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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死男與流逝的日常生活

《戀上不死之男的少女》 · 空野一樹 · 3.1萬 字

「呀!救命啊!」

悲痛的叫聲打破沉寂,響遍四周。

「吵死了,給我安靜一點!」

一道粗實的聲音打斷了求救聲。

看着這一連串的你來我往,我個人覺得這一幕實是在有夠老梗。

場地是毫無人煙的廢木棄置場。

眼前是幾個男子,還有一個雙手被他們押在身後的女學生。

每個男的身上都穿着垮垮的立領制服,到處戴着像是一起說好的相同金屬製飾品,每一個都同樣地頂着一張臭臉。簡單來說,就是不良少年,沒有任何稱號比這個還適合他們。這些人就是這個國家裏隨處可見、世界上每個角落都看得到的不良少年。他們對這個世界抱持着無意義的反抗心,嘴上明明就主張說自己不想被任何人束縛、要自由地活下去,但卻打扮得一模一樣、用一模一樣的語氣講話、採取一模一樣的行動。唔,說穿了,他們可以算是沒有個性的社會不適應症患者。

「你給我聽好了,乃出!你就給我動動看,我可不知道這女人會有什麼下場!」其中一個不良少年丟出這種根本不可能會在現代電影裏聽到的三流臺詞威脅着我。

「不要——救救我!」

被押住的女學生朝我求救,有一把刀正抵在她的喉嚨上。

「…………」

實在是……唉,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記得今天早上的光景應該是和平地像一幅美麗的圖畫啊……

我的腦袋強制性地試着回想起事情的起源。

雖然這應該是爲了逃避眼前這幕現實的行爲——

不過事實上我也想這麼做,所以我對我自己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這麼想起來,預兆其實從我上學的時候就出現了。

已經七月了。

「我們啊,有經濟上的問題啊。我們超缺錢的,所以呢,我們就想找他借點零用錢,結果他居然說他不要。我們實在太難過了,所以一個不小心就……對吧。」

有個像是在訴求着什麼的聲音響起。

「喔,怎麼了。小狗狗要借錢給他們嗎?」

根本沒辦法跟現在這種狀況比較,不過我還是覺得我的比喻沒有用錯。從上方射下的陽光,還

「聽說他毫不猶豫地就把前來盤問的警察打得滿身是血.」

「……是嗎?唔,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跟你借吧。謝啦。」

「我聽到的是他在一瞬間就把指責白己偷竊的店員給打扁,上前來阻止的客人也有二十人以上被打到失去意識……」

男學生愣了一會兒後,像是被我的話驚醒似地彈了起來,發出「噫、噫!」的慘叫聲逃離現場。

「好熱……」

「咦,可是,小狗狗,這些人要——」

「趕快去上課了啦,再這樣下去會遲到的。」

「誰要借錢給他們啊,你要不要去學一學要怎麼懷疑別人啊。」

「沒錯!吶,你們爲什麼要揍他?這個人是做了什麼壞事嗎?」

背上已是一片汗溼的我低着頭緩步走向學校。

有吸收了陽光後變得有如灼熱鐵板的馬路,上下夾擊地入侵我的精神,削減了我的學習欲。我原本想就這麼轉頭回家,不過同住的姊姊可是付錢來讓我念高中,我不能蹺課。而且值得慶

幸的是,我念的市立明答學園教室裏都有裝冷氣。意思就是說,只要我忍過這條路,走到教室

那男人急忙轉回來,大叫着「騙、騙人的吧c\o」

「所以我就叫你們道歉嘛!怎麼可以做這種事呢——」

「什——乃出狗鬥!?」

剛剛說話的男人轉過頭去看向同伴們。他隨即轉過身子,交互看着女學生和她手上的錢。接着,他確認她似乎不是在說謊或開玩笑之後,不懷好意地一笑。

玲雖然一臉的懵然,但還是把手上的皮夾交給我。我打開皮夾,把紙鈔放了回去後,還給她。

我靜靜地走向那個集團,從他們背後出聲。

就季節而言,梅雨季還沒結束,不過,上個月一直佔據着天空的黑雲已經不知道消失到哪

憤怒分成兩種。一種是將名爲激昂的感情表現出來的憤怒,另一種則是擁有冰點下銳度的沉靜憤怒。我現在所使用的正是後者。而且,爲了要讓我生來就臭的臉看起來更臭,我用盡最大的力量把眼尾吊起。

「……啊啊,是啊。」

……呃,只有第一個說對了吧。不,就連那個也是誤解中的誤解就是了。

「小狗狗!」

「……真的假的。」

「人家明明就忍着睡意來學校用功讀書,你幹嘛用這種無聊的事打壞我的心情啊。」

我也是這麼想。這個小個頭的女學生就算說她是國中生,看來大家也會接受。可是她幫助這個被黑道候補軍團纏上的男生的動機,就只是因爲他們念同一所高中。這樣的動機有一點……不,是相當不足。然而,女學生卻一副「這樣有什麼好奇怪?」的樣子點了點頭。

這是怎樣,在一大早這熱得要死的時候……我抬起頭,看到有一羣人聚集在離我們這些和陽光奮戰的學生稍遠的地方。

「這女人是認真的嗎……?」

「在開玩笑的,是你這個人的存在吧。」

……真是夠了,我低聲說道。我纔想說事情不知道會怎麼發展,沒想到狀況居然會變成現在這樣。

「久遠你也是,走人了。」

其中一個男人呻吟道。就我這樣看過去,女學生手上拿的鈔票大概有兩萬多。如果是要拿來玩耍的話,這算是很大一筆錢吧。女學生微微一笑,「別客氣,拿去吧」這麼說道。

被高大男生圍住的是一對男女。兩個人身上都穿着明答學園的制服。男生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事情的發展。看着他身上那件沾滿髒污的制服、還有他臉上的瘀青,我想被纏上的人應該是他吧。而另一個嬌小的女生則站在前面護着那傢伙,以兇猛的氣勢和那些男人對峙。她長長的頭髮編成了一根辮子,垂到腰際。雖然女孩子皺起的眉頭明白表示出她的怒氣,但可惜的是,她那張稚氣的臉讓她根本毫無魄力可言。

這大概是他用盡全力的反駁吧。然而這個男人卻在聽了背後夥伴的助言後變了臉色。

我低聲說道。雖然他們也是立領的制服,但在細節上有些微妙的不同。那是……櫻之丘高中吧?我覺得我碰上麻煩事了。

「不要管啦。」

不只是那些男人,就連我也因爲這句話嚇了一跳。在那一瞬間,我沒聽懂她的話。

「……?」

「嗄啊!?就這樣!?」

「不是明答的人啊……」

我嘆了一口氣,牽起玲的手。

「吵——吵死了,你不要狗眼看人低,啊啊c"o」

女學生把手探進短裙口袋裏,拿出淡粉紅色的皮夾。她確認皮夾裏的金額後,準備要掏出幾張鈔票時﹒短短低吟了一聲。她把指頭放回去並點了點頭,然後把全部的鈔票都拿出來。她一邊把錢遞給男人,一邊說道:

「聽說他的名字還出現在警視廳黑名單的『將來有可能犯下動搖國家之重大犯罪的未成年者』項目裏!」

我只把臉轉了過去。在那一瞬間,瞪着我的男人那張兇狠的臉立刻垮下。

接着,我對跌坐在那裏的陌生男學生說道: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羣人打一大早就來了,難不成他們很閒嗎?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想要跟大家一樣——

「你不要每天都更新笨蛋的金氏紀錄好不好。雖然就看了不會膩這一點而言,這是個很寶貴的紀錄說。」

「那,我借你。」

「他做了什麼事?」

少女講得一副這樣就足以解釋自己這種行動的樣子。不過男人們當然都一臉詫異。

「你說什麼?」

「我借你錢。雖然這樣可能有點少,但我身∟就只有這些而已﹒對不起喔。可是你們不能再揍他了喔。拜託別人的時候,要講得有誠意點,不然是沒有人會聽的。」

櫻之丘是明答學園附近的公立高中,裏面學生的偏差值和程度是出了名的低。很多學生的品性不是很好,據說有八成的畢業生都走上了不該走的路,只是不知道謠言是否屬實。兩校之間的距離也讓一些明答學園的學生成了櫻之丘那羣人的目標,因而受害。只有錢被搶走還算好的,那羣人還會以打發時間爲由,先是虐待被害者,然後再把他們用繩子綁起來,用機車把他們在街上拖着走;要不然就是被害者會被剝得精光,然後被綁在校門上,直到早上爲止。各式各樣的被害情報都有。對明答學園的學生而言,櫻之丘高中的人就是他們恐懼的對象。

另一道語帶威脅的聲音回道。

裏,那裏就有天國在等着我。就時間來說,只要三分鐘,我只要忍下這三分鐘的苦行就好。

「……啊啊?」

這個溫度是怎麼一回事?我好像被人推進了烤箱裏。不,如果我真的被推進去了,那可能

的陽光,嘶嘶地灼烤着我的皮膚。

我硬是穿過那些用「你誰啊你」這種眼神盯着我的男人們,從女學生手上搶下紙鈔。

然後——就在那個時候……

「你是誰啊你!你是他的誰啊Do」

我的話讓那個女學生——久遠玲歪過頭。

去了,天空毫無血氣地一片蔚藍。太陽像是在宣示自己終於可以發揮本領的樣子,放射出強烈

「嗯嗯,別在意。」

「喂,如果你要一直坐在那裏的話那就算了,不過我給你一個忠告,你最好還是趕快逃走比較好。」

「乃出狗鬥就是……那個,統治了這附近所有學校的——」

她這麼說。

「……不行喔!」

男人朝紙鈔伸出手。

我停下腳步。

「……夠了。」

幾個制服穿得邋邋遢遢的男生圍成一個圓,好像是把某人堵在裏面的樣子。

「……是這樣啊。」

「啊啊c-o你以爲你誰啊!」

一隻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頭也沒回地靜靜說道:

「喂、喂……剛剛那個女人,叫他狗狗對吧!那傢伙……該不會是乃出狗鬥吧?」

一個用「這傢伙是怎樣」的表情盯着提問女學生的男人把視線拉回。然後他看向跌坐在地上的男學生,揚起半邊嘴角。

「我和這個人念同一間學校!」

粗厚的大嗓門口道。這傢伙的聲音則是完全足以用在恐嚇上。

「你是白癡嗎?」

「我就叫你不要那樣叫我了。」

聽說最近櫻之丘那邊有人甚至跑到明答學生上學的路上來勒索,在學校裏也引發很大的問題。我曾經好幾次日睹類似那樣的場景,但我都裝作沒看到就走過去。因爲和那種傢伙扯上關係的話,可是半點好處都沒有。如果是弱小的傢伙也就算了,如果實力比那些人強的話,只要和他們扯上一次關係,之後就會被纏得很慘。不用我多說,那絕對不是善意,而是惡意的表現。我認識好幾個跟他們差不多的傢伙,所以我的經驗法則這麼告訴我。大家似乎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每個人都避開了那羣人。

