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夢中的人兒*
《螺旋時空的迷宮》 · 辻村七子 · 3.1萬 字
*本章標題取自《茶花女》第一幕第九場《Ah! fors"è lui che l"anima》
有人被吸塵器吸過臉嗎?有的話我真想跟他好好握個手。我也體驗過,還是好幾次。
以臉爲中心,全身所有角落都被拉扯着。
渾身亂跑的靜電。
眼球跟鼻子都要被扯下來的吸引力。
完全不知道此刻自己在哪兒——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的時間。
大概只有數秒吧,但我們都體驗過這種感覺。
我現在要去見的託利普爾澤羅·佛絲也體驗過。
然後不知何時,她受夠了。
——gèngqīnjìn。
這是啥?
——gèngqīnjìn。
——yǔzhǔgèngqīnjìn。
我想起來了。這是歌。聖歌。開頭的幾句。
但是誰在唱歌?不,不如說,我真的聽到了有人在唱歌?
在靜電的漩渦中,在眼睛鼻子被吸塵器吸走之前,我的視野豁然開朗。
“哎呦嘿!”
醒來。感覺肉體跟精神完好地結成一體了。逆行中腦子裏浮現的怪事兒絕對要忘掉,否則會妨礙到工作。
腳邊的陰影裏,引導員事先準備好的錢包被包在破布裏面,掉在地上。眼下我可就指着它過活了。但在此之前——
我把手伸向身後的木製架子。
“管貴婦人叫‘那女人’,我還得給這種男人找個合適的住所呢!”
“是呀。”
我不信教。我只知道打着“聖遺物”名號的破爛可以在宗教團體那裏賣個高價。所以我纔不信有什麼奇蹟。但我還記得佛絲的口頭禪。
“……你是在賣身?”
“嗯嗯,嗯嗯,想接近我家夫人的混賬窮光蛋全是都是這麼說的,全都是。所以我纔來幫她的。來吧,不懂禮節的無知者,好好拿着你那寒磣的錢包,給我出去!”
“克蕾芒絲,再給我五分鐘就好。是哪位大人來了吧。”
“……別開玩笑了。你這是對所有那些不想迷失但卻迷失掉的同伴的侮辱。要想死的話隨便找個樓也好橋也好跳下去就是了!搞什麼啊!想讓人別管你那也得講規矩啊!把蛋給我!還給我之後要肺病還是要跳樓都隨你便!”
迷眼的紫煙瀰漫在整個房間,還有一股刺鼻的酒味。
“你試過了?”
“過去與未來,都只存在於現在。”
真的嗎?
在放着整隻烤雞和五瓶香檳的桌子的對面——
鏡子出現的位置是室內,應該是個古舊衣櫥的門上。髒兮兮的屋裏到處丟着掃帚跟拖把,建築物本身是巴黎常見的公寓,這房間是二樓的清理間,時間則應是晚上。從樓上傳來了宴會的聲音。我扯掉破布,把錢包揣進懷裏。
“從一年前嗎?大概五、六回吧。我算是一般般勤快的。”
“你在這兒喊那麼大聲的話…………唉,已經來了。”
“這是何等的污言!他的家庭教師肯定不是正經人!我可愛的瑪麗喲,算我求你了,別跟這種野蠻人往來了!”
我確認好自己的打扮,隨便捋了捋頭髮。多虧了完美cosplay指南,我若無其事地混進了宴會當中。
“您請便。但我差不多要去工作了。你隨意找個寓所住下便是。這昂坦街*上該有的東西基本都有,叫克蕾芒絲幫你介紹就是。”
從上到下,枝形吊燈跟金雕的工藝品、中國風格的屏風跟綢緞壁掛、畫作、鋼琴、波斯絨毯……在充斥着這些珍品的房間的盡頭。
“沒事的,克蕾芒絲。你今天就此休息吧。”
“……趕緊完事吧。公司派我帶你回去。你偷了叫‘冬之蕾’的皇家復活節彩蛋吧。”
耶穌基督。
“我可無所謂啊!”
