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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祕博物館》 · 藤春都 · 4.1萬 字

倫敦的冬天既漫長又嚴酷。

這個地處北方的國家,一到冬季白天便會縮短,才過下午三點,天色就已是一片灰濛濛的。大部分的日子都是陰天,有時一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有一個禮拜沒看見太陽了。空氣中飽含溼度,寒意幾乎要沁入骨髓。一到早晨,鐵定又是漫天大霧,濛濛朧朧地籠罩住整個街道。

在夕陽完全西沉後的街道,好幾盞煤氣燈投下光線。儘管煤氣燈的明亮光線在夜晚的街道上很方便,但那青白色光芒映照在人們臉上,呈現的膚色簡直與屍體沒什麼兩樣。聽說婦女們因此不太喜歡這種燈,這點的確讓人無法反駁。

擦身而過的行人都豎起厚重大衣的領子快步行走。在冰冷刺骨的空氣之中,響著一道道喀嚏喀睫的急促腳步聲。恐怕此時所有人腦海中所描繪的,都是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吧,那團全家人團聚一起圍繞著的暖爐。

「嗚嗚,好冷……」

杜德里•萊納斯也是其中之一,他行色匆匆想早點回到大學宿舍,急急忙忙地移動腳步趕路,但由於空氣太過冰冷,讓他的行動變得遲鈍。他在手套上呵了口暖氣,不由得出聲抱怨。

「真沒出息,年輕人別爲這種小事抱怨連連。」

「你沒資格說我。真好啊,反正你大概也不會有寒冷的感覺吧。」

他一臉怨對地看向頭頂上方,那裏有個飄浮在空中的少女。

纖細的四肢被紅布包覆著,黑髮垂在背後,如寶石般散發光彩的黑眸正映照出杜德里的身影。愛達低頭望著他,輕輕笑了起來。

「你就不能改變一下你的裝扮嗎?說真的,光看那件衣服就讓我渾身打冷顫。」

愛達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臂看。被紅衣包覆住的部分並不多,手臂上褐色的肌膚裸露出來。她往下看著全身裹著大衣並戴著手套和帽子的杜德里,不禁笑出聲來。

「依我來看,是你們穿太多了。那樣不會不好行動嗎?」

接著還加上一句「像行李一樣縮成一團真難看」。

杜德里嘆了口氣。

「……穿著你那種衣服,在這個國家會馬上凍死的。在你的家鄉沒有『入境隨俗』這句諺語嗎?」

杜德里試著想像愛達穿上這個國家傳統服飾後的模樣,一如往常全身大紅,布料不只裁剪縫製過,還是一件用襯裙大大撐起長裙的洋裝,一頭長髮也向上盤起並裝飾上鮮花。但在下一瞬問,腦海裏隨即冒出自己被高跟鞋給踢飛的畫面。他甩了甩頭停止想像。

愛達本人似乎因爲聽不懂那句諺語,輕輕地蹙眉看向杜德里。他嘆了口氣,再度加快腳步。

「喂,那要怎麼念?」

頭上突然傳來愛達的問話聲,杜德里慌忙地尋找她所指的東西。那是一塊浮現在夜色中的招牌。店門前懸掛著幾盞煤燈,散發炫麗奪目的金色光芒,店內的喧譁聲連這裏都能聽見。在門口上方,掛著一塊紅綠夾雜的鮮豔招牌。

可能是發現他眉頭皺起了來,辛西雅如此問道。雖然對讓她那張可愛的臉蛋蒙上陰影感到很抱歉,但這也無可奈何的。

杜德里對此作了說明,辛西雅「啊」地驚叫出聲,拉爾夫則哈哈大笑地拍著他的肩膀。

辛西亞一臉憤慨地抬頭看向哥哥。

「哦——那兩人單獨相處的話打算做什麼啊?你說說看,那個奇怪的舉動具體來說指得是什麼呢?你想到了什麼啊?」

「唉呀,現在就開始喊累,之後該怎麼辦呢。」

愛達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真讓人膽寒,感覺上就像是背後燃著一團熊熊烈火。

辛西雅不斷髮出歡聲。衛兵的講解十分專業,關於誰在這座塔的哪裏被處了什麼刑等等,說明十分生動。個過杜德里不想聽見和自己同姓氏的人被殺時的模樣,所以搗上了耳朵。

背後傳來銳利的視線。杜德里就這麼攤開日記簿,額上不停冒出冷汗。奇怪了,現在明明是連水也會結冰的冬天啊。

通過酒吧走了一會兒後,就是倫敦大學國王學院的宿舍。抬頭望向熟悉的建築物,杜德里鬆了一口氣。自己總算能暖一暖身體了。

「唉呀,哥哥,你有在買那種東西嗎?」

「因爲之前沒看到什麼嘛。我這次一定要好好地觀光一番。」

他從包包中取出日記簿確認日期,然後回頭看向愛達。

「那只是個店名,並不是真的有綠色的熊。」

愛達長年累月被埋在地面下,在偶然之中得以隻身處在這個異國大都市中,她似乎對眼前所見事物都感到好奇。一看到比較稀奇的東西,就會趕緊追問這是什麼」。其中最令她戚興趣的就是文字和文章,一看到招牌或者是報紙,便會馬上詢問杜德里。

「那麼,往倫敦塔前進吧!」

「唉呀,哥哥呢?」

「你做什……」

「那傢伙在做什麼啊……」

「我可能不會凍死,但是會被你燒死!」

「搞什麼嘛。掛著那種不存在的東西當店名可以嗎?」

杜德里連忙點了點頭,不想讓難得來倫敦一趟的她擔心。

「不、那個嘛……」

「唉呀呀,別說那麼死板的話嘛。你也是,一直讀那些硬邦邦的書,感覺很悶吧?因爲這樣,大家纔會偷偷摸摸地看這種東西啊。」

他抬頭瞪向愛達出口斥責。愛達笑嘻嘻地湊到他面前,看到她曝露在外的肌膚就近在眼前,杜德里不禁別開了臉。

「你買了報紙嗎?」

杜德里後腦勺突然被踢了一記之後,一頭撞向了牀鋪。

翌日,倫敦的冬天出現難得的太陽。

「我有些東西必須從老家送過來纔行。那傢伙是送東西過來給我的……表面上是這樣啦。思,其實她是想繼續觀光。」

愛達邊說邊在杜德里的鼻尖前方,燃起一團拳頭般大小的火球。突然出現的熱源讓他慌慌張張地抽身退開,一頭撞上旁邊的牆壁。

「哥哥他總是像這樣敷衍我。杜德里先生你也對他說點什麼吧。這樣下去會有損巴納度家的名聲的。」

「對我就完全都沒有說過讚美的話。」

「那個……喂?」

「爲什麼辛西雅會突然來倫敦啊?她不是不久前纔來過。」

「不,那個你再稍微有點神的樣子的話……」

他只是一如往常地告知自己的行程,但愛達卻豎起柳眉,猛然轉過身,繞到杜德里背後。

難得如此悠閒,他們三人悠哉地漫步在街道中,天馬行空地閒聊著。由於倫敦的街道和鄉問差距甚多,辛西雅光是邊走邊看就顯得很開心了。如果是愛達,一定又會以招牌爲數材來學習語言吧。

他瞥向上方,愛達就在辛西雅附近。沒有特別要對他說話的樣子——就算對他說話,他也無法回答——她正專心地傾聽著衛兵的說明。偶爾會降落下來,站在據說是某位貴婦人被處決的場所,輕輕觸摸那道牆。能夠感覺他人思念的她,一定能清楚地知道這個地方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吧。不過杜德里並沒有勇氣詢問那些內容。

「真是的,這小女孩不是少一根筋,而是少了好幾條筋。哈哈、看來她太高估你了。你就老實跟她說吧,說你是一個會對年幼少女出手的變態,會若無其事地摸女人胸部的變態,還有看了女人的圖畫會亢奮不已的大變態。」

「那個……你沒事吧?」

對於偶爾也會攤開包著薯條的報紙來看的杜德里來說,也只能支吾其詞地回答著。他求救似地看向拉爾夫,卻發現對方正壞壞地笑著斜睨他。雖然他並沒有對拉爾夫說過自己有時會看大衆報紙,不過這樣就好像是作賊心虛……完全被對方看穿了。

倫敦塔現在也是王室所使用的宮殿,但有一部分開放給觀光客參觀。在動物用的柵欄前販賣著門票和簡單的飲食,他們首先在那裏付了點錢後,就走進倫敦塔內部。

由於建築物改建過多次,結果變成多座塔的集合體。最初建爲要塞的塔,如今稱之爲白塔,聳立在正中央,是由明亮的灰褐色石塊緊密堆砌而成的建築,與其說是王城,不如說是要塞還比較適合。整體看來呈現四角形的建築,四處都漆上白色邊線,在幾座深灰色的尖塔上,都有昂然樹立的風信雞。

辛西雅臉頰泛紅地對杜德里說道,而拉爾夫則是拚命忍笑而全身微微顫抖。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向頭上的人尋求幫助,但那位女神也正在哈哈大笑。

「辛西雅,是那個少根筋的小女孩的名字嗎?」

「哼!你就躺在這個冰冷的房間裏凍死吧。」

拉爾夫喀沙喀沙地翻著報紙,辛西雅看見一張佔了三個版面的圖畫,畫的是搔首弄姿的女性,風格下流煽情。

「不,這是之前就約好的,我也沒辦法啊。而且我都說了這次拉爾夫會一起去啊。在人家哥哥面前哪能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少羅嗦!我從沒聽過有人類會向神明提出要求。何況你也默認自己總是無視於我,只顧著和其他人說話吧。」

「熊是綠色的嗎?我前陣子有看過熊這種生物,但那種顏色……」

爲了不在擁擠的人羣中走散,杜德里連忙抓住辛西雅的手拉近自己,再走近拉爾夫。辛西雅輕聲發出尖叫,緊靠著杜德里。他的心跳瞬間漏跳一拍,不過緊張也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因爲走在前頭的拉爾夫突然加快腳步遠離他們,他慌慌張張地出聲叫喚。但拉爾夫看來並沒有回頭的打算。

招牌上以大字體刻著那些文字,還多畫了只熊的圖案。愛達歪著頭,很不可思議地指著那塊招牌。

「真是累人……」

他連大衣也不脫就直接撲上牀。今天也被教授罵得慘兮兮,爲了課業四處奔走。但大學生的日常生活大致上就是這種情形。正當他想就這樣閉上眼睛時,愛達又對著他說道:

「唉呀!」

「這麼說來就是明天呢。不好意思,明天我可能沒辦法陪你了。因爲辛西雅又要來倫敦了,我跟她還有拉爾夫三個人要一起上街去。」

「杜德里先生是不會被處刑的。」

「你就儘量在那個小女孩面前丟臉、被她討厭吧,這個大笨蛋!」

「拜託,再走慢一點……」

所有犯人都坐著小船經由城壕水門進入這座塔。對於永遠無法再定出這座塔的人而言,這條小河流就好比現世與地獄的交界。杜德里很難想像當時那些人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

辛西雅穿梭在林立的街道中。杜德里慌忙自後頭叫住她。

可能只是偶然,但一想到這座塔裏會不會有著和自己相同姓氏的人的怨念,他就覺得渾身不對勁。杜德里抬頭看向由灰褐色石頭層層堆疊而起的塔,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辛西雅一瞼擔心地看向他。

雖說是半裸女性的圖畫,但杜德里看著並不會感到興奮。因爲自己眼前的這位女神服裝更加暴露。但他總不能對辛西雅如此解釋。

「快點嘛,哥哥、杜德里先生!」

兩人嘀嘀咕咕地交頭接耳。雖然他很好奇拉爾夫到底是經歷了什麼事情纔會得到這樣的結論,但又伯知道結果,所以暫且沒問出口。

「不,你太天真了。有的時候,女人比什麼都還要可怕呢。」

「杜德里先生,你很討厭這個地方嗎?我看你似乎不怎麼有興趣的樣子。」

辛西雅手上的倫敦觀光指南中夾著好幾枚書籤。看來她相當期待這次的倫敦行。拉爾夫苦笑地跑上去,杜德里也只能隨後追上。辛西雅的臉頰興奮地染上桃紅,身上穿著領口有毛皮滾邊的大衣。儘管處在寒冬的空氣中,她的身邊依舊顯得明亮多彩。

「你也回一下話吧。我今天一直待在你那個叫作大學的地方,不能開口講話。真是無聊死了。」

他們從大街拐入隔鄰的小巷中,行人減少後走路方便多了。行動較爲從容之後,拉爾夫沙沙作響地攤開報紙,儘管指尖被未乾涸的油墨染黑,他也毫不在意地迅速瀏覽標題。

塔中現在仍有倫敦塔衛士、通稱牛肉饕客的衛兵,他們身穿黑底紅色花紋的獨特製服駐守於此,不僅負責保衛倫敦塔,也會替觀光客作相關的導覽。杜德里擠在一羣觀光客中跟隨著衛兵走,並悄聲對拉爾夫說:

「我在拯救你免於遭到凍死,心存感激的話就別抱怨了。」

說明王此,愛達「啊」地輕叫了聲,噘起嘴脣反駁。

衛兵又講解了許多歷史典故,但陷入沉思的杜德里並沒有用心在聽。回過神來才發現爲觀光客所進行的導覽解說已經結束了,辛西雅侷促不安地望著杜德里。

「喂!不要睡。」

她會認真地加以辯駁,或許是對自己的會錯意感到羞愧吧。明白是自己的錯後,她冷哼一聲,在上空旋過身子,於是紅布的一角輕飄飄地晃過杜德里眼前。

離開塔後走了一段路,一行人來到大街上。這裏也和其他大街一樣,商人的叫賣聲此起彼落。來往的人突然變多了,人潮擁擠且行動不便。

終於爆發了。愛達扯開嗓子大聲怒吼後,氣息就突然自背後消失。正當杜德里慶幸著可以鬆一口氣的同時——

「杜德里先生應該不會看那種刊物吧?我聽說裏頭盡是些毫無意義、窮極無聊的內容。」

「你從以前就一直沒什麼體力。」

「我很累耶。拜託你,讓我稍微睡一下……」

「不,那是一種社交……」

「哦?剛剛我說很無聊,你卻不把我的話當回事,原來是被那個小女孩給迷得神魂顛倒。」

「不,因爲只是個店名,也不用那麼計較……總之,畢竟是塊招牌,不做得淺顯易懂又引人注目的話,就沒有吸引力了吧。」

因爲在這座塔內被處刑的人之中,也有個名字叫作杜德里的人。儘管只是同樣的姓氏,名字與他並不相同。擁立那位在王位鬥爭敗下陣來,在倫敦塔被處刑的『九日女王』*琴•格蕾的,便是杜德里一族。(譯註:英格蘭女王,1537-1554,只在位9天。)

「……不過,辛西雅意外地相當大膽呢。當女孩來到這種充滿詭異傳說的地方的時候,一般都會很害怕吧。」

「不,沒什麼。這個還挺有趣的。」

穿過入口走進磚瓦砌成的建築物之中,光是這樣空氣就變得暖和不少。他快步上樓走入自己房間,總算覺得整個人重新活了過來。

「那種事情我很清楚、我很清楚!」

「你居然在意那種事?這樣子宿舍裏的約翰該怎麼辦啊?*無地王耶。」(譯註:英格蘭國王約翰,因爲他父親亨利二世分封諸子的時候他還年幼,沒有分到封地,故被稱爲無地王。)