「什麼意思?」

「不要隨便碰別人的身體啦,我會變臭耶。」

「啊啊,聽說他只是因爲聽不見電視在講什麼,就把在附近騎車的上百個暴走族殺個半死。」

了。

不過這並沒有什麼意義,硬要說的話,就大概是我的高中生活進入第三年的夏天這件事

女學生從並列的男人縫隙中看到我後,像是喫了一驚地瞪大了雙眼。

「噫……!」

大概是覺得自己騙人的話太好笑吧,那個男人說完之後,和他的同伴一起笑了出來。

女學生說完之後,像是在思考什麼地低下頭,我觀察着她的動作。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她緩緩地抬起頭。然後——

「喂,你這傢伙,不要插手!」

是想上個大學,導師那邊我也是這麼說的,不過我還沒有個明確的計劃。唔,這就先暫且不談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吧。班上已經有人在爲明年的考試作準備,而我則是連高中畢業後要幹嘛都還沒決定。反正我

「你所說的插手,不就是你現在在做的事嗎?」

「嗯,我知道了。」

「皮夾給我,久遠。」

「爲什麼?」

男人們一齊回過頭。我一邊揉着太陽穴,一邊嘆氣。

「誇張的是,聽說他身上還寄宿着新的肉體和靈魂……」

「小狗狗……」

「你不要也跟着相信啦!」

「開玩笑的啦。」

真是的——不過看那些男人一副懼怕的樣子,這對我來說是個絕佳的狀況。

「你看,知道的話就趕快滾回白己的學校去。我是乃出狗鬥喔,很恐怖喔,我會把你們喫掉喔。」

「噫、噫!你連對男人都有性趣啊!」

「不要做出那種扭曲的解釋!反正你給我滾就是了!」

我的這一聲叱喝讓其中一個縮起身體的男人口吐「該、該死」的惡言。

「你、你說你是乃出狗鬥嗎、啊啊c"i」

「啊?要幹架嗎?」

「不、我不要……」

接着,他環視四周,朝夥伴尋求指示——看到他們全都搖了搖頭,看來是決定撤退了。

「該死!你給我記住!」

他們留下用到爛梗的臺詞後,便離開了現場。

「……一早就讓我浪費無謂的體力。」

「小狗狗,你好有名喔。」

「很不好的名聲就是了。」

「可是……那些人借不到錢,沒有關係嗎?」

「想要錢的話,去工作就好了。」

「……那還真是謝了。」

玲剛回來的時候,也爲了那些單純因爲興趣而靠近她的人感到困擾,不過或許是因爲我一直待在她身邊吧,這樣的人愈來愈少,現在則是一個人也沒有。如果不是玲的話,我徹頭徹尾都會是個旁觀者吧……我就是沒辦法放下這個傢伙。而且,玲被捲入的事件也不能說是跟我完全沒有關係。

這麼說完後,我抓住桐崎頭的兩側,用盡全力搖晃。

「唔,要說像你的話,這還挺有你的風格就是了。」

表面上,我跟桐崎算是一對交往中的男女朋友。四周的人似乎還沒辦法相信表面上是個大家閨秀的桐崎會和我這種其他學校也爲之畏懼、無恥險惡出了名(這是誤解)的我有這種關係。「似乎」這兩個字是因爲我到現在都沒跟二、三年級同班的同學說過什麼話。我找不到需要我自己上前去和他們接觸的必要性,所以我們的同班情誼有一半可以算是被棄置在那裏。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會不時聽到他們之間的耳語。有人說乃出狗鬥手上握有桐崎恭子的弱點,乃出以此逼迫桐崎和他交往之類的;不,還有人說就是因爲桐崎是個大家閨秀,所以纔會喜歡上這種野性(這種事真的是隨人說)的人。謠言有很多種,不過就整體來說,大部分的謠言都在傳:是我去找上桐崎的。然而它們全部都和事實相去甚遠。

「不會吧,乃出同學!你、你居然要在學校裏……這樣是不可以的。」

……這個女人,桐崎恭子跟我˙乃出狗斗的關係很難用一句話來說明。

「得意忘形?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纔剛出院不久,別勉強自己了。」

這句話讓桐崎抬起半邊眉毛。

「呃,這種事就去跟你最喜歡的異次元夥伴說吧。」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像個壞掉的機器人一樣,以卡卡的動作回過頭。

事件已經劃上休止符,現在電視和網路都沒有繼續在討論這件事了。一直都是這樣,只要自己不是當事者,人對事件的興趣就只停留在事件發生到解決的過程裏。沒有觀衆會一直在意着已經落幕的舞臺。

我露出苦笑,輕輕敲了一下玲的頭。

這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玲成了某個連續殺人事件的被害者。她奇蹟似地保住一條命,在辛苦的復健之後,前陣子纔好不容易出了院。

桐崎低着頭,小小聲地說了句「……抱歉。」

玲同意地點了點頭。

「……唔,的確是。」

桐崎擺出困惑的表情後,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瞪大雙眼,將手抵到嘴邊。

「這裏嗎?啊?在你的腦袋裏嗎啊啊啊c-|」

我環起雙手,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聳了聳肩,微微苦笑。

「我可沒有說你什麼時候都可以刺我啊。我的意思是,必須要你忍不住了,你知道嗎?」

「太好了,我出門的時候晚了一點——我向你姊姊詢問的時候,才知道你已經出門,所以我急忙追了上來。」

是隨時都可以用來刺的夥伴關係。

我的指摘讓桐崎乾脆地改了態度,以和先前差了一百八十度的高傲語氣說道:

那個女學生——桐崎恭子一邊用刀子在我體內搔刮,一邊以清爽的笑容說道。

「我知道是知道,可是,那個,我一不小心就——」

叫住我的聲音讓我突然僵住。

玲唐突的問題讓我微微歪過頭。

「什麼事情呢?乃出同學。硬是把我拉到這麼暗的地方來……」

不過啊,我繼續說下去。

「你的腦漿是被這種天氣的溫度燒焦了嗎?」

「你刺我刺過頭了。」

第一節課一結束,我就利用下課時間,硬是把桐崎拉到毫無人煙的體育館後面。由於我們躲在建築物後面,陽光不再那麼強烈,但這裏卻滿溢着一股潮熱與讓人不快的溼氣。

唔,那傢伙啊,也是個難搞的傢伙,只是難搞的意義和玲不太相同……

我一臉不可思議地說道。

「…………」

「在這裏,就在這裏啊!一

我發出十個男人裏絕對會有十個男人發出的慘叫聲。

「咚噗惡!」

「乃出同學!」

「什麼,你們沒有一起上學嗎?你們明明就是男女朋友啊。」

「多次元宇宙境界面嗎?它出自俗稱爲平行宇宙的可能性分岐宇宙——」

「誰敢讓你一不小心就殺了啊。」

「桐、桐崎、你這傢伙……」

正確來說,是桐崎來找上我的。而且還不只是男女朋友的關係——

看來她似乎有在反省的樣子。我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我低頭看着比我矮了一個頭的桐崎說道:

「是嗎?嗯,大概是這樣吧。」

我毫無顧慮地給了她的腦蓋一記手刀。

她發出可愛的聲音,快速用手上那把厚實的刀子刺向我的身體。

那個女學生一邊微笑,一邊跑到我身邊。

玲對我所說的話點了點頭,向前跑去。就在我也要追上去的時候——

「聽到你這種報告會安心的,大概就只有保險公司了吧。」

「真是個舒適的早晨呢,乃出狗鬥同學!」

我有堆積如山、可以講到天荒地老的理由來回應這個問題,但我還是吞下所有的話,小聲地說:

「再說,桐崎同學呢?」

由於犯人一定會在屍體上留下十字傷痕,因此媒體都稱犯人是【十字傷的殺人魔】,而網路上則稱其爲【午夜十二點的殺人魔】,這個事件在社會上引起很大的騷動。不過就在玲被襲擊後沒多久,犯人就被抓到了。因爲犯人還是未成年者,所以大家只知道他是住在東京都內的學生。聽說事情的演變好像是這個樣子。

「的確,我也覺得我做得有些過頭了……」

「……嗯,對不起。」

雖然我們兩個在升上二年級之後被分到同班,但我個人還是非常懷疑爲什麼玲會和我這種品性惡劣、性格扭曲的傢伙這麼好。我曾經問過她理由……不過我還是有些沒辦法接受那個理由。唔,不過這個就先算了。

「好痛。」

就連我也是,一直到前陣子爲止都是那樣的人,所以我也沒資格挑剔吧。

我露出複雜的表情後,預備鈴聲響起了。

「真是失禮耶。被謳歌爲淑女、讚揚是聖女的我有點沒辦法接受這句話。」

這個名叫久遠玲的少女,說得極端一點就是個『善人』。她已經超越了什麼好人啊、什麼親切的人啊的境界。她做慈善事業這種活動的時候,總是不要求任何回報,爾且她總是希望能帶頭幫上誰的忙;只要看到困擾的人,她就會像剛剛那樣,絲毫不顧自己地去救人。在現在這個世界裏,她幾乎可以算是奇蹟般的存在。基本上﹒大部分這樣的傢伙通常都沒安什麼好心。除了錢之外,也有人會爲了名譽或是榮譽這種東西而挺身出來做善事。剛開始的時候,我也以爲玲是那種人。不過在我認識她之後,我就發現到她不一樣。就像人不會對呼吸這件事抱有疑問一般,她理所當然地想成爲某個人或某件事的助力。這傢伙就是這樣一個人。

雙頰潮紅的她移開視線,害羞地看向腳尖。

「你最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唔,你能懂就好——」

「嘿——咿!」

唔,不管怎樣都好。反正世間是一片和平,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東西了。

「我知道這個年紀的男人每天都會受到這種衝動的驅使。如來乃出同學你要我回應這種欲求,身爲乃出同學戀人的我自然會不惜一切努力。然而,不管再怎麼說,這種淫亂的行爲在完善健全的學舍裏——」

……我忘了,應該說我想忘了,除了玲之外,還有一個女生不知道爲什麼會跟我這個兼備【品性不良˙態度惡劣˙一張臭臉】,而且還被之前那些不良少年所說的傳言纏身、導致被學校裏每個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有着很好的感情。

「真是夠了……我找你出來,就是爲了這件事啦。」

「這個嘛,她應該已經到學校了吧。」

女學生站到我了身旁,滿臉笑容地低下頭。

不,不只是這樣——說我是整個人都牽扯在裏面或許纔是正確的說法。

「也就是說,根據你那種計算,每天都會有八個人死掉啊。」

「我之前也說過了,我只是【死不了】,不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啊。」

一個女學生正喘着大氣朝這邊跑過來。剪到平肩線的頭髮、瓷器般的白肌、還有那讓人倒吸一口氣的端麗五官——她那模樣說是某戶人家的大小姐也不爲過。沒錯,光就外表而言的話。

「喔,是啊。我們快點吧。」

「啊,要開始上課了。」

「我是不管你要怎樣啦,不過不要再用那種方式說話了。現在除了我之外,半個人都沒有吧。」

「那麼,你有什麼事?如果你蠢蠢欲動,忍不住要發情的話,那跟你維持着男女朋友關係的我自然會出手幫忙。不過如果衣服被弄亂的話,那就會傳出不必要的謠言,要的話就是口交—」