“我是這傢伙的老朋友了,您別介意。”
我輕輕敲了下門,推開了厚重的木門。門沒有鎖。裏面很是嘈雜,亂哄哄的,估計沒人聽見我敲門。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們。領口大開的禮裙女子們。手持大號燭臺的男僕們大概是專門爲宴會僱傭的,甚至還找來了小提琴手。
“……哎呀,要從那兒開始說明嗎。”
差不多從六歲起,到十五歲開始工作之前的時間,我們在男女共計三十人的年級裏一同度過。除了學號之外,連個名字都沒有。因爲淨是些還沒起名就被拋棄,或者是沒名字還能過得好一點的人,公司也並不樂意給我們挨個起名字,中途出現“缺席”的時候,也只需要把後面的人序號提前。
要是一切都跟公司說好的一樣,這應是1843年5月22日,“瑪麗·杜普萊西”的家。時代的寵兒,美麗盛放的夜之花。她雖出身低微,但卻富有教養,知性而又能言善辯。在比當今還要重男輕女的19世紀的巴黎,不分老少,集諸多名人的尊敬於一身的才女。
我摘掉手套,雙手合十。這個時代的男性,像是約定俗成地一樣,都穿着黑外套、白手套。送水排水系統尚不完備,衛生條件不好,地面坑坑窪窪,總之就是到處都髒兮兮的。真想跑回去到暗市上買上一堆那種一袋三十隻的橡膠手套,然後在這兒賣掉賺點優質的金幣。不過因爲通過愛麗絲之鏡時,不符合歷史實際的物品全都會被沒收,這事兒根本沒門。
“未成年喝什麼酒。你臉色可不好。”
“你真是一點兒沒變呢。”
“但我不會把它交給你們。”
現在“託利普爾”跟“達布爾”都基本沒人叫了。因爲名字裏面帶這倆詞的大多都迷失了。
身負三個零編號,現在是十九世紀居民的女子,露出了跟當年梳着娃娃頭、與我同窗時一模一樣的笑容。那笑容就像是給我送上了一大捧香甜的花束,是讓我不覺無言以對的魔法。從那時候起,她就跟“可愛”這詞一點也不沾邊,從來不肯跟我們在一起混,就算被說是高傲也不見她表現出介意的模樣。
逃避現實了那麼一會兒,我總算做好了接受眼前狀況的準備。
“你都知道啊……那個佛絲會這麼做……難以置信。”
“……你這是在幹什麼鬼事啊。趕緊拿着寶石蛋回去了。這樣我的工作也完事了,你也能再喝到餐廳的的香蕉奶昔。一向聰明的你難得糊塗一回,就當紀念,我請客。你的愛麗絲之境在哪兒?”
“是又怎麼了?”
“您別說笑了,我纔不會幫這種野蠻人——”
“解釋什麼?”
“瑪麗·杜普萊西”微啓朱脣,繼續說道。
“全部啊…………你在幹啥啊……”
“不是問你這個!”
瑪麗·佛絲微微一笑。這笑容我太熟悉了。
“什麼騙人不騙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幹什麼的。”
“你,真的是,佛絲吧?真的?不只是長得像。”
“變了的吧!你給我注意到啊!個子也長了!從附屬學校畢業的時候我才一米六,現在可已經有一米七五了!”
“……好啊,雖然考試的時候我一次也沒贏過你,不過我可沒弱到連空窗三年的病人都搞不定。”
碰到它手就會消失。
我們是Jabberwock公司附屬的,時間逆行者培訓學校的首屆畢業生。
我腦子裏還在堅持肯定是哪裏搞錯了。第一次穿過愛麗絲之鏡時我也是這麼想的,然而這一切都是現實。人可以穿越時空,我的青梅就是茶花女。身邊的女人生氣地念叨着“瑪麗還真成了老好人了”,每看我一眼就氣上三分。
“夫人您沒事吧——”一個高得刺耳的女聲自半開的門後逐步接近。說話的是個跟佛絲毫無相似之處的胖女人。她就像是個白粉妖怪,簡直是在宣揚“可不是隨便抹點粉就叫化妝了”一樣,塗的那厚厚一層粉都要讓人心生敬佩了。剛跑到我身邊,女人就毫不客氣地盯着我評審起來。她大概快三十歲,穿着的裙子也值相當的價錢,估計並不是佛絲的僕從,而是這個時代的“朋友”。跟當代的人類建立起真正的友誼,真是件了不起的事。
我幾乎是被拖進了客廳。我忍不住罵了句髒話,不想頭上卻喫了一記。
“那——!”
