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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E BLUE》 · 瀧川武司 · 9.8萬 字
序章
那是個盒子。
從樸素的包裝紙之中翻出來的,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盒子。也許有的人會說大,但也可能有人會說小,這個盒子的大小大概就是這樣。
高度比膝蓋略低一些。
寬度則比高度略長一些。
不起眼的咖啡色瓦楞紙盒外層沒有寫上任何圖案或文字,究竟盒子裏裝了什麼,反而引發各種想像。
會這麼說是因爲完全看不出盒子裏到底裝了什麼。貨運業者送來的貨物包裝上,沒有記載任何可以用來推知內容物的標示。
不知道里面到底裝了什麼?
無關是非對錯,就是會激起人的好奇心。
雖然這戶人家的女幫傭有先問過貨運業者,但寄件人的電話號碼已經停用,住址也是虛構,唯有收件人的資料寫得正確。只要這個部分寫得正確,不管是什麼樣的貨物都會確實送達目的地。就算沒有記載裏面到底裝了什麼,就算寄件人是不存在於現實中的人物,只要寫上寄件人的資料,貨物就會送到目的地。
而這件貨物就這麼送來了。
貨運業者表示如果想退回貨物,他們會在有時間的時候派人來收。這種說法實在非常馬虎,不過既然過連寄件人的身分都不明朗,想想倒也不能怪他們。
女傭本來想請示屋主,但立刻打消了主意。因爲屋主正在裏頭的房間跟女人打得火熱,
而且大概還不忘炫耀他的收藏。大白天的就這樣,說來實在非常瘋狂。而且女傭不用問也知道去請示屋主會得到什麼答案,答案一定是:「打開來看看。」
這棟住宅常常收到許多貨物,因爲屋主是一名古堇經銷商。只是話說回來,重要的貨物處理起來當然不會這麼隨便。大型重要貨物會送去店裏的倉庫,小型的則是屋主買了之後就會自己帶回來。會送到這棟住宅來的,多半都是日用品或食材等不太重要的貨物。
而打開這些貨物並加以整理的,則是在這棟住宅工作的兩個人——一名年輕的女幫傭與一名老管家的工作。
女傭告訴業者她決定收下貨物,掛斷電話之後,又再看了看這個放在門口的盒子。
——一個乾燥無味的盒子。
這個盒子看久了,想要打開來看看的想法就變得越來越強烈。一旦產生這樣的自覺,之後就再也剋制不住,全身上下部充滿了想打開來看的衝動。
女傭的身影消失在豪宅之中,門口只剩下靜靜地等着女傭回來的盒子。等到女傭回到門口時,她的手上已經握着一把伸縮式美工刀,接着她跪在盒子前面,喀喀幾聲推出了美工刀的刀刃。
屋主喉嚨發出聲響,想要吞下口水,但喉嚨卻十分乾燥。屋主槍口始終指着入口,慢慢挪到女子身邊。
女傭拿起美工刀在盒子上劃過,割開了捆住紙盒的膠帶。
生物的後腦勺更有個不斷隆起的物體,撥開了背上的觸手。這個部分達到一定高度之後就停止隆起,隨着啪的一聲空氣破裂似的聲響,往左右伸展開來。
沒錯,從現在起就改邪歸正吧,相信金錢一定可以有更有意義的用法。把自己過去賺來的錢,捐贈救濟中東各國生活匱乏的兒童也不錯,沒錯,就這麼辦。
剛開始女傭還看不出那是什麼物體。
注意聽了一會兒,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看來果然是錯覺。屋主決定不理,再次將臉埋進女子懷裏。
在這個中東國家裏,兩人卻有着東洋人的面孔。儘管眉目之間長得不是很像,但多半是一對父子。
牀四周的房間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收藏,包括數量驚人的刀劍、長矛、盾牌以及無數的面具等等。這些收藏全都是屋主透過生意收集來的,有的是買來,有的則是用別的手段弄來。
彷彿受到尖叫聲的觸發,屋主拙在扳機上的手指灌注了力道。一發、兩發、三發。清脆的槍聲迴盪在寬廣的家中。
這時大門打了開來。
當女傭發出這輩子最大聲的慘叫時,整個人已經被怪物吞進了嘴裏。
盒子裏也有可能裝着危險物品。畢竟屋主常常以相當強硬的手法取得商品,跟不少人結過仇。然而以危險物品來說,這個盒子未免太輕,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裝了炸彈,炸彈不可能這麼輕。搞不好盒子裏其實是空的。在這個國家,內容物在運送途中被人摸走的情形並不稀奇。
屋主發出了破音的喊叫,一把抓住身邊的女子,將她甩向怪物那裏。女子整個人從牀上被甩了出去,滾落在怪物眼前。
怪物——
所以——
就在這時,管家的臉產生了痙攣,緊接着他的下半身也從腳底開始往走廊上消失。管家趕忙抓住門框抗拒,看樣子是有東西拉着管家的腳。雖然看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拉着他,但可以肯定拉扯的力道非比尋常,管家的身體已經被拉得完全與地板平行。也不知道走廊上到底有着什麼東西,只見管家拼命抓住門框,不讓自己被拖到走廊上。他那纖瘦、膚色略黑的手臂由於太過用力,已經開始泛白。管家向屋主求救,但屋主沒有任何動作。管家拼命懇求,但屋主說不動就是不動。
是翅膀,一對大得嚇人的猛禽類翅膀。
一陣大而慌張的腳步聲漸漸從走廊靠近,沒過多久,在這棟住宅工作的管家就出現在房間的門口。一頭白髮的老管家顯得相當慌張,喘得肩膀上下襬動。老管家絲毫不停頓地大聲說了一大串話。屋主仔細聽着管家說話,但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爲管家所說的話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看他滿嘴嚷着什麼怪物還是惡魔的,怎麼聽都覺得他精神不正常。
「?」
從盒子裏湧出的觸手之間,有個非觸手的物體探出頭來。這個物體跟呈褐色的觸手不一樣,有着更暗沉的咖啡色。這個朝上跑出盒子的物體,就像受到拉扯似的,前端顯得很細,往下才慢慢變粗。等到這個物體探出了一公尺左右,才慢慢往女傭的方向倒下。原來是它彎下了頸子。
甚至太年輕了。
會被喫掉。
猛甩,更用力地亂砸,屋主幾乎快要精神崩潰。
這盒子裏到底有些什麼?
最後是尾巴。
屋主在恐懼的驅使下,趕緊下了牀跑向書桌。一把鑲滿豪華寶石的寶劍就擺在桌上裝飾,但屋主並沒有拿起它。而是打開抽屜,從裏頭拿出了一把看起來很有年份的左輪手槍。
就在這時,有個物體發出了揮鞭似的風聲甩在門框上,那是一種柔軟的褐色物體,看起來像是章魚的觸手。但如果真是章魚的觸手,那也未免太粗、太長。而且真要說起來,章魚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陸地上的住宅裏。
房間裏有隻異形生物。
女傭牙關咬得格格作響,淚水從眼角流出。自己得出聲、得出聲求救纔行!
就在這時,屋主再次聽到了聲音。
這下子根本沒有發揮到爭取時間的效果。屋主背向怪物拔腿就跑,攀到了拉緊窗簾的窗子上,打算跳窗逃走。
這女子非常年輕。
怪物一頭鑽進了手提箱之中。照理說它的鼻尖應該馬上就會碰到箱底,但整顆鱷魚頭卻順暢地慢慢消失在盒子裏。那越接近軀幹就變得越粗的頭部,眼看就要卡在箱框上,但就在即將進入盒子時,卻又彷彿化爲液體般順利溜進裏面。真不知道到底是變了什麼戲法,當前
鱷魚將觸手往上推開後,兩隻手放到了盒子邊緣。這雙手乍看之下像是獅子之類的肉食猛獸前腳,但長在指尖的尖爪,則顯然是猛禽類的鉤爪。盒子裏的某種生物雙手抓緊盒子邊緣,藉力撐起了上身。猛獸的上半身就從這個如今已經顯得極爲渺小的盒子裏探了出來。
接着——
爲了不讓怪物喫掉,屋主抓住了書桌拚命抵抗。接着他抓起放在桌上的寶劍,想用劍尖砍下觸手。但就連他的手也被觸手纏住,屋主就這麼讓寶劍落到了地板上。
男子將手上的手提箱放到了地板上,接着啪啪兩聲解開了金色箱釦。手提箱打開之後,裏頭也是宛如塗上一層黑暗般的漆黑空間。
怪物沾滿血的大嘴慢慢地、慢慢地張開。
隨後傳來的聲音,則是某種生物喫東西的聲響。包括撕咬柔軟物體的聲響,咬碎堅硬物體的聲響,一陣陣令人不快的聲響,聽了就讓人想要搗住耳朵。血腥的咀嚼聲不停從走廊上傳來。
「升之介。」
是隻鱷魚。
它看了女傭一眼。
管家撞上地板的聲音。
從怪物尾椎上延伸出來的,是一條又長又粗又硬,看上去就十分兇狠的鱷魚尾巴。由於長度實在太長,幾乎整條尾巴都還留在門外。
這隻怪物有着鱷魚的頭部跟尾巴、獅子軀幹、章魚觸手,鷲鳥翅膀與鉤爪。看樣子它正在進食。怪物張開嘴來,輕輕鬆鬆就吞下倒在地板上的年輕女子剩餘的部分,接着轉過身來面對站在入口的男子。它的眼睛渴望鮮血,一張大嘴更沾滿了鮮血。
屋主是一名禿頭、皮膚略爲黝黑的男子。他那小腹凸起的裸體上,只裹着一件價格昂貴的浴袍。
因爲喉嚨不聽使喚,使得她無法發出聲音。只要發出聲音就有機會能求救,但現在女傭已經被觸手捉住,想逃也動彈不得。雖然聲音總應該發得出來,然而她就是喊不出聲音。她絞盡了力氣,拼命試着叫喊,但聲音就是喊不出來。這輩子未曾經歷過的壓倒性恐懼——知道自己即將面臨死亡的恐懼感,凍結了她的喉嚨。就算沒有被觸手捉住,自己多半也動彈不得吧。
這會是夢嗎?
腳、軀幹、翅膀跟後腳都消失在盒子裏,最後只剩下觸手的尖端跟尾巴,而這些部分也像是被吸進箱裏似的逐漸消失。
男子的目光落在放在門口的盒子上。盒蓋隨意往四邊攤開,裏面什麼都沒裝。
管家在走廊上遭到拖行的聲音。
那是一陣腳步聲。
怪物逼近的動作顯得十分悠哉,然而一旦展開補食行動,它的動作就會快得讓人眼睛跟不上。男子跟怪物之間,已經近到怪物可以瞬間就撲到對方的距離。
白日夢還沒有結束。
彷彿是要回答女傭的這個疑問,無數觸手就像滿出來的液體似的,從眼前的盒子裏爬了出來。這些觸手的模樣就跟現在纏在女傭身上的觸手一模一樣,八根長得異樣的觸手慢慢在地板上攤開。有的觸手伸到了玄關,有的從地板攀上牆壁,有的則纏上了女傭的腳。
慢慢地打開盒子。
女傭爲了想看清楚盒子裏的情形,探出了上半身。
大的人影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子;小的人影則還是個年約十歲的少年。男子身穿黑色外套,戴着黑色帽子,手上提着一隻手提箱:少年則穿着長袖上衣與短褲,兩隻手珍而重之地抱着一個小小的盒子,簡直就像捧着至親的骨灰一樣。
怪物後退的動作停住了。它彎起腳來放低姿勢,瞪着屋主發出低沉的吼聲。那是一陣非常沉重的吼聲,重得幾乎震動了地板。如果獅子用鱷魚的喉嚨發出低吼,確實應該形成這樣的吼聲。瞪着屋主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敵意與怒氣。
而怪物的觸手卻纏上了他的脖子。在強勁的力道拉扯下,屋主整個人被拉離窗邊,還一路繼續拉扯。這樣下去一定會支撐不住,屋主轉過身來面對怪物。雙方四目相對。怪物的雙眼就像劃上刀痕的玻璃珠般,看起來非常嚇人。
怪物收起了伸展開來的雙翼,接着緩緩轉動頭部,觀察四周的情形。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又再度朝向正面的獵物。
而頸子的最下面,則長着茂密的體毛,雖然狀似獅子的鬃毛,但這些毛卻沒有長在頭部周圍,而是從頸口覆蓋到胸部。從鬃毛叢中伸出的前腳看起來像是獅子的腳,但腳上長的卻是猛禽類特有的鉤爪,只見這銳利的鉤爪踏上了房間的地毯。
然而盒子裏的物體就是在這時衝出來的。
她趕忙想往後退開,但這個物體卻纏上了她的身體。
怪物悠然地定進了房間。
出現了兩道人影。
怪物退縮了。
他以拇指拉起擊鎚,槍口指向房間的入口。
但是這名男子知道、少年也知道,知道這個盒子裏曾經裝着一種生物,知道盒子裏曾經維持着一種彷彿塗上了一層黑暗般的神祕漆黑。如今盒子裏只剩下稀薄的影子留在裏頭,這證明了設在盒子裏的巢已經隨着時間經過而逐漸稀薄。
接着他一路走到怪物進食的地方,從地板上撿起了一個物體。那是一根又細又小的手指,想來多半是被喫掉的女子留下的。
成排的兇惡利牙輕而易舉地咬進女子的身體。當怪物一擺頭,女子的身體就被拋了起來,重重撞在牆上後滾倒在地。只見渾身是血的女子在地板上抽搐。
不管這裏再怎麼寬廣,終究也只是一間房間,而且目標物又非常龐大,幾乎每一發子彈都命中了怪物的身體,打在它的胸口、觸手、頸子上。即使中彈部位噴出紅色鮮血,但屋主仍接連扣下扳機。
恐懼凍結了慘叫。
女傭忽然間有了這樣的念頭。沒錯,這肯定是一場惡夢。這麼巨大的生物怎麼可能從那麼小的盒子裏出現?然而猛獸所散發出來的濃烈腥味,卻告訴她眼前的恐怖乃是如假包換的現實。
它發出吼聲,一步一步往後退。
當鱷魚咬住獵物,就會讓自己的身體翻滾來殺死獵物;當獅子咬上獵物的咽喉,就會咬着獵物左右甩動,設法讓獵物斷氣。眼前這隻怪物的嘴這麼大,要一口把人吞下去應該也辦得到,然而怪物爲了讓獵物斷氣,也許它會像剛剛對待那名女子一樣,用銳利的牙齒咬住獵物,猛甩猛砸一番。不,現在已經不會再有人來礙事,怪物肯定會比剛剛更瘋狂地咬住獵物
盒子裏有東西。輕得像是什麼都沒裝的盒子裏,存在着某種大得嚇人的東西。
簡直就像盒子裏裝滿了黑濁的水,又像是把夜晚的黑暗封在盒子裏似的,盒內呈現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光景。
以及一陣刺耳的叫嚷聲。
所有子彈都已經打完了,屋主還持續拙着扳機。喀嚓。喀嚓。喀嚓。空虛的聲響打在耳膜上。
男子喊了一聲少年的名字。
巨大的怪物完全鑽進去之後,男子就闔上盒子,扣好箱釦,輕而易舉地以單手提起理應裝了巨大怪物的手提箱,輕巧得像是提着空箱一樣。
因爲他覺得剛纔似乎聽見了某些聲音,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搞不好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所以天神啊。
沒過多久,管家的兩隻手似乎再也抓不住門框,慢慢被拖到走廊上。他的肩膀、手肘跟頭都消失在門後,只剩兩隻手的手指還抓在門框上,但也沒能再承受多久,最後整個人消失在走廊上。
那是一種溫溫熱熱,黏黏滑滑的感覺——
屋主抬起了埋進女子懷裏的頭。
男子走進家中,開始朝裏面走去,少年也跟在他身後。男子踩着清脆的皮鞋聲響走在走廊上,來到一處靠裏面的房間前面,站到了房門門口。
摸起來就像章魚觸手。然而章魚的觸手不會這麼大,如果這真的是章魚的觸手,那麼這隻章魚的頭部直徑大概會明顯超過一公尺。雖然說深海里確實有些頭足綱的軟體動物大得荒唐,但若出現在這個盒子裏也未免太奇怪了。
他非常害怕。要是現在死在這裏,過去自己收集來的無數古堇會怎麼樣呢?自己這些年來不惜用上骯髒手段賺錢,爲的又是什麼?
一張實在過於巨大的嘴,就在眼前慢慢張開,大小足以輕易咬住整個人。一旦咬上人肉之後就再也不會放開的利牙排滿了整張嘴,深處更散發出一種冰冷而潮溼的氣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那是隻不折不扣的怪物。但現實之中真的存在着像這樣的怪物嗎?這種怪物不是應該只能從小時候聽父母講起的故事裏找到嗎?然而異形的怪物確實存在於自己的眼前。
接着走廊上忽然變得鴉雀無聲。
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發育,年齡大概也跟屋主至少差了兩輪以上。不過在這個國家就算年紀還小,有些人照樣會爲了錢出賣身體。花朵不只在夜晚,就連白天也在不見天日的地方綻放。
女子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房間。
攀在門框上的無數觸手,也是從鬃毛叢中長出來的。接着出現的是軀幹,背上則長着一對將觸手往左右分開的巨大鳥類翅膀。從軀幹到後腳非常酷似獅子的身體,但後腳腳趾上長的仍然是猛禽類的鉤爪。
那麼這個物體到底是什麼呢?
它又長又平的頭部特徵非常好認,有着冰冷無情的眼睛、看似堅硬的皮膚,肯定是鱷魚頭沒錯。這隻鱷魚的頭部非常巨大,多半能輕鬆吞下一整個人。這麼巨大的生物,到底是怎麼裝進這個盒子裏的呢?
走廊上的咀嚼聲已經停止。
女傭皺起了眉頭,原因很簡單,因爲她看不清楚盒子裏裝了什麼。然而現在是大白天,有陽光透過毛玻璃射進門口。盒子就這麼點大,如果裏面什麼都沒裝,應該可以輕易看到盒底纔對,但她就是看不見。
這是一隻有着巨大鱷魚頭部與猛獸軀幹的生物。鱷魚頭與猛獸軀幹的連接部分,還長着比獅子略長的鬃毛,再往後則延伸出八根觸手。鬃毛一路覆蓋到胸口,而兩隻不知道是手還是腳的肢體則從胸口延伸出來。看起來像是猛獸的腳,但指尖長出的鉤爪卻顯然是猛禽類的爪子。
屋主在內心祈求,而怪物的牙齒則一口咬上了他肥嫩的身體。
求求你,救救我。
下一瞬間,怪物已經咬上了女子。它的動作很快,女子的上半身已經被怪物的嘴遮住。
彷彿要回答他的疑問似的,無數觸手正好在這時從入口出現,接連攀到了房間的牆壁上。看得出有某個大得離譜的物體,正從走廊上不斷朝這裏逼近。首先出現的是鱷魚般的頭部,上面長着看起來就很堅硬的皮膚、一對看起來十分冷血的眼睛,以及就鱷魚來說顯得過長的頸子。
站在入口的少年看了男子一眼。
「在工作中讓它喫人時,有件事後處理的部分非常重要,你知道是什麼嗎?」
男子看着撿起來的手指問了。
少年搖了搖頭。
「留下多少血跡都無所謂,但就是不要留下殘缺的肢體。就算出血已經達到致死量,只要沒有留下殘缺的肢體,人類這種生物就會做出抱有希望的預測,畢竟人沒辦法知道所有的真相啊。可是如果血跡裏留下了殘缺的肢體,大多數人的看法就會轉往悲觀的方向,這種時候人類的行動力可就非常棘手了。應付人類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讓他們知道結果,讓他們放心,繼續留在溫暖的希望裏。你要記清楚了。」
男子這麼解釋。
聽完之後,少年微微點了點頭。
男子再次打開手提箱,將手指丟了進去。接着環顧室內,目光停在掉落於書桌附近的寶劍。他橫切過房間,將手提箱放到地板上,撿起了寶劍。接着從懷裏拿出一張照片跟寶劍比對,最後將照片跟寶劍都收進了懷裏。
「工作已經完成了。我們把這個送去給委託人之後,就請他順路將我們從中東送到歐洲。下一件可是大工作,新的委託人在日本,是個來路不明的大人物。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踏上祖國的土地了,真是令人期待啊。」
男子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從地板上撿起手提箱,離開了充滿血腥味的房間。
少年默默跟在他身後。
整棟住宅裏一個人都不剩,只剩一個空盒子留在門口。
ACTl潘朵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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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某間高中。
乾紅太郎挺直腰桿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翹起一條腿,就這麼打着瞌睡。
從第一節課睡到第四節,午休時間醒來一會兒,到了第五節課又繼續睡。隨着放學鐘聲響起,紅纔再度醒了過來。
「呼,今天我又努力做了一整天的睡眠學習啊……」
紅喃喃自語。
收拾書包收拾到一半,後面的座位上有人喊了他一聲。
「是……是這樣啊……」
「嗯?」
「……幹嘛啦?」
「等一下,紅正要參加讀書會。」
織田這個人打起架來格外強悍,總之就是強,而且強得不像話。紅以前曾經看過他打架,對方明明有好幾個人,但雙方的戰鬥能力差距顯然太大,讓那次打架簡直成了織田的狩獵行動。
紅站了起來。
「你沒聽說過大岡判官的着名審判嗎?好了,快點放開你的手,不要再拉小紅了。」
由於種種因素,紅跟她可說互爲天敵。
「喂喂,你就別再叫我流氓老大了,聽起來就很怪。」
紅覺得自己成了拔河用的繩子。
「算了,沒關係,今天小中請假沒來,我閒得很,放學後你可要陪我一下。」
「紅。」
「也好,你就一起來參加讀書會吧。」
紅曾經被織田目擊到自己出手的模樣。
紅的雙手被人從左右兩邊拉扯。
「嗯,畢竟都放學了嘛。」
「沒什麼,只是突然覺得想看看你認真起來是什麼樣子。」
「你打算回家嗎?」
織田這麼說了。
我問你喔。
小小的銀框眼鏡四四方方的,簡直就像老人戴的老花眼鏡般樸素。平淡的眉毛、平淡的眼睛、平淡的鼻子加上平淡的嘴。如果形容織田爲穿着制服走動的拳頭,那麼她就像穿着制服走動的鋼筆。
紅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織田抓住紅的手,想趕快離開教室。
織田將已經點燃的香菸塞進攜帶式的菸灰缸,臉上浮現出帶着幾分親和力的笑容。
「你出現啦?流氓老大。」
「小紅,你這樣不行的。再這樣下去,你會沒命的。」
他抱頭煩惱。
紅看着窗外的天空說了:
紅跟織田的共通點,就在於經常缺課。
「小紅。」
「沒用的,已經太遲了。畢竟我上次考試都考成全學年最後一名了。」
沒想到這一站,一個戴着銀框眼鏡、瘦瘦高高的女生就擋在紅的面前。
紅利用了她是手冢治虫死忠書迷的這點。
「平凡的學生……?」
被叫到名字的他往後一看,就看到織田的身影。
「我得了暫時性的日語失憶症。」
結果學生會長趕忙回頭望向窗外。
「你騙人。」
學生會長每次都一針見血地直指紅的痛處。
當學生會長轉過身來,紅已經跑到了走廊上。
你跟織田說話這麼不客氣,都不會怕嗎?
織田以覺得有趣的眼神看着紅。
「不會啊,我擅長的科目考得不錯啊。」
學生會長以平淡的眼神看了織田一眼,以更爲平淡的語氣說了這句話。
「啊!原子小金剛跟她妹妹小蘭在窗外打架!」
紅先慢了一拍才喊了這名戴眼鏡的學生一聲。
紅笑着反擊。
另一個目擊者也沒有將此事透漏出去。
當然窗外根本就沒有原子小金剛或是小蘭的身影。
「我、我的手……」
「應該說除了擅長科目以外全都掛了,不是嗎?」
「哦?」
「咦?」
可是織田這個人並沒有傳聞中那麼壞。他只是很會打架,也很愛打架而已。
織田應該有留過級,甚至有謠言說他已經超過二十歲。他的風貌確實顯得成熟了點,不過說他超過二十歲,讓紅覺得未免離譜了些。
織田是個個子很高、皮膚很黑、理着小平頭的男生。他的臉孔輪廓鮮明,同時也長着一副標準的壞小孩臉。只要他走在走廊上,其他學生都會讓出一條路來。整問學校裏沒有人沒聽過織田的名頭,而他的名聲還傳遍了鄰近的幾間高中。傳出去的當然不是什麼好名聲,以大衆觀點來看全是臭名。織田之所以會理小平頭,並不是因爲有參加運動性社團,真正的理由其實非常單純,就是爲了打架時不讓對方抓住自己的頭髮。
這就是他的口頭禪。
「喂,紅,你在幹嘛,我們該走啦。」
織田看了紅一眼。
「我知道,聽說你每一科的考試都交了白卷是吧?你爲什麼要這樣?」
「遲到慣犯沒資格說我吧?」
「不好意思啊,學生會長,紅已經有約在先了。」
在這間太平無事的學校裏,織田的存在顯得極爲另類,只是終究沒有紅那麼另類。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他看上了紅,動輒找紅一起去打天下。
就在這時,織田從紅身後探出頭來。
他心想還是禁止拔河這種運動比較好,不然繩子太可憐了。
學生會長毫不退縮。
「會……會沒命?只不過是唸書沒念好……」
很痛。
「啊……」
而織田笑着答道:
「不,你是經過學生會長認證的流氓老大,趕快改邪歸正吧。」
「這件事我之前就已經拒絕過了吧?畢竟我只是個愛好和平的平凡學生。」
「而且從第一節課睡到第五節課的傢伙,應該不叫做平凡的學生吧?」
這間學校裏面對織田還能不退縮的學生,大概也就只有紅、小中跟這位學生會長了。
「好了,我們趕快去做壞事吧,紅。」
小紅。
織田從胸前的口袋拿出香菸叼在嘴上,一邊用便宜的百圓打火機點火,一邊這麼問道。
「嗚……」
「改邪歸正?」
而站在對面的織田則笑個不停。
「那我走了,學生會長。明天我能來上學的話再見了。」
「也好,反正我今天也沒什麼事,就這麼辦吧。」
織田的力道非常強勁。
「聽說上次的期中考,你考出來的成績可讓人不太好意思說出來啊。」
「織田,這裏可是教室啊。」
小中是個非常崇拜織田身手、總是跟在他身後的學弟。
痛得讓他覺得整個人幾乎從頭裂到跨下,左右分家。
「啊,我都忘了。」
結果學生會長立刻一把抓住他的另一隻手,而且力道強得出乎他意料之外。
如果說紅是打瞌睡慣犯,那織田就是遲到慣犯。基本上他一定要等到第二節課以後纔會出現,也經常下午才大搖大擺地出席。
事情是在紅看到織田打架時發生的。雖說當時情非得已,但自己也未免太輕率了點。然而織田並未將紅打架的情形告訴別人。
紅也發不出其他聲音了。
「……嗨,學生會長。」
學生會長跟織田就像磁石的兩極,是兩種性質完全相反的人種。
他手放上紅的肩膀,看着學生會長咧嘴一笑。
學生會長輕輕嘆了口氣。
常有人這麼問紅。
「沒錯,你會沒命。等你出了社會,肯定會被淘汰。」
「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打天下?」
彷彿他知道什麼內情似的。
「唔喔……」
學生會長也站穩了雙腳,不認輸地猛拉。
學生會長正視着織田這麼說。
「沒辦法,總不能眼睜睜看着我們班上有人沒命,我就破例幫你開個讀書會。畢竟今天放學後也不用去學生會。」
紅已經趁着學生會長只顧着找原子小金剛而放手的空檔,逃出了她的掌握。
紅跟織田走向了鞋櫃間。
就這樣,讀書會被迫無限期延後。
回程路上。
學生會長獨自一人靜靜地回家。
她走在路上的模樣,不管是步調還是表情,都顯得十分平淡。
她在路口停下腳步。
因爲遇到了紅燈。
看來要以讀書會爲由硬邀他來,終究還是太刻意了點。
學生會長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了學生手冊。學生手冊是學生必須隨身攜帶的物品。打開手冊一看,裏面放着一張照片。那是每次升上新的年級時,就會全班一起拍的合照。學生會長的視線落在照片中所拍到的一名少年身上。
「……」
她想起了當時的事。
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心中越來越溫暖。
其實她本來想放在手冊裏的是那名少年的獨照,但要是被別人看見就完了,這麼一來她會再也沒有臉去上學,她沒有那種勇氣。
正當這位見識過紅身手的另一名目擊者,平淡的表情染上了一抹桃色,燈號就轉爲綠燈,她也開始跨出腳步。
紅制止了不理紅燈想要硬闖的朋友。
「喂。」
「嗯?」
「現在是紅燈耶。」
「嗯,是紅燈沒錯。」
除此之外什麼反應都沒有。
「嗯?」
這是一種由於缺乏形成體色的黑色素,導致頭髮與皮膚變白的症狀。眼睛之所以呈現紅色,是因爲可以直接看到血液的顏色。有的白化症患者只有頭髮跟皮膚變白,也有人只有眼睛出現這類症狀。
整場打鬥就像螳螂掃蕩成羣的螞蟻,然而螞蟻終究太多了。
百合咲披着白色的道服,這個男人則是脫掉EME配發的黑色外套,在白色襯衫上披着一件像是功夫裝的黑色道服,更沒有打領帶。
「如果你有爲了一些不能告訴別人的事情傷腦筋,記得跟我說。我會幫忙。」
織田將舉起的一隻手收回了口袋。
「……我說啊。」
他是百合咲強烈無比的搭檔薔薇垣。
織田舉起一隻手揮了揮。
織田停下腳步,看了紅綠燈之後這麼回答。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人,卻讓人懷疑到底是不是人類。不只這個人物,這羣人裏的每一個人,全都是有着超凡能力的怪物,他們是EME中DH課的GA。
紅朝走在身旁的織田看了一眼。
乾紅太郎。
「咦?」
「……我說啊。」
EME分成PC課、DH課、0P課、PP課、UL課等各式各樣的部門分別進行活動,紅跟三木就是隸屬於PC課的特務人員。
「紅,你可別跟我客氣啊,況且我還欠你人情。」
「嗯,沒聽你說過。」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現在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就在這時,紅的手機響了起來。是臨時召集,總部要他趕快過去。
「開什麼玩笑!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發呆的時候,是誰從背後保護……」
織田重新抱穩壓扁的書包,改變了原來的計劃,爲了做好打天下的準備,開始朝着治安敗壞的地方跨出腳步。
紅看着三木也說了:
不可思議的學生。
人羣。
身軀寬得異常,宛如一堵牆壁的壯漢。
過去EME裏有一對最強搭檔,那就是PC課的白木跟黑部,但當這個組合垮臺後,據說薔薇垣跟百合咲就是當今EME的最強雙人組。
紅朝車站跑了過去。
「你這些時間都在幹嘛?」
紅的打鬥模樣就是在當時被織田看到,織田剛剛也是在提這件事。
身高几乎不及紅的大腿,像個嬰兒般的女子。
他顯得不太相信。紅感覺到了他的這種視線,但仍繼續面向前方。
然而她在DH課之中,已經建立了絕對性的尊敬與信賴,身旁隨時都有人護衛,偶爾外出時更有着衆多護衛隨侍。
前方出現一羣約十人左右的小團體,簇擁着一名領頭的女性。
「……沒事,沒什麼。是我太天真,不該跟你講這個。」
黃泉三木也。
說到八百萬機關這個詞,相信很多人應該心裏都會有底。八百萬機關就是一個負責暗中處理所有怪異現象的獨立機關。從日本的首都還定在京都的時代,八百萬機關就以陰陽寮的名號存在,而在世界大戰之後則更名爲「EME」,繼續發展至今。
她這麼一停步,走在她身後的衆人立刻以銳利的眼神瞪向紅跟三木也。他們顯然充滿敵意,其中有些眼神甚至含有殺意。
「就是打打工,上上健身房。」
個子較高的男子不知道是否眼睛看不見,走路時始終閉上雙眼,但腳步卻十分穩健。這個人面露微笑,眉目端正,那是一種古典雕像式的微笑,讓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踩着地面的雙腳華麗而修長,有着健美的歐美體型。
他們簇擁着走在最前面的瑠璃姬行進的模樣,彷彿就像諸侯出巡。
他的眼神跟那些以揭露他人私生活爲樂的小人不一樣,只有真正遇到困難時可以信任的朋友,纔會有這樣的眼神。
一隻手比常人長了五成的男子。
再來是個穿着男用西裝,頭髮很長,戴着眼罩的女子。
十七歲。
百合咲雙手抱胸行走,薔薇垣則雙手插在口袋裏行走,而在他們兩人的身後,則是兩名外貌特異的女子。
織田的直覺比常人更敏銳。多半足因爲他的人生過得跟常人不一樣,纔會培養出這種獨特的直覺。他以一種知道內情般的眼神,看着一些其他人不會注意到的地方。真不知道他到底發現了什麼,看樣子可以肯定他已經模糊地感覺到了蹊蹺,但應該還不知道任何具體的事實。畢竟整個組織的存在,一直是在歷史的黑暗面代代相傳下來的。
她是全身性的白化症化者,身上穿的是一套一塵不染的巫女裝束。
希望有一天能跟他認真打上一場。
2
「……雖然不知道你在忙什麼,不過還是加油吧。」
一張嘴裂成眉月形,隨時都在笑的女子。
織田看了紅一眼。
紅不經意地將目光從織田身上栘開,面向前方點了點頭。
紅苦笑了一會兒,開始走過已經變成綠燈的路口。
由於瑠璃姬有着白化症以及超脫現實的美貌,讓人很難看出她的年齡。看似只有二十歲
紅面向前方微微一笑。
「——紅,你聽好了,我已經跟你講過多好次了,你對現實的認知太過天真了。照你這個樣子,總有一天會遇到困難。我話先說在前面,等你真的遇到困難纔來哭訴,我可絕對不會救你。」
她是DH課課長,瑠璃姬清音。
「……嗯,我知道了。」
紅跟三木也纔剛達成任務而回到總部。不限於PC課,EME的特務經常會隨任務性質而指派不同的搭檔。紅經常搭檔的對象就是三木也、一位叫做巽蒼乃丞的女性隊員,以及跟着自己實習的檜繪馬茜這幾個人。
織田忽然開了口。
「嗯?」
其中又屬三木也跟他認識最久,而且他們以前實習時還跟過同一個人物,也成了紅最常搭檔的對象。他們這對搭檔的任務成功率極高,是現今PC課的王牌特務。
現在就是這種情形。
紅停下腳步,跟織田道別。
戴着形狀奇妙的帽子和一副圓框眼鏡的老人。
走在薔薇垣身後的,則是一名胖得不能再胖的女子。她全身每個部位都很胖,簡直就像個會走路的肉塊。不但脖子埋進軀幹之中,眼睛也被贅肉擠得像絲線一樣細,全身胖得幾乎隨時都會把訂做的制服撐破。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幾公斤重,但體重肯定已經超過可以直立步行的極限。女子每走一步都會撼動四周的空氣,讓地面產生大幅震動。
「你沒有欠我什麼人情啦——」
白化症。
就在三木也激動起來,想對紅下起一陣痛斥的狂風暴雨時,整個場面卻籠罩在一種異樣的空間之中。
「嗯……」
紅朝走在身旁的他看了一眼。
紅注視着前方。
的年輕樣貌,卻有着三十歲人的沉着。但這兩個答案肯定都是錯的,原因很簡單,因爲瑠璃姬從紅加入EME的許多年前,就已經是君臨整個DH課的女王。在瑠璃姬神祕的美貌背後,常有人說她是個活生生的妖怪。
「之前我沒說過嗎?」
快走到商店街前,行人就變得越來越多。
走在百合咲身後的,是一名身高高得異常的女子。她的背駝得像是枯萎的花一樣,但仍然比紅還要高。要是挺直腰桿,想來多半會有兩公尺高。她的肌膚有着跟瑠璃姬不一樣的白,是一種看似不健康的蒼白。頭髮蓬蓬鬆鬆亂成一團,從臉、身體到手腳都很細。她用這種鞭子般的手腳走得搖搖晃晃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柳樹下的幽靈。
三木也則跟着他的視線望去。
PC課與DH課一向是有名的水火不容,理由非常複雜,但最重要的原因就在於管轄範圍的衝突。PC課負責處理妖怪跟怪物,DH課則負責處理亞人類,而這兩類事件經常會有難以界定的問題,所以兩個部門在長年的歷史之中,不斷反覆發生對立與衝突。
不,說是百鬼夜行或許還比較貼切。
他是DH課的特務隊長百合咲。
他在EME配發的黑色外套上,披着一件不知是空手道服還是柔道服的特大號道服。
不知道當他拿出真本事會有多強。
「你常常請假沒來上學,而且也常常突然早退對吧?」
紅想起了以前看到織田狩獵——不,應該說看到他打架現場時所發生的事情。
「咦你個頭!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織田邊走邊問。
隨侍在瑠璃姬身後的是兩名男子。
這傢伙果然是個好人,他知道拳頭該用在什麼地方。
這句話的語氣十分獨特,而且強而有力。
EME。
「抱歉,臨時有工作進來,我得走了。」
「沒啊,沒在聽。」
總部分成好幾棟建築,兩人現在所走的地方,則是存在於兩棟建築之間的地上走廊。
銳利的眼光、銳利的鼻樑、銳利的嘴角、整張臉都極爲銳利,頭髮則染成了一頭暗色金髮。他全身散發出一種帶着幾分嘲諷般的氣息,身高、體重幾乎跟紅完全一樣的結實身體,平常都裹在牢固而且高度保溫的EME制服之中。白天是高中生,晚上則是EME的特務,
「……原來如此。」
三木也以忿忿不平的口氣,對走在身旁的紅這麼說。
兩人就這麼肩並着肩,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紅的皮膚內側因爲承受這股視線,產生了幾許緊張感。
就在跟停下腳步看着這一行人的紅擦身而過之際,走在最前面的瑠璃姬停下了腳步。
走在他身旁,另一名個子較矮的男子,則有着跟三木也不同質的銳利眼神。他的眼神顯得非常飢渴,光是跟他眼神交會,就會帶給人一種彷彿被狼咬上一口般的印象。這個人的面孔十分精悍,但令人畏懼的印象卻壓過了一切。他全身散發一股血腥味,以及一種帶着幾分乾澀的氣息。
定在最前面的女子,有着一頭幾乎可用莊嚴神聖來形容的白色長髮,以及近似透明的白色肌膚,再加上微妙的光線映射之下呈現一片紅色的雙眼,讓這名女子有着一種不食人間煙火般的神祕氣息,以及一種脫俗的美。
這就是三木也。
這個傳統一直傳承到現在。
「午安,紅太郎先生、三木也先生。」
瑠璃姬以明月般的笑容對他們打招呼。
紅跟三木也鞠躬回禮。
「今天天氣不好,所以我決定出來散散步。」
她則給了沒人問起的答案。
但這已經司空見慣。瑠璃姬的個性說得好聽是不做作,說得難聽則是自我中心主義,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紅太郎先生。」
瑠璃姬紅色的眼瞳注視着紅的眼睛。
紅跟着陷入一種彷彿心靈受到洗滌般的奇妙感覺。原來如此,難怪DH課這班凶神惡煞都會對她心醉。
「?」
「我夢到了紅太郎先生。紅太郎先生明天的早餐是三角形的飯、方形蔬菜,還有圓形味噌湯。」
「……」
常人聽了這種夾雜未來式跟過去式的話,多半會皺起眉頭,覺得不知所云。
但出自瑠璃姬之口就另當別論了。
天啓。
人們如此稱呼她的能力,也就是所謂預知未來的能力,這就是瑠璃姬所擁有的能力,然而她的這種能力卻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不管是醒着還是睡着,神諭都可能會忽然間浮現在瑠璃姬的腦海中。而且她也並非對這世上的萬物都能預知。瑠璃姬可以透過神諭看到的,就只有跟自己有關的部分而已。只有跟她所碰到的命運絲線相連的部分,纔會以神諭的方式浮現在腦海中。神諭有時像是一瞬間的靈光閃現,有時則像是一段相當長的影片,就跟她本人一樣難以捉摸。而且不管是誰,都沒有辦法改變未來造成的結果。因爲可以被改變的未來就不是未來,而不是未來的景象就不會浮現在瑠璃姬的腦海中。
而瑠璃姬對紅還莫名地親切。
沒有人知道理由,但這個事實卻更進一步加強了DH課這幫人對紅的反感。這羣怪物的殺氣變得越來越強,他們的視線化爲弓箭,穿刺在紅的身上。
「……乾。」
不知道黑部如果看到現在的自己,會不會覺得失望?