「……唔,一直黏在一起也很煩吧。」

搖夠了之後,我把她放開。腳步搖晃的桐崎嘴裏說着什麼「世界……世界在搖、在晃動。這就是多次元宇宙境界面……」這種鬼話。

「唔……」

可是,我突然想到,我們這種對話聽在別人耳裏,可是很了不起的對話。什麼刺不刺的。

「沒事啦。」

我說完之後,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玲。

「那也是。」

「唔,的確,答應和你交往的人是我。那是我願意接受你那股衝動的意思沒錯。」

我對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我的玲揮了揮手,要她先走。待她的背影逐漸遠去後,我轉向前面。

「早安,乃出同學。」

「沒有這種事。不過是早上一次、下午兩次、下課後五次罷了。」

「什麼?」

桐崎低頭小聲地說道。她的手指在肚子前繞個不停。

「不過啊,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別擔心。我都有避開要害,所以大概只會死三個人而已。」

那是十個男人裏會有十個男人對她抱持好印象的謙恭的早安問候。女學生頂着那個甚至可以說是惹人憐愛的笑容——

「一年到頭都在發情的人是你吧!」

「哪裏會有聖女一大早就刺人啊!」

「你只是換了個說話的方式,可是說的話卻跟剛剛一模一樣嘛!」

桐崎說穿了,就是個【刺人狂】。

一般來說,人需要使用自慰,也就是所謂的手淫行爲來抑止自己的性衝動。當然,性交也是一種手段,不過大部分的未成年者都會以前者的行動來剋制自己的欲求吧。

但就桐崎而言,這個行爲則換成了殺傷行爲。刺穿人體的行爲、剜開人肉的行爲、碰觸其內部的行爲——這是抑止桐崎性衝動的唯一手段。

我之前會用『聽說,事情好像是變成這個樣子』這種別有含意的辭語來描述【午夜十二點的殺人魔】這個已解決的事件犯人,這是有原因的。

說白一點,我眼前這個女人才是真正的【午夜十二點的殺人魔】。當然,有些事件是被捕的犯人犯下的。不過那傢伙不過是個單純的模仿犯罷了。

桐崎她無法剋制發自內心的欲求,所以她殺了好幾個人。就像人類無法完全捨棄源自本能的性衝動一樣。她爲此痛苦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不和任何人來往,一直過着孤獨的生活。然而桐崎在碰到我之後,看見了希望。

因爲,我是【不死之男】。

這不是什麼比喻。我的確擁有不死之身。

不管我用刺的、用割的、從高樓上跳下來、被四噸的卡車輾過、一直待在滿溢着瓦斯的房間裏,我都不會死。我纔想知道我爲什麼會有這種體質。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天生這張臭臉讓我常常被其他高中的不良少年找麻煩,但就算我不還手,對方也會自己累到倒下。不知道從什麼開始,像早上那種流言就開始四處流散,這都是我這種體質的關係。

桐崎說了。只要有你在,我就可以不要再殺人。所以我拜託你,請跟我交往——她是這麼說的。

桐崎不可能不殺人。就算她被警察逮捕,因爲未成年的關係而受到輔導後出獄——她遲早也會重覆犯下相同的罪行,就像我們永遠無法禁止人類性交和自慰一樣。

所以我答應了她的要求。如果我這種毫無意義、什麼優點、什麼用處都沒有的能力,能夠拯救誰的話——

我很清楚桐崎的罪行是絕對不能被原諒的。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無法打從心底憎恨桐崎。或許是因爲這傢伙忌諱、憎恨自己過去所做的事吧。明明不想殺人,但還是會去殺。明明不想傷了別人,但還是會去傷害——桐崎是不是一直抱持着這種矛盾的心情活過來的呢?

而且——桐崎正因爲【某件事】而即將要受到制裁。

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不過,我覺得這也是一條路。

「……反正,我要你答應我。」

「答應?」

我對抬起臉的桐崎說道:

「在學校裏,一天刺一次。還有,不準在別人看得到的地方用刀。」

「唔……我答應你,除了你之外,我不會在別人面前用刀。不過,那個,刺一次實在是……可不可以改成刺兩次?」

「真是的,可是你下學後也是要跑啊?這可是測體適能喔。」

「呃——」

玲低吟。她嘟起嘴脣,「是這樣說沒錯……」她似乎沒辦法接受這個說法。

此時,上課鐘適時響起。

「齊藤……齊藤——」

桐崎很沮喪地嘆了一口氣。其中一個女學生稱讚她說「沒有這種事,你好厲害呢。你跑到一半的時候﹒可是所有學生裏最快的喔。」

「我是齊、齊藤……我跟你同班。」

「所以,我總覺得,我能明白。不過……我現在覺得她不一樣了。我不能說她完全變了,可是我覺得她多少能自然地去和別人相處了。」

「這原本就是對你沒有任何好處的關係。如果你這麼說的話,我也只能照做。」

「嗯,剛好——就是在她和小狗狗開始交往的時候……吧。」

……我有些驚訝。就玲而言,這是非常銳利的觀察。玲看着我的臉,露出苦笑。

「怎樣啦。」

「那你怎麼了?」

可是——有一道強大的力量扯住我的制服,我停下腳步。

「喔……我們該走了。那就這樣了。」

「我知道了。」

我明明只是普通地回了一句話﹒那傢伙卻縮起了身體。

這傢伙,果然是什麼都不懂。

「怎樣啦。」

「嗯,我沒事的。對不起,我是個運動白癡……」

「……嗯——」

這和她平常的樣子完全不同。

「並沒有!不準發現!不管你怎麼說,都只能刺一次!」

「咦,沒、沒關係啦,我沒事的。」

「根本就是在蹺課嘛!而且你還不經意地在威脅老師!」

「是、是嗎?呃,今天,那個,你幫了我……」

「她沒事吧……」

我也跟着她看過去。原來如此,我曾經見過的那個女人的確站在起點上。明答學園只有在測體適能的時候會男女一起測量,所以這並不是什麼怪事。奇怪的是那傢伙的行動。

「我口渴了,想喝點水。順便啦,順便。」

「我沒有蹺課。」

「…………我不要。」

我纔剛一這麼想,她就在終點線前絆到欄架,誇張地跌倒了。班上的人急忙跑到她身邊去。「沒事吧?」「有沒有受傷?」面對這些出聲關心她的人,桐崎拍了拍砂子站身,露出笑容。

「我幫你把手帕弄溼。你等一下。」

「……那傢伙也真辛苦。」

「是嗎?……我看不出來。」

桐崎的動作不只淑女,而且還用那種不會讓人討厭的沉穩方式起跑,然後跨越了好幾個欄架。她的動作雖然沉穩,但速度卻相當快。我看得出來四周的人很驚訝。

跑者衝了出去,接連越過障礙,朝一百公尺前的終點奔馳而去。

我走到喝水的地方,轉開水龍頭。我把手帕放到噴出的水柱上,一個人影隨即出現在我眼角。我轉頭看過去,看到一個陌生的男學生站在那裏。由於他穿着體育服,我想他應該是我同學吧……我們班有這個人嗎?

「嘿!」

在大家面前。

「做夢吧。」

「什麼東西一小時五千圓?」

出自身後的聲音讓我回過頭,眼前的是玲。可能是因爲她的身體還沒完全康復吧,今天還是在一旁休息的她身上穿着制服……不知道爲什麼,她下面穿着學校指定的短褲。

薄薄的布料輕輕地飄揚。短裙一翻起來,那早已看慣的小熊內褲露了出來。桐崎從佩備在大腿上的槍套裏抽出她鍾愛的那把刀——

「恩。我也不是很會說。應該說她雖然有在笑,但實際上卻沒有在笑嗎?那個,應該說她是爲了和別人保持一定的距離而笑,但她卻不允許別人繼續深入吧……唔。」

說完後,我就站起身。

聽不懂的玲歪過頭。她把視線轉到前方後,發出「啊」的一聲。

「唔,我完全不知道。」

「你怎麼了?是中暑了嗎?沒事吧?」

「對不起,或許只是我多心了……我之前也有過一樣的情形。希望自己不要被別人討厭、不要被大家排擠。」

沉鈍的痛感劃過體內。「你這死傢伙喔喔喔喔喔」,我狠狠地瞪向桐崎,她則露出開朗的笑容。

「……吶,小狗狗。」

「啊啊。他手上拿着大大的看板,上面寫着『一小時五千圓』。」

「有一張惡人臉也是不錯的。」

「啊,有人蹺課。」

我問玲。玲像是突然回過神似地「啊」了一聲,搖了搖頭。

「是桐崎同學。」

她毫不客氣地刺上我的側腹。

「……在我遵守約定之前,可以再讓我刺一次嗎?」

「那我先走囉。」我舉起手,正準備要踏出步伐。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玲從那時候開始就尷尬地移開眼神,開始不安分了起來。她的臉有些紅。

「沒錯沒錯,你也理解得愈來愈快了嘛。」

桐崎微微鼓起雙頰,點了點頭。

「什麼?」

「……怎樣啦。」

運動神經好的傢伙輕盈地越過欄架,沒有那種神經的傢伙則在途中被絆到好幾次。每跌一次,就受一次傷,他們忍着痛站起來。把運動神經這四個字換作是生存訣竅的話,那這機構造也可以說是人生的縮影。

「桐崎同學變得很常笑了呢。」

「……唔,我明白了。」

「不,怎麼會……我這種人……那個、很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

關於這件事,我也曾經有所耳聞。玲曾經因爲她那份奉獻精神而被別人欺負的樣子。不,她現在也常常被人抓來做跑腿的。人很討厭那種誰都看得出來的善行。譬如說,有人就會罵那些拿着募款箱站在那邊的人是僞善者。他們說就算做了這種事,這些募款者也無法保證他們能拯救誰。不過我個人認爲,什麼事都不做的人沒有權利可以否定那些試着做些什麼的人。所以我很坦率地覺得玲很偉大,也覺得她是這世界上少數幾個我會尊敬的人。然而,就算如此,還是有人不願理解玲這種人。這就是現實吧。

「對、對不起。」

「是嗎?那個人還真奇怪呢。」

我轉向後面,問桐崎爲什麼要把我的制服從長褲裏抽出,讓皮膚裸露出來。

看到桐崎謙遜的樣子,好幾個學生都跟她說了「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之類的話。在許多人關心之下,桐崎又再次朝終點線跑去。

哨聲響起。

「距離?」

「不行了——我整個溼了。」

「啊啊,這個?如果穿着制服坐的話,會弄髒屁股的。」

桐崎看着我,以閃亮的雙眼和泛紅的雙頰對我說道:

「好好喔,桐崎同學。」

「那、那個,乃出……同學。」

「我總覺得今天的身體狀況不適感覺沒有很好所以我用有點銳利的眼神瞪着老師跟他說我總覺得今天我的頭也不是不痛之後,不知道爲什麼他就一臉痙攣地要我到旁邊休息了。」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坐在陰影下看着拚命跨着欄的同學們,一個人發呆。說真的,現在明明就該死的熱,他們還不是普通地會跑。

話又說回來,測體適能的時候跑跨欄有意義嗎?