拉爾夫安撫似地摸著辛西雅的頭,她鼓起臉頰不再多說什麼。

愛達鼓起雙頰。的確,當杜德里在大學上課、或被教授嫌東嫌西時,她都只能在一旁靜默不語。雖然還有回博物館這個選項,但是她不喜歡。

「又要在那個小女孩面前講那種肉麻兮兮、會讓你鼻子變長的甜言蜜語,把她騙到手之後,就能對她這樣做又那樣做……」

跟辛西雅上一次來參觀西敏寺和特拉法加廣場周邊時不同,光靠走路是沒辦法馬上從倫敦塔到達下一個景點的。要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話,就必須搭乘公衆馬車。

愛達所指的「•BEARS」是問酒吧的招牌。裏頭充斥著歡呼聲、吆喝聲、喝酒時氣氛熱烈的聲音等等,這些聲音甚至傳到外頭來。杜德里雖然沒有進去過平民區的酒吧,但那裏面一定有溫暖的暖爐跟酒吧,他有點羨慕。

看來體力過度旺盛是巴納度家的血統。和她纖細的外表相反,辛西雅連大氣也不喘一下,只有杜德里一個人氣喘吁吁。

看來巴納度兄妹不太能理解杜德里內心的纖細。拉爾夫飛快地踩著腳步,杜德里和辛西雅也趕緊跟上他。

依序參觀亨利三世的水門(又被稱爲叛徒門,由此進入倫敦塔,絕不可能再由此活著出來)、綠塔二貝族,尤其是貴族女性,大部分在此處刑)。這座塔可以說是英格蘭歷史的縮影,也是主要政治戲碼的舞臺。

今天他們三人準備造訪位於泰晤士河畔的倫敦塔。這是一座有典故的塔,最初原本要建來做爲倫敦的要塞,之後也曾被國王當作居所。但它曾被當作監獄和刑場的形象毋寧更爲強烈。聽說以前有多位王公貴族等身分高貴的人被囚禁在這座塔中渡過餘生,是一座擁有血腥歷史的建築。

「喂、別丟下自己的妹妹啊。老兄……」

他們暫時留在原地不動,拉爾大梢後便回到兩人身邊。他手上拿著報紙,來回揮舞著。

「•BEARS吧。」

辛西雅啞口無言地漲紅了雙頰。由於她那張臉蛋朝向杜德里,他也不禁跟著別開視線,不過卻對上了愛達。發現她正忍著笑意,不讓自己大笑出聲。

「你可是男爵家的一份子哦。那麼粗俗沒品的讀物……」

「你不用那麼趕啊,名勝古蹟是不會跑掉的吧。」

可能是對自己被視而不見這件事感到惱怒吧。知道兩人獨處時如果不跟她說話,她就會心情不好,杜德里坐了起來,拉平被壓皺的衣襬,他站起來……突然想到一件事。

最後一句不對!他差點就吼了出來,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杜德里眼神遊栘不定,最終只是嘴巴一張一合地欲言又止,辛西雅一臉懷疑地凝視著他,然後輕嘆了一口氣。

「是啊,杜德里先生也是男性,當然會對那種事情有興趣嘛。雖說這樣罪惡深重,但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彷彿在向神祈求禱告一般。看來辛西雅又往大人的階段邁進一步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暫時不理會他人的——尤其是杜德里的呼喚,正當他思考著該怎麼辦時,拉爾夫出聲說話了:

「話說回來,這篇報導很有趣哦。」

「喂、你的妹妹大受打擊,你好歹也稍微安慰她一下吧……」

拉爾夫依舊不太在意辛西雅的情況,或許正因爲是親哥哥,才這樣毫不關心吧。杜德里鬱悶地看向他提到的那篇報導。大幅的諷刺插畫配上簡短的文字,是勞工取向的報紙特徵。

「財政部長、威廉•格萊斯頓……」

通常整個版面都在報導殘酷的社會事件,但今天整版卻全是政治新聞,都在批評這位自由黨有力人士。與其說是在討論政治議題,不如說是在評論這位人物最近的行動。

而且那篇報導的內容十分有趣。雖是針對這位人物的女性問題進行批判,但文筆辛辣又富含幽默,讓讀者不禁會心一笑。杜德里本來只打算概略看過,卻不由得認真地讀了起來。

「格萊斯頓先生被批評得一文不值,真是可憐。」

「是啊,不過看的時候忍不住就笑了。哦,這裏寫著發現了排版錯誤的聖經。」

「排版錯誤的聖經?那種東西有價值嗎?」

「話說回來。這位雷恩•亞邦斯記者最近寫了不少篇報導。這傢伙的報導相當有趣哦!寫在『每日快報』上。」

拉爾夫還接著告訴他報社名稱和記者名字。的確,在報導的結尾有寫著小小的記者名字。杜德里沒有聽過雷恩•亞邦斯這個名字,通常若不是知名人物都是這樣。

「這篇文章很有趣呢,這傢伙的寫法大致上都是這種風格。」

杜德里哦了一聲附和,以表示佩服。但辛西雅就在一旁瞪著他看,他趕緊又搖了搖頭,心裏還真不知自己到底該配合哪一個人才好。

由於三個人邊胡亂瞎扯邊漫步前進,不久就找到了公衆馬車。因爲怕趕不上車,所以他們梢梢加快腳步,這時杜德里突然聽見陌生的聲音。

「喂喂,東西掉了哦。」

從和辛西雅不同的方向傳來,他一時以爲是愛達,但又隨即發現不是。聲音就近在耳邊,但音調明顯有所不同。那不是輕快的少女嗓音,而是低沉沙啞的嗓音。

「咦?」

「據拿來的人所說,這是一本上百年的排版錯誤聖經哦。」

他微微抬起單手發問,葛奈特就「啊啊,這樣啊」地低語。

「他可以說是這座博物館的『行動目錄(walking•catalogue)』呢。聖經只是基本知識之一吧。」

「他很累嗎?」

「嗯,剛送來了一件新物品。接下來得開始進行監定工作纔行。」

如果關心所有在街上看見的人,這樣一定會沒完沒了。杜德里決定不再去想這件事。他們穿過鐵柵門和希臘風格的白色列柱,定進博物館裏頭。

「……聖經的排版錯誤,這麼嚴苛啊。」

「是這樣嗎……」

還有那人的聲音也很奇特,嗓音嘶啞得像是喉嚨受了傷似的,許多發音都聽不清楚,令杜德里不禁在大街上皺起眉頭。

杜德里出聲詢問的那個館員似乎也認得他的臉。對方一臉詫異地「嗯嗯」低喃之後,自豪地介紹起自己的同僚。

聚集過來的館員之中,有一人注意到站在門口的杜德里。他踏著沉穩的步伐靠過來,低頭望著杜德里。杜德里也微微點頭一不意,辛西雅則十分淑女地以兩手拉起裙襬向他行禮。

「唉呀,那麼或許我會被人當作是你的姐姐呢。」

「是……是的。」

「嗯……真是謝謝你。」

「現在纔要開始調查,是聖經哦。」

葛奈特一說,一旁的館員就慌忙拿出紙筆,開始抄下詞彙。館員們和杜德里聽著葛奈特接二連三念出的詞彙。轉眼問就來到最後一頁。

第二天,杜德里和辛西雅一同走在前往博物館的道路上。

「奇怪的地方……漏掉的詞彙,首先是『m』。」

「小孩子去那裏,可能會覺得不怎麼有趣吧。而且我也還有作業,沒辦法帶你參觀全館,這樣子可以嗎?」

並不是他的服裝和態度有何奇怪之處。男用黑色大衣和圓頂硬禮帽都和杜德里穿的沒什麼兩樣,他輕輕揮了下手上那本日記簿——那東西的確很眼熟,看來是被他撿到了——動作和態度可說是相當優雅。

「哇——……」

「我只是剛好很擅長這一方面的事而已。多虧如此我才能從事這份工作,這也算是種幸運吧。」

對這個陌生的字眼,杜德里開口發問,而館員也驕傲地爲他說明起來

「可以的,因爲能和杜德里先生在一起啊。」

葛奈特啪地一聲闔上聖經。杜德里面對他那如疾風般的閱讀速度,不禁看得張大了嘴。他回過神後,連忙詢問身旁的館員。

杜德里不由得撇開目光。身爲世界知名博物館的館長,擔任如此重責大任的老人,在杜德里看來,卻是個只會談論女人的老頭,讓他無法開口讚美對方。雖然館長和杜德里一樣都看得見女神愛達的身影,但他無法對不知愛達存在的辛西雅說明。

可能是注意到杜德里一臉苦惱,辛西雅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是東張西望地看著周圍,也許是因爲第一次進到辦公區而感到稀奇吧。在他們走向館長室時,發現整排房間之中的一問傳出了騷動聲。

「說罕見也是罕見吧。因爲若是發現出版的聖經中有排版錯誤,通常都會立即回收。而且一旦被查到有排版錯誤,印刷業者將會被處以高額罰金甚至處刑。所以業者會耗費相當多的時問校正,自古以來,這種東西就非常稀少了。」

拉爾夫的叫喚聲從前方傳來,杜德里赫然回過神,與辛西雅一齊急忙穿過馬路,總算得以搭上公衆馬車。於是三個人就開始天南地北閒聊,杜德里也逐漸淡忘這件事情。

「到底是在吵鬧什麼。」

今天也有衆多的參觀者來到館內。在有著大理石地板的廣闊空間中,只聽見陣陣的低聲喧譁和人們的腳步聲。

在他和辛西雅小聲交談時,已與那個人擦身而過。不知是否因爲害怕那名儀表不得體的男子的關係,只見辛西雅緊緊地拉著杜德里的大衣下襬。那名中年男子身上雖沒有酒味,但瞼色卻糟糕得像是隨時會昏倒一樣。杜德里真想對他說聲『快去醫院吧』,但他還來不及對一個陌生人給予勸告,男人就已經走遠了。

「也就是說,排版錯誤的聖經,很罕見……嗎?」

杜德里走到最近才知道、能夠前往博物館『內部』的門前,從那裏進入館內辦公區。由於館員們都認得杜德里的長相,所以當他走在館員才能使用的通道時,並沒有人上前斥責他。倒是有幾道詫異的視線望向身旁的辛西雅。

在這條早已十分熟稔的細長馬路上,大多數人的穿著都相當得體。這附近的大型建築物,大概就只有博物館,而那並不是穿著隨意就能進入的場所。杜德里穿著一如往常的外出服,辛西雅也特地盛裝打扮一番。

「嗯,不知道這本聖經是否能與那本書匹敵呢。』

儘管是個極小的錯誤,但若說這些就是神的語言,神職人員一定會很震怒吧。從古至今,神職人員的力量就都相當強大。

一名老人站在那裏。年齡大約和帕尼茲相同,已過六十歲了吧。個子雖然不高,但他的背脊像是塞了根鋼鐵般伸得筆直,身形略瘦,穿著一件整齊合身的衣服。頭髮幾乎全白了,有著醒目的鷹鉤鼻,眯起的眼睛像針一樣緊緊瞅著館員們。

「然後,聽說印刷了那本聖經的業者被科以鉅額罰金,結果付不出來就死在監獄之中。當然那些聖經都被回收了,但當時沒有回收徹底,所以還有幾本殘留下來。」

葛奈特聳了聳肩,一點也不自傲。或許對他而言那樣是理所當然,但杜德里益發覺得欽佩不已。

充斥在街頭巷尾的報紙和書籍中,排版錯誤也是層出不窮。多數書籍會在下一版加以訂正,但報紙也就只能維持原樣了。

一但是,這世上有一本書是絕對不容許排版錯誤的。那就是聖經。畢竟那是論述上帝的書籍啊,不能將錯誤的言語傳達給世人。」

門口處傳來的聲音讓全場瞬問安靜下來。杜德里喫驚地回過頭。

他感覺到頭頂上傳來陣陣像針刺一樣的視線。不用轉過頭去,也能輕易想像此刻愛達的表情。愛達一定正半眯著眼,惡狠狠地瞪著他。

「喂!馬車要出發了,快一點。」

「錯誤這麼多的聖經還真是少見,爲何這一本沒被回收呢?」

接著他立刻就明白了,因爲那個人的穿著破爛。儘管衣服上沒有太多補丁,但看起來皺巴巴的,或許是身高太矮且大衣尺寸不合,看起來就像是拖著衣襬在行走。而且那名男性儀表也很不得體,步伐搖搖晃晃的,看上去很窮酸。雖然手上沒拿著酒瓶,但是他那副模樣比較適合平民區的酒吧,而非這問博物館。

「你要去哪邊?」

那個人就站在辛西雅的右手邊。停下來面對杜德里。

館員對葛奈特揚起下巴指著聖經。聽對方這麼一說,葛奈特坐在椅子上,翻開聖經的書頁,然後以非常快速的速度開始閱讀。

「是這個,你剛纔掉了這個對吧。」

「那麼,再見了。」

他輕輕揮動手掌,然後消失在擁擠的人羣之中。杜德里佇立在原地片刻,視線追隨著那道嬌小的身影,但人影很快便隱沒不見。

「話說回來,問題在於這本聖經是在哪一年、由誰所印刷出版的。版權頁有寫什麼嗎?」

饒了我吧,杜德里無力地垂下了肩膀,辛西雅則咯咯笑了起來。路上的行人並不多,或許是因爲寒冷吧,她緊緊依偎著杜德里。杜德里並不討厭她這麼做,只是無法偷看她的容貌。

杜德里輕輕點頭。

「思,反正就是很多事。那個館長啊……該怎麼說呢,是個活力十足的人。一

「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那真是糟糕。」

儘管杜德里是館外人士,但他也很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和辛西雅面面相覷,探頭看向那問房間,有好幾個人圍著大桌子,不知在討論什麼。館員們也因爲聽到喧譁聲,紛紛走到杜德里兩人身旁衆集起來。

「那個……聖經如果有排版錯誤地方,那麼它還有價值嗎?」

在聖經前,館員們又開始七嘴八舌爭相討論起來。這麼一來,杜德里也完全插不上嘴,他正想著差不多該離開了,欲開口對辛西雅這麼說時——

「怎麼了?」

雖然杜德里算不上是虔誠的信徒,但那個詞彙同樣讓他大喫一驚。

「是啊。最有名的一本排版錯誤聖經便是『姦淫聖經』。」

深紫色皮革裝訂的書本上,用燙金寫著書名——『Holybible』。書本看來十分厚實,但遠遠地看不出它有什麼特別的價值。

這個館員他以前也有見過。名爲理查•葛奈特,在圓形閱覽室從事將書本歸回書架上的工作。理查的年齡約莫三十歲左右,擁有著壯碩的體格,卻不會讓人有壓迫戚,反而給人一種正在日光浴的大型狗般的安詳氣息。微微下垂的眼角更加深了這種印象。