壓迫感極爲強烈。
戴眼罩的女子、長臂的男子,以及一整羣的怪物都開始亢奮起來,非常歡迎這場即將爆發的打鬥。
紅在位於總部內的員工餐廳裏喫着S套餐。
紅前陣子被號稱亞洲圈最大規模的暗殺組織派遣殺手攻擊,當時他跟其中一名殺手在EME總部內大打出手。最後雖然險勝對手,但卻讓他從總部逃走,至今仍無法掌握這名殺手的行蹤。
每個人都各自對紅跟三木也投以好戰的視線,慢慢從他們面前離開。
紅現在就是在盡情享受鍋島所創造出來的二十六色套餐之中的S套餐。
說完就再次邁出腳步。
紅朝着跟DH課一幫人離開的反方向跨出腳步。
絕對味覺能力。
百合咲跟在瑠璃姬身後跨出腳步之餘,還對紅投以微笑。
站在瑠璃姬身後的薔薇垣,以乾澀的眼睛瞪着紅。
「嗯。」
場面上的空氣已經達到飽和狀態,幾乎隨時都會沸騰。
晚餐他本來打算在回家路上找間牛井店解決,但卻被三木也強行拉進了員工餐廳。三木自己還剩下別的工作,所以立刻就離開了,大概是跑去PC課的辦公室了吧。
「……」
情勢一觸即發。
「呼,總覺得光是跟那羣傢伙講話都會折壽啊。」
那是一種駭人的笑容。
「你少囉嗦!」
瑠璃姬忽然間停下腳步。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像她剛剛說什麼味噌湯是圓的,飯是三角形的,蔬菜是方形的,根本就莫名其妙。」
「EME連總部裏面也有直營的便利商店,實在很方便。」
「……我戰鬥的理由跟你不一樣。」
「沒有,我剛剛在想事情。」
還有就是黑部。
不管是可靠的黑部,還是過去一直支持自己的堇,都已經不在了。
「呵呵呵。」
「紅,你愛出風頭我們是管不着,不過你最好小心點,別侵犯到我們的地盤,像所羅門之鑰會就是。下次你再踩進我們的地盤,我可不打算睜隻眼閉隻眼。」
異形諸侯出巡的行列跟在後面。
「你這白癡!」
「啊——」
「啊姆。」
「你想被殺嗎?就算會斷了黃泉家的香火,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幹嘛啦?」
「你的飲食生活也偏得太離譜了吧!要是自己不想下廚,就給我去EME的員工餐廳喫飯!這裏的餐點都有考慮到營養均衡。」
就在紅張大了嘴,準備喫下這顆鮮紅色櫻桃時——
「說到這個,三木也。」
是紅嚮往的對象。
掠奪者將櫻桃果實咀嚼了一陣,呼出了甘甜的氣息。
三木也向前踏上一步。
百合咲鬆開了抱在胸前的雙手。
他注視的是自己的過去。或許薔薇垣跟百合咲沒有說錯,是自己太天真了?可是自己之所以進入這個組織,爲的不是殺人,而是保護他人。過去他曾經逃避自己的過往,但後來之所以進入組織,爲的就是要正視自己的過往。
「你就是這樣我才火大,受不了,有夠受不了。」
他以充滿愛憐的眼神,看着摘起的大櫻桃。
「紅太郎先生,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忘了說。桃色的耳語是真相,盒子裏睡着怪物。祝你好運。」
百合咲看着瑠璃姬點了點頭。
這時瑠璃姬一直以母親看着孩子們吵架似的眼神看着事情發展,對衆人這麼開口。
一張嘴忽然從旁出現,咬上了櫻桃的果實。
首先用眼睛欣賞成色,接着細聞香氣。用舌尖品味,感受吞嚥的口感。落入胃裏的飯菜化爲營養,行遍全身。紅心滿意足地喫着S套餐,肚子也慢慢填飽。考慮到成員可能隨時要緊急參加戰鬥,EME的餐點總是維持在八分飽的份量。
堇。
等到這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三木也才深深呼了口氣。
這是他最幸福的一刻。紅就像陷入情網的少女,臉頰染成了粉紅色。
「不跟你們計較,你們還越說越得意,講得好像DH課的立場在上似的!而且你沒事扯黑部哥做什麼!一羣從來就贏不了他的傢伙還敢提他的名字!」
紅的語氣變弱了。
紅正視薔薇垣。
「……」
「好喫好喫。」
「誰知道?畢竟她看到的是結果,我們再怎麼想又有什麼用呢?」
「?」
「是,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看樣子他已經喊了自己很多次。
阿修羅之手。
「不殺——」
「嗯?」
這就是鍋島所擁有的能力。鍋島只需要嚐個一口就能嚐出一切,舌頭靈得神乎其技。任何料理只要讓鍋島嘗過一口,就能針對這道菜用了什麼樣的食材、經過什麼樣的烹飪過程,像拆解基因般做出最細膩的分析。再加上他號稱能以切豆腐般的菜刀刀法切斬岩鹽,任何菜色都可以做得出來。EME的大廚確實令人敬畏。
「喂,等我一下啦。」
他是紅最尊敬的人,這點至今仍然沒有改變,想來三木也多半也是一樣。黑部教會了紅,讓他知道任務有多麼嚴峻,也讓他知道有時他們就是會面臨最終極的選擇,甚至必須爲了保護人命而奪走人命。
最後S套餐的盤上只剩下了櫻桃。
「唔唔,啊,真好喫。」
「有啊,我早餐喫便利商店的甜麪包,午餐喫便利商店的杯面,晚上喫便利商店的便當,都有考慮到均衡。」
三木也跟在他身後。
看樣子這時薔薇垣已經對紅失去了興趣,而在他身旁微笑的百合咲則接着說下去:
對白化症的人來說,最大的天敵就是太陽。由於無法阻隔紫外線,他們遠比常人更容易罹患皮膚癌。
「幹嘛啦?」
「嗯?」
「要說大話之前,記得先把事情做好。如果黑部看到現在你這種模樣,真不知道他會怎麼想。當初他在的時候,PC課多少還有點骨氣。」
「聽說你不但造成了讓外敵入侵總部的原因,還放那名敵人逃走?」
紅想起了一名女性的身影。
「瑠璃姬小姐剛剛講的預言是什麼意思?」
紅盯着留在手上的梗猛瞧。
這一咬只咬去了大顆的果實,讓咖啡色的梗留在紅的手指上。
DH課整羣人馬也跟着百合咲和薔薇垣開始邁步前進。
EME總部的員工餐廳最有名的菜色,就是二十六色套餐。
紅沒有說話,只是注視着他們離開的方向。
薔薇垣以平淡的語氣說下去:
薔薇垣雙手插進口袋,往前邁出腳步。
這顆櫻桃又大又紅。S套餐最大的賣點,就在於巨大的無籽櫻桃。最喜歡喫櫻桃的紅,總是把櫻桃留到最後才喫。
「你就是因爲立下這種無聊的誓言來面對戰鬥,纔會出這種婁子。我們這行的人不是殺人就是被殺,你竟然還搞什麼不殺。」
「好好聽人家講話啦!」
緊繃到極限的緊張感緩和了下來。
「各位,我曬太陽曬太久了,差不多——」
她是一名能夠包容一切,非常親切的女性。
接着轉過身來對紅宣告:
「你慢慢受不了吧,我先走了。」
「嗯你個頭啦!一直給我發呆。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喂,紅。」
先前他一直裝作不關心,但看來終於忍無可忍,直接出口挑釁敵人。
但自己卻無法實踐這一點。
如果只有常人的膽識,多半腿部已經軟了。
身旁的薔薇垣則從口袋中抽出雙手。只是這樣的動作,卻產生了像是從槍套裏拔出槍來似的壓迫感。
重點是菜色很好喫。這間總部餐廳的廚房,是由綽號火焰料理人的鍋島柿八掌廚。
這間位於EME總部的餐廳菜單上,從A套餐到Z套餐,一共有二十六種套餐。就算每週有六天在這裏喫套餐,一整個月下來每天都能喫到不同的菜色,就是二十六色套餐最了不起的地方。
「說到這個,你喫飯有沒有好好注意營養均衡啊?應該不會鹽分攝取過多吧?」
耳邊傳來了三木也的聲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掛在梗上的紅色果實就這麼不見了。是自己在作夢嗎?不,這不是夢。
紅這才總算搞懂現實中發生了什麼事。
「嘎啊啊!」
紅看着只剩下梗的櫻桃,發出了慘叫。
餐廳裏的人還以爲出了什麼大事,往紅這邊看了過來。
紅氣得全身發抖。
「你這傢伙!到底是在搞什麼!」
紅朝着坐在隔壁的女子發出了驚濤駭浪似的怒吼。
但女子卻絲毫不怕,反而以非常開心的表情答道:
「採櫻桃啊。」(注:Cherry亦指在室男子)
這名女子的年紀跟紅差不多,眼角下垂的臉上有着徹底看扁人的表情。
「開什麼玩笑!你聽好了!我點S套餐最期待的,就是把無籽大櫻桃留到最後再喫!你竟然從旁給我偷喫掉!」
「那有什麼辦法呀?誰叫你一直散發出那種好想喫好想喫的感覺,我纔會跟着想喫嘛。不是嗎?」
「還不是嗎咧!你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事對吧!」
「當然,要怪就怪你一個大男人還小氣巴拉地把東西留到最後才喫。不要那麼生氣嘛!怒氣會刺人,很痛的。」
「真不敢相信!還我!把我的大櫻桃還給我!」
紅像個孩子似的,留着眼淚要求她把大櫻桃還回來。
就在這時,一名從廚房裏面出現的男子,以嘴裏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氣勢大聲恫嚇:
「紅,你吵死人啦!」
這名男子穿着染血的白色廚師裝,年紀大概五十歲左右,嘴邊留着鬍鬚。
桃笑嘻嘻地看着他的背影說了:
「啊,鍋島先生!請你聽我說!這丫頭把我的大櫻桃給喫掉了!虧我還特地留到最後才喫!所以請你補給我一顆大櫻桃!」
「……還不就是你講出去,這種謠言不是早就傳遍了嗎?」
「……那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啦?」
紅一邊喝水一邊攆她走。
他還是不能接受。
「不要太常跟其他課起衝突。所羅門之鑰會的事情也一樣,除了上頭指定的行動之外,其他課的事情就交給其他課去解決。」
「……不要用問題來回答問題。我要走了。」
這個部門的活動內容,是以發掘並培育擁有特殊能力的人才,以及舉發擁有特殊能力者所進行之犯罪行爲爲主。
「……」
桃滿臉甜笑。
他就是這間總部餐廳的帝王鍋島柿八。
「……嗯。」
桃邊喝水邊看着紅,還做作地猛眨眼。
「嗯?嗯。」
「啊哈哈哈哈!住手!」
「咦?是這樣啊?」
「紅——!」
該怎麼說呢?她要是不說話,還挺漂亮,或者該說挺可愛的……
「紅,聽我說聽我說。」
「你說誰的屬性邪惡了?」
他就是現在的PP課課長,同時也是將紅帶進EME的人。
無言。
她的頭髮長度及肩,眼睛長着長長的睫毛與雙眼皮,眼角明顯下垂,整張臉孔顯得有些早熟。嘴邊的笑容有時顯得壞心眼,有時則顯得諷刺。頭上戴着鏡片特大的太陽眼鏡,脖子上還很怕冷似的圍着圍巾,腳上穿着格紋喇叭褲,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裏,身高跟紅差不多。
「都有話接,我就是這種女人。」
「你好冷漠。我們以前還一起耍自閉過,應該好好相處纔對啊,大爺。」
「啊,對了對了——」
紅不悅地低聲咕噥。
紅瞪了桃一眼。
紅迅速站起身來,開始朝餐廳出口走了過去。
等等力在退居後方之前的最後一次任務中帶回了紅,他時而嚴厲、時而溫和,以親生父親般的眼神看着紅長大。也因爲等等力當年看過乳臭未乾的自己,所以紅面對他時,總會有種就像他這年紀的少年面對父親時都會有的害臊感。
這女人最根本的屬性就是邪惡。
「……」
紅把空杯放到桃眼前。
「開什麼玩笑¨我進貨都有算好櫻桃的數目,你這不是要害我櫻桃不夠用嗎!!這個世界沒有這麼天真,不要以爲可以靠同情要到櫻桃!!你這樣會吵到其他人喫飯!!再大吼大叫你就給我滾出去!!」
「……沒什麼特別的。就還好啦……」
「我覺得當初把你交給黑部並沒有錯,只是連經常搞出問題這一點,都變得這麼像他,實在讓人傷腦筋啊。」
「是嗎?我聽說PC課的新課長水狩老弟也幹得不錯啊。」
「我纔不要喫!」
等等力說得沒錯。
「幹嘛啦?不要跟我說話。」
桃從口袋裏抽出一隻手,以極爲嫌麻煩的態度,在空杯裏裝滿了水。接着一隻手插回口袋裏,彎腰用嘴湊上了放在桌上的杯子,開始啜着杯裏的水。
「少囉嗦!走開啦!」
說完還浮現出滿臉看扁了人的甜笑。
以前的等等力是個重視部下的性命優先於組織紀律的人,而當他從特務隊長晉升爲課長之後,就逐漸開始注重組織的紀律。這也是無可奈何,畢竟他的立場跟以前已經不一樣了,就連在現場行動的自己,也可以理解這一點。而且雖然他重視組織紀律,但並不表示他就此不再愛護自己的部下,相信他還是認爲個人有個人的重要性,但紅就是沒有辦法乖乖點頭。
「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說這個了,紅,你最近怎麼樣啊?有沒有喜歡上哪個女生啊?」
「紅只有在我面前最老實了。」
「我真的很想把你的嘴焊接起來。」
「而且黑部已經……」
「……我不要。」
紅想要強行趕開她。
桃從後方追了上去,朝着紅的兩邊腋下一陣猛搔。
等等力深深嘆了口氣。
「你想被扁是不是?去喝水吧你!」
她身上沒有穿着EME的制服,而是穿着便服,全身散發出七○O年代風格的氣息。
鍋島用厚重的切肉用菜刀刀尖指着紅,以大到不能再大的嗓音吼完之後,就回到廚房裏去了。
「算了啦,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紅隱約猜到多半就是這件事。
等等力墨。
「最近狀況怎麼樣啊?」
「瞞你又有什麼用?」
「……我拜託你,這種事情麻煩你早點講。」
「……這話輪不到你來說。走開啦……」
總部餐廳的水會經過一套獨立的淨水處理,所以紅有時也會專程爲了喝水而來到這裏。
「哼?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才喫的人,竟然還講這種話?」
果然。
「好久不見啦,紅。」
「你很吵,我要回去了。」
「你開始對外界敞開心胸,對這點我也很欣慰。只是啊,雖然我不會說你欠缺協調性,但是你擅自行動的情形已經太醒目了。各課之間管轄範圍重疊的情形當然也是有的,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想法,可是我們是個組織,有時候一個人擅自行動,就會打亂整個組織的紀律,無論這些行動是對還是錯。組織這種東西就是這麼回事。」
「……塔事件我也覺得非常遺憾。那個事件裏有太多人喪命了,而且到現在也還留下太多沒有解開的謎題。真不知道在那屋頂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畢竟就連待在現場的你都搞不清楚啊。」
有一名少年小時候曾經讓自己的力量失控,因而失去了一切。被帶進EME之後,他就在位於總部裏的育幼院裏,度過了正常兒童接受義務教育的期間,拒絕與外界接觸。這名少年就是紅。
紅在位於PP課辦公室隔壁的課長室內,坐到一張堅硬的皮革座椅上。
他是PP課的GA源平桃子。
「當事人就在眼前,你說話還真直接。」
坐在他正面的男子,以粗豪響亮的嗓音跟他打招呼。
「……」
紅跟桃已經認識很久。當時年幼的紅來到EME時,有好一陣子都住在總部內的育幼院中,他跟桃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可說足典型的不解之緣。
坐在隔壁的女子露出牙齒,得意地笑着說:
但模樣卻像是感情很好的兄妹或姊弟在打打鬧鬧。
年齡五十餘歲,眼睛、鼻子跟嘴巴都很大,戴着金色細框的眼鏡,嘴邊則被一根根又粗又硬的鬍鬚遮住。由於發線越禿越後面,乾脆理了個小平頭,看上去會令人聯想到達摩祖師或鍾馗。手臂與肩膀等各個部位也都又大又粗,整個身體就像一座小山丘,但從他巨大的身軀上,卻可以感受到溫情與深沉的知性。
分發到PC課的紅,在黑部手下參加過許許多多的任務,還遭遇過地下迷宮事件跟島事件等數起重大案件。而其中規模最大也最爲慘烈的事件,就是那令人不願再次提起的「塔」事件。
「我知道……」
不對。
等等力一張鍾馗般的臉上仍然留着溫和,但表情卻轉爲嚴厲。
「怎麼啦?你喜歡的是誰啊?是紅的新搭檔嗎?紅,別這麼見外,介紹給我認識嘛。」
「好過分喔,你怎麼對青梅竹馬講這種話?」
紅是這麼想的。但先不論外表怎麼樣,這女人實在太邪惡了。只是考慮到桃的能力,或許也是無可奈何。在類似的境遇中長大的紅,很能體會她的心情。
「……連等等力老爹也一樣,當上課長以後,說的話都不一樣了啊……」
女子還是一樣掛着看扁了人的笑容這麼說着。
紅並非討厭他,但總覺得面對面說話有些不好意思。
「……」
紅明顯地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你好囂張,我明天要跟小綠一起去名古屋,小心我不買外郎糕給你喫。」
「……那,你找我又有什麼事?」
PP課。
「講什麼你……」
「?」
「請我喝飲料。」
紅滿臉通紅地定向正面玄關。
紅像個廢人似的癱坐回座位上。
「你再這樣氣個沒完沒了,我可要告訴大家你還在室了。」
「關於DH課——」
他將又長又粗的雙手手指攏在一起繼續說道:
紅撇開視線應了一聲。
「小墨在找你。」
這起事件中揭露了不死者檔案的存在,揭露了在EME背後進行的駭人計劃。然而這一切幾乎都在事件過去之後,隨着失蹤的總長等人一起神祕消失,只留下瞭解不開的謎團。目前已經查出來的,就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紀錄。事件的餘韻尚未完全消失,PC課的課長也忽然失蹤,同時黑部也離開了EME。
在這起造成多名特務喪命的事件中,紅活了下來。
但代價卻是莫大的犧牲。
紅到現在仍然捫心自問,對活在自己心中的靈魂,問自己該做什麼。
等等力對沉默的紅問道:
「……你都有去堇那邊嗎?」
「有……有時間我就會去……」
「是嗎?我知道最難受的人就是你,只是……」
「……黑部哥有消息嗎?」
「沒有。很遺憾的,還是處於什麼都沒查到的狀況。」
「……是嗎?我差不多該走了。」
紅站了起來。
等等力的聲音攔住了紅正要走出房間的背影。
「紅。」
「?」
「我強調過很多次——」
「我知道,我知道的……」
紅這麼回答之後就走出了房間。
3
盒子……盒子……
神戶港。
「了不起,了不起,消息靈通得很。」
「我沒有問你寵物叫什麼名字。不過我就告訴你吧,我家養的杜賓狗名字叫做Kino·Joe。」
火野面無表情地撂下這句話。
「儘管喫。」
穿着外套的男子露出一口工整的牙齒笑了笑。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令人期待。你叫做什麼來着……」
另一人也同樣一身黑衣,手上提着手提箱。
怪物放低姿勢,舞動觸手,慢慢逼近獵物。
像他這樣用正經過度的撲克臉講出這種話,想必不管是誰聽了都會當真。
放眼望去,這個地方存在着大量的盒子。盒子的旁邊是盒子,盒子的上面還是盒子。每一個盒子都非常巨大,形成了一個異樣的空間,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誤闖進了什麼地方。整個空間彷彿是個排滿了巨人棺材的停屍間。
「沒錯,擬態獸睡在巢裏的時候,不需要去餵它。可是要讓它成長,就無論如何都得餵食。而且要弄到媒介所需的動物,其實還挺花錢的。」
另一名黑衣男子則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黑色軟呢帽。額頭明顯凸起,讓眼窩顯得凹陷。
當然他根本沒把名字告訴對方。火野便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過去曾經發生過一起稱爲C細胞事件的案子,又叫做島事件。當時前SD課的人跟PC課聯手出擊,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掃蕩作戰。
而EME也透過母體組織Who"sWho的管道,收到了這項情報。
那是無數的觸手。
「不要說謊。如果只是想要這個盒子,你不必特地回到可能被人認出面貌的日本。明明只要隨便找個國家打開來就行,你爲什麼要跑來日本這種地方?」
「……是EME吧?」
他輕輕撫摸盒子的表面,顯得極爲愛惜。
「……哦?」
「答得漂亮,你果然夠清楚。」
就在穿着外套的男子說完這句話的同時。
所謂的C細胞,正式名稱叫做嵌合獸細胞,可以將生物的不同部位嵌合在一起。
穿着外套的男子手指按按太陽穴,一副想要想出對方名字的樣子。
「多少需要點訣竅就是了。我是擬態獸的馴獸師,當0P的回收業者,只是用來賺取飼養資金的副業。」
但火野卻沒有放過這一瞬間,沒有放過對方的身體進入自己攻擊範圍的這一瞬間。他閃過鱷魚的牙齒,身體繞到一旁,從下往上揮出一拳。
而怪物前方則可以看見火野舉起戴上護拳的雙手,擺出架勢。架勢法度極爲嚴謹,沒有絲毫破綻。想來他的戰法應該是屬於直接打擊型,但是他雙手上所戴的護拳卻很令人感到好奇。身穿外套的男子過去也曾經多次看過EME的特務所使用的特殊能力,每一種能力都輕忽不得。
「……你這人很有意思,畢竟盒子這種東西只看外面,終究看不出裝了什麼啊。那我要問了。很巧的是我們手上都提着一樣的東西,不知道你手上那個盒子——不,應該說是杜拉鋁手提箱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我從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非常好奇。」
看來他對眼睛略微下滑的情形極爲不滿意。
穿着外套的男子嘴角抽動。
鱷魚的嘴被強行合上,整顆頭往後仰起,腳也離開了地面。火野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立刻衝上前去。
火野以眼鏡底下的眼睛,交互打量着木箱與男子。
這就是擬態獸(Mimic)的語源。
「原來如此,這副業不但能賺錢,還能弄到喂擬態獸的飼料是吧?」
目前位於神戶港角落的貨櫃堆放區。
火野將自己手上的杜拉鋁手提箱放到地面上,在盒子前面單膝跪地。
火野戴着眼鏡的眼睛微微眯起。
怪物受不了攻擊,拉開了跟火野之間的距離。它用力一踹地面,往後大步跳開,回到了身穿外套的男子身邊。受到拳擊的部位流着血,散發出燃燒蛋白質的氣味。
穿着外套的男子則以軟呢帽下的眼睛直盯着火野打量。
當擬態獸自行從舊巢換到新巢,或是死在巢穴中時,就可能會把蛋留在盒子裏。這種蛋非常脆弱,一不小心就會捏破,所以順利孵化而成長的機率非常的低。
咚。
「請說,不過相對的也請讓我問幾個問題。」
咚的一聲巨響。
怪物以觸手攻擊之後,慢慢拉近跟火野之間的距離,接着全身用力蜷縮。下一瞬間,怪物就像彈射似的快速飛撲過去。鱷魚的頭從無數的觸手問伸了出來,長滿尖銳牙齒的大嘴就像裝了彈簧般地張開。
他「啪啪」兩聲解開箱釦,打開盒子。盒子裏宛如裝葡萄酒的禮盒般,妥善地收着一對金屬製的護拳。這套護拳的外觀就跟持有人一樣,沒有半點裝飾,完全走實用路線。火野先左後右地戴上這對護拳。
怪物的動作停住了。
真要說到提着手提箱、一身黑衣的東洋人,火野自己也完全符合這些描述。
有種生物叫做擬態章魚(MimicOctopus)。
「火野老弟,那接下來我就要看看你這盒子裏裝了什麼,當然我也不會白看,我會送你一個很嚇人的盒子當回禮。」
「裏面裝的是一些工具,如果你不肯乖乖繳回潘朵拉之盒,就可以用來痛毆你的臉。」
這聲巨響伴隨着衝擊而來。因爲火野的拳頭捕捉到鱷魚下顎的瞬間,擊中的部位發生了爆炸。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見四周被照得像白天一樣明亮,四周的貨櫃也跟着不停地顫動。
「既然知道我們的組織名稱,看來把你當成同一個世界的人是不會錯了。我們已經接到來自奧林帕斯的報告,目標是提着黑色手提箱,一身黑衣的東洋人。這種形跡可疑的男性不可能有第二個,你就是他們所說的那個偷出潘朵拉之盒的人吧?」
咻。
港口非常廣大,雖說正值深夜,但還是有些區域十分熱鬧,不過這個角落卻像是真正的停屍間般安靜。黑夜裏自然不會出現海鳥,唯一聽得見的就是波浪聲。這一帶充滿了潮水的芬芳。
這是長腕小章魚(Oinor)的地區性變種,它們有時會躲在沙子裏靜靜地等候獵物出現:有時則爲了捕食或威嚇對手,將自己的身體擬態成海蛇或鰈等其他生物的模樣。
「劈頭就認定是有人委託,可不是什麼好事啊。偷走這個盒子是我個人的決定,因爲我對這個盒子非常有興趣——」
從張開大口的手提箱裏出現的,是有着人腳般粗細的觸手。這些觸手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種黏黏滑滑、令人作惡的光澤。三條、四條,觸手的數目接二連三地增加,真不知道這個手提箱裏到底裝了多少觸手,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火野舉起雙拳,對慢慢接近的怪物擺出了架勢。
「請便。那我要問了,是誰委託你偷出潘朵拉之盒這種東西?」
從手提箱裏出現的,是一隻兼具多種生物特徵,而且顯然過於巨大的怪物。
其中一名黑衣男子整頭往後梳的髮型梳得非常工整,戴着粗框的黑框眼鏡。一張臉就跟他戴的眼鏡一樣正經八百,沒有絲毫矯飾,始終面無表情。
不管是鼻子或臉頰,整張臉的線條都顯得有棱有角。
「C細胞……」
這種叫做擬態獸的PC,生態就跟這種擬態章魚非常相似。每隻擬態獸個體的身體結構都不同,剛誕生時是一顆小小圓圓的蛋,這種蛋非常柔軟,用手指輕輕一捏,都有可能不小心捏破。而蛋孵化之後,就會長成一種半透明的幼體。擬態獸的外形之所以會各不相同,就是因爲這種生物處在幼體階段時,會模仿成長過程中捕食到的其他生物外形。
火野面不改色地宣告。
火野踩着宛如蝶舞般的輕盈腳步,以媲美鹿的瞬間爆發力,揮出了一記有如山豬衝撞般的拳擊。
火野以腳步移動,躲開了左右兩路勢挾勁風撲來的觸手。他橫挪、後退、轉身的模樣,簡直就像在跳舞似的,而且始終維持着架勢,唯有戴着護拳的雙手蓄勢待發,隨時都能轉守爲攻。
「因爲日本是我的祖國。信不信由你,我已經回答了問題,這次換我提問了。」
「可費事了。這隻擬態獸是我諸多作品當中的最高傑作,用上了最強爬蟲類鱷魚的頭部跟尾巴、最強哺乳類獅子的軀幹、最強鳥類鷲鳥的翅膀跟鉤爪,以及用來捕食獵物的章魚觸手。當然爲了讓它聽話,我還另外用了一隻媒介就是了。根據我的經驗,擬態獸的媒介以五隻最爲理想。順便告訴你,這隻擬態獸的名字叫做小不點。」
穿着外套的男子輕輕推起了戴在頭上的軟呢帽致意。
戴着眼鏡的男子忽然豎起了右手的中指。看到有人對自己比出這種手勢,有的人多半會生氣。接着男子就用中指將鏡框往上推了推。
「我有話要問你。」
火野面無表情地說了:
擬態、僞裝。
他是EME中0P課的特務隊長火野。
一人穿着一身黑衣,手上提着杜拉鋁(Duralium)制的手提箱。
它以觸手展開攻擊,企圖從火野的攻擊範圍之外,以巨大的章魚觸手試圖捕捉。
「你養擬態獸已經養得很熟了嗎?」
火野若無其事地握拳擺好架式。
咚。
但這隻擬態獸不只是隨便找幾種生物湊在一起,而是捕食精挑細選過的鱷魚、獅子、鷲鳥而形成的最頂級擬態獸。要做出更強的擬態獸,恐怕是難上加難。然而他卻有着唯一的不滿,這種不滿並不是針對擬態獸的外在,而是針對內在,也就是不會顯露在擬態獸外觀上的內側部分,那是第一階段的問題。然而對此他也已經做好準備,有望在不遠的將來獲得解決。只要這一步達成,就可以完成最極致的擬態獸。
穿着外套的男子放進手提箱裏攜帶的生物,就是這種擬態獸。
「我是0P課的火野。」
兩人隔着數公尺的距離對峙的模樣,就像是在談生意。而從時間跟地點來判斷,更像在密談或走私。
「開什麼玩笑,我沒有義務回答小偷的問題。」
火野剛開始還以爲眼前的怪物就是使用這種C細胞製作出來的生物。但以嵌合獸來說,它的身體構造未免太過複雜,因此他想到了另一種生物的名稱。火野對這種生物比對嵌合獸還要熟悉。
「我要看看你手上那個盒子裏裝了什麼。」
而讓擬態獸的生態變得獨一無二的最大特徵,就在於擬態獸會在密閉空間內形成通往亞空間的巢穴。擬態獸會在壺或盒子裏形成巢穴,巨大的身軀藏於其中,並在裏頭耐心等待受到好奇心驅使而打開蓋子的獵物。
穿着外套的男子邊說邊摸着木箱表面。
火野則以可用冷漠兩字來形容的撲克臉發問:
他提在手上的手提箱箱釦明明沒有人碰到,卻啪啪兩聲鬆脫開來。接着就像有人用絲線拉着似的,讓箱蓋慢慢打開。
「開玩笑的。好了,要問就問吧。」
「……不對,是擬態獸嗎?」
火野判斷這隻怪物是使用C細胞做出來的。
接着火野關上杜拉鋁手提箱,仔細地拙上了箱釦,將它立在一旁之後,自己也跟着站了起來。
男子身後有輛他開來的堆高機,堆高機前方的貨叉上,放着一個裝得下一個成年人的木箱。火野有興趣的並不是這個木箱,因爲這個木箱只是用來搬運而已。他有興趣的是疑似裝在這個木箱裏的盒子。
「談判破裂了是吧?」
現場有兩名男子。
數日前,希臘一處進行挖掘作業的遺蹟發現了一個「盒子」。根據遺蹟的文獻與之後的調查,奧林帕斯機關認定這個盒子就是潘朵拉之盒,整頓了合適的環境來進行挖掘。然而這個盒子卻在運輸過程中,遭到一隻突然出現的怪物與一名提着黑色手提箱、一身黑衣的東洋人奪走。盒子下落不明,男子的目的也無人知曉。
火野的拳擊接連打在怪物的胸口與顏面。每揮出一拳就在命中處發生了爆炸,讓閃光與爆炸聲將四周點綴得絢爛無比。
穿着外套的男子那棱角分明的臉上,已經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沒想到要弄來動物,還比弄來人類更費功夫啊——」
觸手的數目已經增加到八條,接着是長度極長的頭頸部撥開這堆觸手露了出來。那是一顆頸邊還長着鬃毛的鱷魚頭,再下去則是猛獸的軀幹、猛禽類翅膀,以及鱷魚尾巴。
「竟然跟怪物打拳擊。」
身穿外套的男子以開心的眼神看了火野的拳頭一眼。
說得精確一點,是看了他的護拳一眼。
「快交出盒子,不然我就打爆你的頭。」
火野以例行公事的語氣威脅。
雖然不知道運作原理,但憑火野的拳頭,相信要辦到這點並不困難。
然而男子卻搖了搖頭說:
「我拒絕交出盒子,也拒絕讓你打爆我的頭。火野老弟,你對潘朵拉之盒的傳說應該很清楚吧?」
「畢竟我是做這行的啊。潘是一切,朵拉是給予。希臘神話之中的衆神以泥土捏出的女子潘朵拉,在衆神的指使下帶着一個盒子來到了人間。潘朵拉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打開了衆神吩咐她千萬不能打開的盒子,結果數不清的災禍就從盒子飛向人間。潘朵拉趕緊關上盒蓋,結果就在盒子裏留下了一個東西,那就是『希望』。傳說是這麼說的沒錯吧?」
「沒錯,人們從善意的角度來解釋這個故事。只是話說回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要是希望被留在盒子裏,就表示跑出來的全都是絕望。這個故事裏根本就沒有救贖。」
「對,傳說是從善意的角度去解釋。格林童話也是一樣,人們會從善意的角度去加油添醋,然後再傳承下去。真正的希臘神話是這樣的,由於潘朵拉急着關上盒子,確實讓盒子裏留下了東西,那就是能夠知道一切的力量。人就是因爲不知道自己的將來,才能對未來抱持希望活下去。畢竟要是事先知道了一切的結果,就沒辦法抱持期望活下去了,這就是希望的真面目。」
「不過也有人說當她打開潘朵拉之盒的時候,就有一羣叫做災禍的怪物從盒子裏頭飛了出來。」
「的確,可是這些終究都只是創作出來的故事。真要考究起來,就連衆神送給潘朵拉的容器到底是盒子還是壺,都足衆說紛紜。照0P課的見解,就算這個傳說是遠古希臘中真正發生過的事情,從盒子裏跑出來的黑影,多半是造成黑死病的鼠疫桿菌之類的細菌。可是細菌終究還是生物,這種東西總不可能到現在都還留在盒子裏——」
說到這裏,火野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了看身穿外套的男子提在手上的手提箱,接着目光轉移到他身旁的怪物上,最後再望向男子背後的木箱。
「真虧你能察覺到這點啊,火野老弟,我要爲你的博學鼓掌。」
「……」
火野面無表情的臉孔,在月光下多了些微妙的陰影。
身穿外套的男子開心地說下去:
「在某些人之間,也就是像我這樣的人們之間,有個代代相傳的趣聞。要不要我告訴你,當作你跟我說希臘神話真相的回禮?」
「我就告訴你吧。希臘神話裏提到的那個舊盒子裏,裝的是一羣怪物。當愚蠢的女子打開盒子,這些怪物就從裏頭飛了出來,散落到全世界。由於女子慌慌張張地蓋上盒子,讓盒子裏留下了一隻怪物。這隻怪物非常強大,要是讓它跑到盒子外面,甚至可以毀滅整個世界。就是因爲這隻怪物沒有跑出來,所以這世上才留下了希望。不知道你猜出來了沒有?沒錯,裝在盒子裏的就是擬態獸。」
木箱浮上了空中。
火野維持單膝跪地的姿勢,豎起了右手的中指。接着先用中指將眼鏡往上一推,才拾起膝蓋站起。他面無表情的臉上,已經冒出了冷汗。
女子手臂一揮,銀光轉眼之間就被拉了回去。接着她就像跳舞似地揮起另一邊的袖子,袖中立刻甩出新的銀光射向夜空。
將近正午時分。
「!」
只見怪物張開鷲鳥的翅膀,巨大的身軀沉重地浮起。四周吹起了一陣勁風,掀得地面上沙塵飛舞。
「……大概什麼都沒裝吧。」
紅待在停在高速公路出口的車上,等着儀器出現反應。
「我們也該走了。爲了避免被人看到,我本來不太想讓它飛——」
「……」
「瞭解。對了,火野先生,您的肋骨都骨折了,還能行動嗎?」
「你打算開始講解量子力學嗎?」
身穿外套的男子笑了笑,消失在夜空之中。
「下次有機會碰到,我一定要用手捅他屁眼,捅得他哇哇叫。」
就在身穿外套的男子說出這句話時。
「嗯,斷了兩三根肋骨而已。」
身穿外套的男子對怪物下達適切的指示。
「果然不只一個人啊……」
「不要硬挨這一擊,把它打掉。」
「攔腰揮打絲線。」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咻。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在他臉上看過撲克臉以外的表情。
「火野老弟,還有旁邊這位小姐,希望還有機會見到你們,讓我看看你們這兩個盒子裏裝了什麼。可是如果薛丁格的貓已經死了——如果沉睡在潘朵拉之盒裏的不是什麼希望,而是叫做絕望的擬態生物,我多半也就不能如願了。那我失陪了。」
由火野跟對方進行問答並交戰,丁子則趁機將裝有追蹤裝置的針打進他們要追蹤的木箱上。由於他們不清楚對方的手法與實力,火野事先採取了這樣的預防措施,而這個計劃也順利成功。
紅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這個任務非常無聊。
觸手就像救命繩似的,纏住了身穿外套的男子。
咻咻咻咻咻。
絲線前端綁着一種彎成鉤狀的金屬,原來那是無數的釣針。女子只靠手上的動作,就將這無數的釣針控制自如。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BMW的車窗。
雖然一副娃娃臉,不過年紀應該已經有二十歲左右。
潘朵拉之盒。
「立刻派附近的人去佈下天羅地網。那怪物這麼大隻,應該飛不了太遠,而且天就快要亮了,成敗就看這一個小時。」
「……」
全名爲OutOfPlaceArtifect,指的是存在於全球各地,具備超常能力的工具或武器。
「您還好嗎?」
十五歲。
身穿外套的男子朝着無數銀光飛走的方向望去。
既然不知道答案是哪一種,他們就非得追回盒子不可。
往車窗外一看,原來是茜回來了。車門並沒有上鎖,但她還是很有禮貌地先敲了敲門。
木箱上有某種黑影般的東西抓起木箱,張開翅膀高高飛起,將木箱抓上了夜空。那是一種比黑夜還要黑的生物。火野跟身穿和服的女子,兩個人的視線都跟這生物的黑色眼睛有了交會。
由於睡到一半被叫醒,害得他睡眠不足。
「呼啊……」
EME會根據危險性而將0P區分成爲兩大類,一種是指定回收類,另一種則是指定破壞類。而迅速執行回收或破壞,就是OP課GA的工作。
OP課爲了追回據說運來日本的潘朵拉之盒,正設法追查盒子的行蹤。而昨天晚上,嚴格說來應該是今天天亮之前,OP課的特務隊長火野跟帶着潘朵拉之盒的男子有了接觸。儘管交戰的結果是讓對方逃脫,但他們也成功地在疑似裝着潘朵拉之盒的木箱上,射進了裝有追蹤裝置的針。也因此他們已經以神戶港爲中心,佈下了大規模的包圍網。
儘管身上沒穿着黑色制服,但多半也是EME的人。
所有的盒子在關上的那一刻,就被施上了魔法。
女子手臂一揮。
怪物的出血情況在他跟火野談話的期間就已經止住。擬態生物特有的代謝能力確實非常驚人。
從東京到神戶一共得花十個小時,開快車則大概縮到六個小時。
她的一頭長髮綁成左右兩條辮子,長着一對孩子般又圓又大的眼睛,表情溫和而平穩。
「嗚!」
火野的撲克臉變得十分僵硬。
除非打開來看,否則無法確定關着的盒子裏裝着什麼。
火野仍然單膝跪地,看了女子一眼。
火野面無表情地說完之後,就接過手提箱,將護拳收進裏面。
「可是我們非得去追他不可。要是他打算打開盒子,應該早就打開了。想來多半是有人委託他,我們得想辦法趁他交出那個盒子之前就先收回來。」
「別讓它跑了。」
而擔任他搭檔的,則是OP課中回收率高居榜首,綽號針女的丁子。
「的確也有這個可能,就跟薛丁格的貓一樣。」
「沒有,可是裏面到底有沒有裝東西,說穿了還是得打開來看看纔會知道。不管打開盒子的那一刻,看到的足希望還是絕望,只要這點沒有查明,就算盒子裏什麼都沒有,你們還是非得追查這個盒子不可。畢竟我滿心想要打開盒子,想得不得了啊。」
「看來錯不了,他就是以中東爲主,在全球各地都有活動的OP回收專家涅川盤三,是個相當有來頭的人物。」
留在盒子裏的是希望?