在我之外的人面前,桐崎所使用的語氣和態度都是爲了『要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她之所以會裝成那種遲鈍的樣子,也是因爲一樣的理由。事實上,那傢伙擁有非比尋常的身體能力,簡直像個怪物一樣。證據就是我曾經看過桐崎用可以拍成動作片般的動作來玩弄對手。

「沒事吧。你就乖乖地看着別人上課吧。」

「惡噗!」

「嗯嗯。桐崎同學她的確是從剛轉學過來的時候就一直有笑容——我只是覺得那好像有些距離。」

「沒、沒事。」

「呃,你幹嘛突然跟我道歉啊。你是誰啊?」

「你想了一下對吧?『是這樣沒錯啦……』你想了那麼一瞬間吧?」

「不行。刺一次。」

不過她這也不是爲了要扮演什麼角色來騙人,而只是爲了避免在班上掀起不必要風波的樣子。事實上,我覺得她做得不錯,那是我絕對做不到的事。但就一個知道事實真相的人而言,我只要一看到她嘴上說着什麼『我真是的……』然後低下頭抬起眼看着別人的時候,我就會很想邊說「你這個騙子!」邊從後面抓住她的頭往地上敲。

「咦?啊,嗯。呃……我沒事。」

「等到涼一點再去會比較好吧。是說,你爲什麼要穿成那樣啊?」

是嗎?不過這種穿着還真怪啊。

啊啊……我似乎明白了。因爲有我待在身邊,所以桐崎再也不需要壓抑自己了吧。所以她纔會比以前更加坦率地表現出原本的感情。

「…………刺一次。」

「是嗎?」那就好。

「你、你不也一樣。你總有時候會想說『今天來個兩次吧』之類的吧!」

「……好什麼?」

「這麼一說起來,我在車站前看到跟你很像的傢伙耶。」

玲看着桐崎說道:

「是嗎?之前不就是那個樣子了嗎?」

我制止下要站起來的玲。她原本很擔心地看着桐崎,但看到桐崎跑完跨欄、帶着笑容回到大家身邊後,玲便像是安下心似地重新坐好。

啊啊,他這句話才終於讓我回想起來。他是今天早上被櫻之丘高中那羣不良少年纏上的傢伙。

「救了你的人不是我,是久遠吧。如果要道謝的話,那就去找她吧。」

「嗯、嗯。呃:一

「怎樣,還有什麼事嗎?」

我這麼一間,那傢伙又全身震了一下。後藤……不,齊藤他遞出一張紙,「那、那個——這個。」

「這什麼?」

「有人叫我……要把這個交給你。」

「誰?」

「請、請收下。」

「所以我問你是誰。」

「拜託你!」

齊藤以緊繃的聲音說完後,便把紙按到我手上。

「喂,等等!」我出聲叫住他。但我一口頭,才發現齊藤已經以意外快的速度離開現場。

「……什麼嘛。」

我歪過頭,看向那張紙。我透過陽光看那張紙,發現上面似乎寫了些什麼。看來似乎是一封信。

「是情書嗎?」

一道曾經聽過的聲音突然響起,我以一樣的姿勢回答:

「搞不好吧。」

「你明明就已經有了我……我很憧憬這樣的臺詞,所以試着講講看。你覺得如何?」

「讓我明顯地不愉快。」

「我怎麼可能會去。」

你不要認真地擔心起來!有問題的是你的腦袋!

沒錯——我是個【不死之男】。

「唔,意外地溼熱啊。尤其是梅雨季的時候特別難過——不,你覺得我會期待這麼普通的對話嗎?」

人。」

我雖然歪過了頭﹒但還是決定朝玲那邊而去。

「啊啊,你是詐騙集團的啊。我先告訴你,我可沒有錢可以付給連名字都不報上來的

那至少讓我做家事吧。在我固執地提出這個提案後,姊姊很不高興地答應了我。因此我和姊姊現在都有各自必須負責的工作。

「你看我這個樣子。是體育短褲喔!這個學校居然把穿着這種早就可以被指定爲自然紀念物的服飾訂作校規。你覺得這個如何!」

如果要問我學校生活愉不愉快,我也是隻能閉嘴。問題是我要怎麼說我有多麼ENJOY被刀子女纏着狂刺的EVERYDAY呢?爲什麼是英文?

說真的,媽媽在我心中的地位並不像姊姊所擔心的那麼大。因爲我連她的臉都不記得。不,不只是媽媽的事,我在其他很多事上也給姊姊添了麻煩。

不管被揍、還是被踹,我隔天就會完全康復。爸爸逐漸開始恐懼這樣的我。他開始把我當成是怪物,對我的虐待也愈來愈熾烈。不久之後,爸爸開始認爲媽媽會死是因爲她生了我這個怪物的關係。事實上,或許那是真的也說不定。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她究竟爲什麼會死。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就是那上一個世紀的遺物,就是那名爲昭和的幻影所帶來的那道消失在虛無中的影子。」

「唔,也就是說,說穿了,我就是想問你會不會發情就是了。」

「那我要說什麼纔好啦。」

「有很多事可以說吧!你穿體育服的時候是不穿胸罩派?之類的。在激烈的運動之後,陷進臀部的運動短褲背影應該被選爲日本萌萌三景之類的!」

『是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

我判斷自己沒有必要跟他客氣之後,我的語氣就變得很粗魯。

「喔。」

我掀起制服下襬。今天被桐崎刺的地方已經癒合了。雖然還有痂,不過幾乎已經不會痛了。

對着沒有人在的寂靜客廳報告自己回來了這件事,似乎是我的習慣。我把包包放到桌上,抬頭看向掛在牆壁上的時鐘,發現時間才快要五點半。她大概連平常上班要做的事都還沒做完吧。

「說到這裏,狗鬥,你沒有任何感想嗎?」

『啥!咦?真的假的?……你是,乃出吧?』

桐崎抬起臉問道:

山上……我把記憶全部搜尋過一遍。沒有印象。

我把晚飯的食材全部塞進去之後,拿出放了麥茶的瓶子。我把麥茶倒到杯子裏,同時走向位子上。

「呃……沒有。」

「是這樣沒錯。」

「挑、挑戰書是對方單方面把你叫出去,然後用『自大』、『得意忘形』這種主觀且又沒有任何不對的理由來找你幹架的那個傳說中的儀式嗎!?」

「小、小人!」

「唔。那個……你趕快拿去吧。」

「……您是不是打錯電話了呢?」

我一邊說着,一邊打開大門,把鑰匙丟到鞋櫃上。

所以我每天都像這樣做飯、洗碗、洗衣服、燒洗澡水,就算再懶也會天天去學校。

「是嗎?」

「很無聊的事。」

對方聽起來是個相當無腦的傢伙。

「啊?這個嗎?」

「…………」

「……是嗎?」

「啊?啊啊,這個嗎?玲好像中暑了。我想用這個去敷她的額頭。」

桐崎瞪大了雙眼,大叫說:「你說什麼!」

「是說,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姊姊長大之後,一從警察學校畢業就被分配到明答署。她帶着微薄的存款和我一同離家。幸好有一個知道我們家狀況的不動產業者,以驚人的低廉租金把我們現在住的這間房子租給我們,我們纔好不容易撐到現在。

『你明明就是嘛你啊啊啊啊啊!就算你想騙我也是沒辦法得逞的啦啊啊啊啊啊!』

「嗯。有什麼不對嗎?」

『我是山上啦,白癡啊啊啊啊啊啊!』

『你在說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在裝什麼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開始的時候,升上國中的我跟姊姊說要去送報紙或找其他打工來幫忙貼補家計。不過姊姊卻立刻駁回我的要求。理由是這樣的:

「怎麼了?」

以前姊姊曾經說「這樣弄很好喝喔」,然後就在我喝的麥茶里加了砂糖。那是在我們兩個都還小的時候,我問她是誰告訴她的,她就說是媽媽。可惜那個麥茶不合我的口味,姊姊狠狠揍了把茶吐出來的我。說到我爲什麼會把這件事記得這麼清楚,那是因爲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聽到姊姊嘴裏講出媽媽這兩個字。這麼一想起來,姊姊只是無意間說出了這兩個字,她向來都儘可能地避開這個詞彙。

「你要拿那個手帕幹嘛?」

「那,你打算怎麼做?」

「賴大概是來的意思吧……你聽到最好嚇到,看來應該是挑戰書的樣子。」

「喂,這裏是乃出家。」

面對我的問題,桐崎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說道:

這麼一說起來,我才突然想起這件事,把紙攤開。我看了看上面寫的文字。

「你要是再繼續亂扯下去,我就會全面禁止學校裏的殺傷行爲。」

我很想要吐槽說那剩下兩景是什麼。不過她極有可能會答得出來,所以就算了。

「我應該沒有跟你借錢啊。」

「體育短褲穿起來很溼熱吧。」

搞不清楚什麼意思地我問道。穿着體育服的桐崎則是張開雙手。

因爲對我而言,我沒有任何跟『媽媽』有關的回憶。

「你說得太白了吧。誰會啊,白癡。」

「讓我看。」

這麼早就喪妻的爸爸狂亂到只能用一句驚人來形容。他辭掉之前的工作,每天酗酒度日。不久後,酒精中毒的症狀開始出現,最後甚至開始使用暴力。不過那並不是針對姊姊。爸爸的拳頭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嗄?」

……怪人。

「十幾歲時能學的東西要比二十幾歲的東西多上太多太多了。不只是唸書,談戀愛、失敗、交朋友、吵架、被討厭,就算你現在覺得在這樣的過程中培養出來的東西沒有價值,但你以後一定會切身體會這些東西有多麼重要。所以,如果你有空閒時間來做這些事,那就去盡情享受你的青春吧。就算你每天都在那裏打混都好,只要你能用你的方式去享受學生生活,這就是對我的努力最佳的回報。」

「我啦先生?你是南美來的人嗎?」

我把碎紙塞進口袋裏,把變溫的手帕衝冷。

「你說什麼?你對女高中生濡溼的體育服沒有任何感覺……你沒問題吧?」

「我回來了。」

我搖搖頭。

而一直保護着這樣的我的人,就是姊姊。以前,我曾經看過被收在抽屜裏的相簿,姊姊長得非常像媽媽。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爸爸纔沒辦法對姊姊出手。

我的頭開始痛了……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用手上的紙扇了扇自己的臉。

「啊,珍貴的文化遺產。」

「還是說怎樣?女生不把手指從凹陷的運動短褲縫裏伸進去調整,你就不能滿足嗎?雖然這很基本,沒想到你還是很懂得要抓住重點……那好,我就按照你的希望,實現任何一種狀況吧。是說你喜歡把上衣塞進運動短褲裏,還是喜歡拉出來——」

