偷東西喫的大老鼠而已。」
知道勝負關鍵不在自己與龍童身上,而掌握於勇仁手中時,琥珀高舉獅尾大叫。
但就在同一時間,他也感覺到左腿一陣熾熱的疼痛。
「什麼,」
「嗯……的確呢!」
「……喂,龍童,比賽開始前,你不是說要見招拆招嗎?」
「不知道是爲了牽制我們,還是技術太差打不中——」
「是啊,」
「別小看我們喔!」
「啊啊……!」
雙方在一聲令下後,快速向中央的主支柱爬去。負責獅頭的少年,騎在負責獅身的少年肩膀上,用力跳向在支柱頂端搖曳的花飾——如果真的那麼順利的話,開始不到十秒內比賽便可結束了。
「……應該是彈弓,我的右小腿也中招了。」
幾乎已經被貼上「武術院最軟弱之人」標籤的明寶,之所以能從丙類升級爲乙類,其理由就在於此。
藉由陰險的狙擊而閃過琥珀們致勝攻擊的凱邦,從千鈞一髮的劣勢中重新站了起來。
華紗去年就坐在這裏加油過了,所以「獅王爭霸」到底是什麼樣的比賽,她非常清楚。
琥珀與龍童在幾乎與對方身體緊密接觸時,對着想慌忙逃跑的幻風獅子側腹部,踢出一腳。
珊珊一邊搶着明寶帶來的油炸點心,一邊聳肩道:
「太棒了!太棒了!那位學長雖然有點貌不驚人,但實力還滿強的嘛!」
「——我之前也很好奇,就叫小潤騎在我的肩膀上,跳到木樁上試走幾步,那簡直不是普通人玩的遊戲呀,真的。」
但實際上,並沒有人能做出上述那種超人般的動作,至少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琥珀等人也不例外。爲了一步步踩穩立足點,當然無法如此迅速地登向主支柱,而且,移動時還得隨時變換方向,牽制對手的行動。
「——要出招羅,龍童!」
勇仁亦忍着疼痛說道:
聽見烤乳豬後,明寶的食慾瞬間引爆。他把裝有油炸點心的袋子塞給華紗,並高舉肥胖的雙手搖晃着,開始爲琥珀等人加油。
凱邦的驚呼聲被會場上立即響起的羣衆叫好聲給掩蓋掉了,由此可知琥珀等人的動作有多麼靈活。
這是身輕如燕的琥珀——以及與琥珀默契極佳的龍童——相互配合下才可能完成的戰果。
龍童則壓低重心,以防發生萬一時能掩護勇仁。
「——喔,開始動了!」
「只要沒有逮着現行犯,就無法證明是幻風他們乾的。對方不用破壞力更強的鐵球而用小石子,也是爲了不留下彈弓攻擊的證據。」
不過,原本應該高聲呼喊勝利的勇仁最後一擊,卻遲遲沒有施展出來。
「——學長!」
「好。」
陷入瘋狂的觀衆們,會如何看待剛纔的比賽發展呢?
「還好,看來並沒有大凝……不過,之後還不知道會被射中幾次。」
「可惡的傢伙……」
「咦?烤、烤乳豬,在哪裏?」
「加、加油琥珀~!龍童~!」
「在我的小腿附近……有、有什麼玩意兒突然刺了進去——」
「仔細想想,他應該比琥珀他們還要更厲害吧!畢竟是綠科甲類的佼佼者呀。」
「啊?」
簡直又恢復比賽剛開始的狀況了——其實不然。
◎
龍童不是那種沒有根據就隨便亂講話的人,這點琥珀非常清楚。雖然他不瞭解龍童的法子是什麼,但現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琥珀將頭上的獅子尾巴微微抬高,望着觀衆席的方向。
在身着紅綠練拳服的少年少女聚集之處,只有一個人穿着輕飄飄的華麗舞衣。琥珀馬上注意到那正是華紗。
不知何時變得如此醒目的少女——儘管上次琥珀形容得很難聽——但今天重新觀察對方,卻覺得華紗似乎變可愛了。
◎
看見勇仁與琥珀竟然連續放過大好的致勝機會,華紗爲了今天而細細畫整齊的眉毛,也忍不住揚了起來。
「……剛纔他們好奇怪唷?」
「啊?怎麼說?」
「學長與琥珀突然失去平衡——」
「在那麼狹窄的地方打鬥,就算琥琯再精悍,也會因爲緊張而一不小心沒踩穩吧。」
「對、對啊。那根鐵柱上面,又沒有放肉包子。」
平常只會憑感覺隨便開口的白海,以及腦袋裏只想着食物的明寶,姑且不論他們兩人相左的奇怪看法,華紗還是很難接受剛纔所發生的事。
勇仁也就罷了,都已經將對手逼入了絕地,琥珀那種人會因爲緊張而腿軟,放過大好時機嗎?最會見機行事、趁勝追擊的琥琯,在方纔那種場面,應該是個能發揮比平常實力更強的少年纔對呀。
「……真的很詭異耶!」
華紗以周圍朋友聽不見的低語重複一遍時,突然有個人從背後敲敲她的肩膀。
「——喂,開小餐廳的。」
「啊?」
回過頭,原來是剛纔一起在舞臺上表演的翠鳳,正以意味深長的眼神注視着自己。
難道說,剛纔的表演出了差錯嗎——華紗一想到這,卻無法爲自己的情況辯解,因爲她又被翠鳳的模樣給迷住了。
與華紗相同,翠鳳也還沒換回普通服裝,當然妝也沒卸,只是把原本束起的頭髮放下,而衣服款式跟華紗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到最後,兇暴的光芒終於開始在少年的眼中閃閃發亮。
「這裏,從這裏嗎?」
「……我相信你,龍童學弟!」
事情到此也無法回頭了。琥珀等人已陷入絕境,急需自己的力量支援,現在不是猶豫不決的時候了。
「你們還有空聊天啊,」
華紗用力點頭同意。
沉澱在腹部底下的壓力,逐漸化爲黑色的漩渦。
「幹得好呀我!」
「——怎、怎麼了嗎?」
然而,他之所以會一直忍耐到現在,是因爲他今天並非單獨戰鬥的緣故。畢竟說到壓力,勇仁所承受的負擔,絕對比琥珀還要沉重。