接着怪物高高揮起了觸手,就在釣針即將飛到木箱之際,絲線遭到兩條觸手揮開。緊接着絲線又再度像變色龍的舌頭一樣,被她迅速拉了回去。
紅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窗外道路的景象。合計四線道的道路上只有零星的車輛往來交錯,而紅所駕駛的BMW就停在這條道路的路旁。交給裝在車上的儀器就夠了,如果有車子載着射進追蹤裝置的木箱經過,儀器應該會有反應。然而從開始追蹤以來,儀器卻從頭到尾都文風不動,讓他不禁懷疑對方會不會早就跑出包圍網外了。
紅是在深夜被叫醒,睡眼惺忪地開着車子來到神戶港。不只是紅,所有沒出任務的PC課人員,不分GA或一般隊員,幾乎都被調來參加這項任務。任務的主導權由OP課掌握,而在道路的封鎖方面,0P課也已經完成了主要道路的封鎖。因爲當火野讓涅川盤三跑掉時,待在神戶港周邊的0P課就已經灑下天羅地網,PC課則負責從旁補強。
怪物攔在無數銀光與木箱之間,朝着銀光揮動鷲鳥的翅膀。銀光受到勁風乾擾而失去準頭,往四面八方散開。
咻。
「是,趁那個屁眼男只顧注意火野先生的空檔,我成功地射進了影針。」
捱到這一擊,打得火野整個人當場飛起。火野的身體輕飄飄地飛上天空,眼看整個人就要從背部重重撞上現場無數貨櫃之中的其中一個。要是以這麼猛的力道撞上去,基本上不可能不受傷。而且光是捱到尾巴這一甩的當下,肋骨應該就已經斷了。
火野跟穿着和服的女子,都凝神注視木箱。
丁子回答語氣平靜,內容卻很下流。
除非打開盒子,否則不管是空盒還是裝着珠寶的盒子,價值都沒有分別。
就在這時,無數拖着銀色尾巴的物體就像流星雨般地飛來,從四面八方捕捉到了火野的身體。他的身體就在即將撞上貨櫃時,當場在空中停住,順勢在地面上單膝跪地。釘在火野手臂、胸口、背部與腳上的銀色物體也跟着解開,接着就像來時一樣,逐一拖出銀光回到月光下。
「所以一直到現在,這隻怪物還在盒子裏靜靜等待能夠出去的那一天。如果說盒子裏有留下什麼,那當然不會是什麼能夠知道一切的能力這種無形的東西。火野老弟,你覺得潘朵拉之盒裏裝的是希望?還是絕望呢?」
這起事件原本是由OP課獨自進行偵搜,但由於已經得知對方帶着一種叫做擬態獸的怪物同行,便轉而與PC課共同執行任務。而且雙方接觸之後,得知潘朵拉之盒裏頭裝的有可能是擬態獸,據說這種擬態獸極爲危險,一旦跑出盒子,甚至可能毀滅整個世界。推測盜取潘朵拉之盒的男子,實際身分就是在黑社會受到國際性通緝的通緝犯涅川盤三,職業是專門回收OP的業者,說穿了就是小偷。
計劃是這樣的:
她有着個性溫和的眉毛、善體人意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跟嘴巴,以及宅心仁厚的臉龐。頭髮在身後綁成一束,體形十分纖細,全身散發出一種柔和的氣息。約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平常都穿着EME的女性制服。乍看之下是個平凡的女高中生,其實卻是EME的新進特務,這就是茜。
茜打開車門,坐到車子裏面來。
只要這個盒子沒有打開。
就算盒子是空的也一樣。
跟着那也許會毀滅世界的盒子一起消失。
身穿外套的男子敲了敲身旁的木箱。
這段期間木箱仍在不斷上升。
丁子抬起頭來看着夜空,以極爲溫和的表情與平靜的語氣,若無其事地說着十分殘忍的話語。
1
火野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裝在木箱裏的潘朵拉之盒。就在這個時候,怪物甩動了它那又長又粗的尾巴。怪物二話不說,豪邁地一甩正中火野的身體。
還是散播絕望的怪物?
女子手臂一揮,就有無數銀光從和服袖子裏進射而出,在空氣中拉出銀色的尾巴,朝着浮起的木箱延伸過去。
「?」
緊接着從袖子裏伸出來的釣針,就這麼鉤上了放在地面上的杜拉鋁製手提箱。女子再次揮動手臂,釣針就勾着銀色的手提箱飛了回來。女子以雙手拿着手提箱,靜靜地走回火野的身邊。
男子進一步下令。
一旁的火野則始終面無表情。
火野抬頭看着身穿外套的男子消失的夜空,說起話來顯得似乎沒有特別的感慨。
鐵拳火野。
站在他目光所向之處一個貨櫃後面的,是一名穿着看起來比較符合老人喜好的樸素和服、頭髮分綁成兩條麻花辮的女子。
OP(OOPAart)。
男子一臉開心得不得了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以貌取人通常會喫大虧,既然寡不敵衆,我可要先告退了。」
檜繪馬茜。
ACT2薛丁格的貓
「沒辦法。」
火野的博學與破壞度,在整個EME裏可說是無人不曉。這位破壞學者火野,在OP課中的破壞率也是高居榜首。
「我回來了,紅學長。」
臉頰微微泛紅的茜,坐進了前座。
茜個性極度內向,非常怕生。她進了EME之後,雖然開始大幅表現出外向的一面,但就像絕大多數人一樣,有時還是會回到原來的狀態。想來她一定相當努力讓自己變得外向,但這種事其實不用勉強。紅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其實不用勉強自己,只要自然地慢慢改變就好了。
「嘰!」
茜這一坐進來,待在後座的生物就跑到前座迎接她。
那是一隻大概柴犬大小般的罕見生物。
雷獸。
它是茜負責飼養的PC。本來爲了掩人耳目,必須放進經過改造的行李箱,但又覺得把它關在裏面太久,也會帶來不好的影響,於是暫時讓它跑進車子裏。紅嚴厲的時候很嚴厲,但心軟的時候也真的很心軟。如果有人從外面看到雷獸的模樣,多半會以爲是隻怪怪的狗。
不過要是被上級知道,肯定會被扣薪水。
「我回來了,瓦特。」
茜摸了摸雷獸的頭。
雷獸一臉高興的表情,證明它已經跟茜非常親近。
紅也對茜說了聲:
「歡迎回來,小茜。」
茜的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購物袋。
由於一起牀就直接趕往現場,他們兩人都還沒有用過早餐,所以就由茜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採購早餐。
「我還買了味噌湯來配早餐。湯裏有小小的方形豆腐配上蔥花,請趁熱喝。」
「哦,謝啦。」
紅接過裝着味噌湯的杯子,打開杯蓋喝了一口。
湯非常溫暖。味噌的芬芳在口中擴散開來,味噌湯的溫暖更滲透到全身,讓他精神也清醒了些。
茜仔細看了看放在車窗前的儀器。
EME會根據PC的稀有性與危險性等性質,指定爲P種或T種,也就是保護種跟殲滅種。而紅這些PC課的特務,就要根據指定的種類來迅速執行任務。
「問你一件事,你有駕照嗎?」
以及裝在圓筒型杯子裏的味噌湯。
他們已經要回去了。
「學長,你又何必裝得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呢……請你放心吧,這個又不是非知道不可的常識。」
是哪一輛?
「搞不好盒子都已經打開了。」
儀器有了反應。
「!」
「儀器的情形怎麼樣?有反應嗎?」
「……」
紅咬上了御飯糰。由於一直到拆開包裝之前,都有塑膠包裝紙隔開海苔跟米飯,所以不管什麼時候開來喫,都可以喫到酥脆的海苔。
就在這時——
火野的傷勢已經做過緊急處置,但再怎麼說也是肋骨骨折。所幸沒有刺傷內臟,不過除了已經骨折的幾根肋骨之外,骨骼中還出現了無數裂傷。火野臉色極差,一張臉上始終面無表情。
也就是一般稱爲妖怪或怪物的生物總稱,這些生物幾乎全都具備了神奇的力量。嵌合獸跟擬態獸都可以歸類爲PC。
「我是火野。」
「……」
「大概什麼都沒裝吧?沒有希望,也沒有會毀滅世界的怪物。而且到頭來,我們還是不會知道里面到底裝了什麼,因爲就算我們拿到了盒子,也不可以打開。號稱一打開就會毀滅世界,這句話恐怕比任何一種鎖都更難打開啊。」
紅接了過來。
紅喫的早餐,完全符合瑠璃姬的預言。
丁子以她那對像小孩般又大又圓的眼睛,看了看火野的模樣。
紅髮動引擎,開動了BMW。
目標已經找到了。
儀器的反應逐漸變強。雖然沒有強到可以辨別出是哪一輛車,但他們仍然拚命想要找出追蹤對象。如果一直找不出來,就要先等儀器的反應變弱,然後跟在每一輛可疑的車輛後面來查證。
連走路都非常痛苦。
前座上的茜擔心地喃喃自語。
有反應的是OP課一般隊員開的車上所裝的儀器。EME的人員有分爲兩大類,一是參加實戰任務的GA(Quardia),也就是保衛特務,是一羣擁有特殊能力的隊員;另一類則是支援GA與進行事後處理的一般隊員。這是因爲可以預見實戰任務中將與PC、亞人類,或是具有超常能力或特異器具的人物交戰,具備特殊能力可說是不可或缺的條件。
凝神觀看窗外的景色。
「對,當然前提是盒子裏真的裝着怪物。可是如果盒子裏只裝了米粒,就只會出現米粒,如果什麼都沒裝,自然什麼都不會出現。」
這多半不是巧合吧。
「誰知道呢?不過我們已經派出了這麼多人,我想應該沒問題啦!而且負責的GA當中有火野哥在,他的搭檔又是丁子姊。」
一雙大眼睛正注視着紅。紅撇開了視線,薛丁格的貓?那是什麼玩意?不妙,這樣下去身爲學長的威嚴將會不保。
隨着幾聲又像扭毛巾又像物體摩擦的獨特聲響,無數的針與絲線從丁子和服的兩隻袖子中飛射而出。鉤狀的尖針鉤上了方向盤、油門、煞車、排檔桿跟車鑰匙。咻的一聲轉動鑰匙,接着咻的一聲油門踏板往下,車子也平順地起步。
他整個人坐上後座,慢慢吐出一口氣。
「嗯,沒反應。我看對方早就從高速公路還是以其他手段跑出包圍網外了,再不然就是打算躲更久,像是躲個一個月啦、一年啦,一輩子啦。」
紅跟白色卡車始終維持若即若離的距離。
跟在附近盯梢的火野聯絡。
「之前在本職學能課程裏,丁子姊曾教過我一些招式。」
「紅學長,你聽過薛丁格的貓嗎?」
火野豎起了中指。
「火野哥跟丁子姊這麼厲害啊?我曾經看過他們,但是跟他們不太熱。火野哥是個戴着眼鏡,看起來很聰明的男性;丁子姊則是個綁麻花辮,很有氣質的女性,對吧?」
「……小茜,看在我眼裏,總覺得你整整大了一圈啊……」
紅一邊開車一邊反問:
「不知道要不要緊……」
「我馬上過去,千萬不要試圖逼對方停車,要是一撞之下撞開了盒子,事情就很難收拾了,要耐心等對方停車。還有敵人實力很強,在我趕到之前要儘量避免交戰。」
以儀器找到反應的一般隊員,追蹤疑似載着潘朵拉之盒的車輛沿着國道南下。想來包括火野在內的OP課衆位GA應該都會過去會合。其他OP課的一般隊員則爲防萬一,繼續在主要道路上盯梢,並持續對包圍網內的區域進行搜索。
「啊啊,你說那個啊?嗯,那種PC真的很兇暴啊。」
「……那你要怎麼開車?」
「……就是那輛嗎?」
路上有着小客車、貨車、卡車等各式各樣不同的車輛。
「什麼事要不要緊?」
紅看了茜一眼。
「沒錯。」
「一輩子……」
「我不會開車,可是我的針會。」
茜從便利商店的購物袋裏,拿出了一個裝在塑膠容器裏的綜合蔬菜。
「火野哥,儀器有反應了,你說的那個男的也坐在車上。目前我正跟着對方沿着幹道一路南下。」
「沒有,我沒有駕照。」
「咦?啊,是啊,其實我最近不小心胖了一公斤左右……啊,對了,我在便利商店還買了蔬菜。紅學長,請,多喫蔬菜有益健康喔。」
強風吹得紮在卡車載貨平臺上的綠色車篷不斷翻動。
啪一聲清脆的聲響。
「咦?學長說的是潘朵拉之盒?」
一想到裏面載的東西,神智也逐漸變得清醒。
丁子就這麼坐在前座上,任由從她袖子裏延伸出的無數尖針與絲線駕駛車輛。車子保持無人坐在駕駛座上的狀態,沿着報告中提到的都市間道路南下。
儀器忽然間有了反應。
「潘朵拉之盒。」
隸屬於東京總部的紅跟茜,由於之後並沒有任務,回到東京之後就可以好好休息。等到短暫的休息結束,想必很快又會被派去出下個任務。GA的人數永遠都不夠充足。
看了看從茜手上接過來的這個裝在方形塑膠容器中的蔬菜。
火野對丁子問道:
「車子要換我開嗎?」
「可是,如果盒子已經打開,那關在盒子裏的PC不就已經跑到外面……」
「所謂薛丁格的貓,是從一個很過分的實驗中推導出來的理論,這個實驗是在一個盒子裏,裝進知道何時會觸動的毒氣啓動裝置跟一隻貓,然後把蓋子蓋上。說是可以成立一種理論,由於只要蓋上蓋子,就不知道貓到底是活着還是死了,所以一直到下次打開盒子爲止,貓就處於一種既是活着又是死亡的狀態。其實這本來是在講解艱澀的量子力學,不過要講的事情說穿了很簡單,就是說一直到打開盒子爲止,都沒辦法確定裏面到底怎麼了。潘朵拉之盒裏面裝的東西,就很像這薛丁格的貓,你說是不是?」
「……也好,就麻煩你了。」
咻咻咻咻咻。
「紅學長覺得潘朵拉之盒裏裝了些什麼?」
比較大的國道都已經由OP課派人盯梢,PC課的人都是負責一些支線級的小路。總不能連這種小路都要長時間撒網盯梢,所以計劃是先佈下天羅地網以防對方逃出,之後就要開始在包圍網內進行搜索。想必現在OP課的人都已經人手一支儀表,在神戶港周邊繞來繞去了吧。
當OP課的衆位GA開始動身追蹤儀器反應到的車輛,PC課的人員就先從任務中撤離,各自回到原本所在的地方。PC課本身也接連接到多起非由他們處理不可的任務,所以現狀並不容許多名隊員長期被綁在這裏。
火野打開車門,坐到後座去。
「原來是這樣啊。」
「對,只是火野哥雖然確實非常聰明,卻是個破壞魔:而丁子姊也確實很有氣質沒錯,只是手法十分兇殘。他們兩個都強得不像話。」
「這是什麼道理?」
他以中指將眼鏡鏡框往上一推,閉着眼睛喃喃自語:
一輛卡車映入了眼簾。那是一部沒什麼特徵、隨處可見的白色小卡車。這輛卡車的前座上,坐着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他戴着黑色帽子,穿着黑色外套。儘管目前還看不到,但他多半還帶着黑色的手提箱。
茜看了紅一眼。
再看看三角形的御飯糰。
2
「已經找到了。」
紅點了點頭說:
咻。
她的用心真是有益健康。
「嗚……」
一邊留意不要跟丟白色小型卡車,一邊拿起無線電。
當天傍晚。
火野仍然深深坐在駕駛座上,對前座上的丁子這麼說。
火野放下了無線電。
「瞭解,我這邊繼續追蹤。」
「咦?」
接着告知火野現在的正確位置、使用道路,以及追蹤對象的車種與車牌號碼。
茜從兩隻手上捧着的味噌湯杯啜了一口。
PC是現象生物(Phenomenourc1;的縮寫。
「我總覺得好像很能體會,又像是什麼都沒聽懂……」
紅跟茜一路開往東京。
丁子仍然坐在前座上。
紅關掉無線電,專心跟蹤白色的小型卡車。
窗外的景色已經逐漸被晚霞染得一片火紅。
不知道盒子能不能順利追回?
紅想起了一個跟盒子有關的傳說。
「聽你說過薛丁格的貓以後才問這個好像不太對——」
「啊,請說。」
「小茜你覺得潘朵拉之盒裏裝的是希望?還是絕望?」
「該怎麼說呢?去想像關着的盒子裏裝了什麼東西,也許真的沒有意義。不過我還是希望盒子裏裝的是希望。」
茜臉上浮現出微笑,以溫暖的語調這麼回答。
光是聽她說話的語調,就讓紅有了同樣的心情。
紅笑着喃喃自語:
「說的也是,但願如此啊——」
太陽完全下山後的神戶港。
巨大的盒子動了。
盒子的表面可以看到青龍舞動,白虎怒吼。龍跟虎都畫得細緻而充滿威嚴,讓人看了心生敬畏,生動得幾乎隨時都會動起來似的。
昏暗的光線下有着燦爛的光芒。數量龐大的裝飾燈泡,反覆呈現出規則性的閃動,簡直就像個會移動的珠寶盒。
不只貨櫃,就連車體也加上了多種燈飾,這是一輛電光彩裝卡車,簡稱彩裝卡車。
前後防撞鋼樑都異常地大,甚至外擴,讓原本就已經寬闊巨大的車身顯得更爲龐大。不只長度,連車身的高度也超乎常軌。車輛上方掛上了稱爲前車頂板與前遮陽板的裝飾,將車頂弄得像古代的城樓,整輛車也變得更像船隻而不是車輛。貨櫃上方配備着叫做火箭筒的物體,呈現出一種幾乎真的會射出火箭彈似的魄力。
其他像是照後鏡、消音器、汽笛,以及裝在車旁的鐵梯,每一個部分都非常搶眼。
駕駛座的位置也很高。一切都極具壓迫感,是個充滿壓倒性魄力的大鐵塊。
支撐沉重車身的多個輪胎,穩穩地咬住了地面。
還是嘲笑?
他們都在。
「葛籠裏的怪物,也就是擬態獸是吧?」
然而千萬不能被美麗的外表欺騙。盒子越是美麗,打開來以後,裏面往往就越是邪惡而污穢,女人這種生物尤其如此。
「潘朵拉之盒。」
「不對。」
涅川從板凳上站起,提起裝着怪物的手提箱。
在場的衆人都接受了這個說法。
涅川盤三正在思索。
少女笑了笑。
又有不同人說話。
拖着巨大貨櫃的車輛慢慢爬出神戶港之後,剽悍地吐出黑煙,以能以撞毀任何物體的速度與重量,開始在柏油路上飛馳。
那個叫做火野的男子,也是個相當有意思的盒子。
「作山僧打扮啊?畢竟以前日本有設關卡盤問啊。聽說以前宮府允許山僧不用從關卡通行,可以直接翻山越嶺。要找人做這類工作,這種人或許真的是再適合不過了。」
「小姐,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很危險的。」
「是真貨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多半錯不了。那麼如果可以拿到盒子,就表示我們這麼快就可以先拿到一張王牌,以備做下決定時的需要了。」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葛籠一族本來是作山僧打扮,山僧就是在自己背的背籠裏養着怪物。聽說這些山僧會接受各方有權有勢者的委託,去幹竊盜或殺人等等的工作。」
整個空間充滿了一種帶着幾分滿意的氣氛。
真不知道這股黑暗之中,到底有幾個人。
「還說呢,你當初還說應該要派第九去。」
其他出聲的人都將注意力放到這道聲音上。
盒子。盒子。盒子。
當少女跟涅川視線交會,少女就露出了滿臉微笑。
黑暗中有人出聲回應。
「那就耐心等候他將毀滅世界的盒子拿來這裏吧。我們只要靜觀其變,看看這些人類怎麼行動。據說潘朵拉之盒是由衆神所創造,裏面裝的是絕望,來到我們這些做決定的人手上纔像話。」
「嗯,這個名稱比較合適。」
小小的笑聲重疊在一起,讓人聽不出到底是哪一種笑。也或許兩種都包含在內。
要去的地方在北邊。
「喂喂——」
「哦……」
說到想要怎麼死,他最希望的就是能在臨死之際打開盒子。這形同帶全世界的人一起上路,死了以後的事情他纔不管。
有人出聲反駁。
鈴聲響了幾聲。
「YES,是自古以來就存在於這個國家的葛籠一族的人。」
不管白天還是黑夜,這個有黑暗降臨的地方,都有無數的聲息存在。
埋頭在自己思路之中的涅川,這時才發現有一道視線正在注視自己。
接着拿出粉紅色的行動電話,只按了一個按鈕,打給一名她認識的男子。
他往旁一看。
「不,應該說八百萬機關纔對。」
「幹嘛啦?」
「我只是提提看。不管做什麼事,總是派頂尖的人去最好,會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而且我也不覺得第九會乖乖聽我們的話。」
「葛籠?」
「你是說EME嗎?」
在這個連寬廣還是狹窄都不知道的空間裏,一道像小孩又像老人的聲音如此鄭重宣告。
「要去的地方在北邊……?」
這個聲音有着絕對壓倒性的魄力。
人影完全融人了黑暗之中。
「原來如此。」·
對方遲遲不接。
升之介應該也上完廁所了。
衆多聲音之中其中一人講出了這個名稱。
就像擴散開來的漣漪般,衆人都表現出同樣的反應。
這名少女看着身穿黑色外套的男子背影,小聲地自言自語。
「記得他叫做涅川盤三……是嗎?」
從語氣之中聽不出這人是不關心這件事,還是另有無數重要的問題要解決。
這是由一羣在人世間已經活得太久的人們所召開的集會。
整個氣氛倒也像是一羣已經無事可做的衆神在找事情消遣。
「的確。」
只是不管那羣人再怎麼形跡可疑,相信總不可能當場打開盒子。那麼要在交貨現場搶走嗎?但怎麼想都不覺得那羣人這麼好對付。一旦交出潘朵拉之盒,他們應該就會銷聲匿跡,讓人再也找不到他們。既然如此,唯一的機會就是交貨的現場。相信交貨時,那羣人多半也只會派自稱代理人的那名老人現身,頂多就是再多幾個保鏢。要叫它喫掉嗎?那羣人會帶裝着錢的手提箱來到現場,既然這樣,那麼只要在交出潘朵拉之盒前,就先讓自己的手提箱喫掉他們就行了。只是在這之前,還得先看清楚對方帶來的手提箱裏面裝了什麼纔行。畢竟在看個清楚以前,不管是裝滿現金的手提箱,還是空的手提箱,都沒有什麼差別。
「……」
整個會議只有聲音。
「那也未必,不然我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
也像是一羣孩童天真無邪的遊戲。
有個人開了口。
「的確。不可大意,要是輕忽了他們,難保不會又一次被他們絆倒。」
涅川也露出一口極爲白淨的牙齒笑了笑說:
要在期限內送到這點多半不會有問題,時間還很充裕。送去的過程中會出現的障礙已經不是問題,送到之後纔是問題。這些人付起錢來異樣地乾脆,不知道那羣人是不是打算打開潘朵拉之盒。如果對方只是爲了消遣而收藏,收了錢以後還有機會可以搶回來,但這羣人顯然不是爲了消遣。那羣人非常可疑,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名自稱是代理人的老人現身,不知道那羣人到底是什麼來頭?他們拿到潘朵拉之盒,到底又想拿來做什麼呢?而且他們對於潘朵拉之盒的相關情報也太靈通了。當初去搶潘朵拉之盒,就是根據他們的情報進行的。要是那羣人拿到潘朵拉之盒,就算不是馬上打開,想來遲早總有一天會打開。
接着則是笑聲。
涅川往停着卡車的方向走去,將從店裏買來的豆漿紙盒丟進沿途設置的垃圾桶裏。潘朵拉之盒非常安全,卡車上還有另一隻怪物守着,要是有人貿然開門,多半就會在交流道失蹤。沒錯,是失蹤,不是被怪物喫得乾乾淨淨,因爲現實中根本沒有什麼怪物存在。涅川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
這時電話總算接通了。
真想看看那種擬態獸到底有多棒。真不知道那種怪物會凌駕在自己的最高傑作之上多少,真想趕快打開那個盒子看看,甚至恨不得現在就打開來。可是在這之前還有事情得先完成纔行。那個最高傑作還有一個缺點,因此他希望能親手做出超乎其上的真正最高傑作,而達成這個目標所需的準備工作,也已經一步步在進行。第一媒介已經在手中順從地成長,要打開潘朵拉之盒,也要等到完成這個真正的最高傑作之後再開。他就是爲了達成這個目標纔會來做這一行,等到完成真正的最高傑作之後,再去面對潘朵拉之盒裏頭的怪物也不壞。他大概會在一眨眼之間就被宰掉,不過那樣也挺有意思的。
思索着潘朵拉之盒。
「那個盒子進了這個國家。」
無數的聲音在黑暗中交錯。
這就傷腦筋了。
一名十八歲左右的美麗少女就坐在那兒。這名臉蛋甜得膩人的少女,一直盯着涅川的側臉打量。
「從奧林帕斯手中奪取成功了嗎?了不起,有本事。」
在這個時間跟地點都極爲神祕的空間之中,就需要一羣來歷不明的人物,展開一場緩慢的會議。
在場的衆人之間出現了交頭接耳的聲音。
那個盒子應該要由自己來開。
手機中傳來男性說話的嗓音。
你這小子快點接電話好不好?少女一臉嫌麻煩的表情,用手撐着臉頰。
「真要說起來,我們談這些都是以這個盒子確實是潘朵拉之盒爲前提,可是我們根本就不知道盒子是真是假,不是嗎?」
「爲什麼?」
「可是事情會有這麼順利嗎?機率這種東西到頭來都是一樣。越是看似簡單的事情,就越會有強大的障礙等着。」
只聽說話的聲音,就連這人是男是女都無從判別。
但不管是哪個人說話的聲音都極爲酷似,簡直像是不同人用同一條聲帶在說話似的,令人覺得毛骨悚然。
好了,該去把工作做一做了。
「啊啊?那玩意啊?那個盒子怎麼啦?」
涅川也回以滿臉的笑意。
「那就要問這個人有多少本事了。他有辦法把潘朵拉之盒送到我們手上嗎?」
「可是聽說隨着時光流轉,葛籠一族不再爲人們所需要,人數不斷減少,已經成了一盤散沙。而涅川盤三就是這葛籠一族之中留下來的人。」
這個反應顯然跟先前並不相同。
「挖出來的盒子是真正的潘朵拉之盒,怪物就沉睡盒子裏。那是一種只要跑出盒子,就能毀滅這個世界的怪物。」
ACT3彩裝卡車
「唔。」
「果然會變成障礙的還是那羣傢伙啊——」
「沒錯,而且要是第九齣動,也未免太醒目了。以奪取盒子來說,終究是這個0P回收專家比較適任。」
不知道這是苦笑?