由於拉爾夫今天出門辦事了,於是便由杜德里爲辛西雅介紹博物館。辛西雅興奮地大聲嚷嚷,跟在杜德里後頭。

「啊……」

經他這麼一說,杜德里又再次望向深紫色的聖經。

「我沒有去過大英博物館,所以非常期待呢。」

杜德里不禁日不轉睛地看著那個人。

所謂的欽定翻譯聖經,是指大約兩百年前,國王下令將原經典爲希臘文的聖經翻譯成英文。白此之後,*英國國敦基本上都使用英譯版聖經,現在全國各地都能看見這本聖經。(譯註:由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創立,教會最高權力者是英格蘭國王,教區包含英格蘭、威爾斯;但不包括蘇格蘭、北愛爾蘭。)

「哦——……很少看見體型那麼嬌小的人呢。」

由於他把帽沿壓得低低的,身高又比自己矮了一點,杜德里很難看見他的五官。但他的年紀似乎不大。

當葛奈特這麼說時,聚集在一起的其中一名館員呼叫著他。葛奈特走近館員們,杜德里和辛西雅也從後方窺視情形。

杜德里說不出話來。他和愛達及博物館長帕尼茲一同被捲入的那宗展示品盜竊未遂案件,現在早巳被遮掩到檯面下,所以很難向辛西雅說明。

杜德里再次驚歎出聲,葛奈特走近後露出苦笑。

葛奈持說完後,微微退開身子。似乎是在說:你可以進來沒關係哦!而原本應該在自己身旁的愛達早就飛竄進房內,待在天花板附近眺望著聚集的人羣,所以杜德里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辛西雅雖然有些畏縮,但仍是慌張地跟在杜德里身後。

杜德里驚歎地低語,身旁的辛西雅也跟著點了點頭。在一旁眺望著事情經過的愛達,不知爲何一言不發地帶著笑意。

「因爲前陣子的某件事情,我認識了這裏的館長。因此想說至少要來和他打聲招呼。」

這時,杜德里突然感覺馬路上有個人看來很不協調,他皺起眉頭思索原因何在。

只是,以男性而言,他的身高相當矮小,比本來就不高的杜德里還要矮小,只比辛西雅稍微高了一點。如果是女性的話,倒是標準身高。

這些話讓杜德里眨了眨眼。

杜德里喃喃說著,葛奈特不禁輕笑出聲。

「那個……難不成葛奈特先生記得聖經全部的內容嗎?」

他接下日記簿後,發現對方在帽子陰影下的嘴角似乎帶著笑意。對方的下巴沒有剃過鬍子的痕跡,而且皮膚光滑細緻,給人一種像是小孩子的印象。對於平時一直被人嘲笑說是娃娃臉的杜德里來說,一股親切感油然而生。

「唉呀,是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呢?還有,他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大家可能都不太清楚吧。印刷書本時,是由排字工人用活字排版的對吧?」

據說葛奈特在將圓形閱覽室的書本歸回書架上時,幾乎完整地記住了擺放位置,甚至相當詳細地記得每本書裏頭的內容。也就是即便面對那大得驚人的圓形閱覽室,他的記憶力依然出類拔萃。到底要有多大的能耐纔有可能辦得到啊,杜德里百思不得其解。

「鄉下沒有什麼博物館,而且小孩子是不準進入的。」

「……唉,算了。」

經過這番解說,杜德里不禁發出感嘆聲。他還以爲排版錯誤的聖經沒什麼大不了的,但若背後有著這些歷史背景,那的確相當具有價值。辛西雅也佩服地點著頭。

「小心一點比較好哦。如果這是錢包的話就麻煩了。」

「那是很稀奇的東西嗎?」

一但是在排字時一定都會產生失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競字數太多了。」

「距今二百年前左右,發行了一本欽定翻譯聖經,在出埃及記中摩西十誡的第七條中,『Thoushaltnotitadultey』(不可姦淫)中漏掉了『not』這個詞彙,結果就變成『Thoushaltitadultery』(可姦淫)了。」

葛奈特指著桌上。放置在上頭的,是一本古老的書籍。

「好像真的有漏掉詞彙。每篇文章都很奇怪。」

「……全部就是這些。」

杜德里連忙停下腳步,四下張望。一個走過身旁的男子擦過自己的肩膀,但他也無法抱怨。正當他想著聲音到底是從哪裏傳來的時候——

「封面裝訂的確很古老又堅固,但是……」

「……『行動目錄』?」

「唉呀……你是杜德里•萊納斯同學吧?」

「那搞不好會不讓我們進去呢。我這張臉啊,和拉爾夫完全不一樣,好幾次都被誤認爲成小鬼頭,還差點被趕出來哩。」

他給杜德里的印象正好『與帕尼茲完全相反』。儘管年齡和那位館長相近,但和帕尼茲碩大的體格相較之下就顯得嬌小許多,一個豪放磊落,一個看來就神經質到令人覺得他從頭到腳都很不對勁。

「麥汀部長……」

某位館員如此輕聲叫著。那是杜德里從沒聽過的名字。辛西雅怯怯地抬頭望向杜德里。

「怎麼回事,爲什麼吵吵鬧鬧的?在這種地方閒聊偷懶。」

一個名叫麥汀的老人快步走進房間,瞥了一眼桌上的聖經。

「這本聖經怎麼了嗎?」

「啊……這本聖經是今天才送過來的。聽說是有百年以上歷史的排版錯誤聖經。」

麥汀當然十分熟知何謂排版錯誤聖經吧。他冷哼了一聲瞪向聖經,館員們和杜德里都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屏息以待。

「你說這是古文物?」

「是的。所以現在開始打算要進行監定……」

「別說蠢話了。這玩意沒有那麼古老,只是看起來像而已。

麥汀迅速斷言。館員們一陣愕然,連杜德里也瞠大雙眼。

「……這個您看得出來?」

杜德里不自覺地出聲詢問。麥汀和館員們一同轉頭看向他,他不禁縮了縮身體。麥汀對若非館員的杜德里和辛西雅露出驚訝的神色,瞪著附近的館員問道:

「這兩個小鬼是誰?你們怎麼可以讓館外人士進到這種地方來?」

「啊……他們是帕尼茲館長的客人。偶爾會來這裏……不過還沒有看過那一位小姐。」

聽完館員支支吾吾的解釋,麥汀的表情瞬間起了變化。彷彿被人逆鱗觸摸似的橫眉怒目。被他那雙細長眼睛一瞪,杜德里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般渾身僵硬。

「那個……非常抱歉,非館內人士還來打擾你們。我是倫敦大學國王學院一年級生,她是巴納度男爵家的千金……」

他手足無措地自我介紹。麥汀聽見『男爵家』這個詞彙,只是挑了挑眉,隨即發出一聲冷哼。

「那個*燒炭黨的餘孽,這次是帶了小孩子進來啊。那個大蠢蛋對於這座博物館到底要隨心所欲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啊。而且完全沒有識人的眼光。」(譯註:19世紀義大利的祕密組織,主旨是統一義大利。在這裏是麥汀對帕尼茲的諷刺性稱呼。)

「你好,又再次見面了呢。」

「……請問你是?」

從事工作的女性並不多,因爲女性是『家庭的天使』,良家婦女並不會親身從事工作,這是她們的矜持,儘管有不少女性寄宿在別人家庭,當一名教導小孩初等教育的家庭教師,但那是寡婦或需要金錢的女性少數可以從事的工作。

「有好多人在這座博物館裏工作呢。」

「這也是某個國家的神明吧。」

「辛西雅你也對古董之類的東西有興趣嗎?」

「容我非常失禮地請教您……是在哪裏見過呢?」

辛西雅心裏感到十分敬佩,杜德里也點了點頭。館長帕尼茲是位很有個性的人,他的衆多部屬也擁有自己的特色。他們是因爲長期面對那些歷史文物,也跟著培養出自己獨特性格的嗎?

「手抄本部部長?」

「工作、嗎?」

這座博物館佔地寬廣,展示品也相當衆多,所以不可能來個一、兩次就能全部參觀完畢。由於杜德里這陣子常來,此刻的他相當有信心能專業地介紹展示室裏的物品。他針對幾樣他了解的東西,試著對辛西雅解說。

「……我非常瞭解。」

即便他如此說明,杜德里依然一頭霧水。但麥汀似乎已經對聖經失去了興趣,迅速轉過身打算走出房間。

辛西雅問道,但杜德里也回答不出來,於是他一臉困惑地看向葛奈特。葛奈特用著自制的聲音回答:

聽到杜德里這麼說,辛西雅紅著臉靦腆地笑著。杜德里也不禁跟著微笑起來時,此時頭上再度傳來冷冷的聲音。

「唉呀,開玩笑的。可以說那是兼具興趣和實際利益吧。」

「也不是說感情不好,因爲我國與法國仍處於和平狀態。」

女性若無其事地說道,聳了聳肩。杜德里更是無言地張大嘴巴。

由於館長也稱作司書主管(Principallibrarian),就這一點來看,不難明白館中最重要的便是圖書部門。事實上,歷代館長都是從圖書部門中選拔而出。而圖書部有兩個部門,所以有兩個部長。以往,這兩個部長的職位分別足由帕尼茲和麥汀來擔任。

麥汀最後丟下這麼一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女性揚起嘴角微笑,優雅地向他們行禮。這個舉止反而比較接近男性。

「女扮男裝這種事,根本就違反聖經的教誨啊。女王陛下一定也會嘆氣吧,竟然會有這麼不謹言慎行的女性……」

「是的,我是一名報社記者。」

兩人圍繞著館長之職互相競爭——而獲得勝利的人則是來自異國的流亡者帕尼茲。據說決定出人選後,麥汀便十分消沉、面容憔悴。所以直至現在,只要一看到與帕尼茲相關的人事物,就會忍不住出言諷刺。

「實際利益究竟是指……」

「原來如此……」

在他低語的時候,他們抵達了最初目的地的館長室門前。看來帕尼茲就在裏頭。

她親切地微笑著。面對眼前歪著頭皺著眉的杜德里,一副無害的樣子,感到很有趣地看著他。

「……難不成,帕尼茲館長和麥汀部長感情很不好?」

停止煩惱的杜德里,露出無意義的爽朗笑容。

「是的,可是我還需要多加努力呢。」

「沒有、風格嗎?不過我也想要早點到達他們那樣的程度。」

「我們前天才見過面哦。」

哥哥他們也部有在敦我,辛西雅又補上這一句。看來拉爾夫對古董的愛好是源自巴納度家的血統。

「那個,真是叨擾你了。非常感謝你告訴我們這麼多。」

杜德里只能結結巴巴地開口。他從沒有聽說過有女性穿著男裝走在路上。因爲是倫敦,所以纔會有這樣的女性嗎?

杜德里不禁指著那名女性大叫出聲。展示室裏的幾個人都被嚇得轉頭看向杜德里,但他本人沒有時間注意這點。辛西雅則是慢了半拍才醒悟,瞪大雙眼用手搗住嘴角。

聽見監定這個字眼後,杜德里立刻想到一樣東西,一樣剛剛纔見過的東西。

「您明白了嗎?」

辛西雅難得語氣強硬地愈講愈激動,但那名女性聽了並沒有發怒,反而是苦笑地看著她。這讓辛西雅的怒火越發上升。

之所以會給人目光銳利的印象,可能是因爲她戴著眼鏡吧。從她那副講求實用的不鏽鋼眼鏡後方,可以窺見一雙微微眯起的眼睛。外貌給人的印象,與她天使般的聲音真是天壤之別。

「……那個,我們之前在哪裏見過面嗎?」

「是的,我有樣東西想請這裏的人士幫忙監定。」

聽見葛奈特說的話,杜德里才猛然回想起來。他的注意力都被排版錯誤的聖經給拉走了,非得去打個招呼不可,而且辛西雅還在自己身旁,已經沒有時間慢慢來了。

葛奈特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杜德里隱約地瞭解箇中含意。他想起方纔麥汀震怒的神情。

「雖然我並不知道您的身分地位爲何,但女性實不應該隨便打扮成那副模樣在外遊蕩。爲此……」

葛奈特豪邁地笑了起來,兩人握手道別。杜德里和辛西雅離開房間之後,走在前往館長室的走廊上。

「所謂的風格,真是有趣的表現。」

「這種東西一看就知道了。毫無風格、風格啊。」

「因爲所有人都跟你們一樣感到非常驚訝,這樣很有趣。」

麥汀又冷哼了聲,瞥了聖經一眼。

這座博物館依據收藏品分成好幾個部門,其中負責處理圖書的部門分爲兩類。也就是負責近代印刷圖書的印刷本部,和收集以前手稿的手抄本部。而後者的部長就是麥汀。

「我聽說過帕尼茲館長也是圖書部門的人,那館長呢?」

結果她竟然開始訓話起來。但館內禁止喧譁,杜德里連忙制止辛西雅。他將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搖了搖頭,辛西雅似乎還無法冷靜下來,卻仍將主導權交給杜德里。

「那麼,你們是要來找帕尼茲館長吧?不過去好嗎?」

定過來的是一名女性。她盤起淡乾草色的金髮,身穿淺褐色服裝,帽子上也幾乎沒有任何裝飾,打扮十分樸素。以女性來說算是中等身高,外觀上沒有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徵。

這麼說來,即便麥汀敗給了帕尼茲,但他仍然是這座博物館的主管之一。就表示他監定物品的眼光相當準確吧。

杜德里的眼神停駐在幾幅圖畫上。在薄而粗糙的紙上,描繪出黑色的纖細輪廓線,雖然不是油畫,卻用卜了紅藍等鮮豔的色彩。畫中描繪著一種類似龍的動物、老虎,還有穿著陌生服裝的男子等等圖樣。

「……啊——!」

杜德里和辛西雅一同在館內漫步。

他轉過頭,想知道到底是誰叫住了他,看見一個人正朝他走來。.lightnovel.9

「這真是……那麼,您今天也是爲了工作來到這裏?」

調整些微的緊張情緒之後,杜德里輕輕敲上那扇門。

「我前天撿到了你的日記簿。因爲聽見了我的名字,不由得就……」

她不知爲何笑得非常不懷好意。

是愛達。雖然他想說並不是那樣,但站在辛西雅身邊,他無法出言反駁,只能忍不住往頭上一瞪,辛西雅因爲他的舉動呆了呆。正當他想著該如何解釋時,有人出聲叫住他。

「哦,這個很有趣呢。」

「原、原來如此……」

「那位女性……扮成男性到處採訪報導嗎?」

杜德里提心吊膽地問道。儘管他不太擅長記得別人的長相,但面對一個戴著眼鏡的女性,應該多少會有一點印象纔對。但是他思索了好一陣子,卻還是想不起來。

「所以這兩個人不合,就某些意義上來說也是無可奈何。」葛奈特又接著說道。

「你們也不要一直鑽研那種東西,快回到白己工作崗位上吧。」

那時候,他還覺得那個男子身高過矮、聲音也很奇怪。但如果是女扮男裝的話,就說得通了。以女性來說,這樣的身高是剛好的,聲音多半也是經過僞裝,才變成那樣。

聽見杜德里說的話,葛奈特明顯地浮現苦笑。

「……那個,剛纔那一位是誰呢?」

身旁的愛達則是放聲哈哈大笑。回想起來,她之前在街上時也是別有深意地笑著。恐怕她在那時候就已經發現她是位穿著男裝的女性了。辛西雅或許還很不敢置信吧,不停來回看著杜德里和女性。