「聽不清楚,似乎在叫我的名字。」
不用刻意去找對方,因爲翠鳳剛好也抬頭仰望這裏。她正雙腕交叉在胸前,腳踏幾名失去意識的年輕人,高傲地露出得意的笑容。就連她身邊的觀衆們都主動退開一步,忘記要繼續加油這件事。
「如果是堂堂正正交手後落敗也就算了,假使輸給這種卑鄙傢伙的愚蠢奸計,教人怎麼咽得下這口氣?況且,勇仁同學他們還有其他非贏不可的理由——對吧?」
「真是——」
「對方的狙擊已經停止了,你向觀衆席確認一下。」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他的確聽見了華紗的喊叫聲。
鐵球飛過數十公尺的距離,第一發首先命中中間那個拿彈弓的傢伙前額。第二發與第三發也紛紛漂亮地擊中左右兩名護法的額頭。
華紗心中忍不住爲此嘆息,但翠鳳卻以下顎輕輕對她示意,做出一個叫她跟來的動作。
「他說假使幻風那邊出手妨礙的話,就拜託我協助……看來今年幻風那邊的獅子頭,是個會使陰險手段的傢伙呀!」
仔細一看,原來琥珀等人目前正屈居下風。如果他們能發揮全部的實力,本來是不可能輸給凱邦的。但由於後來一直分神警戒彈弓手的狙擊,所以才無法像比賽一開始那樣活蹦亂跳。
「該怎麼解釋,是那個長頭髮的問題學生事先拜託我的。」
生性就容易衝動的琥珀,比起耐心尋找對手的破綻,他更喜歡主動出招、一氣呵成打倒對方的戰鬥方式。
「凱邦……!你竟然想用卑鄙的手段取勝!」
「似乎有人手拿彈弓,躲在觀衆席裏面。」
所以,除非是動作快到根本看不清楚的敵人,否則像凱邦這種程度的對手,竟然還得對峙這麼久,這點讓琥珀感到非常地不快。
總之,光是構成這兩人的元素就不太一樣。
說完後,翠鳳便從袖口中取出一個小袋子,遞給華紗。
「事情不妙是指——」
「——咦?翠鳳學姊在那裏做什麼呀?」
「正是,以此爲重點搜尋,可以節省許多時間。」
「混帳東西——!」
「學姊,您爲什麼會隨身攜帶這些東西?」
「喂喂,一開始的氣勢跑哪裏去啦,你們這些傢伙!」
「華紗!在這麼緊張的時候,你剛纔去哪呀?」
十三打斷他的鼻樑!
這裏距東側的觀衆席頗爲遙遠,雖說如果有分量夠重的彈弓,射程也不會不足。但倘若要準確命中對方,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使是華紗,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一定能射中目標的把握。
華紗和翠鳳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幹了什麼,並沒有人知道。
「——從對面的觀衆席,找出妨凝勇仁同學們的傢伙,然後收拾掉。」
「……琥珀。」
西側觀衆席的最下層觀衆已經完全站起來了。華紗等人位於其後方,不得不更壓低音量反問道。
「她說什麼?」
翠鳳以高壓式的口吻說完後,便把彈弓塞到華紗手中。
「是、是的——」
經龍童一提醒,琥珀趕緊輕輕翹起獅尾巴,朝觀衆席回頭。
「嘎?」
勇仁察覺對方的企圖後,向後縮了一步,龍童也跟着向後。等凱邦的腳踩了下來,勇仁才重新踏回去。
爲了閃掉凱邦這一踢,他們只好向側邊翻滾拉開距離。
「琥——珀——!」
現在沒時間向珊珊說明了,得先通知琥珀他們,狙擊手已經被除掉。
但造成兩人不同的決定性關鍵到底在哪裏呢?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對方狙擊手的技術沒你好,所以爲了確實命中目標,他們會盡量想辦法往前靠近,這點絕不會錯。」
對方的獅子張開血盆大口,裏頭露出凱邦那張討厭的臉。
「——用這個當彈藥行吧?」
袋子裏放了許多顆小鐵球。有了這玩意兒,想要打到對面就更容易了。華紗也更有把握造成對方嚴重的傷害。但相反地,如果射錯了人,就會害無辜的人受重傷。彈弓與鐵球這兩種東西的組合,與其說具備破壞力,還不如說是隱含着強烈殺傷力的一種危險武器。
「就是他們……呀——」
珊珊發現華紗回座後,立刻不高興地斥責道。
「——女性之敵!」
假使換上這套舞衣的華紗比平常可愛五成的話,那擁有一身美貌的翠鳳,成長幅度就高達兩、三倍之多了。所以,即便翠鳳又換回平常的白色練拳服,她的美貌也依然是鶴立雞羣。
「我負責搜捕躲在這邊觀衆席的渾球。」
凱邦扯着破嗓子以刺耳的聲音大吼道,並對準已被逼到角落的雷星獅子頭部高高舉起右腳。
「什麼手段啊?我聽不懂你在鬼扯什麼啦。」
華紗站起身,把珊珊等人推開,向下瞰西側的站立席。
「那就夠了。」
她將對凱邦的怒意轉變爲專注力,將指尖中的鐵球以彈弓射出,而且一次就是連續三發。
「幻風正在進行對勇仁同學們的妨礙行動。不過也不是整間幻風武術院,應該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學生吧。」
華紗將彈弓收進寬鬆的衣袖中,拉起裙襬,急忙跑回自己原先的座位。
華紗將雙手圍在嘴邊,用力扯着嗓子大喊。
票價最便宜的站立席,想當然爾聚集了許多沒錢又愛胡鬧的傢伙。武術院的學生一開始就規劃出專屬的加油席,如果是家裏比較有錢的子弟,則會選擇與親人一同在包廂欣賞。