這裏到底是哪裏呢?
「民間故事『斷舌麻雀』裏,曾出現過一個裝滿妖怪的盒子,葛籠指的就是那個盒子。」
「啊哈哈,這世上哪裏會有什麼怪物呢?」
「因爲搞不好會被怪物喫掉。」
先前自己跟他提過薛丁格的貓,而潘朵拉之盒裏的東西,着實就跟薛丁格的貓一樣,一定要打開來看看,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否則就連裏面是否有裝東西都無從得知。不過照理說應該會有怪物沉睡在裏頭,而且是一種足以毀滅這個世界的擬態獸。這是葛籠一族之間代代相傳的傳承,也是每個擬態獸馴獸師都知道的故事。
「只是一部分而已,不值一提。」
他說話的聲音顯得不太高興。少女覺得這實在是令人不爽到了極點。
「喂?」
「幹嘛啦?」
「說喂。」
「……我告訴你,我現在在開車,沒事的話我要掛了。」
「瞧你神經繃得那麼緊。我問你喔,你們現在在追潘朵拉之盒對吧?是不是還跟OP課一起呀?」
「對啊,搞什麼,原來是要講工作的事喔?還真是難得,我看等一下就會下雨了吧。」
「搞不好會下外郎糕。」
「纔不會。」
「我要強調的是我會跟你談工作,就跟這種世紀末級的事件一樣稀奇。」
「下外郎糕到底哪裏世紀未了?」
「哼哼哼,笨~蛋。」
少女眼角下垂的雙眼浮現出開心地笑意,罵了一聲。
她一隻手插進上衣的口袋,伸了伸穿着喇叭褲的腳。
「我要掛了,我真的要掛了。」
「那,情形怎麼樣?找到潘朵拉之盒了嗎?」
「嗯,火野哥他們正在追蹤,應該很快就會追到了。」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那我這邊找到的潘朵拉之盒就是假貨囉?如果只是妄想,感覺倒是挺真的。不過聽你這麼一說,剛剛那男人的穿着打扮似乎還挺可疑的。戴着黑色軟呢帽,穿着黑色外套,提着黑色的手提箱,這不是穿得比我還像EME的人嗎?你說是不是啊,紅?」
PP課的GA源平桃子說着說着,臉上浮現一抹甜得膩人的微笑。
看到茜在一旁比手劃腳示意:「學長,不可以邊開車邊講手機啦。」紅打了個手勢表示馬上就會掛掉,繼續跟桃通話:
「紅先生。」
紅隔着手機想對桃問個清楚。
「因爲這終究只是我用自己的能力探聽到的,既沒有可信度,也沒有證據可以提報給上級,不是嗎?」
「啊,在動了在動了。他們沿着國道19號道路,往岐阜方面開過去了。」
「小綠也在嗎?」
「我纔不要。」
「紅學長,你電話講太久了啦。」
「……下次我請你喫個飯。」
「你……你這人……做什麼……不、不要!不要過來!救命啊!紅!紅!紅!」
「不要亂開玩笑。」
「我不知道。」
「喂,桃,你這句謊話應該是真的吧?」
「貨櫃裏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除了剛剛那個人以外,另外好像還有個司機。司機應該就只是普通的卡車司機。不過話說回來,這卡車是怎樣,會不會太勁爆了?這種卡車叫什麼來着的?是叫做電光彩裝卡車嗎?真的是整輛車都在發亮。」
「你說這是什麼話?我聽了就不爽。而且萬一搞錯了,這全都會變成我的責任。」
「瞭解,有進一步消息我會跟你聯絡。」
紅嘆了口氣。
「你的能力應該有可信度吧?只是你這個人本身就沒有什麼可信度。」
呼。
「喂。」
「什麼叫做覺得你是正妹?」
「因爲這又不是我的工作,我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這明明就是OP課跟PC課的工作吧?」
「幼稚的人是你。」
桃念出了車牌號碼。
「他是涅川盤三嗎?」
「怎麼了?」
「咦、啊、嗯、不、這個、這是因爲、因爲那個、對吧。」
「別突然這麼客氣。那,結果怎麼樣?」
紅搖了搖頭說:
「……那,對方開的是什麼樣的卡車?告訴我外觀上的特徵跟車牌號碼。」
「我馬上去看喔。」
個啊,所謂畫龍點睛。」
「爲什麼?」
「桃姊?」
「那,你跟總部聯絡了嗎?」
桃則以捉弄人的語氣說了:
「也可以這麼說。」
「啊;——嗯,是桃打給我的——」
「車牌號碼呢?」
「這樣不行啦,邊開車邊講手機太危險了。」
是很少穿制服啊。」
「誰知道呢?不過聽他說像我這種正妹內心往往很邪惡。」
「我怎麼可能去聯絡這種事?」
「紅學長!」
「等、等一下好不好?!放、放開我!!」
「沒有,這沒什麼。」
「真的發生了再看囉,反正還不是隻能死心。」
「這根本是兩回事吧?」
「因爲紅你對這種事情最拿手了不是嗎?該怎麼說呢?就是所謂非正規的工作?」
「嗯,小茜你不認識她嗎?」
「啊,抱歉抱歉。」
「啊,小茜。」
「……」
「是嗎?那,這通電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得這麼難聽。」
「誰知道呢?又沒有人會沒事想自己的名字。」
「當然是真直的。」
「還挺近的,我人在岐阜縣。你爲什麼會跑到愛知那種地方去?」
儘管明知她是在捉弄自己,臉還是有點紅。
「等等,你這樣會不會太幼稚了啊?」
「是龍虎相搏好不好?」
「曾經被亞洲圈最大規模的瘋狂殺人集團盯上的人,態度還這麼囂張?」
「好好好,真會使喚人。我看看,從這裏看不太清楚,我換個位置。」
「因爲我跑去名古屋出任務呀。結果中途想上廁所,就找了個休息站進來,接着就在這邊碰到一個男的坐在板凳上喝豆漿。他的妄想實在有夠勁爆的,害我忍不住坐在旁邊給他聽完了。」
「說在是在,說不在也不在。上完廁所以後,大概又跑去店裏買東西了吧?」
「嗯,怎麼樣?看得到什麼東西嗎?」
紅掛斷了電話。
「騙你的噗——」
紅想要簡單交代幾句,反而花了更多時間。
「學長你怎麼了?臉好紅耶。」
「另一個男生?啊啊,你說小綠啊?沒錯沒錯,就是我們這羣人裏面那個女的,她真的
「是老虎。你等一下,另一邊我也去看看。啊,果然是龍。好像是青龍跟白虎。就是那
「桃!喂!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說話啊!」
「你知道多少?麻煩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我的專業領域什麼時候變成專搞非正規的工作了?」
「紅,我問你喔,你很擔心對吧?你剛剛很擔心我對吧?」
「你等一下。」
「我知道他帶着潘朵拉之盒,還知道有人委託他,但他不想把潘朵拉之盒交給他的委託人,而是想自己打開來看。還有潘朵拉之盒裏面睡着怪物,他打算親手創造出最極致的擬態獸。他覺得我是正妹。最後就是他正往北走。」
「應該是愛知縣吧?」
紅朝坐在前座上的茜看了一眼。
「……放心吧,我已經決定下次就算你快要死了,我也要見死不救。」
「是這樣啊?就是那位女生啊?她好成熟,而且長得又漂亮……」
「我們沒有見過。是常常跟紅學長、三木也哥還有另一位男生在一起的女生嗎?每次都穿便服的那位。」
「你就追去看啊。」
「紅。」
桃移動的聲息化爲一陣雜音,隔着電話傳了過來。
「潘朵拉之盒呢?」
「因爲他站起來以後,就直接往停車場的方向走掉了啊。」
茜仔細看了看紅的臉。
「他是說放在卡車上啦,聽到這裏他就站起來了,之後的事我沒辦法知道。」
紅讓一旁的茜抄下了號碼。
「因爲你啊,只要聽別人告訴你這種事,你就會獨自去查個清楚,不是嗎?畢竟你責任感那麼強,所以我纔想說先跟你說一聲。」
「那你爲什麼通知我?」
茜戰戰兢兢地生氣。
「盒子裏裝的可能是足以毀滅世界的擬態獸,你知道嗎?」
「喂!你怎麼了!桃!」
「咦?」
「看到了,他上了卡車的貨櫃。」
「這他倒是說中了。」
就在這時,手機中傳來了桃的聲音。
「你現在人在哪?」
「爲什麼?」
「我喜歡你。」
「什麼事?」
「彩裝卡車啊?貨櫃上畫了什麼?」
「有沒有辦法看到貨櫃裏的情形?麻煩你去看一下有沒有盒子之類的東西。你自己要小心點喔?」
茜說話的語氣變得憂鬱而消沉。
不妙。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總覺得茜有誤會。紅趕忙開始說明:
「我跟桃還有小綠是從小就認識的。你也知道我是在EME的育幼院長大的,從我進來之前,桃就已經待在育幼院裏了。」
「是這樣啊,原來還有從小就認識這個關鍵字啊……」
「嗚……」
雖然不太能肯定,但紅總覺得誤會越來越深了。
於是更進一步說明:
「我想小茜不久就會開始跟我們一起出任務,她啊,有心電感應。」
「心電感應?就是精神感應能力?」
「沒錯,桃可以看穿人的心思。現在她已經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但是以前可就沒這麼好,周圍所有人想的所有念頭都會跑進她的腦子裏,所以她纔會過着排斥外界的生活。我跟她是從她那個時候就認識的。」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她這個人實在挺笨拙的,不太會表達自己想說的事情……」
紅以溫和的表情微微一笑。
茜以有點鬧彆扭的表情要紅說下去:
「那,剛剛桃姊打來是講什麼事情?」
「咦?啊——她在愛知縣的某個休息站遇到了一個男的,說他帶着潘朵拉之盒。桃讀了他的心思。」
「他帶着潘朵拉之盒?可是……」
「沒錯,現在OP課的人正在追,他們那邊正從神戶往南追,桃碰見的那人則是朝着我們這邊北上。」
「這也就是說……」
「我不知道。可是……」
告訴他沿着國道北上的那人所帶的,纔是真正的潘朵拉之盒。
紅想着這位相信自己,跟隨自己的人。
少年打開了先前一直緊閉的嘴巴,以冷漠的語氣說了一句:
頭巾男忽然想到,也許他是困了。沒錯,一定是這樣。
「火野先生,麻煩你開車。」
「謝謝你,小茜。我很慶幸這趟任務是跟你一起來。」
頭巾男朝少年看了一眼,發現他低垂着雙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正常的小孩在這個時間應該都已經睡了。
可是等等力的話卻完全釘住了他的腳。不管DH課那幫人講了什麼話,自己多半都會遵循本心,勇往直前。可是等等力的那句話卻十分沉重。「你要自重」——這句話壓抑了紅的行動。
說完丁子就打開了駕駛座的車窗。
頭巾男看了前座一眼。
紅的直覺已經告訴他答案。
就在這時,司機想到了一件事,他心想這名少年該不會真的沒辦法說話。話說出來他纔想到,從見面到現在,根本沒聽他說過一句話。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氣頭上說出來的話,就未免太傷人了。幼稚,太幼稚了啦,頭巾男。他自己痛斥自己。
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頭巾男輕輕地伸手去拿少年膝蓋上的小盒子。
「……誰叫他他只顧着小便,沒有發現對向車道上的卡車。另一臺卡車的司機也是邊開邊打瞌睡,沒有注意看前面。不過也沒什麼,就是一個在長途貨運司機之間流傳,讓我們用來警惕自己的都市傳奇。倒是你會不會想小便啊?接下來我們可要一路開到過夜的地方纔會停車喔?」
原本沒有把握的腳步也開始覺得充滿力道。不知道每個人是不是都這樣,都是爲了跟隨自己的人,努力摸索出正確的道路,持續前進。
他滿心想要知道這一點。
「畢竟你以前一定沒有從這麼高的角度看過這世界,而且這引擎聲跟震動也很正點吧?」
「既然紅學長覺得該去查個清楚,那就應該不要猶豫,先去查查看再說。請你相信自己,我也相信紅學長。」
由於卡車不同於小客車,引擎聲非常大,搞不好他只是沒有聽見。想來多半就是這麼回事吧。
頭巾男這麼說道。
「喂,小朋友,北島三郎跟都春美的歌,你喜歡聽誰的?我放給你聽。」
頭巾男輕輕地縮回伸出去的手。
「……」
頭巾男忍不住大聲吼了出來。
「我這就過去。」
2
也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只見她從車窗探出身子,像個飄車族似的坐到窗框上。
這小孩年紀還這麼小,一般像他這種年紀,應該都還在上小學。不知道他有沒有去上學?就算有去上學,也不知道他有沒有交到朋友?雖然自己還沒有小孩,但想到就覺得頗爲擔心。
「真不像學長的作風。如果是平常的紅學長,應該早就往自己覺得對的方向前進了。」
「哦哦,小朋友,你一定被點到睡穴了吧?要等到天快亮,我們纔會到過夜的地方,所以有的是時間,你儘管睡沒關係,到了我會叫你。」
火野面無表情地目送她離開。
她的支持比誰都更可靠,更能激勵紅。
他被點中了怒穴。
接二連三的沉默,終於讓他原本就脆弱的理智斷線了。
瑠璃姬的預言也證實了他的預感。
由於已經知道他不會答話,頭巾男決定自顧自地說下去。開長途貨運是很孤獨的,得長時間——有時甚至要連夜獨自坐在駕駛座上。雖然可以透過無線電,現在更有手機可以用,所以也可以跟同伴聯絡上,但仍然有着揮之不去的孤獨感。深夜裏高速開在一片漆黑的路上,有時就是會忽然湧起一股莫可奈何的寂寥感。有人可以陪自己說話總是好事,就算是個一句話也不說的小朋友也不例外。
不知道盒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麼?
「火野先生,找到之前那個木箱了。」
茜握緊了她小小的雙拳這麼說道。
深夜。
忍着肋骨的劇痛,從前座挪到駕駛座上。
豪華皮革座椅上坐着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年,他年紀雖小,表情卻顯得有點冷漠。少年穿着長袖上衣跟短褲,很寶貝地捧着膝蓋上一個小小的盒子。
說完丁子就跳上空中。
無數的絲線從這隻袖子中朝着卡車飛去。掛在絲線前端的釣針,接連鉤上了卡車後方。
「某個地方有個叫做般若阿友的卡車司機,他最自豪的就是卡車上的彩裝。其實做這行的都會想搞這個啦。然後這個阿友開的卡車貨櫃上,畫的就是一幅很嚇人的般若畫。這般若畫得非常可怕,讓人光看都會嚇得發抖。後來有一天,阿友照常去跑長程貨運,結果中途忽然想要小便,可是傷腦筋的是附近沒有交流道附設的休息站,也沒有便利商店。對長程貨的司機來說,這種問題也是家常便飯,所以阿友就做出了一件非常大膽的事,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喂,你想做什麼?」
自己不能辜負她的期望。
接着又重新面向前方,不再說話。
「……」
少年一直珍而重之地捧着放在膝上的一個盒子,真不知道里頭到底裝了什麼?
她打招呼非常有禮貌,但做的事情卻非常亂來。她拉緊絲線,讓自己朝着卡車飛去。
她的眼神顯得打從心底信賴着紅。顯然經過自己的判斷,確信紅採取的行動是對的。
「紅學長,你不去查個清楚嗎?」
『桃色的耳語是真相,盒子裏睡着怪物。』
剛開始頭巾男還聽不懂少年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察覺到少年是在取笑自己。
頭巾男出聲發問。
「好,小朋友,我看你閒得發慌,我就跟你說個保證點到你笑穴的故事吧。」
「不是。」
「小朋友,我這臺龍虎丸號坐起來的感覺怎麼樣啊?這種直接了當到不行的名字很正點吧?我看你以前都只坐過小客車,應該沒有坐過卡車吧?」
「他決定從駕駛座的車窗小便。其實也沒什麼,大概就是嫌麻煩了吧。所以阿友就單手開車,同時從車窗伸出他那話兒。那話兒指的就是小弟弟。阿友儘量將他的那話兒往外伸,以免讓小便尿上他自豪的般若畫。畢竟要是沾到小便,難得畫得那麼棒的彩繪就沒魄力了啊!可是這個動作卻害了他,因爲他運氣不好,對向車道上正好有一輛長途貨運卡車迎面開近。兩臺卡車近得幾乎就要擦撞,勉勉強強交會過去,接着就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就是阿友的那話兒不見了。因爲他之前向外挺得太出去,就在兩輛卡車快速交錯的時候給撞不見了。結果阿友的跨下鮮血猛噴,弄髒了他最寶貝的般若彩繪。可是這麼一搞,阿友的卡車卻比之前更有魄力啦!哈哈哈哈哈,怎麼樣,有點到你的笑穴吧?」
他產生了猶豫。
「紅學長。」
頭巾男朝着坐在前座上的少年看了一眼。
「找到了。」
一般來說,卡車司機不會開車載着委託人上路。因爲貨物破損還可以用錢解決,但一旦搞得人體發生破損,後續就會多出很多麻煩。然而司機卻還是接下了這件沒有發票的工作,因爲只要把貨物送到指定的地方,就可以拿到一大筆錢。對方在貨物單上籤下的名字是不是本名,根本就無關緊要。
「……」
咻咻咻咻咻。
頭巾男繼續發問。
他的眼神非常銳利,但卻帶着幾分悲傷。
頭巾男問起少年對演歌的喜好。
「……我很想去。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去……」
阿哲頭上綁着扭成繩索狀的頭巾,朝前座看了一眼。
但少年始終面向前方,沒有要開口的樣子,根本沒把旁人的話聽進去。這孩子的常識令人懷疑,不知道他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你這小子……」
「小茜……」
紅滿心想去查清楚這個人,想弄清楚他帶的盒子是否就是潘朵拉之盒。
等到火野對丁子問出這句話時,丁子已經將布在駕駛座上的絲線收回袖子裏,並朝前方的卡車揮出另一隻袖子。
「該死!你這小鬼是怎樣!人家在跟你說話!你就回一聲是或不是會怎樣!還是說你不會說話?!」
她向火野報告載貨平臺上的情形。
丁子順利跳上卡車,消失在車篷之中。要是有人目擊到這幅景象,相信一定會開始流傳深夜有着身穿和服的女子高速飛行的都市傳奇。然而開在目標卡車四周的車輛,不分小客車、貨車還是拖吊車,全都是OP課的車輛。
一直空着駕駛座開車總是不太妙,於是丁子挪到了駕駛座上,火野則坐在前座,但開車的不是丁子,而是她的針跟線。
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
結果少年立刻以銳利的眼神瞪向頭巾男。
有人喊了他一聲。
但少年還是什麼話都不回,始終面向前方,彷彿只是一件行李似的,一句話都不說。
但少年仍然理所當然似的毫無反應。
他朝着前座上的茜看了一眼。
由丁子的針所駕駛的BMW,追到了行駛於前方的卡車。
但少年卻沒有反應。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一味地面對前方坐着不動。
紅露出豁然開朗的微笑,就在下一個可以迴轉的路口讓BMW掉頭。
回頭專心駕駛卡車。
只是話說回來。這委託人還真是不可思議。貨運公司除了專屬的司機之外,當然也還有另外僱用短期簽約的人手,畢竟做這行常常要開長距離,就連契約有效的期間內,人員的流動也很頻繁。那個男的就是在阿哲找新的仲介業者時出現的,這個人不找貨運公司的專屬司機,而是要找比較可以融通的跑單幫卡車司機。然而以只需服務短短數日來說,對方提出的金額實在太足夠,讓他找不到理由拒絕,於是頭巾男就表示對這份工作有興趣。
頭巾男講了太多話,講得口都渴了,但他的長篇大論卻是白費工夫,也不知是否這年頭的小孩都這樣。支配整個卡車前座的,是一陣幾乎連引擎聲都能趕跑的沉默。好尷尬。沒想到他竟然能搞得氣氛這麼僵,這小朋友實在不容輕視,就來聽個音樂吧。頭巾男在放錄音帶的地方翻來翻去。
但是少年仍然面不改色,坐着不動。
頭巾男對少年丟出問題。
平常十分乖巧的少女,全身充滿了強而有力的意志。
頭巾男硬找前座上的少年說話。
想來瑠璃姬肯定已經在夢中看到這件事,但紅不知道她有沒有告訴自己真話。因爲就算她實際夢到這件事,還是可以說謊。DH課不但跟PC課反目,跟紅也鬧得很僵,而瑠璃姬就是DH課的頭目,但紅卻硬是覺得她的預言就是真相。圓形、三角形、方形。或許這些針對早餐的預言,只是用來取信於他的圈套?要是他相信這段預言,跟總部通報該名男子北上的消息,EME多半會傾全力去追拿這個人。而如果這人並不是偷出潘朵拉之盒的人,如果盒子裏沒有怪物在沉睡,一切的責任就會歸到輕舉妄動的紅頭上。萬一事情這麼發展,可就如了DH課的意,之後紅多半會受到嚴格的限制,再也沒辦法自由行動。
而且也不能犯錯。只要有人相信自己、跟隨自己,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走上錯誤的道路。
丁子翻起車篷,從裏頭露出臉來。她用雙手在頭上比出一個大大的圈。O。接着丁子從,和服中取出行動電話,打了電話給火野。
目標跟追蹤目標的OP課人員已經進入了廣島縣內。他們慢慢縮減跟目標之間的距離,綠色的車篷在前方被風吹得不停翻動,他們要追的盒子應該就在裏面。儀器收到的訊號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強,他們不禁繃緊了神經。
就在這時,少年抬頭看了司機一眼。
但是也不知道少年是否在聽,他始終面向前方,默默坐着不動。不過頭巾男總覺得他的耳朵似乎微微顯得想要聽下去,於是就繼續說了下去:
只是既然可以打電話,那之前又何必比什麼手勢呢?
但火野還是面無表情地答道:
「知道了,千萬別亂來。」
「是,還有接下來我要停下這部臭卡車。」
「喂,等他們自己停車。」
等火野說出這句話,手機早已掛斷。
丁子在卡車的載貨平臺上揮了揮和服的袖子,接着就看到袖中飛出的絲線畫出弧線,消失於卡車的前座。想來多半是想強行逼司機停車吧。
「卡車要停了,後方車輛準備封鎖道路,四周人員迅速捉拿對方,丁子會顧着盒子。」
火野以無線電通告四周的車輛。
一切就照原訂計劃,開在火野後面的大型車輛先停車封鎖道路,不讓閒雜人等開進來。
進行道路封鎖是一般隊員的工作,而潘朵拉之盒與對手,則由包圍在卡車四周的OP課衆位
GA來處理。
怱然間煞車燈亮起,前方的卡車開始緊急煞車。因爲丁子的絲線強行讓卡車煞車。卡車
在地面上滑行,隨着一陣尖叫似的聲響後停住。
火野也讓BMW緊急煞車,以免撞上停住的卡車。柏油路跟輪胎之間冒起了白煙。
火野從杜拉鋁製的手提箱中取出金屬護拳,套在兩隻手上下了車。
後方已經完全封鎖,OP課的GA們已經逐漸聚集到卡車四周。
「下車,不然我要破壞車子。」
火野朝着座位上的人這麼宣告。
這不是虛張聲勢,火野這個人真的有辦法用拳頭破壞車輛。
「不……不不要殺我……!我跟司機都只是拿錢辦事……!付錢的人要我穿成這樣,送一個木箱到九州去……!貨我交給你們……!所以、所以請不要殺我……!」
「嗯,真的可以。」
拖着巨大盒子的巨大車輛,駛過夜間的長野縣,順利進入羣馬縣。
怪物眼睛睜得老大,紅色的嘴也張得很開,更有巨大的舌頭從嘴裏伸了出來。怪物順着脖子下面裝的彈簧往前後左右搖擺。
關上的門打了開來。
「這……那我要開囉?真的可以開對吧?發生什麼事情我可不管囉?」
「我們完全被擺了一道。下次讓我看到那個臭傢伙,我一定要把這玩具捅進他的肚子裏,拿大頭針縫起來。」
他的腦子裏已經在思考事後的因應方式。
貨櫃裏一片漆黑,卻有一名男子連燈也不開就坐在裏頭。他身穿黑色外套,戴着黑色軟呢帽,手上提着黑色手提包。從第一次看到他,就覺得這名男子有一種獨特的氣息。
火野給了他答案。
對方似乎也瞭解到了這一點,前座的車門打了開來,走出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
織田、學生會長,以及其他同學。這和平的光景,對紅來說是最值得珍惜的日常生活。
一名眼睛眯得像是在曬太陽的貓一樣,理着龐克頭的男子,對火野這麼問道。
肋骨好痛。
「好。」
「咦?!真的可以嗎?!」
火野豎起戴着護拳的中指,將眼鏡的鏡框往上一推。
就在這一瞬間,有個物體猛然從盒子裏飛了出來。
fromK。
隨着一陣木頭被扭彎的聲響,蓋子打了開來。
理龐克頭的男子瞪大了那雙細長的眼睛。
跑在前面的巨大彩裝卡車,簡直像個會移動的霓虹燈招牌。潘朵拉之盒竟然會放在這麼醒目的車上,大概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想到吧?然而一旦找到之後,要跟上這樣的車也就非常容易。紅成功地跟到了車後。一直到查清楚貨櫃裏放了什麼東西之前,絕對不能再讓對方跑掉。紅以充滿決心的目光,正視跑在前方的目標。
火野回頭朝來時的路望去,望着北方的天空。
比對結束,果然就是那臺卡車。想來貨櫃另一邊應該還畫着白虎。
丁子看着玩具箱,以充滿氣質的語氣撂下這句話。
而盒子裏睡的是怪物,他們的目的地在北方,那麼自己也該往北行進。不能讓他們抵達目的地,不能讓他們打開盒子。
看上去似乎還有其他東西存在。
男子看着司機咧嘴一笑:
火野老弟,讓我送你一個嚇人的盒子當回禮吧。
接着是——
「這……這是……?!」
男子對少年這麼問道。
「打開來看看。」
距離大馬路還有一段距離的巨大卡車貨運站,裏頭停着無數輛電光彩裝卡車。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也全都是彩裝卡車,這裏彷彿像個彩裝卡車展示場。停車場的燈光下,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電光霓虹燈強硬地主張自我。而畫在這些卡車貨櫃上的繪畫,包括歌舞伎、女形(注:歌舞劇中由男性反串的女性角色)、富士山、花牌、鳥、花、文字等等,極盡豪華絢爛之能事。
紅想起了學校的光景。
身穿黑色外套的男子,看到OP課的一千GA手上拿着劍、盾、長矛等多種不同的傢伙,打從心底害怕不已。
身體受到離心力拉扯。
咻。
一個大盒子在他小小的背上搖擺。雖然盒子上裝了兩條皮帶以便揹負,但少年卻只用一邊肩膀揹着。
「哦,這裏面裝的就是潘朵拉之盒嗎?」
頭巾男駕駛的卡車停在廣大停車場的角落,算是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
少年默默點點頭,開始從貨櫃往外走出去。
「可以是吧……」
貨櫃中的黑暗十分深邃,看上去總覺得有股比眼前所見更爲濃厚的黑暗堆積在其中,那是一種巨大的存在感。然而貨櫃裏放的貨物早就已經點過,就是兩個盒子,除此之外應該沒有什麼東西。而實際關上貨櫃車門的時候,也確實只有這些貨物。照理說不可能會有什麼巨大的物體,大概是眼睛的錯覺吧。
不。
如果是平常,茜一定會提醒他這是違反交通規則,但現在她也沒有抱怨。
「過夜的地方到了嗎?」
火野面無表情地下令。
「小朋友,我們到啦。」
潘朵拉之盒是不可以打開的。不知道他會不會把盒子打開來?要是那個盒子開了口,就會解放怪物來到這世上,而且還是強大得足以毀滅世界的怪物。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火野想起了先前他離去時留下的話,靜靜地獨自點頭。
就在這時,少年從頭巾男身旁走過,爬上了貨櫃裏頭。他在黑暗中伸手,碰了碰小盒子的盒蓋。濃厚的黑暗就像流體似地在黑暗中流動,被吸進盒子裏去。不知是否這也是錯覺?少年蓋上了盒蓋,接着輕巧地將盒子背面所裝的皮帶背到了肩膀上。如果裏面真的有裝東西,應該沒有這麼容易拿得起來纔對。果然只是錯覺。
看得津津有味。
上面大大地寫着:
OP課的GA之中,也有不少人面相十分兇惡。
天就快要亮了。
他吞了吞口水,利用槓桿原理撬開了相蓋。
「找到了。」
坐在駕駛座上的頭巾男,對顯得很困的少年說了句:
理龐克頭的男子仍然心不甘情不願地用長矛尖刺刺向木箱的蓋子。
目標與紅的車跑上了同一條路。
「啊,火野先生,不用管這小子嗎?」
他肩上扛着一把幾乎超出身高的長矛,從火野身後追去。
「看到車牌號碼了,就是我們要找的卡車。」
停車場上隨處可見卡車司機聚成一個個圈子在聊天,他們除了炫耀自己的彩裝卡車,還會交換道路狀況與車上貨物等等的情報。
「JATHEBO,也就是嚇人盒。」
「升之介,你到前面的隧道那邊去偵察一下。先前那幫人的臉你都記得吧?」
其中一個盒子大概勉強裝得進一名小孩,而另一個則大概可以勉強讓小孩背起。兩個盒子看上去都很舊,男子就坐在比較大的盒子上。
「哇?!」
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行。
巨大的盒子在黑暗中疾馳。
JATHEBO。
但火野沒有再答話,默默等人打開盒子。
就不知道涅川盤三,以及潘朵拉之盒是否在車上了。
卡車就停在這裏。
3
toHINO(注:HINO爲火野的羅馬拼音)
火野朝着眼眶含淚的男子看了一眼,就朝卡車後方走去。
貨櫃裏除了這名男子之外,還放着兩個盒子。
盒子的確在車上。
頭巾男輕輕嘆了口氣,走進貨櫃之中,找坐在盒子上的男子說話:
「……」
駕駛座的高度很高,頭巾男以熟練的動作下了卡車之後,本想幫忙少年下車,於是從卡車前面繞了過去。但等他繞到另一邊,少年已經打開前座的車門跳了下來。在他眼前着地的少年,動作非常的敏捷。
關掉引擎之後,先前一直出聲震動的卡車就靜了下來。這是怪物化爲單純鐵塊的瞬問。
爲了追這冒牌的一人一盒,花的時間可真夠多的了。
火野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理龐克頭的男子一跤坐倒在地。
紅放慢速度,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跟在卡車後面。
在卡車後面,已經可以看到其他人員正從載貨平臺上把木箱搬下來,木箱的表面上寫着一些上次看到時所沒有的文字。
會聚集到這個貨運站的都是長途貨運司機,一般車輛基本上不可能會不小心開錯跑進來。就算真的一時沒注意而開了進來,只要看到停在裏頭的大批彩裝卡車,應該就會折返回去。貨運站旁設有商店、咖啡廳跟旅館,全國有着多處像這樣的設施。
在場的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了打開的木箱上。
還問了好幾次。
「把搜查網擴大到全國,神戶港內也要重新翻過一遍。儀器已經沒有意義了。雖然找到的可能性很低,我們還是得從能做的事情做起。完畢!」
但他仍然沒有放開長矛。
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窗外看得到的盡是些大自然的風景,但現在卻抹上一層深沉的黑暗。而這條人工的道路,就在這股黑暗中無盡地延伸下去,來往的車輛也零零落落。
茜從前座用望遠鏡察看發出綠色燈光的車牌後,以緊張的神情看了紅一眼。
直到一秒鐘前,紅都爲了找到那名北上的男子而一路順着桃告訴他的國道路線往反方向開去。每當有彩裝卡車帶着轟隆巨響從對向車道開過,就比對特徵是否符合他們要追的卡車。就在開到岐阜縣與愛知縣的交界處時,發現了這臺貨櫃上畫着舞動青龍的彩裝卡車。
理着龐克頭的男子由上而下地打量着從平臺搬下來的木箱。
紅髮現了青龍彩繪,立刻猛然回車。
「……」
龐克頭的男子眯起的眼睛充滿了驚訝。
頭巾男看着少年往停車場定去的背影。
頭巾男像個外國人似地聳了聳肩,繞到卡車後面,打開了貨櫃門。
不可以讓人毀掉這幅光景。
紅回車追去,從南下轉爲北上。
「……這一帶這麼黑,叫他去巡一巡卻一句抱怨都沒有,你孩子管教得可真好啊。」
「嗯,培育過程中我最注重的就是這點。」
男子以平淡的語氣這麼說。
還說是培育,用字可真夠正式。
真要說起來,這附近又有什麼好巡的?而且這麼晚還叫那麼小的孩子去巡,這對父子肯定不正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捲進了什麼大規模的犯罪裏?不過這種事不重要,只要抵達目的地,就可以拿到一大筆錢了。
這時頭巾男想起了一件他先前就想問的事。
「對了,他身上不是一直帶着一個很寶貝的盒子嗎?我說的不是他剛剛揹走的那個,是一直帶在身上的小盒子。那個盒子裏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
「呵呵呵,人類這種生物都一樣,看到盒子關着,就會想知道里面裝着什麼。」
男子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表情顯得非常滿意。
頭巾男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盒子、盒子、盒子,從頭到尾全都是盒子,我都快瘋掉了。」
「從我現在坐的盒子,他剛剛揹走的盒子,到他隨時小心帶在身上的盒子,的確都是盒子。可是盒子不是隻有這些,所有的人,以及由人聚集在一起而組成的集團,以及他們做出來的東西,全都跟盒子一樣。」
「啥?」
頭巾男看了男子一眼。
頭巾男完全搞不懂他這段話在說什麼。
男子笑了笑說:
「你問那個小盒子是吧?那個盒子裏裝着他母親的靈魂。」
又是一句打啞謎般的話。
不知道他講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個人講的話就跟他的外表一樣,從頭到尾都讓人毛骨悚然。
腎上腺素就像扭開的水龍頭般灌滿全身。
頭巾男朝男子坐着的盒子看了一眼。
紅所待的地方,是私有道路途中的一個林子裏。從裏頭可以窺探外面,但外面的人基本上不可能看清楚裏面的情形。
但他卻一路從卡車前方走過,若無其事地一路走到貨運站底端。看清楚卡車四周沒有人在之後,又若無其事地折了回來。這個角落還真是渺無人煙。明明停了整排的卡車,唯獨這個角落卻連個人影都看不到。這裏確實有着某種不讓閒雜人等接近的無形事物存在。
「其實啊,這個盒子裏裝着怪物。」
「啊?!」
不知道他是不是鄰近市鎮的小孩?也沒去找朋友玩,一個人待在這裏做什麼呢?