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想太多。無意義的事也是,不是無意義的事也是。

「你誰啊你。」

「唔……這真叫人驚訝。基本上,只要看不順眼的話,那直接打上去就好了。他們以爲會有人特地爲了被揍纔去指定的地方嗎?把這個送給你的人或許意外地很純情也說不定。」

「……『在此告訴乃出ㄍㄡㄉㄡ。你太得意忘形了,我們要打倒你。如果你不ㄆㄚ的話,ㄅㄤ晚四點就到郊外的ㄈㄟ木ㄑ一置場賴。』……這是什麼啊?賴?」

我點了點頭,把信交給桐崎。她小小聲地把內容念出來。

我左手拿着塑膠袋走向屋內,打開冰箱,把買來的食材放進去。中華面、小黃瓜、火腿、蟹肉魚板、一盒蛋……由於夏天已經開始,所以我決定今天晚上要做中華涼麪。既然要做的話,那我也很想放點叉燒肉,不過我們家的手頭一向很緊。絕對不可以逞強。只有姊姊領獎金的時候纔可以喫大餐。

我一口氣把冰得恰到好處的麥茶喝光。噗哈,我就是爲了這個而活的。姊姊好像跟我說過,要我開始工作之後再說這種話的樣子。不過就算是學生,累的時候就是累,熱的時候喝了冷飲就會想說這種話。在日常生活中尋求療愈並不是大人的特權。

「…………唔。」

對於年齡還不到兩位數的孩子而言,要忤逆父母這種絕對權力者是件很困難的事。事實上,我被爸爸壓到浴缸裏、被他丟進火堆裏、被他掐住脖子的時候,我都以爲是我做錯了什麼事,爸爸纔會懲罰我。小孩子只能像這樣把責怪的矛頭指向自己,做出精神上的自我防衛才能逃避。

『你這傢伙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你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都說是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嗎?」

我把視線拉回,看到桐崎正環着雙手站在那理。

像這樣幫晚歸的姊姊準備便當,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就開始的事。剛開始我只是在一旁模仿着做的家事,但現在我也能做得得心應手。我的姊姊˙乃出雪華是在明答署生活安全課工作的警官,這個課的主要業務是處理少年犯罪,也因此她的生活非常不規則。下班時間雖然是固定的,但她很少能在那個時間下班回家,通常會拖到晚上九點、十點,如果有什麼大事件的話,甚至會加班到深夜。她可是用這麼龐大的工作量來換回我的溫飽,所以我非常感謝她。不過也因爲這樣,姊姊好像這麼一把年紀了都還沒有男朋友。每次只要一講到這個話題,就一定會有鐵拳和踹踢伺候,有時候還會有阿根廷折腰在等着我,佛日不可說、不可說。

這個人的打舌好強。話筒裏好像都要噴出口水來了。

我把信拿回來,揉成一團。

「白癡死了。」

「……算了算了。」

「我倒是沒想到會被正在蹺課的男人擔心啊。我說我有點擦傷,要用水衝一衝,然後就過來了。因爲我看到你很難得地在跟我和久遠玲之外的學生說話啊。」

突如其來的怒吼聲讓我下意識地把話筒拿開。誰啊,流氓嗎?

「你呢?不上課?」

想要用看電視來轉換心情的我拿起遙控器,就在我想要按下開關的時候,電話響起了。這個時候會打來的電話不是推銷,就是郵購,要不就是詐騙集團。我一邊想着反正不管是哪一個,大概都不會有什麼好事,一邊站起身走向以鈴聲做出自我主張的電話,拿起話筒。

大概是早上那羣人吧。他們大可以照桐崎所說的那樣,看我不順眼的話直接來找我就好。爲何我非得去遵從那些人的命令不可。

我的母親在生下我之後就過世了。我不知道她的死因是什麼,我沒有間過,以後也不會去問。留下來的是姊姊、我、還有……爸爸。

剛開始的時候,爸爸還很剋制,只會在不爽的時候揍我。如果我和其他小孩一樣,那事情或許就不會有進一步的發展。然而……

打算再喝一杯的我又倒了杯茶,「這麼說起來」,我心裏突然想到。

「不認識。我要掛了。」

『啥!喂,等一下!不準掛!等一下!』

用手遮住話筒的聲音隨即響起。不過這只是讓聲音變得悶鈍﹒他背後的聲音我還是聽得一清:楚。『喂,他說他不知道我的名字!』『真是個亂來的傢伙!』『不,等一下,你那時候有報上名字嗎?』『啊,這麼一說起來,我沒報名字』『笨蛋,你這樣他怎麼可能會知道。』『可是在這附近報上山上就只有我而已了吧!我很有名的啊!』『那也是沒錯。那就是他不對了!』『喔,就是啊!』

片刻的沉默。然後,大叫聲。

『這是不認識我的你的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啊。我真是徹頭徹尾地錯了。我有在反省喔。那拜了。」

『等!等、等一下!還沒說到正事啊啊啊啊!』

「是什麼啦,你快說啊。」

『我今天不是給了你一封信嗎!你沒有看嗎!』

到這裏我才終於明白。他們就是那羣把那封沒腦『ㄊ一ㄠㄓㄢㄕㄨ』交給後藤……咦?內藤?武藤?……×藤的傢伙。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家裏的電話?」

『當然是我在電話簿裏找到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哇——好不顯眼的行動啊。想像他拿着話筒在翻電話簿的樣子,真是讓人想哭啊。

『比起這種事,你看了那封信了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了。」

『那爲什麼你不來!我們可是一直在等你啊,啊!?』

……你在這炎熱的天氣裏等了一個多小時啊。真是個乖小孩。

「那還真是辛苦了。我有些事不得不去辦啦。」

『啊!?有些事!?』

「呃,你看嘛,買晚餐材料之類的啊。」

我四處看了看,但卻沒能感覺到任何人的存在。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是不是被騙了。不過如果他們的腦袋有那麼好的話,那就不可能會送那種程度低劣的威脅和挑戰書來。

「……女人?」

「我、我不喜歡那種的啦!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帳號啊混帳!」

「嗄?意思是要澆熄吵架的怒火嗎?」

「怎樣,乃出,這樣你就知道我不是騙你的吧!」

「不愧是乃出!是〈鐵壁之狼〉啊!」

尖銳的慘叫聲響起。「你給我聽話一點!」山上說完後,便把女學生拉了過來。他從後面押住她的手,將刀子抵到她喉邊。

「你……不要再擺出那種恐怖的表情了啦!混帳!」

「啊——啊——好了好啦,早上的事情是我不對啦。不好意思喔——好了,和平解決。討論這種行爲真是不錯啊。」

「我早上雖然被你那無意義的魄力嚇到,可是這次就不一樣了。你的女人怎樣都沒關係哪?」

「你不要再把別人當笨蛋耍!我殺了你喔,啊!?」

「如果你不介意手機帳號的話,那我就告訴你。啊——kugi@……」

「喂,我來了喔。你在哪裏?」

「我不管你不要什麼啦,反正我要掛電話了。很多事情都加油啦。還有,國語要好好學習啊。」

背後傳來助言。『阿山,是警察!』『喔~是這樣嗎!』

『就不需要警察了啊啊啊啊啊!』

「好,那我就把她帶到這裏來。喂,女人!把女人帶到這裏來!」

「女人——」

我的話讓山上回了句「唔,也是啦」,他點了點頭。他從金字塔上下來,站到我的眼前。

「嗚嗝!」

「現在沒有人在寫信了吧!在這個可以用電子郵件的時代裏。」

「那,你們還要繼續嗎?電話是騙人的嗎?是爲了要突擊我嗎?」

「吵死了,爲什麼我非得回應你單方面的挑戰啊。你就在那邊等到死吧白癡。你就在那邊急到腦漿變成奶油吧人渣。你就順便溶掉幫地球做個資源回收吧沒用的東西。」

「啊啊,認真的。」

「明明就是你叫我過來的,現在居然還無視於我的存在……」

「…………!」

「你果然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打倒嗎?乃出!」

「都、都下了這麼重的手……」

說完之後,山上就從懷裏掏出一把巨大的刀……該死。我是不覺得他們會殺人,不過他們很有可能會傷了玲。我原本想聯絡桐崎,要她趁隙從背後打倒他們,但那女人就只有這種時候會不接電話。那個沒用的,怎麼可以不在這種場合活用那傢伙無與倫比的運動能力啊。

我踏進那個灰塵滿天、散發着黴臭味的建築物裏。裏面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到詭異的地步。

「…………女人怎樣?」

我說完後,若無其事地坐了起來。

「……你是認真的嗎?」

我轉了轉脖子,環視圍繞在我身邊的小流氓。

「這算什麼威脅啊。」

「唔,一般人不是昏過去,就是無法動作的重傷吧。」

「該死。」

「你懷疑嗎?」

「喂,女人是指誰?難不成——」

「啊?這是什麼意思?」

就在我要轉過頭的那一瞬間,一大票鐵棍從四面八方打了上來。

「喝啊——」

那裏原本是附近工場棄置無用木材的倉庫一般的地方,不過現在那家工廠因爲不景氣而倒閉了。由於工廠還沒有找到買家,所以這個廢木棄置場也處於棄置的狀態,成了附近不良少年和流氓的聚集場所。我好幾次在走路的時候突然被一人羣人攻擊,然後就被綁到這裏來。這種毫無人煙的地方應該很適合做這種事吧。

『聽好囉?仔細聽好了,乃出。你的女人現在在我們這邊。想要把她帶回去的話,就給我到廢木棄置場來。三十分鐘以內。如果你遲到了,那我可不保證會發生什麼事。』

「是嗎?反正我也沒有要跟你當網路筆友的意思。」

「……不過,你們真的抓了我的女人(正確來說並非如此,但現在就先這麼說)嗎?」

「嗚喔!」

「呀!救命!」

「到時候,女人就會這樣。」

「……你試試看啊。」

這次換我把他叫住。但那個名叫山上的不良少年卻毫不留情地掛了電話。去死吧。

「你是……山上嗎?」

我忍不住往前傾倒。不過還好我往前踏了一半,身體纔沒有倒下。

在這個看不見半個人影的廢木棄置場裏,四處可以看見堆積如山的生鏽鐵柱、破爛的鏟子、放了不知道要拿來做什麼的螺絲釘的箱子、裝着沙子的袋子等等。

現在也只能去一趟了。

「聽好了,乃出,你仔細聽了。接下來,我們要把你打倒。不過,你不準出手。」

鐵棍一齊打了下來。那羣人接連攻擊倒下來的我。他們毫不留情地用各式各樣的武器攻擊我身體上的每一處。說不痛是騙人的,但這也不到忍不了的程度。我採用一如以往的戰略(?),就這麼等着攻擊者累倒。不出我所料,還不到十分鐘,私刑就結束了。大口大口喘氣的聲音響起。

『再會!』

『嘿,沒錯。乃出啊,你最近不是交到女朋友了嗎?真是讓人羨慕啊,喂。』

如果只摘錄這一段對話的話,那還真是了不得啊。

山上嘲弄地笑道。

『如果說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話,那根本就不需要消防局了啊啊啊啊啊!』

我被不良少年教訓了。

「沒錯!」

『等、等一下,你這傢伙!女人怎樣都沒關係嗎!』

我啐了一聲。和我這種糟糕的人待在一起,一定沒有什麼好事的。我後悔我在學校和說要去公園打掃的玲告別了。

「喔!」

『你、你說什麼!事情也有分可以說和不可以說的吧啊啊啊啊!』

不要幫我取奇怪的外號。

發揮本領。冰點零度的必殺恫喝聲,還有足以射殺老鷹的瞪人眼神。不出我所料,山上怕了。

一個部下大聲地回應了他的呼喊。接着,那個部下從後面押住某個女人,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

這句話讓隨便回話的我皺起眉頭。

「……真是的,下這麼重的手。」

要說到最近和我待在一起,而且還會被他們抓到的女人……是玲嗎?