「耶?」
仔細一看,華紗正以那套顯眼的舞衣袖子爲旗,用力揮動着。
正當琥珀與勇仁焦急得束手無策時,龍童一個人平靜地說道:
「……華紗好像有話想說。」
在兩側少年構築的人牆遮擋下,中間那人緩緩舉起手。
不過從翠鳳的口吻判斷,她似乎打從一開始就覺得沒有確認此事的必要。
「這裏必須拜託你。」
幻風的獅子突然逼近,並以前腳向雷星攻擊。如果可以的話,真想輕輕跳開閃避,並直接反擊。不過,由於這麼做有被狙擊的風險,所以琥珀等人不敢輕舉妄動。
華紗看着手上的彈弓與無數顆鐵球,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喂、喂!底下快沒得踩了!」
「是喔……!所以剛纔的情況——」
華紗發現,他手上果然握了一把小小的彈弓,便立刻反射性地抓起三顆鐵球。
「事情不太妙。」
「所以就交給你了。現在馬上行動。再拖延下去,勇仁同學他們就有可能被對手襲擊,陷入不利。」
爲了避免過於顯眼,翠鳳從頭頂罩着一件披肩,稍微隱藏起自己的美貌。她穿越熱情加油的觀衆問隙,一步步朝階梯狀觀衆席的最上層走去。
翠鳳不給對方選擇餘地的語氣,與其說是拜託,不如說更像是命令。面對翠鳳對自己投夾的嚴肅眼神,華紗也不由得拚命點頭。
四周有許多閒雜人等,沒時間讓人拿出彈弓慢慢瞄準。只要在東側站立席中發現可疑的傢伙,就得在短時間內連續射出鐵球,使其無法繼續妨礙琥珀他們。
「唔——」
「…………」
總之,底下這些揮舞拳頭、非常興奮的男人當中,竟然有三名不該存在的少年混在其中。他們貼在分隔觀衆席與競技場的牆上,也就是最前排的位置,但卻跟周圍的其他人不同,絲毫不激動,還不時地交頭接耳,偷偷觀察琥珀等人的動向。
華紗觀察那幾位少年的行動一陣子後,發現兩旁的人正若無其事地在左右掩護,剩下中間的那個人則出現奇妙的舉動。
「學姊呢?」
「是……龍童?」
「閉嘴,小鬼。我馬上讓你哭着回家!」
「!」
如果位置很近,那這下子鐵定會見紅,不過在這種距離下,頂多引起腦震盪而已吧。華紗在遠處確認那些少年二不支倒地後,才緊握拳頭歡呼。
華紗將不小心被琥珀等人戰鬥情況吸引過去的目光強制拉回,輕輕握拳,透過拳頭中央以手指圈成的縫隙,窺視正面的站立席。
就在這樣你一來我一往,琥珀們的獅子漸漸被逼到鐵柱林的低處了。
「琥——珀——!」
凱邦企圖踐踏勇仁位於立足點上的腳掌。
「也就是說……他們在最前排的站立席?」
對華紗如此建議後,翠鳳便快步離去了。
「看招!」
「可、可是,現場觀衆那麼多,很難找出正確的目標呀,」
「我的計策已經成功了……學長,我們可以放手一搏了。」
「我知道!可是,又沒有反擊的方法——」
華紗跳到最上層座位的椅背上,越過因熱烈加油而站起身的觀衆頭頂,觀察下方的情形。
「——學長!」
「知道了!」
勇仁迅速向旁邊一跳,躲過凱邦的踢擊。
然而,在他向側面跳起,以及着地的一瞬間,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什麼!」
大概是因爲沒看見手下全力進行掩護吧,凱邦瞪大雙眼、高聲驚呼道。
「你被什麼嚇着啦,凱邦?」
原本側身閃避的勇仁,對準擊中空蕩蕩鐵柱的凱邦左腳用力一踩,並以相反邊的另一隻腳使出迴旋踢。
「咕!」
由於腳掌被踩住,再加上勇仁的迴旋踢速度極快,凱邦根本閃躲不了。這招踢在獅子頭上,力道直達凱邦的頭部側面,他一個站不穩,只好靠在主支柱的旁邊。
「龍童!」
「沒問題。」
琥珀與龍童同時間躍起,跟先前一樣緊貼着幻風獅子的側面。但這回不是攻擊獅子側腹部,而是直接對準後方少年們的腳踝狠狠使出掃堂腿。
「嗚哇!」
「痛啊——」
原本前面的凱邦就已經快支持不住了,現在又加上琥珀等人累積了長時間鬱悶後的反擊。沉重的掃堂腿劃過對方的立足點,這兩名擔任身體與尾巴的少年被如此一擊,就連腿都站不穩,直接從鐵柱上摔了下去。
「你、你們,」
現在變成凱邦一人單獨舞獅的局面。他藏身在鐵柱與鐵柱之間,望着已經摔落地面的同伴,心中暗暗叫苦。剛纔那一踢,應該會讓兩人趴在地上暫時動彈不得。
「這、這羣沒用的廢物……!」
「喂,他們已經很努力了耶!」
對勇仁與沙羅而言,這是關係兩人一生幸福的重要場面。但對旁邊看熱鬧的觀衆來說,這只是一個比較不尋常的餘興節目而已。雖說有人真的爲了錢出面阻擋,但也有更多人在旁邊潑冷水、說風涼話,另外還有不少人爲這對年輕男女發出喝采。
面對不顧一切衝來的凱邦,勇仁倒是顯得非常冷靜。
「可惡……」
「龍童學弟!」
對身輕如燕的琥珀而言,要隨隨便便閃過凱邦的攻擊,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只不過,如果琥珀不在這裏纏住對方的話,凱邦就會直接衝向勇仁那裏了。對必須保護沙羅的勇仁來說,象徵性的踢技至少可以驅散眼前這些普通人,但要對付凱邦那可就難了。
琥珀舉起拳頭大聲喊道。
「吵死了,你這個不解風情的臭老頭!」
「請順便幫我向母親大人說聲對不起!」
凱邦咬牙切齒地向上看着主支柱。