往前座一看,就看到茜已經坐在那兒。太奇怪了。她剛剛應該都還睡在後座,但現在後座上卻只剩下矇頭蓋着毛毯的雷獸。
「沒問題。」
少年看了紅一眼。他的眼神銳利得像在瞪人,但眼神卻又像承受着悲傷。紅覺得自己以前看過這樣的眼神,到底是在哪裏,又是在誰身上看過這樣的眼神呢?
茜橫躺在後座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連睡覺時的呼吸聲都顯得謙虛而惹人憐愛。由於他們兩人都一整天沒睡,於是決定輪流小睡片刻,而紅好意讓茜先睡。茜身上蓋着毛毯睡在後座,雷獸則睡在毛毯上。
「畢竟我們講好了,我並不打算過問你要我運的是什麼貨。不過你現在坐的這個盒子裏,該不會裝了屍體之類的東西吧?」
「……」
紅困得很。由於是半夜被叫起來出任務,他已經一整天沒有睡。視野開始變得模糊,眼瞼也自然地越垂越低。要是跟丟可就追不回來了,得想辦法撐下去纔行。可是睡魔這種敵人非常可怕,就連PC課的王牌特務也不是對手。
紅沒有走向他要找的卡車,而是走進了隔壁兩輛卡車之間的空隙。兩側是銅牆鐵壁,貨櫃與地面之間又存在着看似堅固的側面防撞杆,實在沒辦法鑽到車底下。他穿過兩輛卡車之間的空隙,來到了貨櫃後面。
「學長你在開什麼玩笑呀?我依稀聽到很大的聲音,醒來一看就看到紅學長已經睡着,所以就代替你監視到現在。學長請放心,目前他們沒有什麼明顯的動作。」
可是這樣等下去,恐怕還沒去看貨櫃,自己就會先睡着了。
瞬間移動是三木也的專利。
雷獸睜開眼睛,一副愛睏的模樣看了紅一眼,接着又再度慢慢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貨櫃裏的兩人,一人笑得開懷;一人笑得陰沉。
他眨了眨眼。好險奸險,差點就要睡着了。
紅下了車之後,就快步繞到後面,打開了BMW的後車廂。裏面放着一個黑色手提箱,款式多半就跟涅川盤三所提的手提箱一樣。這是個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普通手提箱,但裏面放的東西可就不尋常了。裏面放着他跟OP課作業班借來的傢伙。
停在這裏的是一輛畫着青龍與白虎的彩裝卡車。
「這下我可被你點到笑穴了!你實在太風趣啦!」
「抱歉。」
「時間走了這麼多?!該不會是對方使用特殊能力攻擊造成的效果?!」
睡昏的腦袋瞬間清醒過來。對了,先前原本打算趁對方睡着時去查看貨櫃,自己卻不小心睡着了。他太大意了,但自己唯一不太擅長應付的就只有睡魔。
這時少年從後防撞杆上一躍而下,走向別處。
紅趕忙看看遠方的彩裝卡車有無異狀,再看看後座的茜。
「小茜?!你什麼時候學會瞬間移動的?!」
入口附近可以看到多半是長途貨運開到一半的卡車司機,三三兩兩地衆在一起談笑。他們對紅投以懷疑的目光,大概在想這年輕人怎麼跑來這種地方,但馬上又回頭談笑。他們談的都是些哪裏的風化街比較好這類的話題。
紅睜開了眼睛。
紅熟知每一種鎖的型號,而且熟悉的不只是外觀,甚至還以非常立體的方式掌握了內部構造。他會熟悉各種鎖,起因於他所具備的特殊能力。
他很想趕快去查看清楚。但是找到盒子以後又該怎麼辦呢?跟總部聯絡?這當然很重要,可是如果搶得回來,有時還是當場搶回來比較好。而最關鍵的問題,就在於判斷要不要自己行動。他必須綜觀大局,臨機應變。
真不知道這是哪個時代做出來的盒子,樣式老得像個古董。盒子的大小看起來應該裝得下摺疊好的小孩屍體。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彩裝卡車還真是一部比一部壯觀。先前從月光下看去,目光自然會被這些以目不暇給的速度快速變換的電光燈飾跟形形色色的電子跑馬燈吸引過去,沒想到就算在陽光下觀看,仍然有些卡車令他看得瞪大眼睛。貨櫃上畫着既細膩又充滿了魄力的彩繪,令人聯想到老式的鬼屋。而來到卡車專用的貨運站之後,這樣的彩繪更是多得讓人覺得宛如進了畫廊一樣。
眼前就是貨櫃門,但是門上卻掛着一道巨大的鎖。紅用指尖摸了摸這道鎖,這是直接從市面上買來的鎖,是他很熟的型號之一。
紅一邊行走,一邊看着畫在彩裝卡車側面的彩繪。其中最爲驚人的,就是一幅渾身是血的般若畫像。畫中的血非常有魄力,看上去簡直就像沾上了真正的血似的。不過再怎麼說也不太可能是真的血,紅想到這裏,忍不住苦笑幾下。
時間竟然一瞬間就前進了許多。剛剛明明還是太陽纔剛露臉的早上,但不知不覺間都快到中午,彷彿就像掉進了時間的裂縫中般。
紅伸手拉動貨櫃的門。
黎明時分。
現在應該等候。
仔細一看,她手上還拿着望遠鏡。
「不會。」
「……」
茜叫了他一聲。
「唔喔!!」
千萬不可以睡。
力場干涉能力。
「……」
紅看了看車上的鐘。
紅震驚不已。
紅確定少年離開之後,踩上了先前少年所坐的踏腳處。
距離幹道還有一小段路的卡車貨運站,四周有着商店、咖啡廳與旅館,連加油站跟餐廳都一樣不缺。這個貨運站裏擠進了多到讓人連數都懶得去數的彩裝卡車,而畫有青龍彩繪的卡車就停在角落。紅要找的就是這部彩裝卡車。說得精確一點,是要追回應該放在車上的潘朵拉之盒。
頭巾男捧腹大笑。
這一問之下,男子就看了頭巾男一眼。他招了招手,想叫頭巾男到他身邊去。
因爲他覺得光是把耳朵湊到他嘴邊,都會被塞條水蛭進去。男子笑了笑,頭巾男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耳朵湊了過去。
紅對少年這麼問道。
BMW停在離目的地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
貨運站裏有人在洗卡車,也有人坐在駕駛座上睡覺。
就在這時,隨着咚的一聲劇烈衝擊,紅整張臉猛力撞上了方向盤。他不小心打瞌睡,瞼從手上滑了下去。這一瞬間,叭的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響響徹了四周。原來他的臉按下了汽車喇叭。
「是。」
男子一手攏在嘴邊,在頭巾男的耳邊輕聲說了這句話:
「怪物?」
「早安。」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因爲自己搶了她睡覺的時間。紅很想快點讓她休息,但現在沒有時間了。眼前第一步工作,就是非得去查看貨櫃的情形不可。照紅的預測,他判斷對方應該會在天黑的同時開始行動,但這終究只是他的預測。說不定對方會只做最低限度的休息,馬上又開始行動。如果真是這樣,他們就片刻都不能等待,一定得趁早查看貨櫃內的情形。要讓茜休息,也得等看過之後再說。
「不是,我剛剛就說過了,是紅學長睡着了,所以換我監視他們。」
但少年一句話也不答,只默默注視着紅。
掛在貨櫃門上的鎖就在他的眼前解開。
最後紅還是留下手提箱,就這麼關上了後車廂,開始朝貨運站走去。沒走幾步就抵達貨運站的他,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
她笑着這麼回答,但眼睛下面卻有着淡淡的黑眼圈。
看到他笑成這樣,男子也愉悅地嘴角上揚。
千萬不可以ZZZZ。
「我會把車停在附近,小茜你就留在車上待命,我去查探貨櫃。有事我會跟你聯絡,知道嗎?」
紅穿過寬廣的貨運站,來到一處安靜的角落。
「嗯,就是說啊,光想就讓我覺得越想越有意思。」
頭巾男猶豫了。
「?」
「瞭解。」
「……」
這是一種不必碰到,就可以對物體施力的能力。紅不必用手碰到,就能搬動椅子,也可以雙手抱胸坐在椅子上不動就泡好咖啡。然而要對眼睛看不到的部分施力,就非得掌握內部的構造不可。要是胡亂對內部施力,不是沒有任何意義,就是隻會徒然破壞目標。要以看不見的力道按下遙控器的開關來打開電視是很容易,但要對內部基盤直接施力來開啓電源,可就非常困難了。而且能施加的力量也並非沒有上限,他可以控制的力道,最多隻跟自己的肌力同等,要是超出這個極限,紅的能力就會失去控制。
紅也想快點睡個痛快。如果睡覺需要花錢,想必這門生意一定很賺錢。可是現在他不能睡,千萬不能ZZZZ。
「唔?」
茜是這麼說的。
頭巾男驚訝得說話聲調都拉高了。
好羨慕。
他的視線非常冰冷,不是正常的小孩會有的眼神,那是一種置身於荒涼世界中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搞不好這個小孩跟自己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一想到這裏,紅就對自己的想法苦笑。自己竟然懷疑這麼小的孩子,再怎麼說也太疑神疑鬼了,根本就是染上了職業病。
最後竟然還扯到怪物,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真的存在。
儘管引擎沒有發動,這輛卡車卻讓人覺得彷彿散發着一種讓四周空氣沉澱般的氣息。錯不了,他非常肯定盒子就在這輛卡車上。
疼痛跟聲響喚醒了他。
千萬不可以睡。
紅震驚不已。
「啊,紅學長,早安。」
「你會困嗎?」
「學長早安。」
紅髮動車子的引擎,開向貨運站。
紅趴在方向盤上,看着遠方的彩裝卡車。
「哦哦,嗯嗯,這樣啊……嗯,原來如此,太好了,不對,這樣不好。」
「……」
再多等一會兒應該比較好。紅停好車以後,就有兩名男性從目標卡車上走了出來。多半就是涅川盤三跟他請的司機。涅川手中提着報告中提到的手提箱,但並沒有帶着像是潘朵拉之盒的東西。只要再過兩小時,他們兩個應該就會睡着。要去查探貨櫃,還是等到那時候比較理想。
他要搜尋的彩裝卡車後方有着異常突出的後防撞杆,而上面坐着一個小孩子。年約十歲的少年,雙手放在穿着短褲的膝蓋上,把玩着一個小小的盒子。
紅停下了腳步。
不知道這趟查探,是否有機會敲響大本鐘?
「小茜。」
潘朵拉之盒。
他心中確實有着希望盒子就在車上的想法,但同時也覺得這個盒子極爲危險,最好不要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
紅打開了眼前的貨櫃,沉重的門發出聲響打了開來。就在這一瞬間從裏頭射出的黑色長矛,掠過了紅的右臉頰。他的動作當場停住,只轉動目光察看。擦過他右臉頰的物體,也就是從貨櫃中伸出的物體,看起來像一種黑色尖刺。看似堅硬的物質所形成的黑色尖刺非常長,刺的尖端直達紅的後腦勺。要是再往旁邊偏個幾公分,他已經被射穿顏面而當場斃命。
一陣寒意從背脊上直竄而過。
貨櫃裏也就是眼前,肯定有東西在,但就是看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陽光已經從身後照進貨櫃,貨櫃中並非暗到一片漆黑,但一陣凝固般的黑暗,確實就存在於紅的眼前。黑色的尖刺就是從這團黑暗之中延伸出來的。
尖刺縮了回去。
不妙。
他的直覺理解到這點,下一瞬間,就有無數黑色尖針從前方的這團黑暗中猛然進射而出。紅猛踹踏腳處往後跳開。要是反應再晚個一秒,紅多半已經被刺得像磨泥板一樣全身是洞。紅從背部猛力撞在停車場的柏油路面上,後腦勺也跟着重重撞了一下。他差點暈了過去,全靠意志力維繫住意識。
這團黑暗動了。
紅倒在地上看着這團濃密的黑暗從貨櫃中爬出來的模樣。這團黑暗有着強健的腳與頭部,全身看起來就像是頭黑豹,然而那對注視着紅的眼睛,卻跟它的身體同樣全是黑的,但這並非豹的眼睛。如果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臉和眼睛的界線,就連前腳腳尖所長出來的那種遠比豹爪還銳利的鉤爪,也一樣全是黑的。
這隻狀似黑豹的生物,以流暢的動作躍下貨櫃。
它果然不是普通的黑豹,它的背上長着巨大的蝙蝠翅膀,全身上下一片黑,而且是種濃密得像是會吸收光線的黑。也因此身體每個部位之間的界線都不明顯,看起來就像個移動的黑色輪廓。
這是什麼鬼生物?紅的腦子裏並沒有任何一種動物或PC符合這些特徵。
這隻黑色生物全身慢慢鼓起黑色的尖刺。
開什麼玩笑。
現在的姿勢不利到了極點,紅打了個滾連忙站起身,接着就朝卡車旁邊跑了過去,以避開怪物的攻擊。他的外套下有佩槍,他一邊奔跑一邊準備拔槍,就在這時,他發現前方有一道人影。
紅的動作停住了。
對方是個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黑色軟呢帽的男子,一隻手上提着黑色手提箱。男子就擋在他的去路上。
涅川盤三。
紅想起了他的名字。從穿着打扮跟外貌來判斷,應該錯不了。
聽起來像是某種陶器般堅硬的物體踏上柏油路所產生的聲響——是那隻黑色的怪物所發出來的。
結果男子就繼續解說下去:
男子笑了笑說:
男子留意着紅的動作,轉動頸子看看四周。
本來應該站在他身旁的少年,也不知不覺間失去了蹤影。
「它有黑豹的身體、蝙蝠翅膀、海膽尖刺,昆蟲眼睛以及鉤爪,是非常完美的生物。要做出完全黑色的生物,可花了我不少心血,尤其足眼睛跟爪子也要全黑,弄起來簡直就像在栽培黑色鬱金香一樣啊。只是我做出這玩意,本來並不是要讓它在陽光下殺死對手,而是要在黑暗中不讓對方發現,就奪去對方的性命啊。順便告訴你,它的名字叫小黑。」
男子在虛張聲勢。
1
ACT4斷舌麻雀
紅也有了行動。他以迴旋動作轉身,用右手從外套中拔出槍來。
他在試探自己,洞察自己,想要推敲出真相。
背後傳來了聲音。
他還沒完全掌握紅到底是單獨行動,還是另有同伴。本來他應該會想分秒必爭地趕快離開這裏,但他卻講個沒完沒了,唯一可猜到的理由就是在拖延時間。而站在紅的立場,想知道的事情也大概都掌握住了,只剩下貨櫃還沒有查看。
男子開口問道。
「委託人當然是有的,而且你還想騙他們,所以你纔要往北走。」
紅心中暗自感謝在車上待命的茜。
紅只轉動視線看了男子一眼。
在虛虛實實的言語往來之中,紅的緊張感一口氣向上竄升。桃的情報果然是真的,而瑠璃姬的預言多半也是真的。他的背上有種又癢又痛的感覺。潘朵拉之盒是真的,怪物就沉睡在裏頭。
他雖然嘴上這麼問,但多半已經知道紅是EME的人,而且不管紅是不是EME的人,他多半都打算在這裏處理掉。
就是先前那名獨自坐在貨櫃後面的少年。
「——那,你是什麼人?」
「我的同伴已經用準星對準你的腦袋了。我勸你最好乖乖交出潘朵拉之盒,免得被狙擊手射殺。」
「你剛剛說裏面裝的是可以知道一切的力量是吧?這種能力可會讓人對未來無法抱持希望。也就是說,你是屬於認爲盒子裏裝着絕望的那一派了?」
又是那種幾乎看透人心的視線。
這句話才真的是虛張聲勢。
但紅沒有上當。
原來如此。
那就是潘朵拉之盒嗎?
BerettaM92F改,是由EME所採用的制式手槍進行細部改良而成。
紅很討厭這種眼神,覺得對方彷彿要看穿自己心中的一切。
「不要說謊,如果真是你說的這樣,你應該不必提防我,只要注意身後的豹就行了。」
他大概是擔心紅還有同伴吧?畢競他已經跟OP課的人交過手。
不知道是否自己聽錯,紅皺了皺眉頭。少年那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一瞬間也閃過情緒的影子。
他一邊留意男子的動向,一邊窺視後方的黑豹。黑豹保持適當的距離停住,將紅包夾在自己與男子中間。它全身伸出的黑色尖針慢慢變長,模樣與其說足黑豹,還不如說——
這名疑似司機的男性,發現了紅身後的怪物,當場震驚不已。
紅這時候懂了。他在拖延時間,多半就是在等司機吧。
「……」
「原來如此,你的組織還真是人才的寶山。可是很遺憾啊,潘朵拉之盒已經不在我的手上了。」
男子言下之意,等於承認紅所說的話沒錯。
但盒子裏既沒有跑出希望或絕望,也沒有跑出足以毀滅世界的怪物或其他東西,裏頭有的就只是一團黑暗。存在於盒子之中的,是幾乎連陽光都能吞噬的徹徹底底的黑暗。站在少年身旁的黑色擬態獸一腳踏進了這個盒子裏。接着就像變魔術似的,只見怪物的身體逐漸沉入盒子裏。原來這個盒子就是這隻擬態獸的巢穴。
「原來你們是一夥的——」
司機就像溺水似的,慌慌張張地手腳亂揮一通。
就在這時,少年打開了盒子。
男子沒有回答,而是將軟呢帽微微拉斜。
紅凝視着這個盒子。那是一個盒框用黑色鋼鐵製成,非常樸素的木盒。但要說是潘朵拉之盒,總覺得未免太新了點。
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繞過去的,站在卡車後面的少年腳邊放着一個盒子。
「……什麼?」
怪物也有了動作。它張開蝙蝠翅膀,朝後方飛了一大步。
「是海膽。」
就在這時,一名新的登場人物出現在封閉的舞臺上。
男子看了看紅。
「而且我也對火野老弟說過,根本就沒有什麼委託人存在。那個盒子是我自己有興趣纔去偷出來的。」
「媽媽……」
紅放棄了裝傻策略。
紅看着男子,慢慢從懷裏抽出手來。
紅讓前方的對手保持在視線範圍內,同時準備因應來自後方的襲擊。
是個頭上戴着絞緊的頭巾,大概四十歲左右的男性。
男子說得滔滔不絕。
但紅並未表現出緊張,特意若無其事地談下去:
「就是這麼回事,只是潘朵拉之盒並不在我手上啊。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也該散會了。」
「擬態獸這種生物,培養起來非常費工夫。擬態獸會在盒子或壺裏建構亞空間的巢穴,當它從一個巢轉移到另一個巢時,就有極低的機率會把蛋留在盒子裏。這種蛋就像蝸牛蛋般非常脆弱,用手指一摘都難保不會捏破。讓這種蛋孵化以後,就要開始餵食。擬態獸從幼年期就是雜食,只要是活的東西,什麼都可以喫。而且它有種非常有趣的特性,就是會模仿在成長期中喫到的東西所具有的外表,這就是擬態獸最大的特徵所在——」
「你還真會鬼扯,盒子還在你手上,而且你也還沒見到委託人。」
「你在做什麼?」
軟呢帽下的眼睛瞪着紅上下直打量。
「這可就很難說了。你知道薛丁格的貓嗎?」
放低姿勢蓄勢待發的漆黑怪物,簡直就像剪下了一塊黑夜般全身漆黑。而它形似黑豹的全身,更長着無數的尖刺。
男子以幾乎要看透人心似的視線注視着紅。
聽起來像是少年看着怪物,輕聲說出了這句話。
紅對射擊很有把握,這個距離基本上他不會失手,但要是有個萬一可就麻煩了,畢竟對方還是個小孩。怪物站着的姿勢,看起來也像是在保護少年。
「EME。我要收回這個盒子。」
紅朝畫着青龍的卡車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而且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會讓任何人打開盒子。」
男子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簡直像排好的麻將牌般整齊的牙齒。
紅這麼問了。
「不讓人打開盒子?這也就是說,其實你已經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知道盒子裏頭只裝着絕望。你的預測是對的,從龍宮城回來的浦島太郎打開的玉匣裏,到底裝着什麼呢?沒錯,裏頭沒有一丁點希望,裝的全都是絕望。雖然我不認爲天神這種東西真的存在,不過希臘神話裏的情節也是一樣的。他們送給人類的盒子裏,裝的都是叫做災禍的猛獸。」
「喂,你到底是怎樣?還大白天的就叫我,我都還沒點到睡穴……哇?!」
這時少年從男子身旁現身。
前有涅川,後有怪物。
紅瞄準怪物的身體,但卻讓放在扳機上的手指停止動作,因爲怪物在少年的身旁着地。
男子講得滔滔不絕。
打開的盒子不是潘朵拉之盒,讓紅松了一口氣。
「?!』
「上車,開車。」
局勢的均衡就此崩潰。原先持續一問一答、彷彿照片般靜止不動的空間,在司機一叫之下動了起來。
「……」
背後傳來了怪物接近的聲響。該怎麼辦?紅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拔槍。
「EME是吧?嗯,我想也是。可是這就奇怪了,我還以爲應該沒有人追來啊。就你一個人?你的同夥呢?」
「看你年紀輕輕,沒想到還挺博學的。既然知道就好說了,說來說去終究是這麼回事。不管是盒子到底在哪裏,盒子裏到底裝了什麼,一直到親眼見證爲止,謎底都裹在不確定的霧中。」
「我在偷貨。沒想到纔剛想動手,卻跑出一隻豹。你也趕快跑吧,不然會被喫掉的。」
「是、是怪物?」
這時他看着紅的眼睛,忽然從講解轉爲提問:
「……擬態獸?也就是說,你是涅川盤三?」
「……呵呵,你還真清楚。請你一定要告訴我,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情。」
「你是太年輕,還是心地太善良?你這個人實在很不會說謊,想叫人開槍你就儘管叫吧!可是如果你們真的打算殺了我,一瞄到我就應該要開槍了。畢竟你們要的只是盒子,我的性命對你們來說根本就沒有半點價值啊。如果說你們真有什麼理由不方便開槍,嗯,大概就是想問出委託人是誰,再不然就是爲了跟你們的同僚火野老弟同樣的理由吧。可是這也是虛張聲勢罷了,我看你不是不讓人開槍,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什麼狙擊手吧?」
「……」
「知道,那是常識。」
「你晚了一步啊。到頭來我已經跟委託人談好了,盒子也已經交出去了。一男子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笑了笑。
看樣子一開始就拆穿了。
「該說是可以看透一切的力量吧。EME裏面就是有這種人,不必打開潘朵拉之盒,就已經揹負着同樣的宿命。」
他全身神經緊繃。
男子接過了他心中的話頭。
紅的動作當場僵住。
男子對司機下令。
「也就是說這個潘朵拉之盒裏頭,裝的是你說的那種叫做災禍的猛獸,足一種足以毀滅整個世界的擬態獸了?」
從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但這句話多半是在唬人。他肯定是從紅講出的情報,判斷出紅並未具體得知目的地跟委託人的身分,所以又在虛張聲勢。連紅被擬態獸阻檔,還沒有親眼看到貨櫃裏是否放着潘朵拉之盒的這點,搞不好也已經被他看穿了。
但他還來不及喘息,背後就傳來了聲響。
爲了因應對方的突襲,紅放低姿勢回過頭去,單膝跪地朝着男子舉槍瞄準。男子打開了前座的車門,一腳踩在踏腳處,正準備爬上副座。
「不要動。」
紅右手的Bcrreta手槍指着男子的同時,左手伸進了外套,從裏頭拔出了另一把槍。
1911Al改,通稱ColtGover。這是以前某個人送給紅的手槍。
紅以左手的ColtGover手槍瞄準貨櫃後方的怪物,怪物幾乎完全進入盒子之中。
它的頭已經消失,不久整個身體也完全進入盒子之中。盒子怎麼看都應該裝不下整隻怪物,只有能於密閉空間內建構亞空間巢穴的擬態獸,纔有這樣的本領。
啵的一聲,少年蓋上蓋子,抓起裝在盒子背面的皮帶掛上肩膀,動作輕巧得讓人怎麼看都不覺得裏面裝着怪物。這個盒子的大小剛好能勉強讓孩童背起,但比起少年的體型,又覺得盒子實在太大了點。
卡車發動了引擎,沉重而低沉的聲響撼動了地面跟空氣。
「好了,那我也該失陪了,畢竟我可是很忙的。」
男子露出一口異常整齊的牙齒,準備爬上前座。
紅往上舉起Berreta手槍的槍口說了:
「離彩裝卡車遠一點,你沒聽見嗎?」
「唉呀呀,只是因爲我們帶着怪物,你就要對善良的市民開槍嗎——喂,你在幹嘛,快點開車。」
男子朝駕駛座下令。
在他的催促下彩裝卡車猛然吐出黑煙,開始催動巨大的車身。
「該死!」
紅跑了起來。
他跑向貨櫃後方,但卻差點被彩裝卡車開始轉彎時產生的內輪差(注:指車輛轉彎時,前後輪之間產生的差距)捲了進去,只好跟貨櫃拉開一大段距離,其問彩裝卡車更不斷從紅身前開遠。貨櫃邊緣可以看到少年坐在那兒,而少年的身旁放着裝有黑色擬態獸的盒子,但最重要的潘朵拉之盒到底有沒有在車上,卻一直未能查個清楚。
紅追着彩裝卡車跑時,將手槍收進懷裏的槍套之中。待在貨運站裏的許多卡車司機,看到紅飛奔的模樣,都露出了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
「哇?!」
「啊。」
彷彿被一隻巨大的怪物吞進嘴裏般,讓他覺得心情難以平靜。
他們想再來一次。前防撞杆的電光燈飾已經在追撞中撞得四散,BMW後半部的破損想必比對方還要嚴重。
彩裝卡車的身影慢慢從遠方出現。就算卡車上的電光裝飾並未發出閃亮,找起來也一點都不困難。紅駕駛的BMW追着彩裝卡車上了國道。
男子這麼一看,就在照後鏡中看到了追兵的車。對方正以猛烈的速度追來,多半很快就會追上卡車了。問題是在於之後他會怎麼做,怎麼想都不覺得對方會展開攻擊,畢竟雙方車輛的質量差別太大,簡直就像小狗跟白犀牛。比起直接用車撞,想辦法跳上來的可能性應該高得多。
紅巧妙地操縱BMW,驚險地閃過了小客車。
「我叫你等那輛BMW追上來,就用這輛彩裝卡車撞過去。最好直接把它撞爛,讓它再也動不了。」
他決定跳上彩裝卡車。
他們盯上的獵物是開在前面的小客車。彩裝卡車猛然撞上了開進鄰近車道的小客車。失控的小客車開始打轉,朝紅的方向逼近。
不過出口多半根本就沒有人埋伏。追兵應該是單獨行動。就是算準這點,他纔會特地在這裏過夜。
彩裝卡車一開出貨運站,就發出怒吼往右彎去。紅則相反地往左轉,衝上了停在附近的BMW駕駛座上。
紅反射性地猛打方向盤。
車輛排出的廢氣應該都有經過排氣風扇排到山腰上,但隧道里硬是籠罩着一種異樣的壓迫感。
前方出現了其他車輛的影子。
頭巾男以劇烈的語氣說下去:
這條號稱日本最長的隧道,怎麼開就是看不到出口,簡直像一座直線迷宮。
儘管看上去是個大老粗,但打開蓋子一看,說不定是個充滿人情味的善良市民。
「……」
不管要不要跟總部回報,紅都打算自己查清楚盒子是否在車上。其實他也可以先跟總部聯絡再進隧道,但不管怎麼說,要趕在彩裝卡車開出隧道之前就封鎖出口,終究是來不及了。現在最需要避免的事態,就是跟丟已經從視野中消失的彩裝卡車、不能跟丟車上的黑衣男子行蹤,更不能跟丟理應還在他手上的潘朵拉之盒。
男子對駕駛座上的頭巾男這麼宣告。
「?!」
「還真狠。」
前方的山腳處開了一條隧道,而隔着一小段距離的旁邊,又有另一條同樣的隧道。是上行車道跟下行車道的差別。紅所向之處的黑色洞穴不停地吞進行駛中的車輛,另一個洞口則接二連三吐出車輛。
紅產生了一種覺得自己身在大蛇肚子裏的錯覺,相信坐在前座的茜也有同樣的感覺。
「……你太吵了。」
頭巾男側身猛躲,連帶打動了方向盤。
輪胎冒起白煙。紅讓車子停在離三輛靜止車輛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整條隧道已經被這三輛汽車堵住,既不能過來,也不能過去。從他的角度看得見彩裝卡車猛力撞上了一輛小客車,而這輛小客車又撞上另一輛車。至於連環車禍的第三輛,則已經無法從他的角度看到。隨着一陣指甲刮玻璃似的聲響,彩裝卡車在後方停了下來。
那個年輕人應該沒有看到潘朵拉之盒,但搞不好他已經回報了。如果他已經回報,不知道其他人員趕來這裏要花多少時間?慢的話三個小時,快的話一個小時。不管是三小時還是一小時,都不構成問題,因爲只要花個三十分鐘就能離開這條隧道。就算他們在出口埋伏,這條隧道這麼大,只要搞些車禍,要趁亂逃出應該也輕而易舉。上行車道與下行車道的隧道之間,另有一條可以讓車輛通行的隧道存在。只要使用每七十公尺就設立的逃生聯絡道,要開上對向車道或逃到山腰上都不成問題,這點早在他盤算之中。
「開什麼玩笑!要是出車禍,你知不知道會搞出多大條的事情來啊!」
紅看了後方的彩裝卡車一眼。
「……好,等那輛車追上來,就直接撞過去。可不要給我客氣啊?」
紅吞了口口水。
「……」
看到紅衝上車來,打瞌睡的茜立刻清醒過來。
接着猛力一撞。
「……」
彩裝卡車往前延伸出一大塊的前防撞杆正中BMW,同時產生了一陣猛烈的衝擊。巨響幾乎震破了耳膜,一瞬間車身更飄了起來。
「每一個地方我都有保!要是出車禍,那可就被點中痛穴啦!因爲理賠一次以後保險費就會當場大漲你知道嗎?」
被彩裝卡車猛力撞上的小客車駕駛在座位上昏了過去。要是放着不管,現場將有起火爆炸之虞。
隧道里沒有路肩,但卻可以在避難空間停車。要是被對方趁機換車,可就非常棘手了。
他下定決心,開進了隧道。
「……」
噴起黑煙的彩裝卡車從前方逼近過來。對方有着壓倒性的質量,想要硬攔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紅回過頭去,朝聲響傳來的方向看了看。
「啥?!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EME。
男子一路往北行進。
結果三輛發生追撞的車輛中,第二輛車的車門打了開來,一對情侶手忙腳亂地跑了出來。下一瞬間,車子就發出轟然巨響而爆炸,開始起火燃燒。
但從後方開來的車輛就沒能閃過,當場撞了上去。兩輛小客車發出刺耳的聲響停了下來,第三輛車又立刻追撞上去。
看來他擔心的是另一回事。
「哦?你還挺有常識的嘛。」
彩裝卡車車身橫了過來,擋住了整條隧道。
他們要把潘朵拉之盒送去北邊。只要抵達目的地,不管事態怎麼發展,都得冒上盒子被打開的風險。因此紅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們抵達目的地。
「不妙啊……」
紅髮動引擎的同時猛催油門,讓BMW起步。
「不知道,我沒機會查看,不過多半就在車上。我們現在就去查個清楚。」
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利用其他車輛來當絆腳石。
就在這時,彩裝卡車的尾燈忽然間亮起紅光,發出刺耳的聲響緊急煞車。
彩裝卡車猛烈地排氣,再度動起它巨大的車身。紅猛力踩下油門。隨着一陣地動似的排氣聲跟引擎聲,彩裝卡車從後猛然逼近。這次是打算從後方追撞?
但是在這之前,卻必須先處理一個問題,那就是從隧道中開着一部車追來的年輕人。本來以爲已經騙開了所有追兵,沒想到還是有人追來。
男子微微一笑,深深坐進了前座的座位上。
紅加快了BMW的速度。
除了彩裝卡車之外,國道上看不到多少車影,四周光景是清一色的綠意。
全長十一公里。
「?!」
「小茜,你會開車嗎?」
男子打開了手提箱的蓋子。
「該死!」
紅跑出BMW。
「用撞的……!」
車道是雙線道,沒有路肩。一旦出了隧道,對方的動作就會更難預測。儘管會有危險,還是在行動受限的隧道中比較適合跳上去。彩裝卡車上各種搶眼的裝飾,正適合用來攀爬。
紅猶豫了,他不知道該不該把車停在路肩。
同坐一輛車的還有兩個人、兩隻怪物,以及幾個盒子。不過怪物的數量恐怕還得多算上一隻。
「雖然我還是個初學者,不過勉強會開。」
恐懼讓茜的臉色變得蒼白。
隧道的出口只有一個。若不想被逮,對方應該會避免開進隧道,但彩裝卡車卻毫不猶豫地開了進去。難道他們沒有想過有人在出口埋伏的可能性嗎?如果潘朵拉之盒已經不在手上,對方就很有可能會這樣行動。但事實並非如此,這多半是對方想引自己進他們的獵場。
「車上有潘朵拉之盒嗎?」
男子苦笑着回答:
「好,那就麻煩你開車吧。我會開到他們後面,你只要直直開下去就行。我要從BMW上——」
「紅學長!」
「情形不妙啊。」
這個照後鏡造型非常搶眼,但確實很適合用來觀察後方來車。
彩裝卡車開始逼近BMW。紅在變換車道的同時踩下煞車,順勢以華麗的動作避開了彩裝卡車。可是他不能就這麼停車,因爲還看得到其他車輛從後方開來,於是猛力踩下油門。
「要是搞出這種事情,你知不知道這輛彩裝卡車要花多少錢修理啊?我可是把我的一切都灌注到這輛彩裝卡車上了啊!」
忽然間彩裝卡車消失無蹤,巨大的車影就這麼從紅的視野中消失。
他朝照後鏡看了一眼。
紅打到倒車檔,讓BMW倒退。
是隧道。
紅看了看後方,就看到彩裝卡車再度加速逼近。
那個叫火野的男子是個耐人尋味的盒子,不知道那個年輕人又是如何?外觀看起來是個無從挑剔的盒子,而且看起來又新又堅固,但內容就不得而知了。他產生了興趣。
白綠兩色的電子告示板猛然往後飛逝。看着這些等距離排列的避難空間告示板,甚至會覺得自己中了催眠術。自己會不會永遠都無法從這裏出去呢?