「我、我纔不需要,豬頭!」

我壓低聲音。不過這並沒有早上那種效果。只要沒配上這張臉,這種行動的威力就會減弱。

我將視線轉過去。

大概是覺得事情的發展終於順他的心了吧,聽到我說話的山上(嗎?)粗暴的語氣恢復正常。

「那是當然,我們今天下課的時候去把她拐過來了。嘖,有女朋友的人讓女朋友落單的話就會發生這種事喔,乃出先生啊,啊啊?」

「我可不想平白無故被揍。」

我呼喊的聲音迴盪着,不過沒人回答。沒辦法,我只好開始向前走。

我用力地敲了一下旁邊牆壁後,衝了出去。

「……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了。」

「並、並不是!」

頭上傳來了聲音。我下意識看上去,有個笨蛋坐在堆疊得有如金字塔的鐵柱頂端。他大張着雙腿蹲在那裏,以俗稱『蹲大便』的姿勢拚了命要展現出威嚴。他把扛在肩上的木棒指向我。

「喂,等等!」

山上下意識地從懷裏掏出手機要輸入我的帳號,然而他卻像是發現什麼似地抬起頭。

……我從來沒在打架的時候出過手啊。不過,我實在不喜歡順着別人的心遵從命令。

「不要啊!」

『你、你、你!你不要把我看扁了啊啊啊啊!』

『你啊啊啊啊!今天的晚餐和我的挑戰比起來誰比較重要啊啊啊啊!』

四、五個人中的其中一人說道。

他用指頭劃過喉頭。

突然之間,我覺得堆積如山的紙箱旁有個人影動了。

「……有人在嗎?」

「你真的把她帶來了吧。」

大概沒隔幾格而已吧。我的答案。

「如果我說不要呢?」

「晚餐。」

在猥褻的笑聲之後,山上對下面的人喊說「把人帶過來!」這個傢伙在不良少年之間的地位似乎意外地高,襲擊我的那些人似乎也是這傢伙的部下。證據就是原本圍住我的人都在大聲地回了話後四散。

就在我這麼說完之後。一陣衝擊突然劃過頭蓋骨。

「你寫了那張挑戰書。」

「吶,你爲什麼要寫挑戰書那種東西啊?」

「不這樣就不有趣了。對接下來的祭典來說啊!」

尋求協助的女學生。她那可憐的樣子應該可以比喻成被盜賊擄獲的某國公主吧。看到這一幕的我——

「…………」

我……呃,我。

「…………」

…………

「…………嗄?」

我發出愚蠢的聲音。

「求求你!乃出同學,救救我!」

我一聽這個聲音,就知道人質當然不是玲。

我認識的、女人、不是玲的人,符合這些條件的,就只剩下一個人。

「我好怕!」

「你給我聽話點!」

也就是說,怎麼說呢,那個,眼前的女學生是——

「……這是,什麼,鬧劇?」

——她是誰,她就是刀子女殺人魔˙桐崎恭子,不是別人。

……就是這樣,我的回想和現實逃避就此結束。

接下來呢,這個狀況究竟是怎樣呢?

「怎麼了,乃出!你嚇到發不出聲音了嗎!」

是啊,完全沒辦法呢。

「聽好了,你只要敢從那邊移動一步,你的女人就會不好過!」

那羣不良少年像是一直在等待這聲指示似地大聲嘶吼。他們拿着武器衝上前來,不過——

「……嘿,你身材挺好的嘛。」

「你、你這傢伙,給我等一下混帳!」

我抓了抓頭,接着環起雙手,輕輕嘆了一口氣。

被擄走的公主真實身分居然是這世上最恐怖的魔王。

「那也是沒辦法的吧?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啊。」

驚人的事實。

「你幹嘛說這種有點帥氣的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嗄!?」

我毫不在意地繼續前進。

「煩惱啊!痛苦啊!猶豫要怎麼做啊啊啊啊啊!」

我舉起手後,便轉身要走。

「……真的嗎?」

話又說回來,那個傢伙打算做什麼?……我想她大概會用什麼「好像很有趣」之類的理由吧。

「那?你要我不能從這裏移動半步?」

「沒錯!」

痛苦的傢伙旁邊是——

「我原本就沒對你們所做的事表示任何意見啊。」

前方是按着胯下倒在地面上的山上。他沒辦法回答在一旁關心他的部下,翻了白眼的他口中吹出泡泡,只能發出「啊嘎、啊嘎嘎嘎」的無意義聲音。我不禁在心中合掌。不,現在這種事怎樣都好。

「你——你是認真的嗎.」

「那麼,各位,請過着心靈平靜的生活吧。」

「認識我是你這輩子的不幸,你就認了吧。」

不介意的話請拿去,我奉送給你。現在還附贈沙拉油喔。

「……!」

山上面露喜色。

我下意識地加了個小姐。

「你、你沒心肝嗎!」

「別人是怎樣都好,就算他們的錢被搶、人被揍、被剝光綁在校門上,都不關我的事。我認識的人碰上這種事,我的心情會很不好。這跟行俠仗義還有正義感都沒有關係,這是我個人的問題,總覺得胸口會很不舒服。如果你們要對我認識的人出手,那我想我會做些什麼吧。」

一陣讓人豎起寒毛的寒氣劃過我的背脊。那種感觸就像是被鐮刀刀鋒劃過般地詭異。

「我知道了啦。」

但大概是因爲被拘東的關係,她沒辦法做出較大的動作。桐崎閃避的樣子似乎引發山上更多的情慾,他開始磨人地、慢慢地掀起裙子。白色的大腿漸漸露了出來。還好不是她有佩刀的那隻腿。

「所以我沒辦法答應你們這件事。就是這樣,隨便你們要對那個女人怎樣。」

突然之間——

我合起雙手,朝桐崎低頭。

山上那像是悲嘆的吼叫聲在毫無人煙的廢木棄置場裏迴響。

我這麼說。

「呃,那是因爲……她是我認識的人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狗鬥。」

不過,毫不知情的山上卻準備讓那隻粗大的手溜進露出來的內衣裏——

我字正腔圓地回答。

「你……啥、啊?」

靜寂充滿了整個空間。準備衝上來的所有人都停下動作,嘴巴張得斗大。

我低頭思考,低聲唔了一下。我持續了同一個狀態片刻之後,我把雙手和頭一起抬起來。

做着微弱抵抗的桐崎已經有半邊眉毛在跳動,我沒有漏看這一幕。嗯,那表示她很生氣。

「所以我就說好了啊。」

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同時,一道鈍鈍的聲音和山上「嗚喔」的悶沉聲音響起。有個東西叭地一聲在我背後倒下。「阿、阿山!」部下們衝上前去的腳步聲。

「我這個人啊,是那種想裝英雄也裝不成的人啦。」

「呃……那個,桐崎……小姐?」

「喂,你怎麼了?」

我只把臉轉回去,隨意揮了揮手。

「那你就趕快說啊,說你絕對不會出手啊。之後就算我們要去找你們學校的人,你也不準多嘴!」

「你居然可以這麼幹脆地就丟下自己的女人……你經歷過什麼樣的地獄啊。」

「…………咦?」

「嘿,那你打從一開始就乖乖這麼說不就好了嗎——喂,你們,上啊!」

「唔。」

不久後,她像是放棄了似地愈說愈小聲。

我放下雙手,聳了聳肩。

「……你最好住手了。」

過了一會兒之後,山上的手指一顆、接着一顆地解開桐崎制服的扣子。從縫隙中露出來的內衣讓他吞了一口口水。得意忘形的山上開始用空着的左手黏上桐崎的屁股。桐崎扭着身體,

「……原來如此啊。」

「…………」

「……呃,抱歉。因爲這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個不小心就……」

「說什麼?」

……我總感覺他們又在那邊誇張了,但現在也沒辦法吧。

「你根本沒有時間可以煩惱吧?你看,在你猶豫的時候,事情已經愈來愈嚴重了喔。」

「誰知道那種事啊!反正你聽我的命令就是了!」

「乃出同學……!求求你,救救我……!」

「喂,你要不要說話啊!」

「怎麼這樣……乃出同學!我……!」

「抱歉,我是那種只會看着前面前進的人。」

「你的女朋友明明就被抓去當人質了,你居然還敢說隨便他們怎麼做都好……?」

「——對那個女生都好。」

山上一邊說,一邊放下拿着刀子的手,開始摸起了桐崎的身體。「不要,住手!不要碰我!」桐崎做出抵抗。那傢伙明明就很樂在其中嘛。

「抱歉了,桐崎。」

「那早上那是怎樣,啊啊呷」

「那、那我真的要上喔!可以嗎!真的要上喔!」

「住……住手……」

「啊?」

山上無禮地摸上桐崎的胸部後,就這麼毫無顧慮地揉了起來。大概是太興奮了吧,他的呼吸變得很粗重。

噁心的演技聲音還是追了上來,無視、無視。

有些僵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刺激着我的後腦勺。雖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但我還是緩緩地回過頭。

「嗯啊,隨你們要怎樣。」

「沒錯。」

「……那就是這樣囉?如果我不想讓那個女生受傷的話,那不管你們要找我的朋友還誰搶錢打架的話,你都要我裝沒看見就是了?」

「你、你是魔鬼嗎!」

「果然是個惡魔……那些謠言全都是真的!」

我算是挺認真地在給他建議。我可不管你會有什麼下場喔。

真是的,硬是被他們拖來參加一場無趣的餘興節目。做中華涼麪的醬汁意外地很花時間耶。

「你的男朋友……真的是很過分啊。」

那是身上鐵定纏有某種邪氣的桐崎。如果這一幕是漫畫的話,應該會出現「這、這道膨大的氣是怎麼一回事……!居然會把我的氣勢壓倒!」之類的臺詞吧。

「嘿嘿,這個女人很可愛嘛。配你太可惜了。」

……我覺得偶爾讓她不好過也不錯啊,就那傢伙而言。

山上的話讓部下也表示贊同。

是說我是不知道她想怎樣啦,但我並不想連我不必要出現的時候都被她耍着玩。我原本犧牲的就已經夠多了,我可不想連我自己的時間都被……就在這個時候。

「喂,你不要搞錯了。」

「我說隨你們要怎樣。」

「乃出同學、乃出同學……!」

桐崎似乎還想裝成跟暴力完全扯不上關係的大小姐,她刻意地耍弄性感,眼底微微泛淚。你在很多方面都很了不起啊。

山上有些同情地說道。

「乃出同學……我……!」

「乃出……同學……」

我一副隨便地、怎樣都好地說道:

「喂,你們要幹什麼就趕快啦。然後呢,我也不想看到那一幕,所以我可以回去了嗎?我得回去做晚飯纔行啊。」

「哈哈,抱歉,辦不到。」

「太可怕了……這傢伙太可怕了。真的太恐怖了。」

「……的確,打擾你是我的不對。我全面性地向你謝罪。」

「是、是嗎……」

「不過。」

桐崎一邊放出名爲殺意的漆黑鬥氣,一邊嚴厲地說道:

「關於你認真地棄我於不顧這件事,我個人非常難以接受……」

「呃……反正是你啊,你總會有辦法的……之類的。」

「即便事實如此,你還是應該這麼幹脆地就棄我於不顧嗎?」

「對、對不起嘛……」

「對不起?」

桐崎低聲重覆我的話。

「是嗎?對比晚飯還沒有價值的女人來說,一句對不起就夠了嗎?」

糟了……跟這傢伙認識這幾個月來,我還沒看過她氣成這個樣子。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呃,這個——」

就在這個時候,山上的部下拿着金屬球棒朝桐崎衝了過來。

「你這個女人!你對阿山做了什麼!」

他將高高舉起的鈍器筆直地朝桐崎身上揮下。我原本想開口要她小心,但桐崎卻只用她那纖長的眼往那個人一瞥。

「囉嗦,人渣。」

我纔看到她倏地壓下身體,下一個瞬間,她就向前踏出一步,筆直地刺出她微微拉回的手。

「……接下來。」

「放心吧。我只是要讓你不太能動而已。」

她低聲說道。

「不要狗眼看人低啊啊啊啊啊!」

桐峻轉向正面大叫。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我的話,你就能睡得很好嗎?」

「……對、對不起喔!」

我只是單純地沒辦法不管她而已。那又怎麼樣呢?