爲了三十兩奮力追逐兩人的男子竟然還不少,琥珀於是瞪起駭人的眼神挺身而出。
「嘎?誰揚名立萬啊?我只聽到打輸的狗在狂吠。你這隻喪家犬,還輸得很難看咧,」
眼見兒子的未婚妻竟然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年輕人給拐走,李家老爺簡直覺得丟臉透了。聽見那老頭不顧一切的懸賞後,馬上有好幾個男人擋在勇仁與沙羅的面前。
當龍童身體站直的一瞬間,他肩膀上的勇仁也順勢躍起。琥珀與龍童紛紛摘掉身上的獅子皮,剩下勇仁單獨罩着獅頭,一直線飛往主支柱的頂端。
「你、你想做什麼?」
「咕——!」
琥珀想回頭觀望勇仁的狀況,卻有人趁機對他的臉部揮拳。儘管他極力閃躲避免被打個正着,但臉上依舊留下微微的刺痛感。仔細想想,出手的這傢伙應該不是普通人吧。
「——我決定跟他一起走!」
「唔…………!」
「上吧,學長,衝上去!」
「怎、怎麼回事?」
「唔——」
勇仁在人羣中穿梭,好不容易將沙羅帶到觀衆席的牆壁邊。他一躍而過,回到剛纔進行「獅王爭霸」的競技場上。
「快走啊!如果外頭的門被關上,那就白費工夫了!」
龍童略微張開腿,將重心壓低。琥珀也緊緊地貼在龍童的背後,幫忙支撐他的體重。
「你們這些人,別想礙事,」
「我看你這傢伙,只想以卑劣的手段取勝,根本就沒有好好練習喔?」
相反地,勇仁卻巧妙利用踢飛凱邦的反作用力,靈活地使出一個後空翻,跳到龍童的肩陪上。
「最近我好像一直重複這句話……現實世界是不可能那麼美好的。」
「三十兩我要定了!」
「學長從現在開始纔要大放異彩哩。」
「這不是爲了學長你!而是我自己想對這令人憤恨的世間出一口鳥氣啊!」
全場觀衆不禁情緒沸騰。
「別管我了,學長快走吧!」
勇仁直接抱着沙羅飛出包廂,降落在底下正不知所措、抬頭觀望的大羣觀衆中央。
「一羣笨蛋,我出三十兩耶!快幫我逮住他——」
他輕輕一躍,用雙腿踢向凱邦的胸口。
「呀啊——」
「勇仁,你這混蛋,豈能讓你爬上去!」
「——三十兩,我不會讓你逃跑的!」
「一切都結束了,凱邦。」
「可惡的小鬼……竟敢破壞我揚名立萬的舞臺!」
凱邦發現勇仁要登上主支柱後,便獨自拖着獅子向勇仁逼近。既然他無法獨力爬上去,現在除了盡全力千擾雷星外,就沒有其他避免失敗的方法了。
至於以難看姿勢摔在地上的凱邦,則完全沒有能力加以阻擋。
即使對方扯住沙羅的衣袖用力向後仰,還是被勇仁突如其來的後迴旋踢給踹飛了。勇仁的武功果然名不虛傳。只是,因爲這一時的糾纏,兩人競與琥珀分開,陷入被完全包圍的狀態。
凱邦的步伐兇猛,果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擬的。他接連着對琥珀連續使出踢擊。
「這、這小鬼——」
「琥珀學弟?」
「勝利那方的獅子頭竟然抱起女孩私奔了!」
勇仁緊緊抱住發出尖叫聲的沙羅,從擋路的那名男子面前閃過。
琥珀等人瞪着將獅子頭舉高的凱邦。
「別說傻話了。」
「可是……!」
接着這隻已經確信獲勝的白獅子,更以單腳金雞獨立,朝天發出雄壯的怒吼。
「喔喔喔喔!」
光是這一眼,就足以讓雙方確認對方的情意。
「嗚哇——!」
「對不起,父親大人!」
「是啊……要跟着自私的獅頭,想必他們也很辛苦吧。」
凱邦發出一聲慘叫,便整個人被踢飛了。
「怎麼會這樣……我、我——」
琥珀眼中燃燒起金色的火光,對頓時停住腳步的勇仁怒斥道。
在隔壁包廂觀戰的凱邦老爸,這時也探出身子大吼道。
「給我閉嘴!」
沙羅流着淚向父親致歉。但她的手腕,已經緊緊環抱在勇仁的脖子上了。
龍童從對方的眼神中,察覺出他的企圖後,忍不住眯着眼睛冷笑道:
「失禮了!」
「喔喔,年輕真好啊!」
勇仁對嚇得驚呼出聲的沙羅父親行個禮後,便一把抱起滿臉茫然的沙羅。
「——學長,剩下來的就交給我們,你上吧。」
「你這小子……」
終於有人抓住了沙羅的衣袖。
當琥珀將原本分神到勇仁身上的注意力轉回正面時,才發現目帶凶光的凱邦正站在那裏。
「抱歉……我要帶走你們家的小姐。」
「咕啊——!」
「……謝謝你們。」
「喔咕!」
就在如此震耳欲聾的各種嘈雜聲底下,勇仁像是被聲音的洪流所逼迫,步履蹣跚地向目標前進。
自己正在做的事或許會影響武術院的名聲——這種念頭一瞬問閃過琥珀腦中,但他的怒火一旦燃起就無法輕易熄滅。他爲了掩護背後的勇仁,將陸續殺來的男子們一個個打飛、踹飛。
爲了將勇仁拱上主支柱,這種「陣式」他們不知道已經練習多少遍了。
「什麼!」
他的位置,離上頭隨風飄舞的花飾約莫有三公尺。假使凱邦擁有套着獅頭、不需助跑,也能輕鬆一躍而上的跳躍力,那幻風就可以馬上逆轉勝了。
「……雖然這麼說有點過分,但對於那位質樸的學長來說,這大概是他一輩子最受人矚目的瞬間吧!」
只可惜——
勇仁回頭望着兩位學弟,目光炯炯有神地輕聲道謝。但在觀衆的一片叫好聲當中,琥珀卻很清楚聽見對方再度開口。
勇仁所前往的目標,當然是幻風那方的上層包廂——
一名男子正想抓住沙羅隨風飄舞的衣袖,卻被琥珀從三公尺高的鐵柱上縱身一躍,腦袋漕其踹個正着。琥珀降落至地面後,便擋在勇仁與這羣貪財之輩的中間。