「有什麼關係呢?你應該有買車險吧?」
頭巾男看了他一眼。
紅也可以先繼續跟在後頭,靜候支援部隊抵達,但他無法預測對方會在哪裏,用什麼手法甩掉自己。而且對方隨時都可以打開潘朵拉之盒,紅不能選擇太消極的做法。
從頭到尾始終不變的風景,讓在隧道中行進的人產生不安。
彩裝卡車開始蛇行,讓卡車的側面在隧道牆壁上摩擦。卡車削掘牆壁的刺耳聲響徹了整條隧道,駕駛座更是震得像發生了地震。
另外對方也可能走逃生路線,從下行車道轉移到上行車道。要是被他們帶着盒子逃到山腰上,多半就再也抓不住他們的尾巴。
結果一顆鱷魚頭就從盒子裏跑了出來。鱷魚頭有着鍾甲般冰冷的皮膚、宛如嵌上玻璃珠般的眼睛,以及咬合得非常密合的牙齒。原本應該非常寬敞的駕駛座,當場被怪物的頭弄得擁擠不堪。
「我剛碰到一個疑似涅川盤三的人,可是他帶的擬態獸種類跟報告中提到的不一樣。」
晝夜忽然間逆轉。
紅將注意力集中到彩裝卡車的速度上。就在這時,彩裝卡車猛打方向盤,往橫向移動。
彩裝卡車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呢?他們會再次緊急煞車,讓紅追撞上去自行撞毀嗎?
眼看車身就要撞上彩裝卡車的一角。要是以這個速度撞上那樣的質量,BMW多半會像被風吹起的樹葉般當場掀翻。BMW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彩裝卡車。卡車被自身質量一帶,在路面上平緩地左右搖擺。
「沒錯沒錯,很好,就是這樣。不過撞過去的時候可要輕一點。啊,對了,有句話我忘了說,要是你阻止不了那輛車,我就要拿你來喂這隻怪物。聽懂了就快點撞過去。」
「不要過來,小茜,你離遠一點。」
紅來到小客車前。
車子裏只有駕駛一個人,駕駛座則從內側上了鎖。起火的車輛就在他身旁不遠處燃燒,烤得皮膚都快燒焦了。
「……」
紅集中精神。
他以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力場干涉能力,隔着車窗玻璃拉起了車門鎖。紅迅速拉開已經沒有上鎖的車門,從駕駛座上拉出駕駛。駕駛是一名三十歲左右,一身上班族打扮的男子,他還有呼吸。
纔剛從小客車旁跑開,車子就起火爆炸,爆炸的熱風幾乎將他吹倒,但紅跟這名男子都沒有受傷。
已經先逃出車外的情侶則跑進了一處避難空間,拿起了設置在那兒的電話。避難處的電話不是公用電話,而是接往隧道管理事務所,相信很快就會有人來處理這場車禍。
「紅學長,你有受傷嗎?」
「我沒事,這個人麻煩你了。」
紅將這名男子交給茜,目光望向BMW前面的彩裝卡車。
擋住道路的彩裝卡車前方,站着一名單手提着手提箱的男子。儘管距離遙遠,仍然看得出他軟呢帽下的表情是在發笑。
「……」
紅強忍怒氣,朝他走了過去。
他從停在一旁的BMW旁邊走過,自外套中拔出Berreta手槍,在男子身前停住腳步。
「……你竟然把無關的人給捲進危險……」
紅用槍口指着男子。
儘管被人用槍指着眉心,男子仍然若無其事。
「你不敢扣扳機。」
「……你說什麼?」
啪啪兩聲,男子解開了手提箱的箱釦。
男子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
小不點想要進去,年輕人則想出來,兩股力量就在貨櫃入口硬碰硬。年輕人高高躍上空中,漂亮地在地面着地,但他的手上卻沒了盒子。潘朵拉之盒被待在貨櫃裏的小不點用觸手攫了過去。
男子這麼回答。
「是我自己決定的。」
「但願如此啊。」
貨櫃裏光線十分昏暗。
獅子的腳尖長着猛禽類的鉤爪,踩在柏油路上發出了聲響。
「是因爲你的家族背景?例如說乖乖聽父親的話,繼承全族的意志之類的?」
紅像顆球似地彈跳幾下,翻滾進入貨櫃之中。
「我有吩咐貨櫃裏的小孩,要他一聽見槍聲就打開潘朵拉之盒。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扣下扳機。我有說錯嗎?」
它一腳踏上貨櫃入口,整輛彩裝卡車都爲之搖晃。
男子制止了擬態獸。
當眼睛慢慢習慣昏暗的光線,就看到裏頭有個盒子。
「……」
紅看着男子身後的貨櫃一眼。
「唉呀,我忘記把盒子交給委託人了,該怎麼辦呢?」
「沒錯,那還用說,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日本不是有個仙鶴報恩的故事嗎?到頭來那個人還是忍不住打開了仙鶴說過不能開的窗戶,明知不開就能得到幸福,但他還是忍不住開了,這完完全全就跟潘朵拉之盒的故事一樣啊。全世界到處都找得到大同小異的故事,不管現在還是從前,人類始終是一種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生物。」
「對了,你是紅老弟。紅老弟,你知道要讓擬態獸聽話,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明知一打開就可能毀滅世界,你還是想打開?」
紅跑了起來,接着就在即將接觸到觸手的瞬間,猛力一踹地面跳起。紅輕盈地飛上天空,在準備撲向他的怪物頭上着地,接着拿怪物的頭部當墊腳石又是一跳,最後在怪物後方着地。
「你說得可真難聽,我只不過是比別人健忘一點而已。」
找到了。
「只要你敢開,儘管打開來看看。來,快開啊。」
裏頭沒有看到那名少年,也沒有看到另一隻擬態獸。紅原本還以爲他們一定在這裏,但卻完全被對方制敵機先。想來多半是趁着紅去救小客車司機時,就先從貨櫃裏溜了出去。紅非常擔心,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做什麼。
「把盒子搶過來,還不要喫了他。」
「哦?那你爲何而戰?」
「我沒有什麼老爸。」
他的運動能力明顯超越了常人。
紅冷冷地回答他。
就在這時,怪物忽然間動了。觸手幾乎貼着地面,朝着紅甩了過來。它違背了男子的命令,兇惡罪犯的頭腦果然比較好戰。
他的眼神中靜靜地燃燒着火熱的意志。
原因很簡單,因爲他所列舉的生物中,並未包括地面上最爲兇惡、也最爲狡猾的生物。
男子用心品評眼前的盒子。
怪物有了動作。
首先出現的是巨大的鱷魚頭部,接着則是獅子身體。從頸口處的鬃毛下伸出來的,是無數的章魚觸手,背上更有一對鵞鳥翅膀,撥開大量章魚觸手伸展出來。
「你太大意啦,竟然讓我跑到你再寶貝不過的盒子前面來。」
紅原本就有把握,認爲盒子會在車上,但內心深處卻覺得希望這個盒子乾脆不要存在於這世上。然而放在眼前的這個盒子,就跟資料照片上看到的潘朵拉之盒一模一樣。
注視他瞳孔深處。
「誰知道。」
可是裏頭的東西又是如何呢?盒子裏裝的東西纔是他最有興趣的。不知他的內在是否也和外表一樣堅強而且充滿韌性?
「……了不起,了不起,這目的真了不起。」
「是糟透了。你打算拿這個偷來的盒子怎麼辦?該不會只是想讓盒子裏的怪物,跟你自己做出來的怪物打一場吧?」
「……爲了生命。」
「你愛妄想就儘管妄想個夠吧。像這樣的工作,沒心想做的傢伙根本就幹不下去。其他人也都一樣,都是各有自己的目的,纔會繼續做着這種工作。當然我也不例外。」
年輕人一腳踏上了潘朵拉之盒。
年輕人回答了他的問題。
「沒錯,就是人類。擬態獸會以最先喫到的生物腦部作爲思考的媒介。最先喫了螞蟻的擬態獸,就只會發育成思考迴路只有螞蟻水準的生物;但是喫了狗的擬態獸,就能夠擁有跟狗同等水準的腦。只要一開始以人類作爲媒介,就能將它培育成相當於人類思考能力的生物。這隻小不點是我的最高傑作,但是用的人選卻很差。這個人雖然有着非常好戰的優異個性,可惜就是笨了點,有時候會不聽我的命令而逞兇,這就是我不滿的地方。到頭來,第一個媒介還是必須完全順從纔行,不過我已經做好了這個準備,而且我也知道要怎麼打造最強的擬態獸,我很清楚該怎麼組合。剩下的工作很簡單,只要用上我準備好的第一個媒介,創造出真正的最強擬態獸就行了。」
「……」
盒子的大小可以裝得下小孩,至於所用的材質則無法靠目測辨別。盒子已經上鎖,但這道鎖實在太老舊,想來應該可以輕易解開。
力場干涉能力。平常這種能力只能用來對物體施力,無法用在生物身上,但自己的體內則另當別論。紅只有對自己的身體纔可以施力,藉此發揮達到常人兩倍左右的體能。
「生命?」
2
紅隱約猜到了答案。
但他不可能想得起來,因爲紅根本沒有告訴過他。
這隻擬態獸跟火野報告中提到的種類相同,這個人果然就是涅川盤三。他先前的說法並不是爲了不讓紅開槍而虛張聲勢,貨櫃裏應該確實有他偷出來的盒子。
在地面着地的年輕人起身時望向男子。
「你自己猜吧。」;
男子在貨櫃的入口笑着這麼說。
「紅老弟,狀況又跟先前一樣啦。」
「聽你說得好像你什麼都知道,這情報也是『會看透一切的人』給你的嗎?」
「……你不怕我打開你的寶貝盒子嗎?」
「等等。」
在他一聲令下,正準備攻擊紅的擬態獸停住了動作。看樣子他已經將它調教得非常聽話,然而擬態獸仍然放低姿勢發出低吼聲,隨時準備撲上來攻擊。這陣低吼聲兇暴之極,要是獅子以鱷魚的喉嚨發出吼聲,大概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吧。一旦擺脫男子手上的繮繩,擺脫那看不見的項圈束縛,怪物多半打算立刻喫了紅。
年輕人一手放到了盒子上。
外觀是一名少年。
男子以不敢置信的眼神回頭看着紅。
「爲了不讓有個人送給我的這條命白白浪費掉。要是那個人還活着,應該已經多救活了很多條人命。我就是爲了讓自己的能力化爲救人性命的力量而戰。」年輕人說話的語氣中灌注了力道。
「自己決定?你又在開玩笑了。啊啊,對了,應該是靠着像你們那樣的組織最拿手的洗腦教育或是活體實驗,纔會得出這樣的成果吧?」
「你已經是成年人了,就不能忍耐一下嗎?。」
年輕人邊用右手開槍邊奔跑,畢竟要是入口被小不點巨大的身軀堵住,年輕人就會無路可逃了,他應該是打算無論如何都要趁這之前離開貨櫃。小不點將上半身探進了貨櫃之中。開槍的悶響迴盪在整個貨櫃之中。一發,兩發。觸手中了槍彈,小不點大聲吼叫,一瞬間驚訝地縮起觸手。只是話說回來,擬態獸的代謝能力極高,這種槍彈終究只有威嚇的作用。
「你先讓開再說。」
「我叫紅。」
「你不覺得光想都會有種戰慄的感覺嗎?竟然說千萬不能打開的盒子裏,裝着一跑出來就會毀滅整個世界的怪物。也就是說一打開這個盒子,就會毀滅世界。呵呵呵,真是棒透了。這世上多半再也沒有更棒的『盒子』存在了。」
年輕人拉起了手槍的擊鎚。
他的眼神很不錯。
槍口仍然指着他的眉問。
怪物,也就是小不點,朝着紅踏出腳步。
所以說沒有人強制他,他會選擇這種艱難的職業,完全是自己做出的決定?眼前這個年輕人多半還是學生,頂多是個高中生。在這個國家,本來像他這樣年紀的年輕人,應該都還在花用父母賺的錢,只顧着跟朋友到處玩樂,但他卻自願置身於正常人根本不知道的世界之中?置身於這種有時非得取對方的性命不可,否則就可能會賠上自己性命的世界?老實說他有點難以置信。
男子舉起雙手,聽話地從貨櫃中走了出來。
年輕人結實的肉體展現出極爲俐落的動作,而他精悍的臉上,更充滿絕對性的意志。儘管年紀輕輕,卻有着無從挑剔的堅定信念。就連在戰地生存下來的少年之中,恐怕也很難找到意志力跟行動力都這麼突出的良才美質。
男子注視着年輕人。
「一山還有一山高啊。」
「你可真有本事啊。」
這個盒子很舊。
「呵呵呵,要讓這小子聽話,可費了我不少工夫。對了,我有問過你的名字嗎?呃——」
「我可忍不住。」
「唉呀?你不開啊?說謊可不是好事啊,幹小偷的都是從說謊開始。」
男子手指抵着太陽穴,努力要想起紅的名字。
這個叫做紅的盒子又新又堅固。
「讓我創造出來的最強擬態獸,去跟沉睡在潘朵拉之盒裏的怪物對決?這也挺不錯的,我確實也想試試看。可是我的動機其實還要更單純,更忠於人類本能一些。我只是想要打開而已,想要親手打開這世上最棒的盒子。」
「我可不希望。」
竟然真的讓自己找到了。
「哦?」
「只有你沒資格說我。」
男子當然清楚得很,清楚年輕人不敢打開盒子。不但不敢打開,甚至還會用自己的性命當鎖,不讓任何人打開盒子。他有着這樣的眼神,相信在他的腦子裏,應該正在盤算如何帶走盒子。
男子笑了笑說:
「擬態獸終究也是一種野獸,自然誕生的擬態獸根本不是人類可以馴養的生物。有的擬態獸智能只跟蛞蝓差不多,也有的擬態獸有着猿猴水準的智慧。但是要讓它完全服從人類的命令,而且又能自己思考,你猜猜該怎麼做纔行?問題就在於媒介。擬態獸會模仿成長期捕食到的生物外觀,我創造出這隻擬態獸,用的媒介包括最強的爬蟲類鱷魚、最強的哺乳類獅子、最強的鳥類驚鳥,以及捕食用的章魚。可是除此之外,我其實還用了另外一種媒介,只是這種媒介不會顯現出來。你知道我用了什麼嗎?」
貨櫃裏頭的年輕人轉過身去,舉槍瞄準男子。
「這隻擬態獸就是我的最高傑作,名字叫做小不點。」
「……潘朵拉之盒裏面,不就有着凌駕這一切的擬態獸嗎?」
注視他的眼睛。
「你爲什麼會進EME那樣的組織?那裏的任務一定很艱鉅吧?是因爲被人抓住什麼把柄嗎?」
年輕人把潘朵拉之盒扛到左肩上。盒子本身很輕,就跟擬態獸棲息的亞空間一樣空洞。
「我倒不這麼覺得。只要你沒辦法把盒子帶定,狀況就沒有任何改變。」
那麼盒子裏裝的東西又如何呢?
「紅老弟,我開始對你這個盒子有興趣了。」
「……你說我是盒子?」
「沒錯,人就是盒子,是大小、顏色五花八門的盒子。有的盒子外觀樸素,也有的盒子裝飾得富麗堂皇。可是啊,外觀越是豪華的盒子,實際打開來一看,往往裏頭什麼都沒裝,也就是說這些盒子無趣得很。你應該聽過斷舌麻雀的故事吧?麻雀要善良的老人從大小兩個葛籠裏面挑一個,老人挑了小的葛籠回去,貪婪的老婆婆則拿了大的葛籠回去。小的葛籠裏裝的是金銀財寶,大的葛籠一打開,卻跑出了一大羣妖魔鬼怪,也就是擬態獸。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人要是被外表所矇蔽,就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你是民間故事迷還是怎樣?」
「這可失禮了,我在海外生活太久,要我講能讓日本人聽懂的比喻,我就只想得到一些民間故事。不管怎麼說,紅老弟,我開始對你這個盒子產生了興趣。你確實很了不起,年紀輕輕就這麼有本事,只是不知道盒子裏裝的東西又怎麼樣?」
「……誰知道呢?我可不是盒子。」
年輕人這麼回答。
男子將視線轉往停在年輕人後面的BMW。差不多是時候了,拖太久也不太妙。就算這個年輕人是單獨行動,接到車禍通知的管理公司應該很快就會跟警方還有消防人員一起抵達,而EME也可能會開始活動。這樣可就不太妙了。
男子咧嘴一笑,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來做個複習吧。」
「……」
「我想殺了你,帶着潘朵拉之盒逃走;你想殺了我帶着潘朵拉之盒離開。我有說錯嗎?」
「我確實要你交出潘朵拉之盒,但是我不會殺了你。我要你永遠待在籠子裏,待在你最喜歡的盒子裏。」
「這可多謝了。可是你放心,你多半會殺了我,就用你手上這把槍。」
「槍我確實會用,可是我不會殺了你。我一定會逮住你,收回潘朵拉之盒。」
他的眼神之中,充滿了堅定不栘的自信。
不,應該說是信念吧?那是最深層的自我所發出的聲音。
男子大表佩服:
「了不起,了不起,怎麼聽都不像是潘朵拉之盒還在敵人手上,站在不利立場的人所說出來的話。你說你會不殺人而達成目的?你的眼神很不錯,可是很遺憾的,我怎麼聽都覺得你只是在說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你過去要了多少人的性命?十個人?搞不好有上百人?」
年輕人的眼神閃過一絲陰影。
駕駛的眼睛還閉着,但卻有呼吸。呼吸很有規律,臉色也不差,想來應該不會有事。爲了不讓他的頭部位置太偏低,茜找了個臺階,在上面鋪了手帕,讓駕駛的頭部靠在上面,接下來就只等救護車來了。由於有大型風扇運作,黑煙也確實向外排出,但還是希望消防車能快點來滅火。
「……」
相信他一定會沒事。
茜露出放心的笑容。
茜看了看司機的腳邊。由於茜足一個人把他搬來這邊,司機皮鞋的鞋跟磨得十分厲害,畢竟茜是伸手撐住他兩邊脅下,一路拖到這兒來,鞋跟整個磨得嚴重傾斜,要是他站起身,搞不好還會往後倒。不知道他醒來之後會不會生氣?茜不禁如此思考。
茜看了少年一眼。
「紅老弟,我對你產生了興趣,很想多看看你盒子裏面裝着什麼東西。可是眼前我想先離開這兒,畢竟你搞不好另有同伴啊。如果你想要潘朵拉之盒,就一個人來找我吧。如果你們是兩人一組在行動,帶着你的搭檔來倒是無妨,可是你千萬不能聯絡其他人。要是另有其他EME的人現身,要是我有一丁點覺得插翅難飛,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打開潘朵拉之盒。你聽清楚了嗎?」
紅也對前座回以微笑。
「紅學長,這位小朋友是哪位?」
「……」
一對男女跟一名少年,這樣的組合跟過去的影像重疊在一起。後座上坐着一名一句話也不說的少年,擺着一張臭臉坐在那兒。然而紅總覺得有地方不太對勁。沒錯,過往影像之中的自己並不是成熟的男子,而是少年。男子是黑部,女子則是堇。
「沒錯,我跟盒子會往北邊走,搭上明天的渡輪,我就招待你上這班渡輪吧。升之介。」
「那就請多指教囉。」
是潘朵拉之盒。
茜站在離BMW不遠處的避難空間,照料紅救出來的小客車駕駛。
茜笑着看了紅一眼。
「是嗎?那太好了。不過我們得走了,剩下的就交給警察跟消防隊吧。他們馬上就會到了,而且我們現在已經有事要做,不能被總部綁住了。」
彩裝卡車發動了引擎。
「這位司機先生好像不要緊。」
茜跟在紅的身後,一路走到BMW前面,結果就在車前看到一名陌生的少年站在那兒。
車內幾乎完全不存在談話。
「喂,小弟弟,車鑰——」
盒子在對方手上。
結果少年就抬頭看了看茜。他的眼神冰冷到了極點,一點都不像小孩該有的眼神。那是一種看着敵人時纔會出現的眼神。不,不對,茜看過這樣的眼神。對人類有着深沉恐懼的小動物也有着同樣的眼神。
引擎聲。風聲。
一羣小孩走在路上。
記憶中的那名女子,臉上始終有着溫和的微笑。
「幫我們帶路的。」
男子關上貨櫃,開始朝前座走去。
相信他一定馬上就會好起來,爲了磨壞的鞋跟生氣纔對。
其中混進了唯一一個不同質的存在。
一路往北行進。
「你還好嗎?」
紅坐在座位上,握好方向盤,踩着油門,忽然間卻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目光微微低垂。
紅跟茜坐上了車,開着BMW上路。
少年就把一個物體朝紅身上扔了過去。紅在空中穩穩接住一看,原來是車鑰匙。紅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立刻轉身背對紅,坐進了BMW的後座,並將大木盒擺在自己身旁。
「喂,你看那小子。」
男子的身影消失在前座中。
伸手摸摸臉頰,一滴眼淚已經流到了臉上。
其他人都揹着黑色書包,就只有這名少年揹着一個大木盒。
是茜最想聽到的聲音。
他們是放學回家的國小生。
只有在紅的記憶中例外——
在極爲漫長的隧道中朝着出口前進。
每當紅覺得難過時,都看得到她的微笑。
車子持續燃燒。
紅想起了少年坐在貨櫃後面時的眼神。他總覺得自己曾經看過同樣的眼神,現在他總算搞懂了那是誰的眼神。
少年抬頭望着茜看了一會兒,但隨即又像是對她失去興趣似地把臉撇到一邊去。
「帶路的?」
每個人背上揹着書包,跟身邊的朋友聊得非常開心。
載着貨櫃裏的盒子。
「你負責帶這個年輕人跟他的搭檔到我們預約的渡輪上來。除了他們以外,不要帶任何人過來,只要有任何跡象不對勁,就不要帶來。記得看緊他們,別讓他們跟其他人聯絡,知道了嗎?」
這個有着少年外表的盒子,蓋子微微打了開來。
「……紅學長?」
她看了紅一眼。
紅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
「紅學長。」
駕駛座坐着紅。
「……北邊是嗎?」
男子朝年輕人後方喊了一聲。
前座坐着茜。
「咦?」
少年一個人被留在這裏。
無數的笑容。
然而她再也不會微笑了。
「是,我明白了……」
雖然少年頂着一張臭臉,但卻過着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少年當然不會找他們說話,而就算他們主動找他說話,他也不做任何回答,不然就是一臉不關己事的表情,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色。就算紅跟茜談話,也會開始在意後座的少年,總是講不了幾句就停住。
升之介點了點頭。
有人喊了她一聲。
所以車內維持着無言的狀態。
坐在前座上的茜一臉擔心的表情望着紅。
「那麼紅老弟,我們後會有期了。」
可是現在他沒有時間。
曾幾何時,紅也學會了笑。
紅專心開車,茜則專心在前座上坐好。
其中一名孩子注意到了升之介。
是升之介。
「啊……不知道是不是在隧道里被煙燻太久了……」
看樣子自己的心確實有着些許動搖。
茜對着這名身體雖小,背的盒子卻很大的少年,投以溫和的微笑。
年輕人轉身往背後一看。
茜擔心地看着躺在那兒的駕駛。
區區一個盒子真的有可能毀滅全世界嗎?答案是肯定的。這世上確實存在着只要一個杯子的份量,就足以消滅全人類的細菌。紅不能讓他打開盒子。對方往北前進,紅無論如何都得趁他抵達目的地之前搶下盒子不可。
結果就在身後看見了一名揹着盒子的小孩——是升之介,他手指上掛着BMW的車鑰匙。升之介趁着年輕人去救小客車駕駛的空檔,躲在卡車的後面。而等到年輕人進了貨櫃之後,男子就派他去對付BMW。就算不破壞整輛車,還是有辦法讓車動彈不得。
「你的眼睛……流出眼淚了耶?」
看到他似乎沒有受傷,茜總算鬆了口氣。紅每次都爲了別人而弄得自己遍體鱗傷。
「小茜。」
紅對少年說到一半。
這名少年大概十歲上下,穿着長袖襯衫跟短褲,身上背的不是書包,而是一個很大的木盒。
不知車上的少年是否真的懂得那名男子要做什麼事?如果他懂,那他對這件事又有什麼看法?是服從?還是反抗?可是紅不能問他這個問題。
3
而坐在後座的則是那名少年。
遠方傳來了警笛聲。
巨大的車輪咬緊地面,慢慢起步前進。
「那走吧。」
男子的嘴角漸漸上揚。真不知道盒子裏到底潛伏着什麼樣的黑暗?他很想看看盒子裏裝的東西。
隧道里充滿了熱風、黑煙,以及汽油燃燒的氣味。
走在他周圍的孩子們,臉上都浮現出開心的笑容,唯獨升之介一臉無聊的表情走在路上,彷彿對所有事物失去熱情,跟周圍格格不入。
「等到了過夜的地方,我們就去買眼藥水吧。」
那是一段再也不會重現,但卻永恆不滅的記憶。
BMW朝着青森縣前進。
他指着升之介,跟朋友講了幾句悄悄話,接着兩人笑了笑。對升之介的興趣,轉眼間就感染了整羣孩子。
「盒子!」
走在升之介旁邊的小孩笑着這麼說。
但升之介仍然面無表情地繼續行走。
「盒子!不要裝作沒聽見!」
孩子們大聲喊他。
由於身邊圍的全是自己人,讓他們膽子大了起來。
「你爲什麼沒有書包?你家一定很窮吧!」
「這小子是窮光蛋。」
他們圍在升之介旁邊邊走邊鬧。
但升之介卻不理不睬,繼續行走。
結果其中一名孩子,就擋在升之介的去路上。
「喂,這個盒子裏裝了什麼?」
「……」
由於被人正面擋住,升之介終於停下腳步。
他以冰冷的眼神看了看站在眼前這個身高頗高的小孩。
「我問你,這裏面裝了什麼?告訴我嘛。是青菜嗎?一定就是青菜吧?」
「青菜!青菜!」
孩子們跟着起鬨。
處於這樣的情勢,升之介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好了,油也加滿了,我們該走囉。」
其中一個小孩把手伸向了升之介背後的盒子。
升之介拚命伸手想要去拿。
結果少年朝站在窗邊的紅看了一眼。
被升之介瞪視的小孩呆呆站在原地,開始流眼淚。
孩子們的興趣轉移到了茜身上。
茜從外頭回來了。
危險的遊戲開始了。
接着就被這羣放學回家的小孩纏上。
紅一副拿他沒輒的模樣嘆了口氣。
茜朝着這羣孩子擠出最嚴厲的表情訓話。
「你就打開這盒子給我們看看啊!」
「……」
舉高了盒子的小孩又將手舉得更高了。
他的眼神顯得很冷漠。
「這女的是靜電女!大家快跑!」
「啊哈哈!誰會還你啊!看我把它丟到附近的河裏去!」
「哇!是靜電!」
但她的表情怎麼看都只像個溫和的大姊姊,根本沒有絲毫讓人害怕的地方。
「嗯?」
「像、像你們這樣攻擊性太強可不行喔!像你們這樣,永遠也當不了堅強又善良的大人你們知道嗎?你們應該像紅學長那樣……」
但空氣卻很清新。
「……你明明就有聽到吧?」
站在升之介背後的小孩,朝他背後的盒子踹了一腳。
也就是開心的笑容。
「……」
茜邁步走在路上。
「……謝啦。」
「你們幾個,怎麼可以這樣一羣人欺負一個人呢?」
其中一個試圖小孩伸手觸碰茜。
新聞轉爲天氣預報,說明天青森會變天。
小孩一旦聚在一起,就會變成兇惡的生物,他們看着茜的眼神已經變得十分危險。
茜對少年遞出了飲料。
「……還給我!」
升之介瞪了他一眼。
「……喂。」
「來,請喝飲料,我還買了點心。在日本有種叫做便利商店的地方,這種店非常方便,裏面有賣很多種飲料或是點心,要是你也一起來就好了。」
紅喊了少年一聲。
「來,這個對你來說很重要,對吧?」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需要叫名字的時候不知道名字就很傷腦筋,如果你肯告訴我,我會很高興的。」
一個站在升之介前面的小孩,撿起了滾到他腳邊的小盒子。
升之介趕忙想要搶回盒子。
看樣子靜電對小孩子來說非常可怕。
「……」
其實他不需要眼藥水。
「誰掀起她的裙子我就給他一百圓!」
他手上的盒子已經不見了。小孩往後一看,只見一名拿着盒子的女子站在那兒。
「還給我!」
少年隨手接過飲料,開始邊看電視邊喝。
她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由於旅館內的物價明顯高出許多,她才特地跑去便利商店採購。
「呼,但願這一帶不要開始流傳『靜電女』的都市傳奇呀……」
就在這一瞬間,傳出啪的一聲。就跟空氣乾燥的日子裏碰到金屬時會出現的聲音一樣,這個小孩連忙縮手。
紅接過可樂,滋的一聲拉開拉環,將黑色的碳酸水倒進喉嚨。喉嚨登時充滿了一股幸福的感覺。
「這小子,身上還藏着其他盒子!」
升之介往前一跌,單膝跪在地上。
小孩的手停住了。
眼神簡直就像準備喫掉獵物的猛獸。
「我回來了。」
風非常冰冷。
少年以冷漠的表情,聽着氣象預報士描述天空的情形,他的膝蓋上放着一個小小的盒子,就是少年一直小心帶在身上的那個盒子。至於裝着黑色擬態獸的木盒,則放在隔壁寢室的牀邊。
舉高盒子的小孩覺得手上突然少了些什麼,抬頭往上一看。
車子停在加油站。由於在隧道里大搞全武行,加油的同時還順便做了詳細檢查。升之介在來到這裏的途中發現了一間小學,於是決定趁着進行檢查的時間去看看。
「嗚……嗚嗚!」
想必他這輩子都沒有經歷過這麼強烈的殺意,甚至覺得自己就要被喫掉了。
他沒有念過這間學校。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打了開來。
青森縣。
升之介默默看着茜遞過來的盒子看了一會兒,接着就猛然一把搶了過去。
這下沉默也多少可以獲得解決了。看樣子自己實在不太會應付小孩子,看到茜回來,紅就有種得救的感覺。
她臉上的表情,就跟看着雷獸或風貉喝牛奶時一樣。紅覺得有點沒趣,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坐在沙發椅上的少年在看房間裏的電視。現在其他幾臺明明在播動畫,但他卻在看NHK。夜間新聞正報導羣馬縣與新瀉縣之間的隧道車禍,聽新聞說這次奇蹟似的沒有出現死傷。聽到這裏,紅就覺得心上一塊大石放了下來,等茜回來可要記得跟她說。紅救出的小客車駕駛在新聞中接受訪談,看到他沒事,真是再讓人欣慰不過。然而就在他接受訪問的途中,卻忽然往後跌倒。本來還想說他怎麼了,接着就看到這位駕駛大罵他的鞋底怎麼會磨成傾斜。也不知道他爲何穿這樣的鞋子,待會兒這件事也要記得跟茜說。相信他跌倒的模樣,應該會被電視臺當成震撼性的畫面,一次又一次地播放。
升之介當場有了個想法:他纔不要上什麼學校——
他一直小心帶在身上的小盒子從身上掉了下去。
「啊哈哈,啊?!」
太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
但少年卻一副沒聽見的樣子,繼續看着電視。他應該有聽到,只是裝作沒聽到。紅又朝着少年喊了一次:
「啊……!」
升之介以充滿壓迫感的嗓音這麼宣告。
茜看着這羣小孩跑開的方向,放鬆地呼了口氣。
紅從位於旅館最高樓的房間窗戶眺望着夜景。城市的燈光跟港口的燈光相互輝映,底下這片一覽無遺的港口夜景,怎麼看都不覺得足以毀滅世界的盒子就存在於其中。
茜對喝着飲料的少年提出了問題。
茜以溫和的笑容注視着少年兩隻手捧着飲料,喝得喉嚨咕嘟咕嘟作響的模樣。
「一定是這小子的姊姊!不要來管閒事!」
「你叫什麼名字啊?我都忘了。」
孩子們以驚懼的眼神看了茜一眼,接着就立刻鳥獸散。
「這……這小子只不過是個盒子,竟然這麼囂張!」
「這女的是什麼東西?」
「我先買了些飲料跟喫的回來,還有一些點心……紅學長,這是你要我買的可樂,請用。還有這個,眼藥水我也買回來了。」
「看我的!」
「……」
升之介也看了這名女子一眼。這名女子叫做茜,跟那個叫紅的男子是一夥的。
看到升之介拚了命想要拿回盒子,旁邊的小孩都在笑。
接着轉過身來面對升之介,將拿到手的盒子遞了過去。
「你在鬼扯什麼東西?」
在這羣學童跟自己之間,升之介感受到了一種絕對的距離感,便索性轉過身,背對學校往回走。
升之介隔着柵欄看着學校。課程已經上完,大家都開心地在校園裏玩耍,孩子們的臉上浮現令他覺得陌生的表情。
她的背上揹着一個揹包。
拿起它不停打量。
看到升之介這種模樣,茜臉上浮現出溫和的微笑。
「小心我殺了你。」
但這個身高比升之介要高的小孩卻舉高了手,不讓他拿到盒子。
被紅問起名字,少年看着紅看了好一會兒,接着又再度撇開臉去,一臉不關己事的表情繼續看電視。
「……」
紅朝房間內看了一眼。
升之介先等茜跟自己拉開一些距離纔開始邁步。
紅心想問了也是白問,立刻嗤之以鼻。
「沒用的啦,小茜,這小子不管人家問什麼都不會回答。」
「升之介。」
少年把名字告訴了茜。
背靠在牆上喝着可樂的紅,一頭猛力撞到牆上。
「喂!你這是怎樣?」
紅上前逼問少年。
剛纔自己問他時他明明還不肯說。
結果茜就攔在紅身前護着少年。
「紅、紅學長,你是怎麼了?看你那麼激動,這樣很不成熟喔。」
「嗚……不,可是小茜,這小鬼……」
紅朝着茜身後的少年看了一眼,就看到他關掉電視,從沙發椅上起身。
帶着小小的盒子走向寢室,接着上了兩張牀之中的一張。
少年從牀上看了紅一眼,接着輕聲說了句:
「小鬼。」
說完就躺在被窩裏。
不行了,紅再也忍不住了。
「這……這小子!看我怎麼揍你!我一定要用拳頭揍你!」
「紅學長!不行啦!請你忍一忍!」
茜拚命抱住紅,不讓他撲到少年身上。
是升之介。
他看見升之介走在昏暗的光線下,打算去上個廁所。傳出一陣水聲後,他就從廁所回到自己的牀上。
當茜醒過來時,理應睡在隔壁牀上的升之介已經不見蹤影。
升之介還沒從旅館出來。
結果升之介再次停下了腳步,轉身望着紅。
最頂樓的走廊上並沒有任何人影。時候還早,相信離下榻的旅客起牀活動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對,涅川以中東爲中心,在全球到處活動,爲的是交出他接受委託後偷出來的0P。我想他應該也有在日本待過一陣子,不過那個小孩多半也就這樣跟在他身邊,在全球各地跑來跑去吧。」
過了一個轉角,來到走廊的底端,那兒有個通往屋頂的門。
這是因爲準備離開旅館的時候,他說要去上廁所。紅說要去幫他看看他長大了沒有,準備從升之介身後跟過去,結果被他一腳踢在陘骨上。紅現在兩隻手放在方向盤上,讓下巴靠在手上,等待升之介出來。相信他的陘骨應該還隱隱作痛。
「是,紅學長,升之介的父親就是那個提着手提箱的人對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什麼,只見雷獸跳下牀,在房間裏四處走來走去。
紅睜開了眼睛。
茜哼起了升之介在屋頂上哼的歌。
不知道他到底跑哪兒去了。
升之介——
本來想要解開門鎖,一扭才發現鎖已經被人解開。一般來說這種門都會上鎖,這就表示有人經過這個門上了屋頂。茜打開門,來到了屋頂。
廁所跟浴室都找過,但都不在裏面。連櫥櫃跟牀底下也都看過,但哪兒都看不到升之介的身影。
雷獸點點頭。
接着一路來到門前,開始用爪子抓門。
他自己叛逆的頻率可不算是偶爾。
「嘰。」
「你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嗎?」
「謝謝學長。」
「傳說中只要打開那個盒子,這個世界就會毀滅。就算這個傳說是真的,你還是要出力幫他嗎?當然一旦打開了盒子,你憎恨的一切也許都會毀滅,可是連你珍惜的東西也會全都跟着毀掉啊。」
她朝着升之介離開的方向望去,良久沒有動作。
正當茜走在廣大的屋頂,怱然問覺得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是人的聲音,多半是有人在哼歌。聲音越來越清楚,看來有人在屋頂上哼歌。
他背對着茜,坐在裝有擬態獸的盒子上,想必是在屋頂的邊緣隔着柵欄看景色吧。清澈的歌聲流過鐵灰色的天空。這首歌的旋律令人覺得餘音繞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曲子?茜注視着升之介的背影,聽着他哼的歌。
看樣子從認識以來,紅跟升之介就是合不來。
「嘰嘰。」
「在這裏?」
「小茜,你歌喉不錯嘛。」
「看來沒問題。」
結果紅立刻以很不高興的表情,斬釘截鐵地說了:
紅加深了臉上的笑意,在沙發椅上躺平。
他正準備回到茜就寢的寢室,但發現到紅坐在沙發上看着自己,於是停下了腳步。
「我有聽過,只是一時想不起叫做什麼曲子。」
茜對紅這麼問起。
「這樣啊?我聽了以後就好想知道呢。」
由於建築物構造的需要,屋頂上有着許多遮蔽物,要找人就得仔細繞過一遍纔行。
少年最後到底會有什麼下場?