愛達一個人點著頭。她擁有不同於人類的知覺,能感覺到殘存於物品上的意念,既然她這麼說,那就沒錯了吧。這就表示那個麥汀正確地看出了破綻。

辛西雅雙眼帶著怒氣望向女性,對於接受貴婦人數育的她來說,實在無法接受這位女性的生活方式。

「我記得這是東方國家……應該是中國的神祗吧。」

「帕尼茲館長是前任的印刷本部部長。」

這時愛達也插嘴說道。當然,辛西雅並不知道。杜德里用視線詢問頭部上方的她,飄浮在半空中的愛達只是聳了聳肩。

「嗯。歡迎下次再來。」

等麥汀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房間內的氣氛馬上改變。原本緊繃的感覺立即消失,館員們一個個虛軟地鬆了一口氣。

猶如唱詩班孩童的歌聲般,十分高亢可愛的聲音。但是那個語氣中所蘊含的穩重,並不是小孩子故意學大人說話時所能裝出來的,明顯是成人的聲音。這麼具有特色的嗓音,杜德里應該聽過一次就會記得,但他卻完全沒有印象。

杜德里終於舉白旗投降。他斜眼瞥了一眼愛達,但也不能在旁人面前問她。

「我在工作。那樣的打扮比較方便。」

杜德里並不熟悉館內的組織,因此葛奈特又十分親切地爲他說明。

「正如那個老人所說的,那本書上沒有年代的累積。他說那只是僞裝成很古老的書籍而已,的確是如此沒錯。」

杜德里一臉訝異地問道。

聽她這麼說的時候,杜德里實在很擔心自己那快脫臼的下巴是否能恢復原樣。

「嗯,不過那兩個人原本感情就不好了呢。你自己想想看,你覺得那兩個人有可能合得來嗎?」

辛西雅一個人點著頭。這時杜德里想起拉爾夫對古董有興趣,而且有基本的監定能力。

「什、什……」

「他是手抄本部部長。在這座博物館裏,他的地位僅次於館長。」

「你知道的比我還更詳細呢。這次由辛西雅來替我介紹好了。」

不久後,她走到杜德里他們眼前,五官清晰地顯現出來。細長清秀的茶色眼睛目光銳利,肌膚白皙地令人喫驚,有著薄薄雙脣的五官端整,但比起一般女性的溫柔與甜美,而且她的美貌更顯得聰明與伶俐。從外表很難推測出她的年齡,但杜德里估計她大概比自己年長几歲吧。

聽見日記簿這個詞彙,腦海某個角落的記憶甦醒過來。對了,他記得之前和拉爾夫、辛西雅三個人走在路上時,遺失的日記簿被撿了回來。但那不是一名男性嗎?而且那名男性還幗當地矮——

「你想尋求我以外的神明嗎?」

「爲、爲什麼……」

實在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她的真心話,但女性只是一味咯咯笑著。

看來他是拐著彎在罵杜德里。此時杜德里覺得時光像是倒回以往就讀公立高中時,只能楞楞地接受高年級生的訓斥,完全不容反駁,只能安靜等待暴風雨過去。

對杜德里來說,這名女性所說的話也是他無法想像的世界,但總之他決定先免除客套話切入正題。

然而這名女子看來並不是家庭教師,杜德里難以想像她從事著什麼樣的工作,只知道那是一份需要扮男裝的工作。

向帕尼茲簡單打過招呼後,辛西雅到展示室去消磨時間。杜德里則待在圓形閱覽室埋首寫作業,但今天他卻莫名地有效率。愛達還挖苦地說了一句:「看來有那個小女孩在,你就相當振作呢。」

杜德里稍微想像了一下,頓時泄了氣。姑且先不提帕尼茲,他對於麥汀的印象就只有剛纔那樣,但不用多想也知道。他們兩人絕對不可能處得來。

「……排版錯誤聖經?」

「唉呀,您知道啊?我纔剛把那東西交給館員呢。」

才輕聲說出口,她就出現明顯的反應。雙眼閃閃發亮,彷佛一切都正合她意地挺直了身體。

「是的,我和這裏的館長算是有點交情。」

「是嗎,那是前陣子一位老朋友讓給我的東西,想說這裏頭會不會有歷史性的發現。爲了證明,才帶來委託監定。」

這麼說來,杜德里想起一件事。

「說到排版錯誤聖經,我前陣子也在報紙上看到過一篇報導哦。最近很常發現那種東西嗎?」

杜德里一說完,那名女子就掩住嘴角,噗哧笑了出聲。

「沒那回事哦。因爲寫那篇報導的人大概就是我。」

杜德里花了一段時間,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的確,那篇報導旁也標明著撰稿記者的名字。拉爾夫曾說過那是最近評價不錯的一位記者。而且她剛纔也說過什麼聽見自己的名字之類的話。的確叫作……

「雷恩•亞邦斯……」

他說出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名字之後,女子的白皙臉頰,飄上了兩抹紅暈,她更加靠近杜德里,抬頭望著他,杜德里不由得退後一步。

「你該不會……是雷恩•亞邦斯吧?」

「是的,正是如此。」

女子肯定地連連點頭。杜德里退了幾步後,女性才終於停止前進。

「你用了男性的筆名?」

「是的。用本名的話會很糟糕。女性擔任記者會遇到很多棘手的事情。」

她嘆了口氣。儘管杜德里從沒想過那些言詞激烈的文章會是由一名女性所寫,但是一旦認識了這麼一個古怪的人物,他突然覺得不管對方是男是女都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名女子不知是否因爲杜德里知道自己的事情而感到格外開心,遲遲不肯離開杜德里身邊。這時面紅耳赤的辛西雅竄出來,扯著杜德里的手臂,往後再拉了一步。

「那麼,請問你的本名是什麼呢?」

杜德里突然出聲詢問後,這才發現自己也還沒有報上姓名。

身爲年長者的他也稍微對她說了敦。辛西雅沮喪地垂下雙肩,低下了頭,杜德里又一次輕撫著她的頭。

這座博物館也有許多與神相關的展示品。兩人瀏覽著其他地區的宗教性物品時,愛達忽然飛落王杜德里身旁。

「話說回來,辛西雅怎麼樣了?」

「你們是虔誠的信徒吧,我可能說了不太中聽的話。」

確認已經看不見她的蹤影之後,辛西雅又挨近杜德里身邊。她的雙頰仍然因發怒而顯得徘紅,她瞪視著海倫離去的出人口。

再這樣下去,海倫可能會在不久的將來遭到天譴,但杜德里還是什麼也不能說,只能任憑視線在兩個女人之問遊栘。雖然情況根本截然不同,但他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劈腿被發現而遭到指摘的男人。

當宿舍寢室的門叩叩響起時,杜德里正好在擔任愛達的語言學老師。

海倫所說的內容,的確不太適合告訴初次見面的人。她客氣地向對方道歉,但杜德里也無法同意。他確實是『信徒』沒錯——但信仰的並非海倫所想的『神』。

「實際上我可是相當勞碌奔波呢。甚至還有一些無用之輩,竟然說那些事件只不過是我在自導自演。」

他望著鍛練出好體格的拉爾夫,咕噥了幾聲。他常常在想,如果自己不用一直鍛練身體,體型天生就壯碩的話,那該有多好。

在她富有魅力的笑容注視之下,杜德里有些心跳加快地回答。海倫又定近杜德里抬頭仰望他一陣後,深深一鞠躬。

「喂……!」

辛西雅以毫無瑕疵的完美動作向她行禮。彷彿是想讓那位她不認爲是女人的女性見識何謂真正的淑女,杜德里第一次看見辛西雅如此盛氣凌人,不禁感到有些困惑。

杜德里倉皇失措地點點頭,海倫滿意地微笑起來。這麼一來,她拘謹的印象也變得柔和許多,散發出較爲恬靜的氣息。

「不,這不是杜德里先生的錯。」

「這片土地的人,好像部很喜歡那種紫色的酒呢。」

「不管在哪個國家,大家都會認爲這是神呢。」

拉爾夫嘴巴上雖然這麼說,卻仰頭一口氣飲盡紅酒,杯子轉眼問就空空如也。一點也威覺不出他正在品嚐貴重紅酒。

「明明沒有任何人看過所謂的神,卻全都擅自勾勒出根本不知是否存在的事物,並穿鑿附會地加上各種想像,簡直跟笨蛋沒有兩樣。而且還因此讓神職人員作威作福。從古時候開始,就有很多事件是教會引起的。」

「我是海倫•安•艾薇絲。能與自己的讀者見面,我也感到非常光榮。而且我很少有機會報出自己的本名。既然這麼難得,你們願不願意再多聊一會兒呢?還有,我們可以停止這種多禮的說話方式嗎?」

「我不在意啦。我知道你這傢伙都不收拾房間的。」

賽馬大會和亨利皇家划船賽等等節日慶典也都在這個季節中舉行,此外也會召開連日的舞會或晚宴。人們藉由這些活動加深交流,或者是尋覓適當的結婚對象。身爲男爵家千金的辛西雅,總有一天也會進入那個世界吧。

「這樣啊,如果我也能再多陪陪她就好了。」

海倫的表情赫然蒙上一層陰影。杜德里並末附和只是默不作聲,但辛西雅則是明顯地皺起眉頭。

「果然冬天時不喝點酒,身體實在暖和不起來。夏天不能早點來嗎?我想快點開始練習划船。接下來的夏天你也一起來吧?不過,沒什麼用就是了。」

杜德里也不想一直被愛達怒目瞪視,正當他苦惱著不知該如何改變話題,海倫從懷中拿出懷錶,看了看錶盤,「唉呀」地輕叫出聲。

「我得去朋友家一趟,差不多該告辭了。」

不知愛達是否有聽見他的低語,但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三個人同時望著玻璃櫃裏頭。那是方纔也看過的、描繪在薄紙上的一幅圖。

杜德里的腦袋開始恍惚出神,他幾乎是無意識地拿起杯子靠近嘴邊

「……那裏有什麼東西嗎?」

而身爲杜德里的女神——愛達,又露出一副想對海倫吐口水的表情。看來她對於自己無法輕易實體化感到相當不甘心。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海倫似乎是察覺到杜德里一直偷偷瞥向愛達,便偏著頭追循他的視線前方。她望著愛達所在之處,皺著眉眯起眼睛。

「喂,你打算讓這個女人說個盡興嗎?」

「只有麪包配酒還真是單調,又不是教會的*聖餐。」(譯註:基督徒做禮拜時會用到葡萄酒與無酵餅,代表基督的血與肉。)

杜德里瞥了旁邊一眼,愛達雖然一臉不悅但仍輕輕點頭。

拉爾夫靠近仔細盯著杜德里——看來是這樣。腦袋昏昏沉沉的杜德里,也沒有發現對方的神情出乎意料地十分認真。他只是含糊地反問「怎麼了」。

杜德里指了指身後。在一問不算大的宿舍單人套房中,他拿出來給愛達觀看的報紙與書籍散亂一地。當他正打算著手整理時,拉爾夫卻毫不客氣地直接閭進來。

「是啊。我的父母也很寵她,所以對她完全放任。」

過去愛達長時間遭到人們遺忘,甚至被埋在黃土之下。她只能默默注視著人們興起對其他神明的信仰,而自已卻慘遭人們抹滅。現在她也感受到類似的心情嗎?

「……神、嗎?」

「話說回來,關於辛西雅的事呢。」

杜德里能瞭解愛達發火的理由。她明明就確實存在,卻被單方面地徹底否定,如此遭人輕視也難怪她會感到憤怒。但面對不知道有愛達或同類神存在的海倫,他也無法說明。

「這是出現於中國古老傳說中……描繪類似於神那種存在的畫。」

拉爾夫莫名地露出苦笑,轉眼問就邁向第三杯,但他完全面不改色。儘管杜德里知道拉爾夫酒量很好,但再這樣喝下去,難得的紅酒就幾乎都跑進他的肚子裏了。

在辛西雅和海倫面前他無法回答。杜德里來回地看著海倫和愛達,明明是冬天,但他額頭上卻不斷地冒汗,兩人皺著眉頭注視著這樣的他。

「……有什麼東西嗎?」

「我是辛西雅•巴納度,是巴納度男爵沃爾特•巴納度的第四位子嗣。」

「從一個熟人那邊弄來的。第一個就想到要讓你喝,戚謝我吧。」

「原來你還是個學生。這麼說來,你是以當上*訟務律師爲目標嗎?」(譯註:Barrister,依據英國法律,可以在法庭上進行辯護的律師:另一種是事務律師,沒有出庭資格,僅能從事法律相關文書工作。)

「……那可真辛苦呢。」

「很辛苦哦。那種辛苦啊,可不是就讀大學的公子哥兒,或者是男爵家的千金能夠明白的。」

他趕緊一門氣喝完杯中的紅酒,但他馬上就後侮了。雖然是甜味的紅酒,其實後勁相當強。杜德里能感覺到自己的臉一口氣燒紅了起來。總算想起自己酒量並不算好這個事實。

愛達的氣勢看來像是想痛扁海倫一頓。但或許是因爲她聽見了杜德里的聲音,嘖了一聲又飛到半空中。才這樣想著,愛達就朝海倫的頭狠狠踢了一記。愛達並非像踢杜德里時那樣化爲實體,所以海倫完全沒有感覺,但對於看著兩人的杜德里來說,那畫面讓他直冒冷汗。

「好痛……不痛耶?」

愛達露出更加憤怒的表情,但由於無法訓斥海倫,她不斷咕噥抱怨,再次飛近天花板。這樣看來,承受她牢騷和怒氣的人一定是杜德里。想像著不久的未來,他的肩膀不禁抖了一下。

和在街上相遇時一樣,海倫輕輕地揮著手轉身離開,快步走出展示室。

畢競當杜德里和別人說話時,愛達就只能在一旁默默地聽他們說話。他總是爲此威到些許歉疚,所以沒有什麼參加的意願。

「那麼,下次再會。」

辛西雅馬上眼神爲之一亮,跟在杜德里後頭繼續往前走。他從眼角餘光瞥見愛達在兩人頭上跟了過來。

然而拉爾夫還拿起杯子替他倒了第二杯,看起來絲毫沒有醉意,杜德里深深覺得這真是不公平。

雖然對海倫有些過意不去,但杜德里在聽見這句話後稍微鬆了口氣。

「很久沒喝了,要來一杯嗎?你最近很少待在宿舍裏吧。」

還在想說究竟會是誰呢,打開門後拉爾夫就站在那裏。他手上抱著一瓶紅酒和似乎裝有白麪包的紙袋。

「的確,我們並不常看見像她那樣的女性。但面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說話下能如此苛刻。她會認爲辛西雅很沒禮貌哦。」