一方因勝利而喜悅,以及另一方因敗北而嘆息的觀衆喧鬧聲混雜在一起,宣告「獅王爭霸」分出勝負的銅鑼聲,也同時響徹於春日的雲霄中。
就在這一瞬問,兩人四目交會了。
「搞什——喂!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你這小子,那是我兒子的老婆啊!」
龍童在琥珀的協助下,撐住勇仁的體重與其踏上肩膀的衝擊力,接着,他又將原本彎曲的膝蓋用力挺直。
琥珀大喝一聲,開始攻擊眼前這羣貪財的男子。
「——竟、竟然敢私奔!誰幫我逮住那個小鬼!逮到他的人我付十兩!不、不,付三十兩銀子!」
「等等,你究竟在說什麼傻話——」
觀衆們對勇仁突如其來的舉動瞠目結舌,過了一會,訝異之聲便此起彼落。但這時勇仁早已順利走完鎖鏈,跳進了趙家的包廂裏。
「給我閉嘴!」
「學長?」
「嗚咕喔!」
琥珀幫龍童拍去肩膀上的灰塵,並大膽地斷言。
這時,大量的花辦與色彩鮮豔的蝴蝶,又從空中紛紛飛舞而出。
「——別開玩笑!」
勇仁左手抓住蝴蝶模樣花飾,右手拿着獅子頭,自豪地站在主支柱上。龍童看看對方,露出諷刺的笑容。
不過琥珀並沒有加以閃躲,而是故意阻擋並糾纏住對方。
只不過,就算琥珀擁有三頭六臂,也難以單獨抵抗從四面八方湧上的對手。況且隨着時間經過,其數目還不停地增加。已經不是琥珀一個人可以處理的程度了。
他把手中的花飾與空獅子頭丟給龍童,接着便站在爲了防止主支柱倒塌的鎖鏈上,半點也不畏懼地穿越而過。
在觀衆席的一隅,華紗與白海等人,正以不安、焦躁,與悔恨的表情注視着琥珀這裏。如果他們像琥珀那樣出手幫助勇仁逃跑,那就會影響雷星武術院的名譽,因此他們只能焦急地在旁觀望。
不過武術院的同學們就算了。
真正讓琥珀生氣的是,這羣愛看熱鬧的觀衆們。他們完全不顧勇仁與沙羅的未來,還將他人的危難當作有趣的餘興欣賞。這一股憤怒,再度從琥珀的腹部下方捲起黑色漩渦。而且其中還包括了他對這個世間無可發泄的怒火。
「乙類的小鬼……你太囂張了!」
琥珀由於擔心勇仁的安危,動作不若往常那樣靈活,果然,他中了凱邦一記迴旋踢後,就被狠狠地擊飛了。
「唔——」
琥珀失去平衡倒下,在他的視野中,也出現勇仁在衆人圍攻下,不支倒地的身影。
「學長——」
「你還有閒功夫擔心別人!」
凱邦毫不留情地對準倒地的琥珀側腹部,又是一踢。
琥珀以兩腕的力量撐起身體,勉強閃過對手的這次攻擊。他想拉開與凱邦之問的距離,背後卻撞上了另一個人。
「!」
「別動手,是我。」
琥珀想都不想就要使出反手攻擊之前,手肘卻被對方給壓制住了。原來這位將長髮纏繞在脖子上的人,正是龍童。
「怎麼樣?我去?還是你去?」
「……這裏還是交給我吧,」
琥珀拭去額頭上的汗珠,喃喃回答。背後傳來龍童的體溫,讓他原本沸騰的血液稍微冷卻下來,腦袋也逐漸恢復冷靜的判斷力了。
龍童拍拍琥珀的肩膀,在他耳邊悄悄說道:
「上次宴會,李家叫我們送最美麗的姑娘過去,結果他老爸竟然要母親大人同意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費用。」
「明明有錢還那麼小氣。」
龍童拍拍琥珀的肩膀,一臉尷尬地笑道:
凱邦的防禦被琥珀踢垮了。他雙手胡亂揮舞,兩腿在地面使勁亂踏,發出無意義的叫聲,並企圖扭轉戰局。
爲琥珀斟酒的瑠珠,聽了兒子冷淡的回答後睜大眼睛。
琥珀一邊驅散不斷殺來的男子,一邊露出笑容。
「——難道你還沒找到能讓你這麼做的對象嗎?」
琥珀這一踢正中凱邦的臉部,他立刻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這麼多人在場,又是由那位護龍卿清楚宣達,趙家跟李家也只能承認那兩人的感情羅!」
這並不是針對誰所問的問題。護龍卿睥睨四周,當然,沒有人敢回答他。凱邦之父與沙羅之父本來應該大聲出言否認,但這時也沒膽開口了。在這種氣氛下,無人敢出言打斷護龍卿的沉重口吻,說出「我有意見……」之類的話。
「你這臭小鬼,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們把我的未婚妻搶走,全都會被宮府抓走喔!你們犯下了滔天大罪啊!」
「本來以爲御前比試發生這種騷動會很慘……沒想到,最後卻是皆大歡喜。」
「老師似乎對學長的資質很讚賞。結果他現在竟然棄武從商,當然會感到很震驚羅。」
「兩院表現得都可圈可點!之後宮中會發下賞賜!」
「凱、凱邦!」
「快追啊!誰都行。只要把那兩人抓回來,我出五十兩!」
「好像過得不錯……不過,應該暫時沒有回來的打算吧,」
不過即使如此,勇仁依舊要對沙羅的雙親,負起道義上的責任。
暫時消失在御簾後、進入包廂的護龍卿,過了一會兒又再度現身。他對着屏息以待的觀衆們緩緩開口道。
於是,琥珀再度專心面對凱邦。
「——給我安靜一點,喪家犬.」
護龍卿瞪了發出聲音的方向一眼後,繼續說道。
以大字形被摔倒在地的凱邦,又發出另一種詭異的慘叫。
「——你一天到晚提的羅唆世間規範,好像也不敵皇帝陛下一句話嘛。」
「……畢竟還是與我無緣啊。」
「哼,你、你這臭小子——!」
「是啊……哈哈,的確沒錯,就是這樣——」