「……哼。」
「嗯……」
夾雜着海風的氣味。
而腳邊抬頭看着她的雷獸,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歪了歪頭。
這讓茜十分掛心。
茜也跟着跑了過去。、
到頭來還是決定靠雷獸的嗅覺。
我一定要親手找出升之介!
「嗯,我討厭他。」
「好可憐喔,不知道他在日本是不是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天空中厚厚的雲層呈現一片鐵灰色。
「嘰!嘰!」
「……紅學長討厭升之介嗎?」
這小鬼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
「……小子。」
「這也就是說,升之介他沒有就讀日本的學校嗎?」
「嗯?」
「真是的,不要取笑我啦。」
「嘰!」
茜以溫和的語氣問起。
紅叫住了升之介。
「你也知道我們要追的潘朵拉之盒有着什麼傳說吧?」
結果升之介就一副又像生氣,又像不好意思的模樣,面紅耳赤地站起。接着隨手將放在屋頂上的木盒皮帶背上肩膀,默默從茜跟雷獸身旁走過,就這麼離開了屋頂。
「大概吧。有記錄顯示涅川盤三曾經跟同屬葛籠一族的女子生下小孩,我想他大概就是那個小孩吧。」
「紅學長。」
茜循着音色走着。
「應該沒有吧,那小鬼有夠讓人火大的。」
茜沮喪地垂頭喪氣。那個盒子搞不好會毀滅整個世界,而他的父親就帶着這樣的盒子,不知道跟在他身後的
紅閉着眼睛傾聽。
渡輪深夜才啓航。根據帶路人升之介的說法,那名疑似涅川盤三的男子爲了完成交易,正打算過海峽到函館去。他本來也可以早點上渡輪去,但多半是不信任委託人,纔會打算等到最後一刻再前往北海道。
「你爲什麼要幫他?還是說只是上頭交代你,你就跟着照做?我不會要求你怎麼做,可是身體是你自己的,你應該自己想一想,試着自己行動看看。該怎麼說呢?偶爾叛逆一下也挺不壞的。」
「可是瓦特也要幫忙喔。」
坐在前座的茜喊了紅一聲。
「奸像快要想起來了,可是就是想不起來。等想起來我會跟你說。」
接着紅苦笑了一下。
升之介就這麼看着紅看了一會兒,接着撇開臉,回到茜睡着的寢室。
「……」
紅下巴還是放在方向盤上不動,就這麼應了一聲。
茜非常擔心升之介的將來。
果然沒錯,真是太遺憾了,要是他們兩個可以好好相處該有多好。可是仔細想想,雙方處於敵對關係,會這樣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茜探出頭,看了看走廊上的情形。
那個提着手提箱的男子明確地與他們爲敵,而升之介則被他派來領路,留在敵陣當中。
空氣非常冰冷。
紅在沙發椅上坐起,這麼對他問道。
「他跑到走廊去了啊?等一下喔,我先看看有沒有人在。」
紅以惱火的語氣這麼說。
升之介就這麼站在昏暗的燈光下,既沒有要開口,也沒有要點頭。這種反應早在紅預料之中,所以他繼續說了下去:
茜戰戰兢兢地低頭致謝。
雷獸跳上升之介睡過的牀,動了動它黑色的鼻子。
茜趕忙想叫醒紅,但看到他在沙發椅上睡得這麼沉,實在不忍心叫醒他。他一定相當疲憊,每次都辛苦他了。茜幫紅把歪掉的毯子蓋好,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宣誓。
茜走在空無一人的屋頂上。
雷獸一來到走廊就開始奔跑。
紅跟茜在車子裏等升之介出現。
「……」
這時曲子忽然停歇。升之介發現了茜,一臉驚覺的表情回過頭來。
升之介哼了一聲,一路走到寢室,鑽進了被窩裏。
接着就在屋頂邊緣找到了一道人影。
房間的燈沒有開,但月光從窗戶射進房內,只要讓眼睛習慣昏暗的光線,其實就已經夠亮了。
早晨。
「——小茜,你怎麼了?擔心那個小鬼嗎?」
不知道隻身留在敵陣當中,到底是什麼心境?
一段拙人心絃的旋律在車上回蕩。
「這曲子真棒,會讓人覺得越聽越有精神。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不過——」
這時紅開了口。
茜拾起頭來望向紅。
「我就是沒辦法丟下那小子不管。他跟以前的我很像——」
紅以十分懷念的語氣這麼說。
他的眼睛看着遠方。
也許他想起了自己跟升之介差不多年紀的時候。
茜並不瞭解那個時候的紅。
「——不過我以前可沒有像他那麼跩啊。」
紅這麼說完,就看着茜笑了笑。
她也對紅回以微笑。
有他在就不用怕。這個隨時都能讓自己放心的學長,比任何人都更可靠。相信他一定會做出最好的選擇。她由衷相信這點。
就在這時,升之介從旅館裏走了出來。
他背上揹着一個大木盒,面無表情地走來。
發現紅跟茜正在看着自己,升之介哼了一聲撇開臉。
他一路走到車子旁邊,接着默默坐進了後座。
「可以開車了。」
升之介這麼說。
說得好像他纔是主人似的。
紅在駕駛座上皺起了眉頭。
「好了,那我們就到渡輪航站預約吧——」
「我這個人一定要有牀才睡得着,所以我預約了特等客房。不過我可沒有想到乘客竟然會這麼少啊。順便告訴你們,卡車司機是睡二等的大通鋪。呵呵呵,歡迎歡迎,紅老弟,還有你的這位少女搭檔。」
「紅老弟,請你告訴我。你爲什麼會敗給了我?」
叩叩。
1
紅已經答不出話來。
「——在歡迎我們之前,你應該先誇一下這小子吧。畢竟他可是完全照你的吩咐,一路帶着我們來到了這裏。」
「呵呵,也罷。你說了結,到底是了結什麼?如果是要分出勝敗,其實早就分出來了。」
LEVIATHAN——
原因並非只在於他傷得連聲音都發不太出來,更重要的是對方開始觸及他不想談起的過去。紅緊閉嘴脣,目光低垂。
「不用囉嗦,我們就來做個了結吧。我要把這盒子送回到它本來應該待的地方。」
看到紅的模樣,茜微微一笑。
「我看你這條命已經去了七成到九成,一定動彈不得了吧?呵呵,這事情也了結得太乾脆了點。」
巡航速度二十節。
紅皺起了眉頭。
視野前方可以看到怪物張大了嘴,露出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銳利強韌的鱷魚牙齒。
男子看到他們三人之後,露出了一口異常整齊的牙齒。
紅的身體在地面上彈跳着滾動。一陣天旋地轉。紅翻滾之餘好幾次撞到地板,但他並不
紅忿忿地撂下一句話:
而他的身旁則是揹着揹包的茜。
男子先看看走到自己身邊的升之介,再看看站在原地的紅,露出了嘲笑似的表情。
「但是如果我手上有槍,處在像你這樣的狀況,我想我應該會開槍。這是爲了贏得勝利。不,是爲了不落敗,也不對,應該說是爲了殺死對手,讓自己活下去,對吧,紅老弟?在這個世界裏,自己的性命跟對方的性命可說是一體兩面,非得從裏頭選出一邊不可,要兩邊都選是辦不到的。紅老弟,我有說錯嗎?」
張開巨大下顎的怪物心不甘情不願地遵從了他的命令。紅多少放心了一些,但誰也不知道怪物何時會不聽男子的命令,一口咬在茜身上。這隻怪物有着兇惡罪犯的思考迴路,要是它順從本能的驅使,一口咬在茜身上,茜的身體那麼纖細,肯定瞬間就會被撕咬開來。
然而就在這時,傳出一陣像是低沉吼聲的聲響。聲音來自死角的方向,從耳朵後面聽到這道聲音,讓紅的反應慢了一拍。他轉身朝背後一看,就看見一個咖啡色物體勢挾勁風直逼過來。
他甚至不能隨心所欲地呼吸。就算想去救茜,身體始終不聽使喚。情形不妙,紅站不起來,但用爬的也要爬過去。
「什麼?」
男子的腳邊放着黑色手提箱,但是怪物不在裏面。紅滿心以爲怪物會從手提箱裏大搖大擺地出現,但怪物卻早在紅等人來到停車場之前,就已經先出了盒子,潛伏在停車場上零星幾輛長程貨運卡車的後面。
放眼望去是這樣。
看到他這個模樣,男子的表情顯得十分愉悅。
「你所謂本來應該待的地方是哪裏?是奧林帕斯?還是EME?又有誰可以保證那裏就夠安全?搞不好把盒子交過去那些地方,反而比在我手上還危險不是嗎?這個盒子留在我身邊纔像話。」
升之介當然也在。
男子伸手輕輕敲了敲放在腳邊的現代葛籠——手提箱。
年輕人垂頭喪氣。
身穿黑色外套,戴着黑色軟呢帽的男子。他把盒子放在通道上,自己坐在盒子上。
「勝負,還沒分出來……」
這種刻板印象最後奪去了紅的行動能力,還使得茜陷入危機。這都要怪他太不老練。
紅的微笑中夾雜着嘆息,駕着BMW起步。
全身骨頭部快散了似的。
一個極長極大的物體猛力甩在紅身上。那一瞬間,紅看得清清楚楚,這個物體是有着鍾甲狀皮膚的巨大鱷魚尾巴。下一瞬間,紅的身體就猛然被掃倒在地,順勢滾得老遠。
「……我……親手……」
揹着木盒的升之介站在他們兩人身前。
「不殺生,不殺人,這臺詞真棒,聽了就覺得着迷。可是紅老弟,你真的沒有殺過人嗎?來,告訴我,你的雙手真的沒有沾過血腥嗎?」
全身都顯得毫無生氣。
茜以擔心的眼神注視升之介。想必她是在祈求升之介不要回到男子身邊吧,紅也默默看着升之介的背影。
但是盒子裏的東西應該就不一樣了,男子試着將盒蓋掀得更開一點。
這是個外觀有品味,看似堅固的盒子。色調明亮,沒有顯眼的髒污或傷痕,不大也不小,放眼望去,看不出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
尤其是被尾巴打中的肋骨更是不妙。紅想要活動一下身體,但身體就像線路斷線似的不聽使喚。
盒子慢慢打開。
潘朵拉之盒。
紅用手撐地,想要站起。
紅微微放低姿勢,輕輕張開手臂,做好能夠瞬間採取下個行動的準備。
「你對盒子的狂熱恕我無法奉陪。」
「該怎麼形容我們所待的世界呢?可以說就像打着赤腳走在死神的鐮刀上一樣?不容有任何一瞬問鬆懈,隨時跟死亡相伴。處在這樣的日常生活裏,你卻敢把話說得那麼死,說你絕對不殺人。這世上一山還有一山高,就算以爲已經達到頂尖的境界,也一定還有人更高竿,相信這點你也非常清楚。每天拿自己的性命跟這樣的傢伙交手,你真的敢說自己從來沒殺過人?沒有親手殺過任何一個人?」
則有着那名男子的身影。
停車場的挑高很高,所以給人一種空蕩蕩的印象,裏頭渺無人煙。乘客停好車之後,各自走向特等、一等到二等的各級客房。渡輪啓航之後的停車場,跟停屍間沒有什麼兩樣,車子看起來就像棺材一樣。
ACT5擬態獸
但身體還是不聽使喚。
但當他踏出腳步,就一路走到了男子身邊。茜目光低垂,露出難過的表情。
覺得痛,只是等到麻痹消失之後,相信全身都會受到劇痛侵襲。最後紅的身體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通道上。
「……嗚!」
一瞬間升之介顯得有些躊躇。
紅看了茜一眼。從茜背後出現的巨大怪物,用從身上延伸出來的無數觸手纏住茜的身體,將她高高舉起。
連結青森與函館之間的定期聯絡船。
航行時間約爲四小時。
「小茜……!」
「記得你說過你是爲了生命而戰,說是爲了用自己的力量拯救人命而戰,所以你纔不殺人,對吧?天真,你太天真了,紅老弟。可是換個角度來看,你的不殺卻也是在殺人,不是嗎?你眼前有個人,只要當場殺了這個人,也就可以拯救這個人將要殺害的多條人命。不,也許應該這麼說,只要殺了這個人,你自己就不用被他所殺,之後也就可以去救更多條人命。但是你卻不肯殺了他,你說的原則真的是正確的嗎?如果正確,那爲什麼你會倒在地上?爲什麼讓跟着你的那名少女陷入危險?」
「天真,你說的話實在太天真了。」
「……」
男子看着眼前的盒子笑了笑。
「誰會從背後開槍打小孩子啊?我又不是你。」
接着以愉悅的眼神看着倒在地上的紅,繼續說下去:
「……」
而紅跟茜的身影,就出現在這個停屍間之中。
男子這麼命令升之介。
紅勉強轉動頸子,看了男子一眼。
「不會從小孩背後開槍射他?這種矜持很了不起,可是你卻敗給了我,你覺得這是爲什麼?就是爲了你的矜持,因爲你是個沒辦法從別人背後開槍的人,所以你才敗給了我。如果你是個敢從別人背後開槍的人,相信你現在並不會倒在那兒,而跟着你的那名少女應該也不會陷入危險。然而你置身戰場的覺悟實在太天真,就是這種天真從你身上奪去了自由,讓你的同伴陷入了危險,這正是你的敗因所在。只要能打贏,管他背後不背後,我都會照樣朝對手開槍。如果這更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那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我這個人只要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就可以不擇手段,但你卻做不到這點,所以你纔會敗給了我。」
紅的腰後掛着一個巨大的物體,從裏頭露出來的部分,倒也有點像手槍握把,但如果真是手槍,收進槍套的部分未免佔了太大的比例。紅的脖子上則繞着一具像耳機的物體。
爲了將車輛收容到停車場內,渡輪與陸地之間搭起了碼頭,而這座碼頭收起時,還兼作封鎖停車場通道的蓋子。浮在海面上的鋼鐵箱子發出沉重的聲響開始移動。它將無數人車收進胎內,左右撥開波浪,在化爲一片黑水的夜晚海洋上前進。
打開的是一個叫做乾紅太郎的盒子。
男子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繼續坐在盒子上。看樣子自己被打飛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年輕人開始吐露心聲。
男子開心地說下去:
他以一種幾乎看穿人心的目光,看着倒在地上的紅。
男子逐漸加強語氣。
男子是打算以打開盒子這回事來嚇阻他們嗎?紅跟男子之間確實還有一段距離,但他有的是方法可以縮減距離。
廣大的停車場可以收容一百輛卡車與二十輛小客車。
「我可沒有槍枝這種野蠻的玩意兒啊!我手上就只有這個葛籠。」
「還不要喫了她。」
然而一旦進入淡季,就幾乎沒有乘客搭乘,停車場裏只有零星幾輛長程貨運卡車。更別說這還是深夜航班,搭船的乘客更是屈指可數。要搭這艘船的人,反而還沒有貨物來得多。
「……」
「紅老弟似乎不會從人家背後開槍啊。」
「聽我的吩咐本來就是理所當然。而且就算我不強迫你們,你們也一樣會來到這裏,不是嗎?升之介,過來這邊。」
根本不可能避開。紅做出覺悟,準備承受即將到來的衝擊。
「……未必就是這樣。又沒有人規定一定要消滅其中一方,另一方纔能留下來。」
男子對怪物下令。
但紅這句話卻沒有喊出聲來。
「紅學長,呀?!」
紅、茜以及升之介的前方。
「嗚……」
巨大的蓋子蓋了起來。
這世上恐怕再也沒有哪張椅子能比這更危險了。而坐在盒子上的男子腳邊,還立着一個黑色手提箱。
「告訴我,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的理念對不對。說吧,紅老弟,你過去到底親手殺過多少人?我認爲你應該有義務回答,畢竟你所說的信念,帶來的結果就是讓你的同伴陷入生命危險。來,說出來,其實你有親手殺過人對吧?」
「……」
男子從潘朵拉之盒上起身。
茜發出尖叫。
他的語調聽起來顯得十分難受。
「對,講出來你就會輕鬆多了。就算你曾經親手殺過人,那也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我們跟那些活在正常世界裏的人不一樣,我無意責備你。來,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因爲自己的力量……把很多人給……」
少年說話的聲音像是勉強擠出來似的。
也許他在哭泣。
年輕人滿心悲苦,男子的臉色則形成鮮明的對比,顯得益發愉悅。
「所以你殺過人了?這樣啊,你果然殺過人了啊。」
「……」
少年默認了。
盒子已經打開。
果然如他所料,外觀漂亮的盒子裏,果然堆積了許多黑暗混濁的東西。人類這種盒子往往都是這樣,外觀越是堅固的盒子,裏面就越藏着脆弱;外觀越是美麗的盒子,裏面就越會藏着醜陋。男子周遭的人們無一例外,全都符合這個法則。這世上根本沒有所謂完美的盒子存在。
能夠證實這一點,讓男子感到非常滿意。
「這樣就好了,根本沒必要去講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畢竟口頭上愛怎麼說都行啊。你不覺得那些心口不一的人反而更討厭嗎?既然這樣,那就不需要隱瞞,畢竟你終究也跟我是一樣的人種。」
男子的嘴角高高揚起。
這名年輕人也將混濁的黑暗鎖在盒子裏,但這股黑暗纔是他的本質。盒子裏裝的東西,纔是盒子真正的模樣。外觀終究只是虛構,掩飾方法多得足。這個叫做紅的盒子,並不像外觀那樣新、那樣堅固,也沒有那麼明亮,其實這個盒子非常昏暗。
有種暢快的感覺。
看到了盒子裏裝的東西,讓男子心滿意足地決定收拾掉年輕人。這個年輕人非常強悍,但現在這個時候,收拾起來應該輕而易舉。
「纔沒有這種事!紅學長!」
就在這時,被怪物捉住的少女大聲喊了出來。
男子以一副不勝其煩的表情看了少女一眼。
猛力甩動的手提箱結實地打在升之介的頭上。隨着一聲悶響,升之介的身體被打得飛起,猛力撞在地板上,連帶扯斷了背上盒子的皮帶。
聽到她的聲音,倒在地上的年輕人微微一動。
「!!」
BIG—BEN。
接着就以生鏽的機械般生硬的動作,一隻手撐在地板上。
「這個年輕人已經沒有用處,把他跟同夥的那名少女一起解決掉。反正男的不能動了,用你的擬態獸把他刺成蜂窩,那個少女跟動物就由我的小不點來喫。」
住槍身重量,進行精確的射擊。而且他還可以利用這種能力,來壓低開槍時的後座力。先前放在車子行李箱裏的黑色手提箱,裏頭裝的就是這個黑色鐵塊。
長着翅膀的黑豹在他身旁等他下令。
這纔是絕對。就是爲了得到絕對的服從,男子纔會養育他長達十年,爲的就是創造出對自己的命令絕對服從的第一媒介。然而這十年的時光,卻在這一瞬間全都毀了,哪怕只是一次反抗也一樣。過去從來就沒有過這種情形,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哪怕只有一次,只要違抗過命令,往後就有可能再度違抗,這樣是不行的。唯有服從各項命令的思考迴路,纔是第一媒介真正需要的條件。爲了完成最極致的擬態獸,他原本已經準備在下次得到擬態獸蛋時,將這個計劃付諸實行。只差這麼一步,他應該就能創造出完美的擬態獸,但這個計劃卻化爲泡影。這樣根本就跟當年一樣。
再者由於每一發子彈都非常巨大,可以裝進彈倉的彈數也就比較少,一共只能裝填四發。雖說只要一發就能破壞目標,但實戰中沒有任何命中的保證,而且目標又未必只有一個,所以這樣的裝彈數可說是極低的。
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真虧他還站得起來。
少女被觸手纏住,臉上表情顯得十分痛苦。
他的眼神顯得很喫驚,這也難怪,畢竟他現在才知道當初因病而死期將近的母親,竟、竟然是自願成爲第一媒介。但實情根本不可能是這樣,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得到擬態獸的卵,可能是五年一次,又或者是十年一次。要在這麼難得的蛋孵化時,剛好因爲生病而瀕臨死期,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定得在取得蛋時,就隨時帶在身邊,以備當作第一媒介來餵食纔行。就像他對升之介這樣。
他想要拔槍,但趕上的機率已經太低了。
就是這把手槍的名稱,跟倫敦西敏寺(Westminster)裏的鐘取了同樣的名字。於一九八三年打造出來的原版,在試射階段就已經出現裂痕而廢棄。等到兩年之後,一共做出了四把完成品。紅現在所拿的手槍,就是這四把完成品之一。
「……我做不到……」
年輕人轉身望向少女。
但一直看着年輕人跟少女的升之介,卻將目光下栘到地板上,小聲地說:
「……升之介,放出擬態獸。」
「……!」
小不點緩慢地動了動它巨大的身軀,張開猛禽類的翅膀,翻動無數的觸手,以長着鉤爪的腳踩踏地板。只是這麼幾個動作,就大幅撼動了這一帶的空氣。
升之介看了黑色擬態獸一眼。
前面有個大得誇張的槍口,後面則有握把。原來這個物體是一把手槍。
先前一直垂頭喪氣的年輕人,抬起頭來看了男子一眼。
反抗。
聽到這句話,男子的表情變得像是厲鬼一般。他眉頭皺起,眉毛上揚,眼睛充血。
黑色怪物動了。它擋在升之介身前護着他,以漆黑的眼睛瞪視男子,發出低吼聲威嚇,全身慢慢長出銳利的尖刺。
男子以幾乎要刺穿人的視線看了紅一眼。
少女伸出了手,年輕人也回握她的手站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趕快解決他。」
也不知道是否過去有什麼經歷讓他對這件事格外生氣,只見他整個人醞釀出了一種幾乎一碰就會着火般的氣息。
男子舉起了手提箱。
男子講過一則斷舌麻雀的故事,說大的葛籠裏裝着妖魔鬼怪,小的葛籠裏則裝着金銀財寶。現在的情形也是一樣,這個少年有着冰一般冷漠的眼神,總是獨來獨往,但內心深處卻藏着溫暖。其實紅非常瞭解他內心想跟外界打成一片的心情。
「不管了,喫了她!趕快給我喫掉!」
但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只不過是個小丫頭胡說八道罷了。
年輕人拔出了掛在腰後的大鐵塊。
紅正視男子。
那是什麼東西?
升之介以顫抖的聲音這麼說了。
皮膚內的組織都已經殘破不堪。
男子的表情一歪。
男子放粗了嗓子大吼。
男子看着升之介的側臉反問:
這是他絕對不能容許的行爲。
「……原來是你們教壞了升之介啊。原來如此,還真是會給我找碴……!」
升之介沒有要行動的樣子。
「嗯,對不起,小茜。謝謝你,是你救了我。」
小動物從揹包跳到地板上,這是擬態獸嗎?不對,不一樣。它身上裹着一層雷電。跟葛籠的怪物一樣屬於傳說生物的動物種類之中,有種叫做雷獸的動物,搞不好這隻動物就屬於這種雷獸。少女若無其事地置身於這隻小動物施放出來的雷電領域之中,不但如此,就連少女自己似乎也開始帶電。她多半也具備了某種特殊能力。
「……臭小子,說得好像你什麼都懂似的。不過就算你站了起來,看樣子似乎連動都動不了啊。就憑你這樣的身體,你到底打算怎麼贏我?」
「說得好,升之介。你就在那邊躺着,我會保護你。」
「……你說什麼?」
男子暴躁地催促。
「不對,這你就錯了,他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跟其他人接觸而已。要是他以往有過着跟其他人一起生活的日子,應該會更早做出一樣的決定。」
但男子不承認這種盒子。這世上不應該會有這樣的盒子,人類這種盒子,本來就應該在盒子裏裝着令人忌諱的本質,根本不會有例外。像之前那個女的也是一樣。
他的眼神已經再次散發出強而有力的光芒。
「紅學長對我說過,只要從失敗的地方重頭來過就好了。我也這麼覺得,我覺得人不是犯了錯就結束了,人應該可以從犯錯的地方重新來過,繼續往前定。這是紅學長教我的,不是嗎?所以、所以紅學長,請你不要輸給過去的自己……!」
「……也對……」
接着則是後座力。威力太強大的子彈,開槍時的後座力自然也非常強大。一般人的肉體根本承受不住後座力。光是做出開槍的動作,就算手臂沒事,手指大概也會被破壞。在談論適不適合用於實戰之前,這把槍本身就因爲重量跟後座力過大,連開槍都是問題。然而紅卻可以擊發這把槍。力場干涉能力。他可以運用這種能力來固定槍身,因而拿得
「……」
「……竟然把小孩當作完成自己目的的工具,我不會原諒你,我要毀掉你所有的野心。」
「紅學長,你還好嗎?」
但黑色的怪物也一樣對少女進行威嚇,不讓她靠近。
年輕人低聲說了句話。
「……什麼?」
「升之介!你爲什麼不聽話?這些年來我明明把你教得很乖,告訴你不管我下什麼命令都要聽!你忘了我這些年來養育你長大的恩情嗎?」
儘管這把槍屬於左輪手槍,卻採用折半式裝填的設計,可說極爲異端。一般左輪手槍在裝彈時,都是採用將彈倉往旁翻出的外翻式設計,但由於彈倉實在太重,承受不住多次外翻,纔會採用將槍身折半來裝填子彈的折半式設計。照理說使用大口徑彈藥的手槍,基本上是不可能採用折半式設計的。因爲要是讓槍身可以折半,槍身的強度就會下降,所以這把手槍有着極爲頑強的造型來提升強度,還附設用以罕牢固定住折半式槍身的掛勾。
升之介抬起流着血的頭。
「升之介!你這小子!想違逆父親說的話嗎?」
紅對地板上的升之介露出了笑容。
他確實是對身體用了AA,強行讓自己站起來。
年輕人發出了怒氣。
他是個壞孩子,對壞孩子就需要懲罰。
「……我的確曾經讓自己的力量失控,奪走了許多條人命。可是我就是爲了用這種力量去救更多人的命,才決定做這份工作。我不能在這裏放棄這一切,所以我要繼續挺身而戰,
少女跟小動物跑向倒地的年輕人身邊。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想殺了……他們兩個……」
那是個像塊黑色磚頭的物體。
爲了親手拯救更多人命。」
她的眼淚幾乎隨時都會滴下,但她並沒有哭。難道說這外觀纖細脆弱的盒子裏,卻有着強韌的意志?不可能會這樣。少女跟那個叫做紅的年輕人是同類,是同一種盒子。這個盒子裏頭裝的應該是跟年輕人一樣的黑暗面。少女肯定是藉由安慰年輕人的行爲來自我安慰。
因爲他以爲自己聽錯了。這孩子應該不可能會違逆自己的吩咐,過去自己就是這麼教育他的。
「夠了,住口!這些年來我是怎麼教你的?我說只要是我講的話你就一定要聽!不管我下了什麼樣的命令,你都絕對要服從!可是你這小子!你的母親也是這樣!從一開始我就是打算拿你當第一媒介,纔跟那女人生下了你!而當時我們已經得到了取得擬態獸蛋的好機會!可是到了這個階段,那女人竟然拒絕拿你當媒介來喂擬態獸!還自己代替你去當第一媒介!這樣不行!這種臨時被情緒衝昏頭,違抗我命令的女人,終究成不了大器!第一媒介最重要的條件,就是無論如何都要聽我的命令!你終究也跟那女人沒有兩樣!」
但是他不能輸給這個人。紅想起了一名少女,這名少女就是被父親當成完成野心用的工具,因而喪失了性命。他不能讓升之介走上跟這名少女同樣的下場。只要沒有氣餒,誰勝誰敗就還沒有分曉。哪怕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也要對抗到最後關頭,在對抗的過程中,自然有機會掌握勝利。
「我還很能動的,而且就算站在這裏不動,我也贏得了你。」
升之介聽令打開背上的盒子,結果裏頭跑出了一隻有着強健的黑豹肢體,以及巨大蝙蝠翅膀的怪物。黑色怪物從升之介背上的盒子跳到地板上,巨大的昆蟲鉤爪在地板上擦出清脆的聲響。
這把槍的外表極黑而且極爲樸素,完全沒有任何裝飾可言,是一把工具般的手槍。由於口徑非常大,槍身自然也得跟着做得更大。另外由於必須吸收開槍時的衝擊,槍身也得打造得十分厚重。而增加強度也就會增加重量,讓整把槍看起來就像一團大鐵塊。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男子看了地板上的年輕人一眼。
男子對站在一旁的升之介下令。
那是一種溫暖卻又強而有力的笑容,讓人覺得可以放心把命交給他。
年輕人應該已經動彈不得了。他可是被怪物尾巴的全力一擊給打個正着,真不知道他身上哪裏還有剩下這樣的體力。不,這不是體力,是精神層面。
口徑一百,比現行手槍子彈中口徑最大的點五○英寸彈頭還要大了兩倍。這整把手槍在設計上就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要能用來發射這麼大的子彈。當然這種槍在設計上並沒有考慮到實戰上的需要,純粹是一把設計者爲了滿足自己的欲求而設計出來的手槍。
「哪裏。」
就在這時,發出一聲物體進開似的聲響,以及一道閃光。怪物大吼一聲,鬆開了少女,讓她落到地上。少女與地板之間又發出像是電光進射的聲響。怪物就像動物怕火似的,從少女身前離開。接着就有隻動物從少女所背的揹包中探出頭來,那是一隻外型像狗的小動物。
「……我下不了手啊……」
「……」
服從。
男子當場激怒。
「升之介!」
怎麼會這樣?這個盒子確實有着昏沉的黑暗色彩,但盒子的最底層,卻存在着某種像是燃起的火焰般的東西。彷彿就像盒底還另有夾層可以打開的機關盒。
男子以幾乎震得附近車窗玻璃都要破碎的極大音量怒罵,接着就用手上的手提箱毆打升之介。
少女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拚命訴說。
一直等着他同意的怪物,露出獠牙咬向少女。
但這把槍也並非沒有缺點,反而缺點比優點還多。首先就是太重,人類的雙手根本就不可能把這麼重的槍舉起來瞄準,就算舉得起來,基本上也不可能射中目標。手槍這種東西只要手微微一抖,射向遠方目標時就會差上一大段距離。要用這麼沉重的槍去瞄準在移動的目標,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子彈的直徑變成兩倍,威力則並非只跟着變成兩倍。由於火藥量會隨着周長跟重量呈等比級數增加,彈頭的破壞力還會再躍升爲好幾倍,遠遠凌駕號稱最強手槍的FreedoomArms制SA左輪手槍點四五四CASULL之上。如果說CASULL可以把人頭打得粉碎,那這把槍就能把人體化爲肉塊。
「你這傢伙……」
少女想要跑向升之介身邊。
紅拿起巨大的鐵塊瞄準男子。
「好可怕呀。可是你敢開槍嗎?我倒是覺得要是被這種槍打中,我應該就會死掉,這樣你就成了殺人兇手。殺人可不是好事,你說是不是啊,紅老弟?」
男子的口氣顯然把他給看扁了。
紅的背後傳來怪物移動的聲息。
「要阻止一個人,又不是說非得挖出他的心臟不可。只要折斷對方的劍,對手自然就會跟着停手。」
紅轉身的同時將槍指了過去。
指向了走向自己、八根觸手以奇異動作在空中躍動的怪物。
紅手臂一彎,將巨大的手槍扛到肩上,接着以左手戴上了掛在脖子上的耳機。
「小茜,護住耳朵。」
「是!」
茜把腳邊的雷獸塞進了自己的衣服裏。
接着雙手搗住自己的耳朵。
紅舉槍瞄準目標,拉起了壯觀的擊鎚。隨着喀啦一聲開鎖般的聲響,巨大的彈倉開始旋轉。在擊鎚對準的方向上,可以看到大得超乎常識範疇的子彈。塞進彈倉之中的子彈,形狀就跟大本鐘一模一樣。
「我要開始啦。」
紅扣下了扳機。
這一瞬間,轟隆巨響響徹整個停車場。
聲音聽起來彷彿有人拿着巨大的鐵鎚砸上水泥牆似的。聽到這種聲響,多半沒有人會猜得到這是槍聲。
超乎想像的巨響,讓男子瞪大了眼睛。
彈頭命中了怪物的左肩。
怪物整個左肩當場被卸下。一陣紅霧飛散,兩根觸手跌落在地板上。怪物發出慘叫。從軀幹上分家的觸手,在地板上像蛇一樣地不停竄動。
cedg(DoMiReSo)。彈倉中的四顆子彈,分別仿照四座大本鐘的音階排列。
槍聲接連在怪物嘴裏迴盪,震得耳膜都在痛,火藥味更是非常嗆鼻。
盒子就在自己的身體下面,但就是沒有辦法打開。好想打開盒子,不然自己死也不會瞑目。盒子裏到底有些什麼,正是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竟然沒搞清楚這件事就死,再也沒有什麼死法比這個更糟糕了,簡直是地獄。但意識卻逐漸遠去。
這眼神真討人厭……
年輕人單膝跪下,向男子問道:
同時怪物的動作停了下來。大嘴無力地合起,觸手垂到地板上,整隻怪物應聲軟倒在地板上。
不對,不是這樣,還剩下一個希望。這對自己來說是希望,對其他人來說卻是絕望。只有這個東西仍然沒有任何改變,就放在男子的身後。
怪物往左右張開了巨大的翅膀,模樣極爲雄偉。想必是因爲失去了前腳,難以高速步行,所以纔打算動用翅膀。
「喂,你怎麼了?涅川盤三,喂——」
一頭黑色的怪物站在升之介的身旁,往這兒看了過來。這匹黑色怪物多半會不顧一切地保護升之介,就跟當年背叛自己時一樣。那對寶石般漆黑的眼睛,有着爲人母的眼神。
紅默默拉起擊鎚,隨着喀啦一聲讓聽到的人滿心驚懼的聲響,第二發子彈也隨之就位。
「我得……打開……盒子……盒子裏裝着……什麼樣的怪物……該死……該死……盒子……盒子……盒子……」
多半是哪裏出現裂痕,再不然就是彈倉損壞。這是他從一開始就預想到的狀況。
只要有它在手,就能夠扭轉這一切,讓拿到勝利的年輕人落敗,讓相信年輕人的少女失意,讓對未來抱持希望的升之介失望,讓想要保護兒子的黑色怪物破滅。只要打開盒子,這世上的一切都將當場逆轉。
他轉動頸子,勉強回頭往後一看,就看到了那隻黑色怪物。
磅。磅。磅。磅。磅。磅。磅。
「糟了……!」
眼見怪物不再動彈,男子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怪物的臉就位於靜止不動的紅眼前。
「我的最高傑作竟然……」
這眼神真討人厭……
男子喊出了升之介母親的名字。
「看我打開盒子……」
「……這?」
潘朵拉之盒。
「該……該死……身體……動不了……」
紅抱怨了一句,拉緊了制服的領口。
年輕人揪着男子的衣服,喊了他一次又一次,但男子早已斷氣。
這眼神真討人厭……
怪物靜靜地在紅先前所站的位置着地,接着觸手纏上了紅滾倒在地的身體。他被拉過去後,怪物將他高舉起來,猛力繞圈甩動。這是什麼鬼力氣?離心力讓耳機從紅的頭上鬆脫。
一隻小動物從少女的衣服裏探出頭來。少女的表情顯得有些難過,難道她是爲了怪物死掉而覺得難過?而她的眼神卻也同時透露出她對年輕人的勝利信之不疑。
紅肩上扛着潘朵拉之盒,正要跨上汽艇時,一道嬌滴滴的聲音喊了他一聲。
2
「……不好意思啊。」
人,佔爲已有才對。這委託人是誰?是誰委託你去偷潘朵拉之盒?我求求你,告訴我。」
男子想要勉強打開盒子,但身體卻硬是不聽使喚。
怪物露出獠牙,放低姿勢,企圖一口氣拉近距離。
如果能一發就打穿腦袋,也許還來得及阻止男子打開盒子。然而就憑他疲憊已極,不停顫抖的手,真的有辦法命中男子的頭部嗎?不可能。而且別說辦不辦得到,這年輕人根本就不敢瞄準別人的頭部。太天真了。管他子彈打到哪裏,男子已下定決心,不管用手還是用嘴,都要打開盒子。
潘朵拉之盒就放在那兒。足以毀滅這個世界的盒子,就放在他伸手可及的距離。男子有種掌握全世界的感覺。世上萬物的命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感覺挺不賴的。
紅沒有露出痛苦的神色,而是輕輕微笑。
巨大的嘴應聲張開。原來怪物從無數種殺死獵物的方式之中,選擇了把紅喫掉的方法。
但是在這個國家裏,又有多少人能夠擁有凌駕在EME之上的情報網呢?