「那麼,日安。」

「唉呀,你竟然這麼不虔誠。」

「小孩子會頻繁到倫敦來還真是稀奇呢。雖然進入社交界後,每年都要來。」

杜德里小聲地脫口而出。儘管無法證明祂的存在,所有人卻都深信不疑,教會擁有極大的權力,人們星期天也會前往教堂參加禮拜。神明因爲人們信仰而存在。

海倫輕聲低語。

「我和這位小姐的哥哥是朋友。您是?」

「嗯。你等我一下,房間現在很亂。」

海倫譏諷地說道,輕笑了聲。她突然望向身旁的玻璃櫃,杜德里和辛西雅也跟著看過去。

「……好、好啊。」

拉爾夫邊喃喃抱怨邊撕下面包咬了一口。杜德翠也拉過一張小椅子坐下,啜了口對方遞來的紅酒。拉爾夫對於各式各樣的物品都有獨到的眼光,他所挑選的紅酒品質自然也不差。

這句話聽來反倒像是在說給她自己聽。

大約從初春開始到八月的那幾個月稱爲社交季,各處擁有土地的鄉紳們…到這個季節l都會齊衆在倫敦。本來是爲了出席上議院的會議,但搬遷整個家族與其他上流階級的人們進行社交也同時成爲目的之一。

「倫敦有各式各樣的人,但竟然也有那種恬不知恥的女性呢。而且我明明就在旁邊,她居然還那樣子找杜德里先生攀談。如果那位小姐身邊也有某位紳士護衛她就好了。」

「上面畫的足什麼呢?」

由於海倫的視線一直定在愛達身上,杜德里戰戰兢兢地發問。只見海倫搖了搖了搖頭別開目光。

愛達惡狠狠地瞪向杜德里。

說到最後,她突然改變語調。從優雅的用語變成十分粗魯的說話方式,面對她突然的改變,杜德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看來她的變裝不僅僅限於穿上男裝而已。儘管辛西雅一臉不滿,但此時也不能隨便拋下海倫不管。

「那麼,我們到去下一問展示室去吧。」

「哦哦,原來人在啊。我送慰勞品來了。」

「……我就不用了。」

海倫加上一些動作說著。先不論她的性別,那些犀利而激烈的文章似乎不是僞裝出來的,而是她與生俱來的性格。杜德里只能爲她的氣勢所懾服。

「不,沒什麼。」

她的表情陰鬱,似乎在沉思某件事情。恐怕是剛纔海倫的話還冰冷地殘留在她心中。愛達明明確實存在,卻被當作根本不存在,還遭到惡意眨低,難怪會不高興。正當他想小聲地告訴她『別在意』時,愛達帶著苦笑面對杜德里,伸出手指輕輕彈了彈他的額頭。

拉爾夫又再次坐上牀鋪,拿起一個麪包遞向杜德里。他感激地接下後,撕下一塊鬆軟的麪包放進口中。

辛西雅憤慨不已。另一個人的反應則更爲激烈。

「這個什麼也不懂的蠢女人。給我記住。」

拉爾夫對他的房間莫名地熟悉,從櫃子中取出兩個杯子倒入紅酒。將一杯遞給杜德里之後,一股腦兒地坐上了牀尾。

「她的哥哥還稱讚過你呢。說他最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記者。」

「對不起,我並不想讓辛西雅口出惡言的。」

杜德里反射性地閉起眼睛,卻沒有感受到疼痛。愛達常常將腳實體化踢他,所以他以爲這次也是如此,但看來這次只是做做樣子。辛西雅擔心地抬頭看著他,杜德里慌忙搖手帶過。

住宿的學生們常常聚集在某人的房間中起鬨玩樂。杜德里以前也很積極地參加,但在與愛達相遇之後他就很久沒參加這類活動了。

辛西雅終於轉而看向杜德里。他正輕輕地拍著她的頭,辛西雅總算是冷靜下來,愉悅地眯起眼睛。

「哦!好喝。」

愛達一臉不可思議地從一旁望著杯子。露出很想要嘗看看的神情,但杜德里不知道非人類的她是否能嚐出味道。要喝喝看嗎?但他也無法出聲如此詢問,愛達又再度回到天花板附近。

「我是杜德里•萊納斯。在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就讀,主攻法律。」

「你還挺能喝的嘛。很好很好,我再倒一杯給你,多喝點吧。」

「她跟我說明天或後天會回老家。」

「是的。我很樂意。」

到目前爲止,愛達只是一直飄浮在杜德里的上方看著海倫,聽到海倫這番說辭,氣得她柳眉倒豎,臉色發紅,然後飛降至海倫身邊。儘管杜德里知道海倫察覺不到愛達的存在,卻仍然焦急地伸出了手。

「如你所說,那傢伙再過數年就會進入社交界了吧。我想,依我父母的打算,可能會稍微提早她進社交界的年齡。」

杜德里思地一聲點著頭。

「因此,我父母也已經在商談,是否要讓她參加某些晚宴。雖然我也覺得他們太性急,但爲人父母的就是這樣吧。而那時候我們也應該已經在法學院研讀,或許已經獨當一面了。一

平常說話總是直接了當的拉爾夫,這次難得地拐彎抹角。滿臉通紅,腦袋又無法順利運轉的杜德里不太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只是茫茫然地喃喃念著「是啊~上得了法學院就太好了呢~」

「還有,嗯……就是我父母也十分在意,辛西雅所親近、在意的男人是個怎麼樣的人。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我家是男爵而你家是鄉紳吧?萊納斯也是相當古老的家族,我足覺得沒有必要那麼在意啦,但總是會有人一直挑毛病。不過我想那不會成爲決定性的因素。」

杜德里可以說是對拉爾夫的話完全沒有反應,右耳聽進去,就直接原封不動地再從左耳出來。拉爾夫望著嘿嘿傻笑的杜德里,不由得大大地嘆了口氣。

「……真是失策啊。我還以爲稍微灌點酒會比較好溝通呢。」

拉爾夫搔了搔頭之後,冷不防地緊緊抓住杜德里的頭。

「你是怎麼看待辛西雅的?一

結果拉爾夫還是決定循自己向來的作風。從正面瞪著杜德里,一字一句緩緩說道。酒醉後的杜德里似乎也察覺到那股非比尋常的氣氛,眨了好幾次眼睛之後,恢復了嚴肅的神情。

「辛西雅嗎?我覺得她是個好女孩啊。既可愛又溫柔,跟某個只會一直踢我頭的傢伙完全不一樣。」

拉爾夫十分後侮,早知還是該在清醒的時候提問。至今兩人的對話完全沒有交集,就算再說下去也毫無意義。這種事或許平時直接問就好了,但一想到自己必須這麼做,便感到莫名火大。因爲辛西雅對他來說,也是可愛的妹妹。

「……可惡、要直接把這段話寫在信上嗎?」

他發著牢騷、皺緊眉頭。剛纔杜德里似乎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不是指辛西雅,而是其他人。

「你說一直踢你頭的傢伙,是指誰啊?」

拉爾夫沒有發現,房間的角落中有個人因爲他的問題驚慌失措。愛達本來一直在一旁無趣地望著兩人對話,這時連忙蹬開空氣飛王杜德里身邊。如果讓他人知道杜德里可以跟她這樣的存在說話,他的處境就岌岌可危了。

「喂!你清醒一點吧。」

她只讓指尖實體化後,輕彈了彈他的額頭,但他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反倒是頭部唐突地向後倒去,拉爾夫不禁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那還用說嘛。就是這個……」

杜德里回過神開始嘿嘿傻笑,然後回答起拉爾夫。他搖頭晃腦地指向一旁,但拉爾夫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你那種拜託方式我纔不會告訴你。對了,對神明有所請求的話,至少要先送來三隻羊當作貢品纔行。」

博物館館長帕尼茲,難得地嘆了一大口氣。

聽見帕尼茲的話,杜德里也跟著站起身。

「不……我聽說過,教會所指的惡魔,是對古老神祇的否定。」

前陣子他和拉爾夫在寢室邊喝酒邊聊天,但他只記得自己喝了紅酒後就直接睡著了,幾乎沒有喝醉酒時的記憶。這麼說起來他似乎有說了什麼的記憶,但內容卻完全不記得。

她正是被現今宗教所否定、遭人遺忘的神祗。愛達僅是揚起嘴角微笑,但眼神卻跟笑意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我就不用了。」

聖經中所述說的神爲唯一真神,不承認有其他神祇的存在。教會得到權力推廣信仰時,否定其他各地神明的存在,並且將之定義爲惡魔或者是天使加入自己所編撰的體系中,進而成立了教會的軟義。

書寫在標題的大型字體,又是個令人沭目驚心的詞彙。姦淫聖經已經夠駭人了,這個刺激性的詞彙也毫不遜色。杜德里趕緊瀏覽內容。

「說人人到。那麼,你也要一起來嗎?」

不過她的笑容一如往常地不懷好意。光是看到她以舌頭輕輕舔了下嘴脣,他的心臟就漏跳一拍。

愛達自頭上出聲詢問。她指著杜德里手上的報紙,皺起眉頭邊讀邊跟文字奮戰。

「所以你到底在說誰啊?」

海倫這次也是寫了一整版的報導。視線一栘巨標題,他就瞪大眼睛。

「這個嘛——」

「麥汀說是就是,不過要證明就相當麻煩了。看來似乎是一個約略知道我們的監定方法的人所製作的吧,找不出作假的痕跡。」.lightnov

緊接著,『惡魔聖經』這個詞彙讓人們陷入更加瘋狂的狀態。不應該出現的文字組合引發人們無比的興趣。今天報紙上的大部分版面,都刊登著與這本聖經相關的報導。只要能獲得讀者的青睞,什麼都可以拿來報導吧。

前陣子麥汀一眼就看出它的真僞。帕尼茲輕輕點頭。

「……不過。」

杜德里繼續說下去——然後就從椅子上滾落在地,發出鼾聲。

帕尼茲的臉轉向杜德里身旁。愛達正在那裏雙手抱胸擺出臭臉。從走進博物館之後,她的心情就變得不太好。

「閉嘴、閉嘴!如果你們想玷污神的語言、那你們都是背叛者!」

「好像有人在大吵大鬧。」

要怎麼做聖經裏纔會出現『惡魔』這個文字呢。不,所謂的排版錯誤便是手工印刷時發生的錯誤,會產生這種文字的話,應該是有什麼企圖吧。不管結論爲何,這件事都令杜德里汗毛直豎。

「不過,這本聖經不可能是百年以前印刷出來的書籍,這是我們得到的結論。若艾薇絲小姐將這件事寫進報導中,這個愚蠢的騷動也會平息吧。」

杜德里並不認爲自己是位虔誠的信徒,但他在出生時仍然接受了洗禮,也常常前往教會傾聽牧師佈道。很難乾脆地否定掉紮根在生活中、從小被教育至今的觀念。他有種終於察覺到了內心矛盾的心情。

對杜德里而言,他應該敬畏的神只有一個,而那不是愛達。但他也不打算遵從聖經,指責她是惡魔。那麼,她究竟是何種存在呢?自稱爲古代神祇的她,恐怕以現代的科學都無法解釋清楚。

「像是現在馬上就交給教會、燒了它吧、對社會大衆公開、這是猶太人的陰謀……說了很多。你若是有空,也可以看看投書。」

察覺到此事的讀者們,像是世紀大發現般,興奮地向報社投稿。而報社也大肆報導這項消息,結果導致這個詞彙出現。

男人一看到帕尼茲馬上又大聲嚷嚷了起來,但帕尼茲沒有理會他,先是詢問站在一旁的館員。

「不……我想、並不是那樣子。」

杜德里說明完後,愛達臉上就浮現出諷刺的笑容。

「那麼,投書上說了什麼?」

無法忍受愛達淒厲可怖的神情,杜德里別開視線。他自己本身並不認爲她是惡的象徵。不過愛達並非是在詢問他個人的看法吧。但若問這個國家的國民、也就是他的同胞們是如何看待愛達的話,大多數的人會認定愛達是『惡魔』吧。但是,這又該如何向她解釋呢?

「在我那片土地上也存在著那種觀念呢。人類害怕疾病、地震、收成不好等事物。因此認爲有些存在會爲人們帶來危害。」

「你能夠像這樣馬上頂嘴,我倒是覺得很開心呢。」

「聰明的女性是很高尚美麗的,但不能只是一味地動著歪腦筋,必須爲了社會而運用這些智慧纔行。就這一點來說,她還不夠成熟。」

「不……這男人一進入館中,就對我們說燒了那本聖經。雖然已對他說過那是之後由我們館方所決定,但他突然就發起狂來,叫我們交出聖經。然後總算是先制伏住他了……」

「那位女記者,如果可以跟你同樣可愛就好了呢。」

極爲洪亮的聲音響起,杜德里和帕尼茲互看了一眼。

「果然引起大騷動了呢。」

「唉,大家竟爲了這種無聊小事如此著迷。」

「究竟是在吵什麼啊?」

這個極爲一般的詞彙,重新解釋起來還真是困難。愛達帶著充滿懷疑的神情望著正屈指舉例說明的杜德里。

『evlisking』。也就是,『惡魔之王』。

「……哦?」

現在是科學時代,人們能夠解釋這世界上所有的疑團,卻仍無法消滅惡魔這種觀念。而惡魔、幽靈這些詞彙也常常出現在人們口中,很多人喜歡這一類的話題。

思緒在腦海中不停飛轉。愛達眯起眼睛注視沉默不語的杜德里——

「就是這個蠻橫又愛亂用腳踢人的……」

「監定結果……果然是假的聖經嗎?」

拉爾夫屏住氣息注視著杜德里。杜德里像個壞掉的洋娃娃似的不停左右搖頭——

他忍不住如此低喃。概略地瀏覽後續報導,他理解到那個詞彙的意思。

成爲報導題材的,正是那本排版錯誤的聖經。海倫在那本排版錯誤聖經於博物館內進行監定的同時,將之前葛奈特所指出的排版錯誤之處做了詳細報導,並將聖經中漏掉的詞彙和位置詳細地刊載於報上。儘管這些舉動有些過於誇張,但應該是判斷聖經可以引起人們的注意力吧。

愛達看來有些開心地哼了聲,帕尼茲則走向館員們身邊。

「惡魔……也就是與神敵對,會爲人們帶來災難的存在……吧。」

「因爲那位女記者清楚地寫道,聖經正在博物館中進行監定。換句話說,就是確定那個東西現在就在這裏。拜此之賜,寄到這裏的投書也疊得跟山一樣高,也有人要我們馬上展示那本聖經。」

回想起來,爲何自己在遇見她的當下,沒有把她當作惡魔呢?這個世界上應該只存在一位真神,但爲何他那麼輕易地就接受這位自稱是神明的少女呢。她確實說過自己是古老的神祗,但那是有辦法認定的事實嗎?