琥珀的臉上恢復笑意。他抹抹鼻頭,重新擺出架式。既然有龍童幫忙,勇仁的安危就不必掛念了。琥珀對龍童就是擁有如此絕對的信心。
凱邦的嘴像鯉魚或金魚呼氣般大口張開,發出類似漏氣的聲音。如果說這就是他的慘叫聲,也未免太難聽了點。
「嘎噗——」
沙沙沙沙——禁衛軍的精銳部隊,踏出整齊劃一的步伐,隨着護龍卿離開會場。恐怕原本在包廂中靜靜觀戰的皇帝陛下,已經先一步離席了。之後或許會悄悄返回宮中。
琥珀奔向正一舉踢散那些貪財之輩的龍童身邊。他用拳頭抹去嘴角滲出的血,並重新擺出架式。
十四蓮花綻放的季節
「嗚咻。」
龍童注視着琥珀的背影,好像這時才終於想起似地,抬頭仰望母校的加油席。
「耶?」
「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懂……總之學長他們得救了吧……?」
「……雖然我也沒資格講你,不過你真的很容易衝動耶,」
當最後一名禁衛軍士兵退場後,只剩下一大羣觀衆,依然愣愣地注視着北側觀衆席那一大片空位。直到遠方傳來老鷹的叫聲後,才同時發出今天最響亮的歡呼聲。
順利閃過凱邦的上段踢之後,琥珀對準對方露出破綻的腳踝輕輕一掃。等凱邦的膝蓋着地,他再輕輕一跳,瞄準凱邦的側頭部用力一踢。
龍童這麼回答他。他一手拿着杯子,一邊靜靜地讀信。在他身旁,則是肩膀上乘着銀河的瑠珠,正緩緩地以團扇幫兒子揚風。
「咳、咳,呸呸,渾帳東西!」
琥珀啜飲一口冷冽的蓮子酒,如此喃喃問着。
「唔、咕——」
本來在包廂中觀看底下混亂場面的小氣老爸,眼見兒子被打成這副德性,忍不住高聲尖叫。
在「獅王爭霸」那天,攜手私奔的勇仁與沙羅,逃到悟道老師過去一位同學所住的城鎮,目前兩人依然住在那裏。對勇仁來說,這位原本應該算他學長的人,卻早已棄武從商,還獲得不錯的成果。因此,勇仁也開始在其門下學習生意之道。
「對現在的學長來說,與那女孩相守比出人頭地更重要……雖然我也不太能理解。」
華洲城內,位於西北角落的昆明園,是座中央大池與運河相連的廣大庭園。除了特別的時節外,基本上這裏對一般民衆都會開放。尤其是剛要由春季進入夏季的當下,來此划船享樂的人們更是絡繹不絕。
「真拿他沒辦法……」
在這羣覺得自己平白無故被打而喃喃抱怨的男子離去後,龍童將纏繞在脖子上的長髮解開,很難得地發出一聲代表放心的嘆息。
「……當今聖上不但風雅,還頗爲通情達理呢!」
「就是因爲小氣才變有錢的嘛,總之,他是個名副其實的小氣鬼。對他的蠢兒子也不必客氣,我家被他偷摸屁股的花魁還拜託我修理他呢!」
不知何時,只剩龍童一個人背對南門孤軍奮鬥。勇仁跟沙羅的身影已經不見,可能已經順利逃脫了吧!
在被綠色與紅色佔據的那塊區域中,有位從遠處也可以清楚辨認其聰明與美貌的少女。那位學生總監平日總是跟龍童一樣,臉上只掛着意味深長的冷笑,但這時,她卻很難得地露出了純真的微笑。
「——喝啊!」
雙方衝撞的一瞬間,原本重心就低的琥珀再度壓低身子,讓向前傾倒的凱邦俯臥在自己背上,接着,他便挺直腰桿,直接把對方摔到後頭。
「……希望學長他們已經逃得夠遠了。」
在一片寂靜的會場中,只聽見兩個被搶走女兒與媳婦的中年男子,發出絕望的呻吟。
原本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從「獅王爭霸」一路看到大亂斗的護龍卿,這時終於一揮深紅色斗篷,站了起來。人們的視線,也全部集中在這位中年武者身上。
「知道啦。」
「嗯——」
「我是指我無法理解那種想要出人頭地的心情……如果是指重要的人,我已經有了。」
龍童自言自語着,然後他就把依然掛在鐵柱上隨風搖曳的花飾,拋向了母校的加油席中。
雖然護龍卿並沒有多加解釋,但能這樣跟他交代事情的,除了皇帝陛下以外,根本不會有其他人。在御簾內看盡剛纔所有事情的陛下,本來應該下令對罪無可赦的勇仁與沙羅進行不需多議的追蹤與懲罰纔對。
一真可惜啊。學長之前那麼認真練武,我還以爲他會當上宮中的護衛宮……」
沒錯——觀衆們因爲太瘋狂,幾乎都已經忘記了,今天的慶典活動可是御前比試啊。
痛苦地呼出一口氣後,凱邦的門牙已經斷了。
「現在去追逐並強迫相親相愛的獅子與蝴蝶分開,只能說是不解風情到極點。所以,以後任誰也不能再追究此事。」
琥珀回頭看着自己剛纔守護的南門,對龍童問。
聽見李家爲了面子再度提高價碼後,貪財之輩的數量也愈來愈多。
「我犯了滔天大罪?那正好!既然這個社會的規範無法保護弱者,那一開始就沒有遵守的必要.」
所以,他決定在學會從商之道後,再回都城協助趙家發展事業——勇仁的信上是這麼寫爲。
「那兩個人……後來怎麼樣了呢?」
「——悟道老師一定很失望吧。」
碰、碰!——那像地震或雪崩的聲音,使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了——琥珀與龍童當然也不例外——大軍的踏步聲的確擁有這種暫停所有活動的震憾力。
當凱邦飛身撲來,琥珀算準時機,將兩人拉近王剛好一步的距離。他一邊閃過凱邦的拳頭,一邊輕巧地扭轉身體,以右肩頭撞擊凱邦的胸部。
「滾出去吧!」
琥珀瞥了鼻樑跟面子都被擊碎、依舊昏倒在地的凱邦一眼後,終於恢復平日的笑容。他輕鬆地爬上鐵柱,對滿場的觀衆揮動雙手。