這句話讓那羣不良少年彼此相視。我是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不過他們八成是在確認自出被當白癡耍之後,對彼此點了點頭。

「可是?」

「……怎樣啦,突然這麼說。」

「可是……這不是在玩。」

「好、好的的的的!」

「喂,桐崎——」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出一樣的話之後,便一齊衝了出去。

即便如此,桐崎還是一樣看着我。

「——」

「連刀要怎麼用都不知道的傢伙不準拿刀。」

「如果你有事要說,那就把它說出來。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不,如果是貓的話,我會幫忙的,大概吧。不然會做惡夢。」

「不……你沒有。」

「……我說啊。」

仍舊瞪着我的桐崎側眼看一看四周,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那個……也就是說。」

「連幫助夥伴都不會嗎?真是膚淺的關係。」

然後她就這麼筆直地衝了出去。她掀起裙子,把刀子拔出來,用力刺進我的腹部。

「什麼?」

雖然覺得情勢逐漸變得對我不利,但我還是轉爲反擊的態勢。

她微微抬起視線。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臉頰有些紅。

「聽懂了嗎?——聽懂了就回答我!」

桐崎伸出手,在木棒要碰上皮膚的那一瞬間前把木棒打飛。不,應該說是推開纔對。要是一個不小心,這可不是重傷這兩個字能解決得了的。對手彷彿就像是被誘進陷阱似地順勢朝桐崎的方向倒了下來。在他倒進桐崎懷裏的同時,她便用握緊的拳頭刺了上去。這次是一記正拳。悶悶的聲音響起,又一個人被打倒了。面對從背後而來的攻擊,她就這麼回過頭,白皙纖長的腿從翻起的短裙裏伸了出來,腳跟狠狠打上他的下巴。下巴受到強力衝擊時就會引發腦震盪。對方踩着搖晃的腳步往後,和同伴一起倒下。接下來,她用輕盈的腳步閃避右方的攻擊,同時刺出的兩隻手指刺進對方的雙眼。那個人忍不了痛,按住臉蹲下。桐崎隨即拉起腳跟,筆直地朝他頭上砸下。

「關於這件事,我道歉。不過我現在在問你的是,你爲什麼要把我當成被抓到的附近野貓來處理。」

「怎樣啦。」

「那不過是結果論罷了。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女朋友吧。」

「我認爲那也不是什麼說不過去的事。的確,她有一種讓人放不下心的特質。跟她感情那麼好的你自然也會擔心她……可是——」

「是說你纔不應該被那些傢伙抓到吧!」

全部都是沒有累贅動作的攻擊。無法從她那纖細身體聯想到的巨大力量和身體能力讓桐崎的動作異常洗練。她彷彿知道要怎麼破壞一個人的身體,而且大多隻用一擊就解決一個人。

「是怎樣啦。」

「該、該死!」

「……怎樣啦,不要不講話啊。我說了什麼不對的嗎?」

「…………」

發出野獸般咆哮聲的不良少年筆直地衝了過來。他八成是在逞強吧。桐崎冷靜地做好準備,待對方靠近後從口裏吐出口水,漂亮地命中眼球。她趁那個人因爲視野突然被阻塞而動搖的時候,筆直地放出筆刀。手刀陷進喉頭,他只能發出「噗、嗝」這種不成聲的聲音。隨後,劇烈咳嗽的他向前彎下身體,桐崎則再次用膝蓋踹上他的臉。當然,他就這麼昏了過去。

玲的話題突然跳出來,讓我喫了一驚。

「呃——」

「……………………」

「對不起喔,我是個麻煩的女人啦!」

「然後呢?」

「你平常都是一副別人不干我事的樣子,可是你對久遠玲卻是特別不一樣。」

桐崎把刀子放到地面上後,隨即對姿勢還沒恢復的對手說道:

「那就不要裝成我女朋友的樣子!」

「我想說就回家喫飯。」

說完之後,桐崎看向我。

「我就直接過去找你們。」

「是啊。」

「怎、怎樣啦,是我不對嗎?」

大概是不斷減少的人數讓他們有了危機感吧,終於有個人從懷裏抽出刀子。平常應該是陷入危機的狀況——但這隻能說那個人實在太不幸,居然碰上桐崎。那個人一邊從側邊靠近,一邊射出刀子。桐崎微微往後踏了一步就閃開刀子。看到刀子劃過後,桐崎便毫不猶豫地往前面一踏。她從上方抓住對方的手腕,隨即乾脆地一扭。待那個人發出痛苦呻吟後,桐崎撿起掉下的刀子,低頭看着他說道:

那羣人雖然有那麼一瞬間停下了動作,但他們的競爭心大概比別人強上一倍吧,其中一個人又拿起木棒衝了過來,就這麼毫不猶豫地朝桐崎打了下來。他似乎已經不再顧慮她是個女生這件事了。

對於那些幾乎是同時放出的攻擊,桐崎沒有防也沒有閃,只是站着接下那些攻擊。

最近的確是特別熱啊。

接着——

「我說我已經膩了。我沒有意思要再跟你們這些拿女人當人質去逼迫別人跟你們交涉的爛貨對話了。」

我的話讓桐崎瞪大了雙眼。

就在他們的武器尖端要抵達桐崎頭頂的那一瞬前。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除了一個人之外,其他的人全都趴倒在地上。那傢伙看起來也不像能夠繼續戰鬥的樣子。集團的確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只要一瓦解,那麼個體就沒什麼了不起了。那個站着是站着,但身體卻抖到丟臉程度的傢伙就是最好的證據。桐崎走到他身邊,抓起那傢伙的領口說道:

「…………」

「你、你說什麼!」

完了。那是失言。不,我沒有錯。應該是,基本上——

「特別不一樣……呃,的確,比起別人是如此。」

像是被這句話打擊到的桐崎仰起上身。然後她就這麼垂下雙肩,全身顫抖了起來。

「譬如說你是想要假裝逃走來趁隙攻擊之類的。」

桐崎蹲下身,像是被彈開似地往後退開。前面那些傢伙的武器空虛地劃過空中。接着她往前倒下,把手撐在地面上,以手爲軸,從偏低的位置用掃腿攻擊背後的一個人。她朝一個差點要跌倒的人站起身,抓住他的手後並移到後面去。

「有什麼關係啊,結果不是還OK嗎!」

她就這麼順勢把手肘往對方的鼻尖一敲。輕而易舉,擊沉。

「你——一直都很關心久遠玲吧。」

「啦啊啊啊啊啊!」

「……怎樣啦。」

桐崎話纔剛說完,一道我聽也不想聽的「喀嚓」異常聲音響起。對方發出慘叫,我立刻就知道他的肩胛骨脫臼了。桐崎輕輕一按,那個人就倒到地板上,像只瀕死的蟑螂在掙扎。

「啊?啊啊,是啊。」

愈來愈不耐煩的我開口。

桐崎哼了一聲,就把對方推開。跌坐在地上的不良少年慌張地起身逃走。

桐崎露出一個沒有比「冰冷」這兩個字更適合的冷笑。

「告訴和你們這羣傢伙混在一起的其他人渣。今後不准你們再對我們學校的人出手。如果你們不遵守約定……」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你對我說過吧。我可以喜歡上別人,只要我待在你身邊就行。」

「刀子磨得不夠利。你買了之後就沒磨過吧。鋼材也不夠好。這樣只能劃出擦傷而已。」

「啊?」

「我說我受了傷,可是事實上,那是因爲我覺得有點熱過頭了。我爲了要讓身體休息一下,才走到陰影下。」

「怎、怎樣……?」

其他不良少年像是看桐崎那華麗的動作看到傻了,原本一動也不動的他們急忙把桐崎圍了起來。之前一直在等待騎士救援的公主突然化身爲打手,他們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這個狀況的樣子。他們雖然對桐崎抱持着戒心,但還是無法掩飾那困惑的表情。

「喔噗!」

「你雖然滿口女朋友、女朋友的,但基本上,那只是『表面上』而已吧。」

「……」

完、完了,我應該趁他們在打架的時候逃跑的。我這個笨蛋。

「你可以給我一個讓我能接受的理由吧?譬如說你有什麼對策之類的。」

「今天上體育課的時候很熱吧。」

攻擊方法。桐崎迅速地收回手,狠狠用膝蓋朝倒下的對手腹部撞上去。兩次衝擊讓對方連慘叫都叫不出來,就無言地當場昏倒。

「啊啊,是這樣嗎?」

咚的一聲悶沉聲音響起,桐崎的手掌陷進對方的腹部。這是微微曲起手指,名叫掌根擊的

「我去了喝水的地方。」

「呃,並沒有什麼特殊的。」

「我的確說過要和你交往。可是呢,那是在我認可的範圍內。我絕對沒有說過你可以把其他的麻煩事也算到我頭上來。我被你拖來參加這種一半像是在玩的活動,而且你還要生氣,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桐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把臉垂下。

「那是……沒錯。」

「嗝嘰呀!」

接着,她就用力地把指頭探進傷口了挖來挖去。嘰呀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真的很痛!