「……咦?」

海倫看來是不太會宣揚自己爲女性的那種人,但似乎也對館長自我介紹過了。帕尼茲聳了聳肩,露出苦笑接著說道:

他抬頭瞥了一眼天花板,紅布在空中翻袂飛舞。愛達從杜德里頭部上方俯視著他,可能是察覺到了吧,她輕輕地轉過身去。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發現她的怒氣似乎已經平息,但心情有點憂傷。

「因爲這樣,我們也很困擾啊。」

只有眼神相當銳利。他的眼睛張得如銅鈐那般大、瞪著帕尼茲的那幅模樣,不單單隻帶有怒氣,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瘋狂。

「……你。」

「您認識艾薇絲小姐嗎?一

「而且也是因爲那位女記者把報導寫得既有趣又可笑。真是的,做這些讓人頭疼的事。就因爲是個聰明絕頂的女性,才更麻煩。」

「等一下,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到底……」

「那麼身爲惡魔的化身,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是前陣子,你和朋友聊天喝醉的時候。喝得醉醺醺的你大聲地對那個男人說……」

「……不會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就好了。」

帕尼茲露骨地蹙起眉頭。這位館長對於擾亂自己博物館秩序的人絕不寬貸。他的額頭擠出深刻的紋路,大步趕向騷動的中心。杜德里也慌忙地跟在他身後。

唉——地又傳來一聲嘆息。

今日報導的大約內容就是這樣——神聖的經典中出現了惡魔的文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神的制裁將近、還是某人的惡意呢?本報社打算深入追查此一問題。文章本身相當誇大,明顯是爲了挑起人們旺盛的好奇心。

「這個……」

年紀比那位海倫還要小的杜德里,也只能「是——」地含糊回答。

那似乎是幾天前才發生的事。閱讀報導的人不久之後發現到了某件事——

自從知道那位海倫是記者雷恩•亞邦斯之後,他就開始產生了興趣。那名女性究竟會寫出什麼樣的報導來呢,他一回到宿舍打開報紙,就先尋找記者的名字。

就算遭到愛達怒目瞪視,他仍輕快地一語帶過。愛達「唔——」地低吟一聲嘟著嘴看著杜德里。杜德里正想著她的確很孩子氣呢,下一瞬間就被瞪了。

杜德里仍舊無法反駁。他明明知道只要對她說一聲『並非如此』就好,但這四個字卻如鰻在喉,怎麼也說不出口。

到了人口附近,進入玻璃櫃往左右兩邊排開的展示室後,那裏似乎就是騷動的中心點。有好幾名擔任守衛的館員,好像正欲壓制住某個人。「你給我老實一點!」喧譁聲中還穿插著館員的怒吼,也聽得見其他的聲音。

「我……我說了什麼?」

他們將漏掉的詞彙排列出來,像玩文字遊戲一樣逐一取出頭一個字母。也就是如果字是『every』就取『e』,下一個字是『valley』就取『v』,以此類推。於是,頭一個字母組合成了另一個詞彙。

「哼!我已經是邪惡的化身啦,原來如此。」

那是古老宗教的思維。是人類對世界還不太瞭解的時代。

一個禮拜後,杜德里在街上買了一份『每日快報』。

愛達看來一點也不願意告訴他,就算開口央求,她也只是放聲大笑。簡直就像是個惡魔一樣,只有在這種時候杜德里纔會這麼認爲。

看來對這件事有興趣的人,比預想中的還要多。就連只是偶爾看報紙的杜德里都知道這項消息,那對一般人而言一定是難得的娛樂吧。

帕尼茲話說到這,門上傳來輕微地敲門聲。帕尼茲打開門,一名年輕館員站在那裏,告知預約會面的客人已經到來。

「……怎麼可能。」

愛達小聲呢喃著飛到天花板附近。

一如以往來到博物館的杜德里,在館長室裏和帕尼茲閒話家常。而一問到那個『惡魔聖經』的消息,他的回答便是剛纔那句話。

平常入館者都是安靜地觀賞展示文物,但那明顯是爭執的聲音,大到傳至隔壁房間。恰巧在場的人們都面面相覷地小聲交談,館內一片喧譁。

聽說印刷那本姦淫聖經的人最後死在牢獄中。畢竟這個詞彙聽來太過不祥,就算海倫的文筆依舊爽朗輕快,卻也無法抹除杜德里心裏的不安。他手上拿著報紙,一臉怏快不樂地低語著。這時——

「哦——這麼說來,對你們來說我也是惡魔羅。」

「先停止你那種寵愛小女孩的視線,我看了就討厭。」

「惡魔聖經?」

他說了什麼不妙的事情嗎?在那之後拉爾夫並沒再對他特別說什麼,但其實暗地裏卻在捧腹大笑嗎?

帕尼茲似乎爲此感到相當煩躁,焦慮地以指尖敲著桌子。他原本就已經夠忙碌了,無暇處理這種麻煩事吧。

「啊啊,足那個使用男人名字的記者吧?雖然是個相當漂亮的美人呢。」

愛達又揚起嘴角笑著,輕快地飛離杜德里身旁。杜德里呆滯地目送她的背影渾身動彈不得,額頭直冒汗。自己到底說溜了什麼呢。該不會脫口而出說了一些十分丟臉的事,例如他小時候掉進陷阱裏這一類的話吧?

「你也認識艾薇絲小姐啊。算算時間,那位小姐也差不多快到這裏了。因爲我和她約好今天要告知她監定結果。」

就像證明真品一樣,要證明贗品也需要具體的實證。

「這個、什麼?」

一位中年男子被館員壓制在地板上。因爲掙扎的關係,衣服都起皺了,布料上泛著一層油光,似乎沒有好好清洗整理。男子的身高不高,體型與其說是消瘦,倒不如說是孱弱,顏骨都露了出來,滿臉鬍渣。他看來比較像是會出現在平民區酒吧的男人,而不是出現在這裏。

然而,走出展示室的兩人首先見到的並不是海倫。

兩個人都陷入沉默之中,最後愛達降落至地板附近。她輕輕揚起視線審視著杜德里的臉龐,而他正困惑地用至今從未有過的角度看著她。之前她總是高傲地在上方睥睨著他,而現在換自己低頭看她,才發現愛達意外地纖細。

「惡魔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帕尼茲一臉厭倦地嘆了口氣。

「來這裏這樣說的人,你不是第一個。不過鬧成這樣的人,只有你哦。」

他終於對著男人說話。男人的頭被壓制在地板上,抬起視線看向帕尼茲。

「就是你嗎?藏匿玷污神的語言的人!那你也是惡魔的爪牙!」

男子喋喋不休地口出惡言辱罵帕尼茲。使用背叛者、神的敵人等這類的字眼。帕尼茲輕聲嘆息,小聲地對館員說「先等他冷靜一點吧」。

杜德里就站在後方注視著情況,突然有人輕敲了敲他肩膀。

「嗚哇?」

由於他一直注意著騷動,冷不防被嚇了一跳,發出了驚嚇的聲音。慌忙回過頭後,看見那裏有著一張熟悉的臉龐,表情不甚開心。

「海倫小姐……」

是海倫。她今天沒有穿著男裝,而是一襲嫩綠色的素雅服裝。

「我是有事來找館長的,這個騷動是怎麼回事?這麼一來,似乎暫時無法和館長說話呢。真是的,真是意外的災難。」

海倫瞥了帕尼茲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杜德里僵硬地笑了笑。

「呃、這場騷動的理由不就是因爲你的報導……一

畢竟讓人們知道那本聖經存在的,就是海倫的報導。杜德里小心翼翼地試著說道,海倫卻莫名地露出滿意的笑容。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討厭工作被人打擾。」

似乎有所自覺,她苦笑著說道。兩人又看向騷動中心的男人。

男人呼吸紊亂地瞪視著帕尼茲好一陣子,終於冷靜下來之後,他的身體虛軟無力、雙眼也不再炯炯有神。這麼一來,他方纔那有些瘋狂的氣息也消失無蹤,只是一個筋疲力盡的男人。帕尼茲以眼神一不意後,男人總算從館員的束縛中獲得解放。

男人慢吞吞地站起身,以混濁不清的眼睛環顧著四周。

「啊……」

看樣子,他終於注意到圍繞著他的人們冰冷的視線。他瑟縮著身子,彷彿想要立即逃離現場,但帕尼茲當然不會容許。

「既是倫敦大學國王學院的學生,又是鄉紳出身嘛。將來一定會迎娶一位漂亮的太太,過著豪華的生活吧。而且前陣子在博物館中,你在面對那個奇怪的男人時保護了我。」

聽見這句話,杜德里喫驚地回過神來。因爲杜德里是真的在看著頭上一名常人看不見的神。不過總不能向她說出愛達的事情。

海倫表情一轉,以開朗的笑容回答他。

「不。並沒有什麼問題……吧。」

看來自己相當容易被女性捉弄。杜德里一想起愛達也常常像這樣要得他團團轉,就不由得無力地頹下雙肩。

泰晤士河是一條橫貫倫敦市內的河流。

海倫淘氣地笑著,然後走離杜德里數步遠。

就連旁邊的人都能感覺得到,她嘴上這麼說,但心裏卻悶悶不樂。到底是爲什麼呢?當杜德里偏著頭思考時,已抵達館長室。

兩人互相迎以富含深意的笑容。站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的杜德里,不知爲何背脊發涼且忍不住顫抖。

「是的。」

「不……可是,女性是不能夠進入那座大廈的吧?」

「……但是,那是排版錯誤的聖經吧。關於這一點呢?」

「好,那麼接下來的事就到裏頭問吧。帶他進去。」

「不過,雷恩•亞邦斯的威力真是強大。居然連那種男人部出現在這裏。」

「如果我說是因爲想和你加深戚情的話,不行嗎?」

「我父親也相當地愛慕虛榮呢。明明沒錢還隨便僱用傭人,平常總是在賭博。那副樣子還常常說什麼自己總有一天也會進入社交界。就算有錢,那男人身上也根本毫無品行可言。」

等看不見身影之後,帕尼茲平靜地說道。海倫表情仍然有些僵硬,但輕輕點頭。之後總算按照原本預定,一行人一同走向館長室。

「那是一問糟糕透頂的鄉下學校。」海倫又怨恨地加了這一句。那種事情常常發生——但實際上不能在她面前這麼說。

「唉呀,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艾薇絲小姐。真抱歉,我來遲了。」

「說到艾薇絲家,在故鄉的話還小有地位名聲,但沒有爵位。既無法謁見女王陛下,也不可能和各個貴族們來往。而且,父親一定也不肯爲我準備嫁粧吧。」

杜德里想起海倫所寫過的報導。都是關於政治家的評論,書寫風格既辛辣又富含親切幽默。那是身爲女性、又盼望著接近那裏的海倫,才能寫得出來的東西吧。以報導這種形式,的確多少能接觸到自己憧憬的世界。

「有一個名爲卡特萊德先生的人,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因爲那個人也認識我的母親,所以很關心我。由於他人在倫敦,所以當我說我想離開家裏時,他就幫我安排了倫敦的住處,也替我引薦了一位報社社長。」

回答的人不足帕尼茲而是海倫,帕尼茲沒有說什麼,似乎對於杜德里一起來聽他們對話沒有異議。穿過一扇位於不顯眼位置的門扉後,他們踏人館員工作區域時,帕尼茲回過頭看向海倫。

在這個國家,不同階級人們,各自居住於不同的世界裏,而位於階級頂端的,便是聚集著上流人士的社交界。儘管無法伸手觸及,所有的人依然嚮往著那個世界、模仿上流人士的服裝打扮、模仿他們的生活方式,儘可能地去接近那個頂端。

海倫這麼說著,眺望著河川對岸。那裏有著方纔杜德里提出的話題中出現的建築物。

西敏寺附近的國會大廈。那座如手臂般朝左右延展開來的偌大橫長建築物上,可以看見好幾座尖塔,而最左手邊聳立著附屬鐘塔——大笨鐘。兩人注視著那座在歷史、政治上都有著重要地位的建築。

「唉呀,你又在看了。不過,像我這樣的美女就在面前,左顧右盼是不行的哦。」

「我會好好地訓斥那男人一頓。用不著勞煩警察吧。」

「你又做出不知在看什麼的動作了呢。」

隨著倫敦轉變爲國家的貿易中心,泰晤士河成爲世界上航運量最多的河川。但同時由於工廠和民生廢水,水質受到嚴重的污染,特別在夏天會發出令人難忍的惡臭。由於現在是冬天,還不至於無法在河邊行走,但看著污濁的水流,想來心情也不是相當愉快。

「那麼,作爲一名報社記者,請你報導出事實吧。」

來回看著兩名女性,明明是在凍人的冬季,杜德里的額頭卻開始冒汗。自己明明完全沒有做錯事,反而是遭到捉弄的被害者,爲什麼要被如此責備呢?

「對了,聽說七、八年前還曾經因爲河水太臭,議會因此無法開會呢。」

「事實上,因爲你的報導,已經發生過好幾次剛纔那樣的情況了。思,不過都比不上今天的精采熱鬧。所以就我而言,希望你能儘早寫出『聖經是贗品』的報導。這麼一來,騷動應該也會平息吧。」

「……你和父母戚情不好嗎?」

「你不能進社交界嗎?不在報社工作的話……」

「不……並不足、在看什麼。」

海倫苦笑地聳聳肩。她又瞥了一眼國會大廈後,繼續說道:

以女性而言,這是完全異於傳統規範的存在,但杜德里並不覺得有何不妥。挺直背脊望著對岸海倫的站姿十分美麗。

儘管她這麼說,但女性三罪近,他就是會莫可奈何地手足無措。如果換成好友拉爾夫,一定是表現得如魚得水吧。

「真是的,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恭維,你居然還上當。被這種企圖心旺盛的女孩迷得神魂顛倒,真是讓人看不下去,你這大蠢蛋。」

這時海倫蹦出這句話。愛達瞪了一眼海倫之後,飛離杜德里身邊,而海倫則是看著他蹙起眉頭。

面對帕尼茲隱含諷刺的笑容,海倫一陣瑟縮。

這時身旁的館員再度制伏住凡克斯,他的話因而中斷。凡克斯一副又要再度暴動的模樣,館員們趕緊拖著他離開展示室。杜德里半錯愕地注視眼前的情況。

海倫回過頭看向杜德里,露出靦腆的笑容。這樣的她有別於平常給人的成熟印象,顯得有些孩子氣。

「對這件事,你有什麼問題嗎?」

步行在泰晤士河的河岸上,杜德里閒閒地開口說道。

男人以陰鬱的聲音回答。帕尼茲點點頭。

「雖然這是常有的故事。我母親在我年幼時就去世,現在的女主人是繼母。我和繼母兩人合不來,父親也被繼母吹了許多枕頭風,所以只覺得我足礙事的存在。被送進寄宿學校時,還一年連一次也沒辦法回家呢。」

「……馬修•凡克斯。」

這時,喊出這個名字的並不是杜德里一行人。正要離開展示室的凡克斯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向海倫他們,那種光芒又回到眼中。

「……就是你嗎?」

「哼!又看得入迷了。你一點也沒有學乖嗎?」

「今後,若那本聖經引起什麼事件的話,它就會產生價值。例如,在博物館內引起暴動之類的事。」

杜德里搖晃地後退一步。終於不再感到窒息,似乎從一個束縛住心臟的枷鎖中獲到解脫。海倫一臉可惜地望著杜德里,之後揚聲大笑了起來。

「我喜歡這一帶。」

「我開玩笑的,你用不著那麼慌張啦。」

她吐了吐舌。這個模樣比較像海倫,杜德里不禁這麼想。

「是的……吶、如果扮成男裝的話,我也能進入那座大廈嗎?」

「從一開始遇見你,我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常常會注視著遠方,好像在看著那裏的某個東西一樣,那裏到底有什麼呢?」