「我家店裏的小姐聽了應該會很高興。」
「……水好暖和啊。」
幻風甲類的實力不可小覷,凱邦的確很強。不過,他缺乏與火冒三丈的琥珀繼續纏鬥下去的毅力。喫下剛纔那痛徹心腑的一頂後,凱邦已經喪失戰鬥的意志了。在劇烈疼痛中,他所使出的招式已經不像剛纔那樣快速、準確。而琥珀進行防禦時,他的攻擊也失去了先前的勁道。
「肅靜——!」
凱邦吐了口口水,再度衝過來。
「你也給我閉嘴,胖老頭,」
琥珀壓低重心閃過對方的一擊,接着立刻挺直身體,以頭頂衝撞對手的下顎。
「嗚喔!」
雖然兩人都很疲倦,還得不斷以拳腳應付蜂湧而至的男子,但琥琯等人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觀衆們的歡呼聲,並不是針對他們的勝利而來,而是對皇帝陛下的寬宏大量表達感激。不過琥珀並不在乎這點,他只想向剛纔還充滿殺意的男子們炫耀一下。他一邊大喊着「看吧看吧!」一邊不停地揮手。
「秋天的對抗賽,他應該無法出場了吧。我猜他肋骨骨折,鼻子也變得比白海還塌了。」
琥珀與龍童儘管很辛苦地戰鬥到現在,但也即將逼近極限了。
琥珀喃喃地說。他幾乎已經是以反射神經來閃躲對方的踢擊並進行反擊。但就在此時,原本在北側觀衆席矗立不動的禁衛軍部隊,卻開始用力踏步。
「以上並不是在下的意見……而是聖上的旨意——還有人不明白嗎?」
琥珀向後轉身,忍不住高高舉起右腳。
母鴨帶着小鴨呱呱呱地,穿越正要開始綻放的蓮花之間,四處尋找食物。
確認觀衆中已經沒人敢再發出不同意見後,護龍卿以冰冷的眼神環顧會場一週,接着,便一揮斗篷轉身離去。
「……象徵年輕獅子張開利牙追逐蝴蝶的這項慶典,沒想到竟會真的看到獅子把蝴蝶給搶走,的確是大飽眼福。據剛纔所見,那兩人應該是相親相愛,沒錯吧?」
或許這是因爲,他們終於對不合理的世間規範,順利報了;剛之仇所帶來的充實感所致。
琥珀從船屋的窗口探出身子,將手伸入池水中。
根據皇帝陛下的裁決,這兩人的感情已經在形式上獲得認可了。但由於此事的發生,李家與趙家斷絕往來,幸好明寶的父親主動幫助趙家解決財務問題,沙羅的父親才勉強度過這次難關。
水面反射着萬里無雲的晴天,展現出波光瀲濫的風貌。
「——龍童,」
「那個沒用的敗家子呢?」
「對啊,惹人厭的傢伙鼻樑也被打斷了。」
琥珀扔下失去意識的凱邦不管,衝向還在奮戰的龍童身邊。
「哎呀,龍童無法理解嗎?」
「那是因爲時序入夏了。」
龍童也微微一笑。
「什麼?」
「那就是母親大人跟琥珀。」
「我就知道。」
琥珀將羊肉乾放進口中,同時笑道。
他霎時望向窗外,發現有艘小舟正接近三人的船屋。
「——咦?」
在小舟後方搖棹的,是『歡春苑』裏的蘭。
爲了慰勞琥珀與龍童在「獅王爭霸」中辛苦獲得優勝,大家在琥珀預備好的這艘船屋中進行酒宴,食物補給則由蘭乘舟依序運來。琥珀知道,現在擺出來的只不過是開胃菜而已,就算能填飽龍童與琥珀的肚子,對琥珀來說分量依舊不夠。
只不過,一同搭乘運料理小舟而來的這個包子頭少女又是怎麼回事?
「喂——琥珀——!」
發現琥珀在窗口窺看時,坐在船首的華紗很有朝氣地對他揮揮手。
「琥——珀——!龍——童——!謝謝你們招待我唷——!」
琥珀轉頭望向龍童。
「喂、喂,那是華紗耶!」
「是啊,我找來的。」
「耶?爲何要找她?」
「因爲這次的事件,她也有出力啊!」
龍童眯起眼睛,揚揚手上的信。
「你不想欠華紗這份人情吧?而且我也想讓她看看這封信。」
「那倒是……啊啊!」
「哎呀,是位大美人呢。」
「要找華紗,就不能不找那個人一起來啊……況且,我本來也不覺得她真的願意接受招待。」
不過,十幾個人的數字也許誇大了點吧!但即便對手只有區區四、五個人,想要以小刀對抗手槍還是非常地困難。不過,能將身體鍛鏈到如此的極限,或許就證明了中國人並不簡單吧。
在琥珀沒去過的陌生城市中,勇仁或許也像他現在一樣,正仰望着相同的藍天。一想到這,他便感覺胸口一緊。
「怎麼了,琥珀君?突然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於是,琥珀決定懷抱着如此既酸又甜的複雜情緒,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華紗等人的登船。
「哪一位呢?龍童的朋友嗎?」
我有時候真的認爲,中國人實在是很了不起。尤其是生活在古代的中國人。傳說中的中國武術家,根本早就已經超越了凡人的境界,不是光在鐵柱上跳來跳去這種程度能夠相提並論的。
「拜託——」
琥珀湊近好友身邊,以瑠珠無法聽見的微小音量問道。
龍童啜飲一口酒後,嘟起嘴脣。
真抱歉一下子就破壞原作的世界觀……
「誰敢愛那種恐怖的人啊,」
琥珀與龍童下次將捲入(或是自己闖入?)何種事件中呢?情節已經在我的腦袋裏翻來覆去了。這次只能先說到這,希望下一回的後記還能與各位讀者相見。
但是,他現在已經有一樣無法取代的重要寶物了。
故事的舞臺在華洲,至於國家僅以「帝國」帶過。這是爲了讓不熟悉中國事物的讀者朋友能更容易理解,所以纔會如此設定。我在寫作時,可是有確切意識到「這是某某時代某某地方的故事」喔!