是茜。
他就像被人潑了一整桶鮮血似的全身是血。那是怪物噴到他身上的血。怪物的牙齒咬破了他的衣服,讓他不管是衣服還是身體都殘破不堪。
呼出來的氣息是白色的。
「好冷……」
男子嘴角上揚,拉開了蓋子上陳舊的盒拴,打開了潘朵拉之盒。
臉上還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露出一口異常整齊的牙齒。
紅扣下了扳機。
他拖着滿身瘡痍的身體,一路走到了這裏。
一切都完了。野心已經毀了。既然如此,就剩打開盒子一途而已。就親眼見識見識這盒子裏裝的是什麼吧,委託人已經無關緊要了,反正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要在利用完之後背叛他們。升之介?他纔不管那小孩會怎樣,畢竟升之介已經完全不能發揮第一媒介該有的作用了,既然如此,他就跟一般小孩沒什麼兩樣。該死的EME,自己多半已經無法從這裏脫身了,既然如此,乾脆帶着全世界跟自己一起陪葬。
眼中所見的一切都糟糕透頂,全身因怒氣而顫抖。搞不好自己已經陷入了恐懼,害怕會失去一切。這就是所謂的絕望嗎?
渡輪已經抵達函館。由於船上發生意外,乘客至今還不能下船。相信包括彩裝卡車的司機在內,船上客房內的旅客內心應該都非常不滿。紅已經聯絡上總部,處理班的人員很快就會趕到,而在這之前,有件事紅必須先去完成。
紅從外套裏拔出了Beretta跟ColtGover。觸手將紅送向怪物嘴裏,裏頭溫溫熱熱的,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屍臭。目標是大腦。紅用兩把手槍指向怪物的上顎。張開的大嘴眼看着就要以強勁的力道咬合。
一陣針刺般的痛楚竄過全身。
紅扣下了扳機,大本鐘的鐘聲響起,子彈命中怪物的右前腳,應聲扯下了這隻腳。
這個年輕人實在強悍。
但發現升之介躺在地板上看着自己,紅的嘴邊就浮現出了笑容。
年輕人有了動作。
不知不覺中,年輕人已經站在自己變得昏暗的視野裏。
紅當場單膝跪地。他全身力氣都已經用光,已經沒有辦法再用力場干涉能力來支撐身體,眼看整個人就要一頭倒在地上。
自己應該已經打開了盒子,但盒子就是沒有開啓。男子再次打開盒子,盒子還是沒開。
紅拉起擊鎚,準備讓第三座鐘就位,但隨着一聲大型機械停擺似的悶響,彈倉轉到一半就當場停住。紅瞬間理解了狀況。是槍枝的內部構造承受不住擊發的衝擊,因而出現故障。
怪物飛了起來。
男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年輕人問了。
這眼神真討人厭……
「紅學長……」
朝陽已經從遠方海面上採出頭來,但太陽幾乎還躲在厚重的雲層後方。來回拍打的海浪聲不絕於耳,無數海鳥在遠方鳴叫,四周充滿了濃烈的海水氣味。
而怪物的屍骨旁邊,則有着一名全身染血,但仍然雙手拿着手槍,單膝跪地的年輕人。
身體逐漸變得冰冷。
只要打開盒子,兒子就會喪命。做母親的又一次保護了她的兒子。
大概不只一個地方骨折吧。
紅從怪物的嘴裏爬了出來,回到了外面的世界。
尖刺從身上拔了出去。
「……涅川盤三,告訴我一件事,你的委託人是誰?你應該早就打算不把盒子交給委託
要是就這樣被它甩向車輛或地板,可就非常不妙了。現在紅的身體承受不了這樣的撞擊,搞不好一撞之下就會沒命。就在這時,動作忽然停止,因爲怪物不再甩他了。
紅本來打算一發就要解決,但這把槍儘管威力極強,命中精度卻極低。
北海大地。
男子往前一倒,就這麼趴在潘朵拉之盒上。
「……要不要我也一起去?」
紅看了茜一眼。
「……紅老弟,你讓我玩得很開心……你實在是個很有意思的盒子……EME這個組織……是個很有意思的盒子……可是,不管組織看起來多光明正大……只要打開蓋子……裏面裝的東西都是又黑又髒……EME,大概也不例外……」
意識已經逐漸朦朧。
男子軟呢帽下的臉孔,轉變成一種開心的表情。
它在空中拍動翅膀,輕輕一躍就拉近了跟紅之間的距離,並在下降的同時,用僅剩的一隻前腳抓向紅。它的鉤爪非常危險。紅丟下槍的同時,朝前方猛力一跳,順勢在地板上打了個滾。
真沒想到他已經重傷瀕死,卻還能打倒最高傑作的擬態獸。年輕人的身體應該已經不能動了,但他的眼神卻還沒有死心。
從怪物前方長出的無數尖刺,刺穿了男子的身體,包括雙手雙腳在內,刺穿了每一個部位。男子的腦以爲自己已經打開了眼前的盒子,但身體卻沒有照大腦的命令行動,終於連自己的身體都變得不聽命令了。只要跌了一跤,一切就再也不能隨心所欲。
「嗚……!!」
但男子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這個委託人從頭到尾都神祕兮兮。男子唯一看過的,就是代表整羣委託人現身的老人,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知道。這羣人有着多到數不清的錢,彷彿知道這世上的所有事情。
該怎麼說呢?偶爾叛逆一下也不壞。
「呼……」
男子轉身朝向背後。
升之介頭上流着血,整個人躺在地板上。本來以爲已經培養出了完全服從的頭腦,但他顯然已經不管用了。年輕人本來應該是升之介的敵人,但升之介看着這年輕人的眼神,卻有着安心與希望的光輝。
「琴……琴音……你這女人……!」
結果就看到身上長出了無數的尖刺。
「……咦?」
勝機就從這裏出現了,要打贏鱷魚,最重要的就是不讓它張嘴,因爲鱷魚的嘴咬合的力道非常強,但張開的力道卻很薄弱。但如果運氣不好,已經讓對方張開了嘴,又該怎麼辦呢?要是已經被鱷魚用嘴咬上,又該怎麼辦呢?到了這個時候,就只剩下一種方法,那就是比賽看看是對方先咬碎自己,還是自己先從內部要了對方的性命。
但已經太遲了,就算拿槍指着他,也已經太遲了。男子的手碰到了潘朵拉之盒,準備打開蓋子。
「……」
砰。砰。砰。砰。砰。砰。砰。
她的表情顯得非常擔心,想必是擔心紅的身體吧。紅的身體不分外觀或內在,都已經殘破不堪,每踏出一步,劇痛就從腳底直竄上背後。但他不能讓痛苦表現在臉上,這樣只會平白讓茜的表情變得更擔心而已。
他說到這裏就停住了。
血從全身的傷口流了出來。
但是盒子卻沒有開啓。
茜戰戰兢兢地問了。
紅搖了搖頭。
「不,不用了。謝謝你,小茜。」
這個盒子要丟到哪裏。
最好別讓她知道。
要是茜知道,真不知會爲她招來什麼樣的災禍。
最好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盒子丟在什麼地方。
男子斷氣前所說的話,一直讓紅掛心不下。
「升之介要怎麼辦?」
「隨他高興。要讓EME保護當然可以,想跑的話就讓他跑也行。」
升之介待在船上的停車場。
跟怪物的屍體與父親的屍首待在一起。
真不知道少年作何感想。
「升之介他好可憐。」
茜的一雙大眼睛泛起淚光。
茜也一樣父母雙亡。紅知道跟自己一樣孤苦無依的她,多半是想到升之介的將來會有多艱辛,纔會流下眼淚。
紅深深地點了點頭。
「嗯,就是說啊……」
「對不起……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在任務中哭的……」
「別在意,爲別人流下的眼淚,不是來自脆弱……」
他看了看北方的海。
任何人都不例外。
「……」
這道說話聲音倒也並非顯得特別失望,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到了最後關頭才讓最後防線失守的一方該有的語氣。只有手上拿藏有無數張王牌的人,纔會有這樣的語氣。
終章
「……」
「當年那個事件也是一樣,到頭來又是他們在礙事。」
放下盒子之後,他以熟練的動作發動引擎,就地徵用的汽艇慢慢遠離了北方的陸地。海浪很高,要是不小心落海,可能短短几秒就會凍死。朝陸地上一看,就看到茜兩手緊握在胸前的身影。紅揮了揮手,茜也拚命揮手回應。她的身影不斷變小,最後終於連陸地也消失於視線範圍。
EME總部,PC課辦公室。
但這道聲音聽起來卻頗爲自得其樂。
紅平靜地說了。
蒼抬頭仰望的,就是其中最大的一棟建築物,也就是總部的主棟。
「呼……」
「塔事件?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名稱取得好,夠幽默。」
黑暗中的聲息逐一消失。
爲了不讓任何人打開盒子。
他們如此稱呼「計劃」。
現場看不到這個人的身影,就只聽得到聲音。甚至連這道聲音是老人還是小孩都讓人無法分辨。
還是說他其實什麼都不打算透露?
其中一道聲音這麼說了。
另一道聲音說出了這個名稱。
巽蒼乃丞。
從這羣聲音的主人身上,可以感受到他們老神在在的程度已經達到壓倒性的地步,就像跟三歲小孩摔角般遊刀有餘。就算手臂被小孩咬上一口,也無需真正動怒。
有國津神就有天津神(注:國津神和天津神皆爲日本神話中的神明,其中天津神幾乎統治了所有國津神)。
「聽說他們將那個事件稱爲『塔』事件。」
千代田區某處。
水狩以沒有絲毫威嚴的語氣這麼宣告。
不分早上、中午、傍晚還是晚上,這裏總是有人忙碌地活動。PC的活動不分早晚,畢竟事件不會配合人的作息時間發生。
只有聲音的會議繼續進行。
男子斷氣前所說的那番話,至今仍讓他掛在心上。
「八百萬機關——」
「可是要說帶見習,我已經在帶小茜了。」
紅閉上了眼睛。
有些事件讓身爲總長的蒼很傷腦筋。這樣的事件非常多,但其中一件已經獲得解決,那就是潘朵拉之盒。據說只要打開這個盒子,就會毀滅整個世界。而阻止這個盒子打開的,並不是全權負責這起事件的OP課人員,而是跟蒼同屬PC課的人。
位於這裏的EME總部,特意蓋得讓四周的建築物遮住。總部分成好幾棟建築物,每一棟建築物都有着色澤亮麗的黑色外牆。乍看之下或許會覺得這些建築物是巨大的立方體或大型石碑,但是隻要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外牆上該有的窗戶還是應有盡有。由於外牆與強化玻璃之間並沒有接縫,乍看之下會覺得是連成一片的黑色外牆。
眼前是一片幾乎讓人連心都要凍僵的酷寒世界。
「那就等她在那羣國津神裏自然長大吧。就算我們不插手,他們應該也會主動培養。」
PORTPROJECT。
「……」
如今已無從得知。
他每次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上事件,漂亮地克服難關,是個非常可靠的同僚……
「不,你也知道一個人最多可以帶兩個見習生嘛?像你也和三木也一起跟過同一個人,而且三木也身邊已經跟了兩個見習生了,你也要多加油。這孩子不是很可愛嗎?哈哈哈。」
這是一個讓人不知道身在何處,也看不出是什麼時候的空間。
這個人大約三十歲上下,頭髮簡單地往後梳攏,沒刮乾淨的鬍子與他十分搭調。他穿着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鬆開領帶,看着手上的報紙。他看的是賽馬報,照水狩自己的說法是:
「本來遇到這種情形,是該交給OP課照料啦。不過這是他本人的要求,所以啦,就有勞你了。」
「如果是那名少女,搞不好有辦法喚醒凌駕於潘朵拉之盒的存在啊。」
這一天。
離得越遠越好。
蒼把拾起的視線收了回來。
黑暗中傳來無數的笑聲。
「這羣國津神還真有一套。」
「馬比PC還難攻略」
就往天涯海角去吧。
紅仰望着天空。
「……EME的人也差不多該到了,之後的事就交給你處理。在我回去之前,都不要跟EME的人談到我。」
美麗的嘴角泛起微笑。
存在於其中的,就只有無數的聲息。
「少女是嗎?」
多半是錯覺吧。
眼前看得見的,就只有厚重的黑暗。
「這提議也不錯。看清楚這羣國津神到底有多少本事,確實挺不壞的。」
四周只有海水。
紅在汽艇上躺了下來。
「不壞。」
乾紅太郎。
3
「他們每次都來礙我們的事。」
真是一句一點都不重要的格言。
「啥?」
「我本來還以爲憑他的本事,應該肯定拿得回來呢。」
這是因爲眼前理應已經看慣的建築物,突然讓她覺得陌生。外觀上跟平常並沒有什麼兩樣,就是一棟從上到下一片漆黑的建築物。然而她卻感受得到就在擦得沒有半點污漬的玻璃內側,有着一種來路不明的物體在其中翻騰。
二十三歲。
天空是一片鐵灰色。
所向之處,是一片鐵灰色的天空。
堅毅的眉毛下長着一對大眼睛,再下去則是清秀的鼻樑與緊閉的嘴角,是一位有着完美美貌的美女。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在正中央分成兩邊。身高一七五公分,看起來比實際身高還高。她不但臉孔美麗,更有着美胸與纖腰,以及一對極爲修長的美腿。不管從什麼角度看,怎麼看,都讓人覺得是個頂尖模特兒。這就是蒼。
她的微笑是有理由的。因爲她接到了報告,站在EME總長而非PC課GA的立場,這份報告非常值得她高興。EME的現任總長,正是蒼的真面目。平常她都以PC課GA的身分潛伏在隊員之中,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知道她的真實身分。
他到底想說什麼?
紅上了汽艇。
紅站在PC課課長水狩一馬的辦公桌前。
身爲EME中PC課GA的蒼,抬頭仰望聳立於眼前的黑色建築物。
紅朝站在一旁的小孩看了一眼。
水狩着實說得不關己事
「好了,今天該怎麼欺負他好呢?」
不,應該說是部下。這樣一來,他跟其他課之間的衝突應該又會越演越烈,但這正是紅吸引人的特點。在事件中負傷的紅,今天已經來到了他許久沒有出席的總部。
「的確。」
身旁放着潘朵拉之盒。
另一道聲音做出了回答。
最後終於什麼也不剩。
他再也動不了了。
小紅。
「看樣子我們沒拿到潘朵拉之盒啊。」
載着紅的汽艇就在大風大浪之中無止盡地筆直前進。
「也罷,那個『計劃』我們就另想辦法吧。」
接着又有別的聲音接過了話頭:
她是一名美麗的女子。
「不壞。」
「嗯,沒錯。在這之前,爲了『計劃』的需要,我們就先另外準備其他王牌吧。」
汽艇一路在北海上行進。
「不,那名少女還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能力,這樣到了緊要關頭是派不上用場的。」
「好的,我明白了……」
就到一個遠得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兒的地方,再把這個盒子丟下去吧。
接着就不客氣地拿起紅色鉛筆在報紙上畫圈。看樣子他放在賽馬報上的心力,比跟紅講話還多。
蒼露出開心的表情,從正門走進了總部之中。
「……」
「不用急,我們有得是時間,再觀望一陣子應該也不壞。」
可是他找遍了整間辦公室,就是沒看到可愛的小孩。紅還不肯放棄抗爭:
「可是——」
「……」
水狩停下了紅色鉛筆的動作。
接着以一臉嫌麻煩的表情看着紅,一隻手來來回回地摸着他下巴上沒刮的鬍子。
「……我說啊,紅,你確實乾得很漂亮。沒讓對方打開潘朵拉之盒,這點毫無疑問是你的功勞。了不起,我可辦不到。可是啊,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不是有個說法叫做史瓦辛格的貓嗎?」
「是薛丁格的貓。那是常識。」
「對對,就是這個。就算號稱那個盒子一打開就會毀滅世界,到頭來根本也沒人知道那裏頭裝了什麼。而且就算你說已經把潘朵拉之盒丟進海里,事情哪有這麼容易作罷?當然也許以後再也沒有人可以打開這個盒子,但是奧林帕斯那幫人可就氣瘋了。這次看在你這麼活躍的份上不予處分,本來這可是要扣薪水的,知道了就帶他認識一下總部還是哪裏吧!我很忙,別一直打擾我工作。」
水狩再度開始用紅色鉛筆在報紙上畫圈。
哪家EME會有這種課長職位,只要負責拿紅色鉛筆在賽馬報上畫圈就好?
紅朝着站在一旁的小孩看了一眼。
那裏站着一名少年,但並不是什麼可愛的孩子。他的眼神極爲冷漠,一張臉始終擺着撲克臉。
少年穿着一件戴上帽子就會變成燕子頭形的連帽外套跟短褲,兩隻手插在外套腹部的口袋裏,揹着一個古色古香的木盒。少年的個子很小,更讓盒子顯得異樣的大。
他是升之介。
升之介進了EME,而身分當然還是見習隊員。進入EME的GA,都要先跟着有經驗的GA擔任助手,實習到能夠獨當一面爲止。紅過去也是一樣。
升之介抬起頭來看了看站在身旁的紅。他大概看了兩秒左右,馬上又把頭轉回前方。
「請多指教了,紅。」
接着臉仍然朝着正面,以冷漠的語氣說了這句話。
臉上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這麼快就連尊稱都省啦……」
「希望……之轍——」
升之介走進了EME的育幼院。
升之介在暖陽下,倚着擬態獸坐了下來。毛色漂亮的身體給了他無窮的溫暖。
這次書籍厚度上也多了些彈性空間,本來足打算加進一個號稱EME新展開的「葵媽媽紀行」超短篇單元,但由於氣氛跟正傳實在天差地遠,只好忍痛割愛。
升之介想起了兩個人。
茜走在他身旁,嘴角卻含着笑意。
我們再拉回正題。
兩人來到了紅以前用過的房間門前。
果然是希望。
相信大家還是覺得小說歸小說,廣播劇CD歸廣播劇CD。但願有買來聽的人都能聽得言同興。
紅跟茜在EME的育幼院裏,往升之介的房間走了過去。
想到未來的辛勞,紅重重嘆了口氣。
是因爲要寫和盒子有關的作品,爲了讓自己感受得到盒子的感覺,纔在箱子上寫?不對,不是這樣,純粹只是我腦子出了毛病?這也不對。叫Tellme~
跟周遭人們的差異,應該會形成溝通上的鴻溝。周遭的人們也許會排擠跟他們自己不一樣的人。自己決定要定的這條路上,等着自己的也許只有痛苦。
全國二十萬葵媽媽迷,以及兩千萬未來的葵媽媽迷,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就是這首曲子,之前我很想知道的就是這首曲子。」
自己所選的生活,是一種跟過去不一樣的平穩生活。但平穩的生活對自己來說纔是另一個世界,他必須適應環境,從自己開始改變。
「嗯?」
溫暖的陽光從走廊上成排的窗子射了進來。
打開窗戶。
「而且竟然還用我以前用過的房間,他還早十年啦,早了十年。」
什麼,讓我不能在書桌上,而是非得在箱子上寫下這部作品不可呢?這點我說不出口,所以只好用寫的。
「嗄!」
茜則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
太陽非常溫暖。
接着就看到升之介打開房間的窗戶,在地板上舒服地曬着陽光。他靠在黑色的擬態獸身上曬着太陽,模樣簡直就像一對母子。從門縫中看不出升之介是睡着還是醒着。
那是一首會讓人覺得內心得到鼓舞的曲子。
「魁!!男塾THE怒馳暴流」(注:BANDAI,於2002年發行的PS遊戲)倒是有拆來玩。
升之介專心聽着這首曲子,讓亡母的回憶填滿心頭。相信今後仍會遭遇許多令人痛苦的事,但自己仍然決定試着努力看看。
接着他們聽到了某些聲音。
口我口
「嘻嘻,紅學長,這樣不是很好嗎?」
險」玩到破關。不知道「地底冒險」會不會在PS上推出續集作品?我很想聽着那悲傷的主題曲,看看這超容易死的主角老兄在壓倒性的繪圖能力表現之下又是什麼模樣。
等到習慣在這裏的生活之後,升之介還打算上上看正常的學校,因爲他很感興趣。可是這些學校裏有着更多的人,老實說不安比期待還要多。自己真的有辦法過好這樣的生活嗎?
他們說紅以前也待過這問育幼院,在這裏還可以接受跟義務教育同樣的教育。這間育幼院位於總部之中,是專門爲了與世隔絕,或是不能出現在世人面前的人而打造出來的。裏頭的小朋友們,幾乎全都住在宿舍裏。
沒有空間,誰來給我空間啊?可是我還是一直寫。剛開始是在搬家公司用來打包的紙箱上面寫,只是這紙箱怎麼用都嫌太矮,所以我就決定改用新買的微波爐箱。這個箱子就非常適當,之後我就都在這個箱子上撰寫作品了。謝謝你,微波爐,真的很感謝你。不管下雨、颳風,還是下豬,我都一直在箱子上寫作。其實才沒有下什麼豬啦!就這麼展開數十日的激戰,最後我終於成功地寫完了作品。在箱子上寫出一本描寫盒子的小說,也
還有音樂也變得更清晰了。因爲是CD,說來也許挺理所當然的,不過之前我一直以爲不管是CD還是機械音源都沒什麼兩樣。一直到現在,我有時候腦子裏還會突然放起古董級電玩遊戲「地底冒險(Spelunker)」或「列車尋寶(Challenger)」的主題曲,「功夫(YieArKung-Fu)」的主題曲也常常會冒出來(注:以上皆爲任天堂遊戲)。不知道各位讀者有沒有這種腦子裏突然放起懷念老遊戲音樂的經驗?有的話就有病了。順便講一下,我的「地底冒險」卡匣有發過紅光,只是我不知道這到底意味着什麼。我一直沒辦法把這個遊戲玩到破關,主角老兄(名字我忘了)明明是個探險家,卻兩三下就會掛掉。光是摔到深度只跟自己身高一樣的洞裏都會摔死,到後來甚至只要碰到蝙蝠的糞便就會死。主角老兄爲什麼會那麼弱呢?我不知道這種設計之中到底有着什麼樣的意義,可是我就是沒有辦法把這款「地底冒
因此,完成的自然是一本盒來盒去的作品。這樣我總算可以開始開封家當,整理房間了。正當我動起這個念頭,責任編輯對我說了這句話:
紅輕輕打開了房門。
到現在我還會收到來信說:
就看到陽光射進房內。
孤伶伶的自己真的辦得到嗎?
紅側耳傾聽。
接下來好一陣子,他們就在門外傾聽這旋律優美又充滿力道的曲調。
PS2還可以拿來玩PS的遊戲,這點實在很棒啊。我認爲這種有考慮到消費者需求的
「哪有,沒這回事。」
旋律非常美妙。
那是他非常寶貝的盒子。升之介打開了這個盒子,結果從盒子裏溢出一段音樂。他閉上眼睛,專心傾聽這段音樂。
真是受不了這位老兄啊。
儘管遊戲可以用的容量有了壓倒性的增加,但這些容量搞不好幾乎都用到圖像表現了?
這首曲子是從升之介的房裏傳出來的。那是一種像是細小的金屬片互相碰撞形成的清澈音色,多半是音樂盒。
「……啊,這個音樂。」
作風非常棒,我可不想領教主機一換代,上一代的遊戲就插不進去的那種情形了。
外頭可以看到幾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在玩要。男生頭上長着角,女生則身上長着翅膀。他們都是隻有在這個EME裏才能平安度日的小孩。
不知道他們兩人對自己有什麼觀感?想來多半還是很討厭自己吧。不過沒有關係,反正他也沒打算要博取他們的好感。
面積比平均略大一些的雅房,有牀、書桌跟書架,沒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不知道在這裏到底會有什麼樣的生活等着他?
我買了PS2,真是震驚飛踢。我腦子裏的時間還停在唸小學時玩的八位元遊樂器,所以對這款主機的性能真的是震驚飛踢。附帶一提,不知道各位讀者知不知道有一種調味料叫做「喫驚印度」?不過這點跟這裏要談的話題無關,所以我就不提了。
我成功地在箱子上寫完了這部作品,很遺憾的這個箱子並不是最經典的橘子紙箱,但至少是瓦楞紙箱。這樣寫稿的模樣,簡直就像個窮學生,要是讓別人看到,對方肯定會想對這窮學生鼓勵一番。如果還有驪歌歌詞裏提到的螢火蟲光芒或窗邊雪就更完美了。到底是爲了
口口口
這個音樂盒是母親送給升之介的唯一一樣東西,是他母親待在日本的時候買的。由於他們一直在全球各地來回奔走,用不着的東西部不會帶在身邊,但升之介的母親卻一直很寶貝地將這個盒子隨時帶在身上。而當她遇到難過的事,每次都會聽這首曲子。
「這首曲子真棒。」
他的內心充滿了不安,畢竟一切的一切都跟以往完全不一樣。雖然過去他跟在父親身後跑遍了全世界,但只要乖乖聽話就可以,然而今後他卻必須自己獨立思考,自己行動。不知道自己辦不辦得到?再加上身邊的人們也全都是一些跟自己不同人種的人,有一大堆事情要擔心。
紅跟茜。
「嗯。」
說到這個,我最近買了電視遊樂器。
後記
一陣餘音繞樑的曲調從放在他身旁的音樂盒中傳了過來。
實際情形不知是如何?總覺得不管現在還足以前,好玩的遊戲款數都沒什麼兩樣。話說回來,我有在收集跟其他遊戲有着不同系統設計的個性派遊戲,要是各位讀者知道有什麼比較另類的遊戲,還請來信告訴我。
該怎麼說呢?最近我沒去看電影,也沒有看DVD。
口口口
END
「……」
音樂盒。
是箱子沒錯。
「好,那就先寫些連載用的短篇來積稿吧。」
坐在牀上的升之介下了牀,走到窗邊去。
EME。
升之介的房門開了一道小縫,音樂似乎就是從這道門縫傳出來的。
而且還是在箱子上。
「影片出租店兼差的工作要好好做喔!」
本集精選電影。
紅讓自己的不滿爆發出來。
不過還請各位儘管放心,由葵媽媽主演的超短篇,已經確定將在短篇作品之中復活。敬請各位讀者期待《DRAGONMAGAZINE》上連載的「葵媽媽紀行」。
「啊——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首曲子啊?」
這兩個人非常愛管閒事。
「——受不了,真沒想到竟然會叫我去照顧那個小鬼。」
遊戲越堆越多,可是有拆來玩的遊戲卻一隻手就數得出來。根本空不出時間來玩遊戲。
紅是個肉體跟精神層面都非常強悍的男子。
換個話題葵媽媽。
樂曲強而有力。
升之介的膝蓋上,放着他一直非常小心帶在身上的小盒子。
「我看看。」
「可是你看起來挺高興的耶,紅學長?」
盒子裏裝的東西——
紅靜靜點了點頭。
無論是多麼難過的時候,只要聽着這首曲子,多半就能湧起向前邁進的勇氣。
是個好天氣。
「對了,我想起來了。小茜,這首曲子叫做『希望之轍』。」
升之介決定在這間宿舍裏開始他的新生活。
升之介打開了放在牀邊的木盒蓋子,有着黑豹外形的擬態獸就從木盒裏出現。它走到曬得到太陽的地方,就在那兒坐了下來,看了看升之介。
說到這個,《EME》推出廣播劇CD了。
寫超短篇自然會導致可以寫的場面大幅受限,但能夠在比較不受限的短篇中自由發揮,就結果而言也許反而是件好事。不管怎麼說,葵媽媽終於要殺進本志了。
答案是我在寫這類作品之前搬了家,但打包的家當都還沒拆,就搞得必須開始執筆短篇跟長篇作品。唉,截稿何其殘酷,一旦把時間花在其他瑣事上,自然就會拖到截稿日。在這種艱難的處境之下,自然不容我去整理家當,只好先開始撰寫作品。書桌上擺着口形的箱子,椅子上擺着口形的箱子,環顧四周,全都是口形的箱子。這是箱子的王國,也是箱子的監獄。
茜閉上眼睛,讓背部靠上牆壁。
這種一流的幽默感真的讓我非常驚訝。讓我震驚飛踢。
非常感謝各位讀者的來信,包括這位要我兼差加油的讀者,也非常謝謝你。爲了不走回頭路去當打工小弟,大哥哥可要好好加油了。影片出租店的打工我已經辭掉了,所以我現在好歹也算是職業作家了。
所以呢,停掉在影片出租店打工的工作之後,也就不會跑去租影片了。
我去看了《顫悚空間(Pani)》。買了《顫悚空間》的DVD,才知道還有附贈手電筒。哇,好棒!我纔不想要。(注:以上指日本當地發行的情況)
本集精選電影。
本集精選是一部叫做《VERSUS》的電影。
這部電影可了不起了。這是一部還算新的國產電影,感覺就像充滿酷勁風格的暴力描寫,重創了世間無數的蟑螂級電影。
我跟責任編輯BRAINDEADK藤氏都覺得這種電影當然得去偵察看看,所以就跑去電影院看了,沒想到非常好看。
如果要問說這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答案是開頭就先打打殺殺,之後又再打打殺殺,接着還是打打殺殺,打完又有新的打打殺殺,最後也一樣是打打殺殺,整片就這樣結束。雖然
整片都只在打打殺殺,但演出實在非常了不起,讓我覺得這位導演應該會一路爬上顛峯。
話說我在電影院買了介紹手冊跟雜誌書,電影配樂CD倒是想趁回家時去CD店買,所以開完會後就跑了一趟CD店。在四樓的電影音樂區買好了電影配樂CD,我就在樓上的世界博物館區悠哉悠哉地逛着CD,還把在樓下買的CD袋子順手放在架上。
等到看完其他產品想要回家,準備去拿理應放在架上的袋子。就在這時,發生一起不得了的大事,原來竟然有顆巨大的隕石從天而降,直接砸上CD店,引起一陣大爆炸。
騙你的。
各位猜得沒錯,其實就是裝着我剛買CD的袋子,從架上不翼而飛。我當然立刻去找,連一些很不可能的地方都找過了,但就是沒有找到CD袋。我也有問過店員,但是並沒有人送失物過來。怎麼會這樣?結果我只好又跑去四樓的電影音樂區再買了一張一樣的CD。
本集告訴我們一個教訓,那就是要小心隕石。
不對,是小心東西別亂放。
對了,有人遇過在一家CD店買的CD拿到其他店卻觸發防盜警報的經驗嗎?我就遇過這種事。
有實力的電影導演真是令人欣賞。
我們拉回正題。
專業領域裏有實力的人總是令人佩服,真的是很棒。相反可就讓人討厭了,我自己也準備好好努力。加油啊我,是的我。(我也會加油by責任編輯)
老家養的狗死了。
所以呢,這篇後記接下來有十行左右就在校正階段被砍掉了。感冒發燒時寫下來的後記,實在是挺危險的。
它年紀已經大了,而且從以前身體就不好,當我接到通知而趕回老家的時候,它就已經斷氣了。我覺得它活得很努力。工作太過忙碌,所以很少有機會回老家,沒能見它最後一面,讓我覺得非常遺憾。我真的很想再摸摸它的頭。在房間裏找到狗毛,就會想起跟它一起玩的種種。以前發現衣服上沾到狗毛,都會覺得很礙事而拍掉,但是現在找到狗毛,我就再也不忍心拍掉了。心情真是落寞。
目前還不確定會出哪一本,不過其實已經決定了。
瀧川武司
最後是下集預告。照進度下次要出的是《EMEBLUE3》或《EMEBLACK2》,也說不定是《EMERED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