他並沒有和方纔一樣被海倫捉弄,那他到底是做了什麼才惹她如此生氣?但他也無法如此反駁,只能無所適從地左右移動視線。

「這一帶……也就是說,你喜歡國會大廈嗎?」

「……但是,爲什麼找上我?」

她甚至故意在他面前鼓起雙頰。杜德里至今對海倫的印象,就只有她是位精明的女性,完全想像不到她會像這樣和男性攀談。而且還奇妙地相當熟練。就算不穿露出肩膀的服裝、不擦香水,女人還是能輕易地擄獲男人。對於這件事杜德里甚至感到佩服。

海倫白皙的臉頰上漾出桃色的紅暈。她沒有愛達的那種妖豔,而是一種更加強勢的印象,使人聯想到豔綠色的枝葉優雅地向天空伸展、綻放出白色花辦的水仙。無論如何,杜德里不得不承認,她那對從眼鏡下凝視著自己的眼睛十分具有魅力。

杜德里一陣驚慌。由於只有男性能夠成爲議員,所以女性不能進入那座國會大廈。唯一的例外便是維多利亞女王,的確,海倫的男裝十分完美,但也無法瞞過國會里的所有人吧十而且那裏並沒有鬆懈到放任身分不明的人進去。

「總之,先從結論說起吧,那本排版錯誤聖經並非古物。我們的結論便是,這大概是最近所做的贗品。」

「爲什麼要當記者嗎……我想大概是因爲想多少靠近那裏一點吧。」

就連剛纔海倫所說的『某個東西』——愛達也開口說話了。他抬起視線往頭上瞥了一眼,愛達雙手擦腰面對著海倫。她可能因爲焦躁而不停移動著靜不下來,甚至還做出輕踢海倫腦袋的舉動。

「……那個,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帕尼茲揚起下巴指示館員,凡克斯便在兩名館員的陪同之下朝館員工作區走去。確認完畢後,帕尼茲走至海倫身邊。

「我家既不是能進入社交界的地位、也沒那麼有錢哦。和前陣子與你在一起、那個既可愛又不知民間疾苦的千金小姐不一樣。」

他只是輕聲低哺,但話中所蘊藏的危險卻不容忽視。帕尼茲向前踏出一步,杜德里也張開手臂護住海倫。

海倫的舉止宛若兩人是對等的男性般,面對面地看向帕尼茲。

「是的。」

「像海德公園那一類的地方,不是比較適合散步嗎?」

海倫的視線前方,是對岸的國會。

「話說回來,爲什麼想約我出來呢?」

「你也摸了那本聖經嗎?那麼——」

而定在杜德里身旁的則是海倫。今天海倫穿著較爲明亮的洋裝,只是這樣裝扮就令她看起來煥然一新。不過帽子還是和之前一樣樸素,眼鏡底下的雙瞳依舊銳利,所以還稱不上如花似玉的美女。

兩人一邊行走一邊對話。杜德里從側面看向海倫的臉龐,她很明顯地…臉不快,眉頭深鎖,雙手交叉抱胸。

「不,我並不在意。」

對於杜德里而言,並不會對她的說法感到不愉快。因爲社交圈中男女的戀愛,會圍繞著爵位和金錢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杜德里是次男,沒有繼承家中財產的資格,所以像海倫這樣的女性會找他攀談,他相當驚訝。

「你的個性若是強硬一點,我捉弄你才更有價值。馬上就上當的話,反而很無趣呢。」

「你也想進入社交界嗎?」

「雷恩•亞邦斯……?」

前陣子和海倫在博物館相遇時,她開口邀請他「要不要兩人一起去哪裏走走」,由於杜德里對這位名爲海倫的女性有些興趣,便一口答應了。所以現在兩人便在河畔的步道上散步。

「那個、呃……」

海倫冰冷的表情稍微軟化下來、語調也很溫柔。聽見與家人不合的她還有位庇護者,杜德里稍微鬆了口氣。

面對突然進入話題的帕尼茲,不只是海倫,杜德里也有些倉皇失措。

帕尼茲轉過頭如此說道,打開館長室的門扉。

海倫彷彿事不關己地陳述,但那對於女性而言,應該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在這個女性的生存之道只有結婚一途的社會中,選擇一個好人家有著重大意義。

「我總是期望讀者們會有賢明的判斷。沒想到會引起這樣的騷動。

前些日子海倫的邀請十分簡潔,只是「要不要梢微走定」左右的程度。杜德里和海倫最近纔剛剛認識,他並沒有做出什麼特別搶眼的表現,也不是會接受女性邀請的那種好色男子。

「我剛纔說過了,用不著那麼慌張嘛。那份老實可能就是你的魅力吧,但這麼一來在社交界中就很危險哦。」

「因爲我想,如果和一位未來的訟務律師結婚,進入社交界就不是夢想了。」

海倫毫不打算走離杜德里身邊。她的指尖輕輕地劃上杜德里的衣服,但他卻完全無法動彈。即便隔著大衣,他仍能清楚感覺到她細白的指尖在身體上游栘。有點癢、又有點想暫時品嚐一下這種觸戚,使得杜德里的心情很微妙。

海倫爽快地承認,臉上掛著一抹乾澀的笑容。

「社交界……嗎?」

「看在你今天是第一次引起騷動,而且也沒有人受傷,這回我就不加以追究。希望你今後不要再發生這樣的情形。先報上你的名字吧。」

這時愛達又出聲對他說話。她輕飄飄地來到杜德里眼前,俯視著他。雖然不像剛纔那般生氣,但看來心情還是很差。

「那麼,爲什麼要當報社記者呢?還有,你是怎麼成爲記者的?」

海倫停下腳步,眯起眼睛眺望河川對岸的大廈。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的哥德式建築極爲美麗,一時間難以想像之中有著爲數衆多的政治陰謀正要捲起軒然大波。

「那是刻意讓它看起來很老舊而已。然而分析墨水之後,發現裏頭含有微量近年來纔開始使用的成分。也就是說那個物品是贗作,沒有什麼歷史性的價值。」

杜德里只能如此回答。但海倫語氣有些黯淡地說道:

「快點改掉你那種習慣吧。有可能會招致不必要的誤解的。」

「不必要的誤解?」

這舉動的確有可能會給予他人奇怪的印象吧。杜德里偏過頭後——

「你也不喜歡被強制帶去教會吧。」

海倫以莫名不快的語氣接著說。她別開視線、低垂著頭。

「……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

海倫很明顯是以個人經驗對他提出建議。杜德里反射性地詢問後,纔在內心後悔是否問得太輕率了。看來自己真的應該多少學點如何對待女性比較好。此時海倫終於抬起了頭,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是非哭非笑。

「呃、那個……是我問得太輕率了。」

「……那是從前,我還年幼、母親剛去逝時的事情。」

杜德里和海倫兩人同時開口。杜德里連忙閉上嘴巴,而海倫的眼神像是在望著比對岸國會大廈還要遙遠的彼方。

「我的故鄉在威爾斯的鄉下,房子的四周就只有山、荒野和羊羣那些東西。以前我就常常跑出屋子外,一個人在外頭玩耍……那時候,我曾做出奇怪的舉動。」

「……奇怪的舉動?」

「我做了一個印象相當深刻的夢。」

杜德里眨了眨眼。

「現在也還有些記憶。有一匹鬃毛純黑、只有眼睛閃耀著火焰般光輝的馬,出現在我的夢中。它會在日暮時來到我眼前,安靜地搖動它的頭,像是在叫我騎上去一樣。如果我拒絕,它就會從我眼前消失哦。」

海倫頓住,輕輕甩了甩頭。杜德里不由得斜眼覷向愛達,但她只是面不改色地望著海倫。

「……在眼前消失嗎?」

「而且還重複好幾次,那匹馬都出現在夢中。我那時不知在想什麼,還以爲自己真的看見了那匹馬,和身旁的保姆及父親說了這件事。大人們一開始還會笑,但是因爲我說了太多次,大家開始覺得毛骨悚然,最後就把我帶到教會的牧師那裏。大人們聚集起來說了好多話,我只記得很恐怖。」

杜德里不禁陷入沉默。他憶起之前在晚上的博物館中遇見愛達的事。那時他也想過,如果被人知道他看得見來路不明的存在的話,一定會被送去教會或醫院吧。

兩個人挑選著適合的字眼並說明,而愛達一臉無趣地看著他們。

「的確,我們所相信的神只有一個。但自己是如何信仰神明、如何解讀聖經的文字,這些都因人而異哦。很遺憾地,我和杜德里的想法不一樣。就這點來說,我們並不是活在同一個世界中。」

向一位古代女神說明神的事情,感覺真是怪異。杜德里望向帕尼茲,兩人…同苦笑。

那裏有個小框欄報導。若只是粗略地瀏覽過去,很容易忽略掉篇幅這麼小的報導。若有什麼事值得一提的話——就只有作者是雷恩•亞邦斯這點而已。

兩人又再次互相對望。

「原來如此。」

「你以前這麼說過吧。因爲人們認爲那尊雕像是神,所以你纔會誕生。若以和你同樣的道理來說,我們的神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哦。」

報導裏簡潔地記載著在博物館中監定過後的『惡魔聖經』是本贗品。那是一篇公告文章,少了海倫平日的鋒利筆觸。

「唉呀,主人他今天休假哦。」

「人類只要一遇到困難,就會忍不住想依賴神。人類總是會認爲,既然禰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就替我想個辦法吧。思,也許不是這樣子啦。」

杜德里和帕尼茲同時嘆息。

「哼,還以爲你差不多快掛了我纔來看看你的情形,看來你還很健壯嘛。」

但出聲叫住杜德里的葛奈特,則是一臉抱歉地對他說道:

「哼。那個老人也差不多快壽終正寢了嗎?」

「那是寫著關於神的故事的書……吧。例如有關天地創造、神的制裁、神之子等等。」

「這一點,就是隻能相信。」

從臥室中傳來兩人這樣的對話,讓杜德里忍不住懷疑他真的有生病嗎?這時女僕徹底忽視主人說的話,引領杜德里進房間來。帕尼茲原本躺在牀上,但確認來訪者的身影後,就緩緩坐起身來。

「人類怎麼知道自己被赦免了?」

「聽說您的身體不太舒服,感覺還好嗎?」

「他不在館裏?怎麼了嗎?」

被這麼問,杜德里陷入沉思。他曾經向神祈求日日庇護自己、也曾在比賽時祈求獲勝。除此之外,還會爲病人進行塗聖油禮……思考至此時——

各式各樣的說法在他腦海中打轉。坐在沉默的杜德里身旁帕尼茲毫不逃避,正面凝視著愛達,平靜地開口說道:

「那麼,對你們而言,我是個怎樣的存在?」

「沒什麼,只是風溼的老毛病發作了。人一到這種年紀,難免會有些病痛的。」

一隻會向神明祈求降下奇蹟,和崇拜金錢沒有什麼兩樣,這也是一位牧師的理論。他也說過,徹底地相信一個看不見的存在纔是信仰。一

帕尼茲咯咯地輕聲笑著。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個喜歡逞強的女孩。」

面對愛達挖苦的笑容,杜德里露出無話可說的神情,帕尼茲則是回道:

「那些會妨礙到我和你愛情時間的人,讓他們回去吧。」

也就是說,帕尼茲認爲愛達也是神所創造出來的存在。若不將超乎人類常識的她歸於隸屬神明的體系之下,就無法說明她爲何存在。以與惡魔完全不同的形式,將愛達也編進自身的教義當中。

帕尼茲露出苦笑,但看來並非無法諒解。杜德里偏著頭向他詢問。

「就這樣,看來艾薇絲小姐已將這件事寫成報導了……」

「那麼,你們的神有著怎樣的姿態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就算不是這麼小篇幅的報導……」

「話說回來,我真沒想到你會來探望我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帕尼茲有些苦笑地如此說道。愛達緊蹙起雙眉。

「在我那邊的教會中,也放置著聖父及聖母的雕像呢。而那只是一種接近於神的人物,向他們祈求只是希望祈禱的力量可以更爲強大而已,並非是在尊崇聖人。」

「我是什麼呢?結果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個答案。」

「哼。那麼你們向神祈求些什麼?」

「若以尋求救贖的存在意義層面來看,對我而言你不是神明。但這不是在否定他人的信仰。我承認,古代的人們都在向你祈求。」

「嗯,我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帕尼茲苦笑著安撫歪著頭的愛達。

何謂神明——結果那個答案,應該就只存在於人們的心中。

愛達雙手抱胸俯視帕尼茲,他則是苦笑著回答。

「既然你還能說這些話就代表還不會死哦。有客人來訪了。」

愛達的臉上瞬問掠過不悅神色,但又隨即無力地垂下肩膀。

杜德里手中拿出來的是昨天到街上買的『每日快報』。他打開社會新聞的版面,指向某個地方後遞給帕尼茲。

「正因爲是那個艾薇絲小姐。真是的,那位女性真容易看穿。」

三天後,杜德里帶著簡單的小禮物,再度造訪博物館。

「相對地,人們相信神明會饒恕自己。因爲我們相信神愛世人。對於神來說,人類不過就是不管經過多少歲月,都無法停止犯錯的無可救藥的存在吧……所以它會像面對壞孩子一樣,愛著所有人類……這是我一個神父朋友的理論。」

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嗎?杜德里再度在心中發出哀嚎。看來今晚她可能會狠狠地訓自己一頓吧,他忍不住開始發抖。

「那麼,請進來吧。有客人來鼓勵他的話,也會早些痊癒吧。」

女僕漫不經心地說道,讓杜德里進入屋內。屋中裝飾著許多有品味的擺設,生活用品也擺放得井井有條,看來這名女僕工作方面的能力相當強。話說回來,是因爲主人是帕尼茲才如此勤奮工作的嗎?