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オカアサハ喲。
琥珀也只能邊苦笑邊追上龍童的腳步,走向灑滿陽光的甲板,這時他突然想起:
勇仁與沙羅爲了追求愛情,捨棄了與朋友間的所有約定,就這樣翩然消失於衆人面前。這種刺進胸口甜美感受中的痛楚,肯定包含了失去這兩位朋友的一抹失落,以及更重要的,也是琥珀到現在依然尚未理解——那對愛情的憧憬。
再會!
再度望向小舟的琥珀,這回發現,船上除了華紗與蘭之外,還另有其人。眼見那位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此的對象,他不由得喫驚地瞪大眼睛。
這回故事的高潮「獅王爭霸」,如果讀者有看過以前的功夫電影,想必會有印象吧?在現今的中國與東南亞,還依然在舉辦類似這種舞獅競技的高難度活動喔。
那麼,到了尾聲我也不免俗。
~虎躍龍笑獅王爭霸!~劇終
琥珀把手交叉在後腦勺,仰望天空。
「……難道說,你對翠鳳學姊——」
這回雖然是以虛擬的中國風世界爲背景,但爲了營造氣氛,我還翻閱了不少關於中國武術的資料——
但事實上,以十五歲的少年而言,琥珀略嫌孩子氣。相反地,龍童以十六歲來說,又過於沉穩冷靜了。
似乎與上次出現相隔很久了吧……之前那次的主角是ファミ通文庫的『紅矢くん』,那也已經是二○○五年九月左右的事了,這一年半以來,我似乎都無聲無息的。仔細想想,還怪恐怖的……
總之,這部作品基本上是以中國風味的虛擬世界作爲舞臺,描述了其中所上演的少年故事。
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沒搞錯——吧,那個人竟然會想來……!」
結果,先寫一點點再重新整理,然後再寫一點點又重新整理——總之,就是以這種方式寫下去,最後角色終於與『チキチキ』裏的脫線搭檔產生很大的差距,這個時候我才鬆了一口氣。
「喂,龍童!」
那合作品是以個子矮小但充滿活力的鳳月君,以及長相帥氣卻經常對女性表錯情的星秀君爲搭檔。真要說起來,鳳月君纔是第一主角。王於這回,在擬定草案的時候,我就盡力避免主角設定與前作過於相似的可能。
嗯,說到這——
目前依然保持「華洲絕華」名號的瑠珠,竟然也掩口如此誇讚道。那就是在陽光下身着雪白耀眼練拳服、雷星武術院高不可攀的學生總監——郭翠鳳本人。
我打一開始寫作時就考慮,以兩位少年爲主角的話,「跟以前的『チキチキ』那部小說不是太類似了嗎?」。
由於如果不斷提及歷史上實際存在的人物及地名,會讓小說變得像社會科課本一樣艱澀乏味,所以我纔將角色的姓名儘量簡化。實際上,應該沒有中國人會用那樣讀法的那些漢字取名纔對。
「只是舉例罷了——話說回來,我們身爲主人,得主動出去迎接客人才不會失禮。走吧。」
現在的琥珀還無法想像。
瑠珠很感興趣地從琥珀身旁望向小舟。
在此要感謝繪製插畫的オカアサハ老師、責任編輯N先生,以及各位讀者,真的很謝謝你們。
「不、不……呃,那個——喂、喂!龍童!那也是你找來的嗎?」
「放心吧,我喜歡的人,只有母親大人跟你而已。但如果你愛上了學姊,我也不會干涉你。」
「是啊。我找來的。」
「算是朋友嗎——」
就少不了校園中一定要有的套裝制服羅。
當初爲了迴避上述可能產生的問題,所以想設定三名主角:一個是個性中規中炬的平凡少年:一個是個子略高的現實主義者(對錢十分重視):最後一個,則是個子較矮小的圓胖富家少爺——本來是想這麼決定,也沒有經過深思熟慮,但後來因爲這樣實在是太像某部叫忍者○太郎的漫畫了,所以纔沒有採用。當時我所設定的第三位主角,後來好像就演變爲書中的明寶了。
這次的作品既然是校園故事
上面是我模仿女僕咖啡店店員拼命想出來類似
「不,沒什麼。」
大家好,我是嬉野秋彥。
「請不要誤會,琥珀……還是說你在忌妒?」
例如有一位名叫程廷華的武術家,在北京鬧義和團的時候(距今大約一百年前吧),眼見以鎮壓叛亂名義進駐的德國軍隊,竟然對毫無關聯的普通老百姓開槍、放火、搶劫,於是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喊着「別開玩笑了!」,並單手抄起短刀衝到街上,在被槍射成蜂窩前砍倒了十幾個士兵——的確有這種軼事流傳下來。
姑且不討論那個吧!這次的新作品『虎躍龍笑獅王爭霸!』,不知道各位覺得如何呢?這是我自從『チキチキのわ~る烈風伝,』以來,久違的中國風作品。
後記
下次我會努力畫得更美一點。敬呈
虛擬角色的打招呼方式。
因爲我不會畫美形角色,所以翠鳳學姐跟龍童讓我苦惱好久。
真是了不起啊,中國。
「真是……華紗一來我的份不就變少了嗎?」
不知幾年以後——說不定自己也會跟勇仁一樣,找到一位願意犧牲一切來守護的對象。如龍童所言,當自己進入因戀愛而煩惱的年紀後,那位對象到底會是什麼樣的女性呢?
雖然真實生活中的「獅五爭霸」不會真的讓兩隻獅子打起來,但必須在從地面伸起的狹窄鐵柱羣上移動,以展示其身法輕巧的特色則仍舊沒變。
龍童敲打琥珀的肩膀,並站起身。
不過只要能讓翠鳳學姊穿上長統襪
嬉野秋彥
「……怎麼了,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