桐崎拔出刀子,把血甩開後將刀子收起,轉身離去。

「狗鬥這個大笨蛋!不良少年!處男!短小!包莖!」

「你、你等一下,最後那兩個你根本就沒有確認過啊!」

桐崎對我制止她的聲音充耳不聞,然後就這麼跑走了。

「…………是怎樣啦。」

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真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傢伙。」

我低聲說完後,無可奈何地低頭看向我的身體。她平常明明就會爲了不留痕跡而先脫了我的衣服再刺,但她今天卻從衣服上就給我刺下去。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我也回去吧。」

再想也沒有用。那傢伙的奇異行動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我跨過屍橫遍野的不良少年,準備走上回家的路。

……然而——突然之間,一陣我不該聽到的聲音讓我豎起耳朵。

那像是有兩個柔軟物品相互撞擊的乾涸聲響。

「什麼啊……?」

我才這麼一想,一個小小的人影就從紙箱山後面出現。我瞪大了雙眼。

是個女人。不,應該說是少女才比較正確吧。她看起來是個國中生,搞不好是個小學生。

短短的頭髮和身上那件不適合她的寬鬆西裝更加凸顯她的稚氣。

然而——只有她的那張臉,不符合這個形容。不,的確,她看起來的確像個孩子——但她身上卻完全沒有孩子們特有的天真無邪。

要比喻的話,就是法國娃娃吧。雖然精巧,卻沒有任何感情。就算她有感情,她也不具備靈魂這種東西吧——她讓我有這種感覺。

「看到這種狀況的你還真敢說這種話啊。」

爲了保持自己的高尚地位,有些人使用權利,試着避開法網的追捕。有人爲了貪求權力,將許多人推入暗闇,但還是一臉若無其事地生活在陽光之下。

「那你根本就不需要說啊。」

雖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曾經和這個女人照過面。幾個月前——沒錯,就在【午夜十二點的殺人魔】的事件迎向真正的解決之後,這個女人就出現在我和桐崎面前。不只是我,這傢伙對桐崎的個人資料也是一清二楚。當然,她也知道桐崎纔是【午夜十二點的殺人魔】。

唔。這傢伙的說法都要繞那麼一大圈,真是麻煩。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她說的都是正確答案。開始和桐崎交往之後,就算我很清楚她是個不該被原諒的殺人魔,但她那不時流露出來的人性,還有在知道那傢伙所揹負的一切之後,我變得沒有辦法用倫理觀來思考所有的事情。

「以一般的說法來說的話,就是所謂的【庸俗】。這種事情就請您自己去發掘。」

「您這種立刻訴諸暴力的個性也是我這麼認爲的原因之一。」

我所在的地方陷入暗闇。這是介於早晨和夜晚之間,名爲黃昏的時間帶。

「我會爲您祈禱,希望您這種思考方式不會給您帶來矛盾的情況。」

「啊?你說啥?」

「我想說在受到他人的指摘之前,您是不可能會在您理解任何事情之前就發現事情存在的。這出自於我的雞婆。」

「你雖然沒說錯,但我也不覺得你說的是正確答案。」

犯罪者受罰,誤入歧途的人就應該得到相應的痛苦。

如果不想被揭穿,那就跟着她走。我們遵從她的要求,被她帶到一個地方,在那裏聽到了了不得的事。內容如下:

這個國家,有祕密。

「我不知道,告訴我。」

這是真實的情況。

「……?」我試着回想。不過,我不可能知道。

「這個……」

「唔,不過,現在這樣也無妨。這並不會造成我的任何困擾。」

撲了個空的我說道。

「幾個月前——」

「呃,就是那個,那傢伙故意被倒在這裏的這些傢伙抓住啊。她還說她不是在玩耶!而且還突然就生起氣來刺我。」

「啊?」

說完之後,女人便微微低下頭,以微弱的聲音低語:

「唉呀,那真是太好了呢。」

「那麼您又如何呢?」

「…………」

「我記得所謂的情侶吵架是指已經交往了一段時間的情侶會進行的儀式般的東西。」

不過——這個政府還沒有腐敗到能夠繼續容忍這些人。

「您是怎麼看待她的呢?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女子高中生?還是——把她當成一個用不合情理的理由就殺了許多人的不祥【午夜十二點的殺人魔】呢?」

「您的『會那麼做』是指?」

「沒有喔!」

被她一臉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放下顫抖的手。去死吧。

「我?」

我所見到的那個【組織】頭頭,非常認真地跟我們這麼說。

「怎樣啦?」

【組織】祕密地聚集了擁有優越身體能力的犯罪者。【組織】不給予他們懲罰,而是交給他們「執行者」的工作。

……你倒是很敢說嘛。

「那又怎麼樣呢?」

「對於將殺傷行爲做爲發散性慾手段的桐崎而言,再怎麼刺也不會死、再怎麼刺也不會討厭她、不會丟下她、不會嫌棄她的您應該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能夠坦誠交心的對象吧。」

「嗄啊?」

它沒有名字。這個團體的活動本身就不在法律所容許的範圍之內,所以它的存在是極高度的機密。『他們』只被稱做爲【組織】。

「那是因爲我找不到詳細分析您個性的必要性。」

女人直直地盯着我。

「也就是說,她在您面前只是個單純的女子高中生。先不論內外的矛盾如何,至少在對外這一方面是如此。」

「您要不要試着努力看看呢?如果您決定要待在她身邊的話。」

我在她要離開的時候叫住她,女人回過頭來。

「您只是個單純的笨蛋,所以很好懂。」

不對。我會慢慢地搖着頭,做出這樣的回答吧。

「不,最應該知道的人是您。」

女人把視線轉回我身上說道。

「和桐崎恭子一起度過的校園生活,是多采多姿的嗎?」

「真是青春呢。」

「真是糟糕的興趣……」

……不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麼的我蹙起眉頭。

爲了完成以惡制惡這個目的。

這世界上的確有人能鑽進這些破綻中,躲開應該要加諸在自己身上的制裁。

違反法律的人應該在正當的場所受到嚴厲的懲罰——不只是日本,這自古就已制定的規IJIK是世界通用。

「什麼事?」

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和我在這個毫無人煙、被棄置的地方對峙着。

「從【午夜十二點的殺人魔】那個事件以來……我們就沒見過了呢。」

「……你這什麼意思?」

就理性的社會而言,這可以算是理所當然的規則。

接着,那傢伙對桐崎說道。他不要桐崎受到殺人魔應受的懲罰,他要她成爲【組織】的手下,殺了那些因爲各種理由或事情而免於受罪的惡人。真是讓人不敢置信,我只能這麼說。然而,桐崎在經歷了一些過程後,接受了這個條件。而在曲折的過程之後,我也決定和這樣的桐崎交往。從一開始,到最後一刻。

「我很不會思考這種困難的事啊。」

她淡淡地,以念劇本般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那傢伙,這麼說道:

「是說,你是來幹嘛的啊。」

我忍不住舉起拳頭了喔。

「就染色體而言,我也是被歸在女性這一邊,所以我並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行動。然而我並沒有愚蠢到會毫不猶豫地就把理由告訴您。」

「她在您面前似乎會變得非常【普通】。從桐崎恭子的背景來看,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然而,在這個扭曲至極的現代社會里,這個規則不一定能適用到每個人身上。

「我個人是覺得回答不了問題就轉換話題是有些小人的行爲——唔,不過現在就算了吧。我也不是因爲什麼特別的理由纔來見您的。」

政府爲了懲治法律無法制裁的惡,他們召集了犯罪者,創立了一個組織。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我們明明就沒講過什麼話啊。」

政府創立了一個可以懲罰這些用法律無法裁決之者的集團。

「你想說什麼啦。」

法律並非絕對。只要是人所創立出來的,就一定會有漏洞可鑽。

「那麼,我就此告辭。」

「我剛剛跟您說過的話裏藏有暗示。」

「愉快嗎?」

女人看向桐崎離開的方向,低聲說道:

而這個女人就是聯繫桐崎和【組織】的管道——也就是所謂的聯絡人之類的。上一次遇到她的時候,我們連像是對話的話都沒聊上,所以這次或許可以算是我們第一次說話吧。

「我還以爲——是【組織】有什麼指令了。」

「但我們最近一定會再來一次,請兩位做好覺悟。」

大部分的人在聽到這種事的時候,大多會笑着說『這個設定太常見了吧』之類的話吧。『這內容從以前就出現過好幾次,根本沒有原創性嘛。那,這部電影叫什麼名字?』

唔……她不但說得對,而且這些事情我也不是沒有自覺,所以我完全沒辦法回話。

這麼想着的我突然想起,這個傢伙畢竟是個女人。

「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啊?」

講得就像是她有練習過這場戲似的。

但讓我驚訝的是,不是這個少女非人類的相貌。

「現在並沒有。除了兩位之外,我們還有其他的組織成員。」

「如果你剛剛全部都看到了,那你知道……桐崎爲什麼會那麼做的理由嗎?」

「就我客觀的分析而言,兩位的生活看起來還是有些愉快的。她所吐露的感情完全就是這個年紀女生會有的心情。」

「我說過了,真是青春呢。」

「那還真是謝了。」

「好久不見了。」

「吶。」

這個傢伙——我認識她。

結果,這傢伙究竟是來幹什麼的……難不成,她是來告訴我她有一一在監視我們的行動嗎?

「抱歉喔,我的腦袋沒辦法轉得那麼快。要是想說難聽話的話,那就直接說出來好嗎!」

「請您自行思考。」

「如果您因此就放棄思考,那您就會變成只是個消耗氧氣、排出二氧化碳的無用碳元素生物而已喔。」

「與其找我,你不覺得跟她講比跟我講有用嗎?」

「……雖然我不知道對於認識桐崎恭子這個人的人而言,她有沒有讓人去做這種事的價值就是了。」

抬起半邊眉毛的我歪過頭,擺出詢問她話中意義的姿勢,但她完全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請問您還有事嗎?我希望可以就此告辭。」

「啊、啊啊。唔,也是啦,嗯。」原本就是你自己突然跑出來的吧。

「那麼。」

「……啊,對了。」

「什麼事?」

「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認爲您有知道的必要?」

「呃,是這樣沒錯啦。怎麼說呢……你接下來不是要負責【組織】和我們之間的聯繫嗎?

那我覺得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會比較好。一直叫你【吶】或是你來你去的也不是很好吧,我們又不是老夫老妻。」

「只要您把我們當成是老夫老妻,那就應該沒有問題了。」

「會對我造成問題好嗎?」

「是嗎?真是麻煩呢。」

女人做出思考的樣子。不久後,她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我是花王曾根宮春香。」

「嗄?」

「我說了,我是花王曾根宮春香。」

「……那還真是個了不起的名字啊。你是貴族嗎?」

「就血統上而言似乎是,不過我對詳情不熟悉。」

「不加小字對吧。」

「【組織】是這麼叫我的。」

「那我就此告辭。」

「如果您覺得太長的話,您可以叫我小春就好。」

「這樣好嗎!?尤其是對你來說!」

「……那,就叫阿春吧。」

「呃,喔上

女人,不,花王曾根宮春香……應該說是阿春她說完後,輕輕點了點個頭便轉身離去。

「是嗎……」是說這還不是普通難叫的名字啊。

……我完全不瞭解這個傢伙啊。

……那個大叔在想什麼啊。不,他一定什麼都沒想。這是他一時興起。一定是這樣。絕對沒錯。

「不加小字。」

即便時間已經接近夜晚,我還是一個人獨自被留在這完全沒有意思要降溫的熱氣中。

「我知道了。那您沒有其他事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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