「但我同時也這麼認爲。由於你的存在,間接證明了我的神也的確存在。」

「怎麼會呢,在聽見你對我說出情話之前,我是不會死的哦。」

試著這麼說明完後,愛達更加深深地皺起眉頭。

「好不容易因爲『惡魔聖經』的事件讓讀者開始注意到自己所寫的報導,若要由自己親手爲這件事劃下句點,她辦不到的吧。但她又必須報導真相,所以只寫出小小一篇報導用來表示她的抗拒。」

「真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雖然這些話聽在寄宿於雕像中的愛達耳裏,確實相當令人不愉快,但卻也不無道理,她似乎能夠接受而沒有出言反駁。不過也有可能她只是還無法理解而已。

「不過,這麼一來在這座博物館中的騷動也會……」

愛達諷刺地說道。但這次換成兩人困惑地面面相覷。

「你擁有人類不可能會有的力量,又渡過了漫長的歲月。而最重要的,是你有著想要憐愛世人的心。若我說那是神明某部分的反映,你會生氣嗎?一

愛達也從一旁插嘴。和思念一樣,她或許也能威覺出一個人的個性和脾氣。但沒有像帕尼茲的人生歷練、也沒有愛達能力的杜德里,只能「是……」地含糊回答。

「但是你們的神殿中,一定會有那個十字架裝飾不是嗎?」

「對於我們的神,偶像崇拜是禁止的,也就是不容許將雕像或繪畫當作神來祭祀。我們的神,祂是唯一的存在,絕對不是以石頭打造出來的雕像。」

「正是如此。因爲人不能隨便竄改神的語言。」

「雖然我不知道是誰做出這本贗書,但竟然在聖經中加入那種文字,真是無法饒恕。真是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啊。」

帕尼茲的臉色和平常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但的確少了些許他平時散發出的霸氣。女僕拿來椅子請杜德里坐下,於是他便在坐在牀邊。

「我瞭解你們的神只有一位,也知道你們是仰賴著那個神明而生存下去。但是,我就在這裏。相信神是唯一的你們,是怎麼看待我的存在?既然你們會閱讀聖經,那你們也認爲我是裏頭所寫的、惡魔的化身嗎?」

信仰與每個人有關,同時也和地區有關。每塊土地上人們的羈絆,都是藉由擁有共同的信仰而蘊育出來。她似乎也隱約明白何謂兩人的差別。

「哦哦,是杜德里啊,看來精神不錯呢。」

「今天館長請假哦。」

順帶一提,英國國軟並不崇拜聖人。杜德里補充地加了這一句,但似乎只是讓愛達更加混亂,她瞪了杜德里了一眼。

杜德里站在臥室門前等待,女僕先進人房中查看帕尼茲的情況。

館長的房子就座落於博物館的佔地內,以前他曾經拜訪過,所以也知道位置。杜德里向葛奈特道謝完畢後,決定往館長家前進。

「所謂的人,總是會有犯錯的時候。因爲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擁有著醜陋的部分。我也曾經怒吼斥責過下屬、也曾經把工作留至明天再做。沒有人能夠說,自己從小到大都沒有傷害過其他人吧。所以,人類藉由請求神明赦免自己的罪行而活下去。」

杜德里忽然想起,海倫望著國會大廈說她想進入社交界的事。

愛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杜德里。或許是被她的黑瞳所迷惑,杜德里全身動彈不得。那是他以前也想過的疑問。她是古代神祇,但那和聖經所記載的一神說互相矛盾。那麼、那麼……

「話說回來,那個叫聖經的是什麼東西?是一本『書』嗎?」

「哦哦,我還以爲你拋下我這個時日不多的年邁老人去了哪裏呢……」

即便帕尼茲這麼說,杜德里還是完全摸不著頭緒。爲了尋求答案他看向身旁,而愛達卻轉向另一邊玩弄著自己的頭髮。

「什麼事……應該說,我是想讓您看看這個。不過,或許您已經知道了。」

「他早上還在,後來說身體不舒服就回家了。現在可能在睡覺吧。」

「這麼說來,你們相信那個神的語言啊。」

愛達皺起眉頭,降落至和兩人同等高度的地方,往前探出身子。

「更何況……」杜德里又補充說道。

「我聽說了,所以想來探望館長。如果無法會面的話,那我就先回去了。」

「也就是說,那位女性有著相當大的野心。」

英格蘭出身的杜德里,在英國國敦的教會中接受洗禮,而摩德納公國出身的帕尼茲是*羅馬天主教。儘管尊崇同一位神,這兩邊的教義既有共通的部分,也有回異的部分。(譯註:是目前基督教最大的分支,信徒佔總基督教人口1/2,教會最高權力者是教宗。)

對於愛達突然拋出的提問,杜德里只能瞪大眼睛注視她。

帕尼茲以眼神示意後,女僕便會意地離開房間。等到她的蹤影消失於房內之後,帕尼茲轉頭望向杜德里身旁。

若從到目前爲止大衆對於『惡魔聖經』關心度甚高這一點來考慮的話,應該要寫成更大篇幅的報導纔對:但若是海倫的話,有可能這樣做。也就是說,寫出這種容易令人漏看的小篇幅報導,應該是海倫或者是報社的意思。

「『請禰原諒罪孽深重的自己』,這樣吧。」

愛達講話依然不留情面。杜德里站在門前按了門鈴之後,出來開門的人是那位面熟的女僕。

愛達歪著頭向他們發問。的確,愛達並不會覺得聖經非常神聖。應該說,她沒有受過這樣的教育。所以一直到目前爲止,她對於杜德里他們一直在討論聖經,也感到很不可思議吧。

「……我聽不懂。」

「十字架只是個信仰的象徵,我們並不是認爲那個是神明哦。」

「聽其他人所說,那本聖經似乎不管哪個版本內容都幾乎一模一樣。」

愛達像是仔細咀嚼一字一句似的,全神貫注地傾聽著。

接話的人是杜德里,他苦笑著聳了聳肩。

愛達在一旁,眉頭愈皺愈緊,冷哼了一聲。看來她的心情非常差,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實體化並踢飛海倫。

杜德里也一樣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他瞥了愛達一眼,只見她冷冷地回瞪著他,最後兩人都一副困惑的神情。帕尼茲看著他們,又一字一句清楚地接著說:

愛達陷入短暫的沉默,甚至開始喃喃地自言自語。對於其他神明的敦義,她應該不會有什麼好戚,可能是認爲至少該試著理解一下吧。最後她抬起頭,問道:

「恐怕還會再吵上一陣子。如果再有其他的重大事件發生的話,大家很快就會淡忘這件事了吧。」

「歡迎光臨啊,愛達小姐。讓你看見我這副模樣,真是感到羞愧。」

愛達喃喃自言自語著。那麼,存在於現實中的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呢?這一定是需要仔細思考的問題。

愛達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再度陷入沉默的杜德里。似乎在試探著什麼、又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但杜德里終究沒有回答。

「……抱歉。」

杜德里以虛弱的聲音宣告投降,愛達的笑容顯得有些失望。

「我知道你不打算說謊,現在這樣就好了。」

現在——也就是說,總有一天還是要告訴她答案吧。這個題目比大學的習題還要難上數倍,而且眼前這位老師看來又十分嚴厲。杜德里只能露出笨拙的笑容。

身旁的帕尼茲也大大吐了一口氣。驟然開始的神學討論對於病人來說,或許有些不太適合吧。他拿起一旁放著的水壺和杯子,一口氣喝掉一杯水。

「這種時候真想品嚐故鄉的美酒。真是的,人一生病就變得軟弱。」

帕尼茲將空杯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低聲說著。

「故鄉……嗎?」

杜德里的老家位於北部的鄉下,家人和親戚都是一些不拘小節的人。回想起寬廣的牧場和時常颳起的冷風,他忽然看向愛達。她也是一個遠離故鄉的存在。

「這麼說來,這裏的所有人故鄉都不一樣呢。」

他想到此便脫口而出。英格蘭、義大利、遙遠南方的土地。倫敦是一座國際都市,聚集了各式各樣的人,但難得出身於遙遠地方的人們卻碰巧在齊聚一堂。

「哈哈,的確。」

帕尼茲也輕聲笑道。

「一談起神或信仰之類的話題,那可是會沒完沒了的。我覺得這樣就十分足夠了。我們各自的出身地、母語、和宗教信仰都不盡相同。儘管如此,卻能像像現在這樣子聚在一起開心地聊天,沒有比這更棒的事吧?」

這番話緩緩滲進杜德里心中,他抬頭環視著房間。大學生、博物館館長、最後還有非人的古代女神。的確,三個人至今所看見的風景和思考的內容都不一樣——不過,這段平和的時光確實存在著。

「……沒有。」

杜德里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信仰每人不同,但結果還是會被出生地所左右。因爲很難去改變從小就被灌輸的觀念啊。這一點你也一樣吧。」

她一度以爲有人在看她,但似乎是錯覺吧,今天真是無聊。海倫嘆了口氣,回到不喜歡的觀覽身上。

當有事前來詢問的人數超過十人時,麥汀終於大動肝火咆哮起來。而正好在場的可憐館員只得戰戰兢兢地向他報告:

「我是那個義大利腔渾球的代理人嗎!」

「是啊。因爲要做大學的報告,而且我也很喜歡在這裏頭閒晃。」

「呃……因爲今天帕尼茲館長不在,所以只有部長您纔有批准的權力。」

望著匆匆忙忙告辭、離開房間的館員背影,麥汀仍然無法平息怒氣。但他的個性就是有一有文件擺在自己眼前,不解決掉就覺得不快,所以儘管滿腹卒騷還是盡職地進行必要的處理。

「……啊!」

她在應該毫無東西的空間申明確感覺到,那雙與以往——似乎真的——見過的金色眼眸相同的眼睛,正凝視著自己,一股似有若無的存在感。

杜德里悠哉地環顧著周圍。看見他和以前的舉止沒什麼兩樣,海倫稍微鬆了口氣。忘了剛纔那樁奇怪的事吧——正當她這麼想時,表情卻又再度凝結。

「是我想太多了嗎?」

陳列在博物館中的大半東西,海倫都無法理解它們的用途。她也沒有在研讀歷史,所以就算閱讀一旁的簡單說明,她也還是搞不明白。雖然一開始很開心地觀賞那些色彩斑斕的裝飾文物,但很快就膩了。

全身寒毛直豎。

那件事只是個夢。那麼爲什麼,現在的感覺卻會與當時的感受完全相同呢?難道自己現在也是在作夢嗎?不對,不可能。

「……你怎麼了嗎?」

「我纔不想替那男人擦屁股!」

「用不著特別費心思去想理由。把文件放下快點回去工作吧!」

「……是的。」

「嗯——……」

她皺起眉回過頭去。但展示室內並沒有什麼特別奇異之處。其他人也都安靜從容地順著玻璃櫃參觀,看起來沒有注意到海倫的存在。

剛剛走進展示室的杜德里對著海倫苦笑。海倫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但馬上恢復鎮定,臉上浮現平時的笑容。

如果這是錯覺的話,世界上還有什麼值得相信。感覺如此真實。但是,自己的雙眼卻什麼都沒看見。那麼,我究竟是感覺到了什麼——

他一邊咕噥抱怨一邊接下整疊文件。

但如果是錯覺的話,感覺也太過清晰了。海倫不由得站在原地,從記憶中搜尋符合這種感覺的事物。然後——

「多虧了他,我都沒時間休息……」

麥汀一臉煩躁地制止館員接下去的話。

她又感覺到那股和剛纔一樣、正體不明的視線,而且似乎益加尖銳,甚至帶著敵意一般朝她刺來。她下意識地尋找視線來源,接著馬上發覺了。海倫皺起眉頭,那股視線的位置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移動,這次則停留離杜德里很近的右上方。那裏也是個應該空無一物的空間。

「部長,有人向博物館要求索賠。必須請館長透過關係協調一下。」

他粗暴地揮著手將館員趕出房間,但是又馬上進來了下一個。

「這是老人的想法。希望你能將這個畫面當成是故鄉的一部分。世界恐怕比你所想像的還要廣大。像這樣不排斥與自己不同的人、一起開心暢談的畫面,希望你能記住。」

她追著那道視線轉身環顧室內,然後目光停駐在一點上……她蹙起眉心

「唉呀,海倫小姐。你好啊。」

「真是的,爲什麼所有人都一直跑來問我!」

「那男人到底要跟多少個地方吵架才罷休啊。真是的,他都沒有過平心靜氣的時候嗎?說的真好聽,『義大利的火山』。他有沒有稍微想過因此而受害的人是我們啊。

「那個義大利麪混蛋、給我記住!什麼因病告假,回來後你就死定了。一

屬於管理階級的麥汀,有著一間個人的辦公室。他一如往常在此處理公務,但今天來詢問他的館員卻格外地多。他不得不二指示一些瑣碎的事務,使得他原本的工作毫無進展。

杜德里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深刻意識到帕尼茲是位異鄉人這項事實。這個人隻身來到倫敦,結交了衆多朋友,築起目前的地位。他可說是實踐著自己說過的話語而生存至今。

接下來出現在海倫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石頭雕像。擁有剽悍五官的男子雕像,面無表情地靜靜注視來訪的人們。對她來說,這雕像與其說是莊嚴,倒不如說是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麥汀部長,那麼關於這件事呢……」

又來了!又有人在注視著自己。這次的感受更加明確,像是被由上往下地睨視著。

正如以前葛奈特對杜德里所說明過的,這座館中圖書部門的權力最大。身爲手寫本部部長的麥汀,無庸置疑是館內地位僅次於帕尼茲的人,因此自然大家都會認爲,若無法請帕尼茲批准時便找麥汀。

「還有,這是理事會寄來的信,是對於館長意見提出反駁的文章。還有……」

海倫信步在博物館中閒晃。

「不過,部長你們以前不是互相在爭奪館長之位嗎?由於帕尼茲館長不在,部長今天就是…館內的老大了,這麼想的話……」

「一個月前委託的埃及石像已監定完畢,那麼……」

「……你這叫我怎麼處理?」

杜德里露出沉穩得令人氣憤的笑容向她問道。海倫愣愣地看著他的笑容,不由得差點想對杜德里怒吼出聲。

在這樣的人物面前,杜德里只能點頭,對著沒有自信只能輕輕點頭的杜德里,帕尼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像他平常那種大力的打法,而是帶有勉勵意味的輕輕拍打。

「啊……啊啊,萊納斯先生。好久不見。」

「……嗯?」

「你也常常出現在這裏呢。」

與此同時,博物館內有個人正被迫忙得不可開交。

「……我知道了,別再說了。」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呢?」

這時忽然有人自旁邊出聲叫喚,海倫重重地震了一下。

他的拳頭碰地一聲敲上桌面邊,怒氣沖天地吼叫道,然而麥汀自己也明白理由爲何。

麥汀以粗魯的動作接下文件並閱覽。那是一封某問學院的教授寄來的信,裏頭連篇累牘地書寫著對於帕尼茲館長的不滿。似乎是之前關於展示品的使用,和帕尼茲有過爭執。文章中開頭還相當恭敬有禮,但接下來用詞變得愈來愈粗暴,甚至在結尾寫著「去死吧」。

那裏是展示品的上方,也就是空無一物的地方。由於這座博物館的天花板採挑高設計,所以頭部上方有著相當廣闊的空間,就在天花板的一個角落。別說熟人廠,人類不可能待在那裏。

杜德里以平靜、但十分肯定的聲音回答。

他嘮嘮叨叨地想像著下次要怎樣挖苦帕尼茲,並將此化爲繼續工作的動力。他本人並沒發現自己這樣的行爲,也是在等著帕尼茲回來的表現。

差不多要回去了嗎?可是難得來這麼一趟……她喃喃自語地思考著。意識早就不再關注於展示品之上,她就像散步一樣繼續閒晃著。就在這時——

海倫挑了挑眉。

她並不是爲了工作,而是利用休假時前來。大多時候的她總是東奔西走在事件周圍尋找題材,但她也常想著,偶爾來這種場所逛逛,欣賞一下知性的東西也不錯,這麼一來說不定腦中會浮現出好的構思。

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是故鄉的景色。青空、聳立綿延的羣山、亙古不栘的大岩石。染紅了天空和大地的徘色夕陽、然後……佇立在其中的黑色馬兒。

海倫無法移動腳步半分,愕然地抬頭望著上方。

杜德里微微點頭。

「可是……」

「我們不是幾天前才見過面嗎。」

鏘!麥汀以筆桿敲向桌子,館員發出小聲的哀鳴。

「……不、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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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祕博物館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神祕博物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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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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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終章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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