“……無法相信。”
從化妝臺的椅子上站起來,理好裙裾,佛絲跟我四目相對。寶石髮飾,盤得很漂亮的黑髮,滿是蕾絲的裙襬,祖母綠的室內鞋——收拾得分毫不亂的女子,正挑釁着我。宣戰佈告嗎。膽子不小啊。
“怎麼可能。就算穿過去了,也會因爲隔離檢疫而失敗喲。跟帶有地方病的動物沒法進機場是一樣的。”
“說話注意點!真是沒禮貌的男人!”
“幻想哦,都只是幻想……你在我消失之後大概幹過幾次活?”
那就是佛絲嗎。
“耶穌基督哦!爾弗!很久沒見了呢。”
夜晚的喧囂已經結束,與紳士淑女相差甚遠的醉鬼們接連退場,最後只剩我跟佛絲。
“……簡直像騙人的。”
“化妝。”
“是養大我跟‘瑪麗’的地方,教給我們的。不管在過去做什麼,現在都是不會改變的。就算是回到過去殺了自己的父親,等回到現在,的確有他被殺死的記錄,但孩子卻不會消失。相對應的,卻會意外得知自己是母親出軌生出的孩子之類的。命運之神真是超展開的天才啊。爲了直接殺死以前的自己而回到過去壓根不可能被公司允許,就算是死了也只是個人問題。真是跟‘不必擔心的咒文’說的一模一樣啊。 ”
“誰跟你瞎吹的?結核啥的很好治療吧。跟你一個水準的優秀逆行者可稀罕得很,公司怎麼會自己主動去殺下金蛋的雞啊。”
託利普爾澤羅·佛絲,那個因爲學號是4所以就被叫做佛絲(Fourth)的傢伙,那個頑固死板的娃娃頭,真的會做那種事嗎?
騙人的吧——我嘟囔着。頂着我見慣了的臉、穿着我沒見過的禮裙的女子,笑得更燦爛了。
在她的胸前,裝飾着一朵白色的茶花。
“是嗎…………要喝點香檳麼?也有薄荷糖哦。”
鏡子中的佛絲緊抿着嘴脣。我本以爲她是生氣了,沒想到她不過是在塗口紅。被白粉抹白的脣,漸漸地染上了玫紅色。在這大半夜裏。
“你也是哦。”
黑色的雙瞳靜靜地看着我。
“給我解釋解釋。”
“啊,這個也得跟你說嗎。我的鏡子不在這裏噢,因爲我都搬了好幾次家了。而且我可是這個時代的肺結核感染者哦,事到如今沒法穿過鏡子啦。”
“別跟十九世紀的人說二十一世紀的倫理觀,你這不識趣的。”
我罵了句髒話,那個叫克蕾芒絲的女人哎呀呀呀地悲鳴起來。我正悶着口氣呢,這種噪音似的尖聲就更讓我煩躁了。
“正是。在1906年的聖彼得堡,幹得相當漂亮哦。”
“那是我的名字呀。你這問題還真是讓人摸不着頭腦呢。該不是特地跑來吵架的吧。”
“可內心還是一樣呀。”
“克蕾芒絲,等你知道他有多紳士了,你肯定會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好啦,兩位請先出去一下吧,我還在化妝呢。要是客人來了,就麻煩羅絲先照應一下。”
“沒事的克蕾芒絲。爾弗你也無須擔心,把那種藝術品拆掉之類的蠻行,我可想都不敢想。”
我的名字是零零一二——達布爾澤羅·托爾弗斯(Triple-zero Twelfth)。
“但是這也有點過分了吧,沒經過我就擅自讓男士進家門。”
“你是想趕緊完事吧,那我也長話短說了哦。我不打算離開這個時代,也不會交出彩蛋。明白了可否就此莫再打擾我了?Jabberwock公司創立至今,想要把迷失了的人帶回去,這可是第一次吧?不是麼?”
“不合適。一點兒也不合適。”
“可不是。那女人就是。還真當自己想幹啥都行啊。”
當時的名字要簡單許多,佛絲(Fourth)就是佛絲,托爾弗斯(Twelfth)就是爾弗。學號是一位數的前面加“託利普爾澤羅(Triple-zero)”、兩位數的加“達布爾澤羅(Double-zero)”是在公司的時間逆行者多達500人之後。當時壓根沒想過自己會有名叫“薩烏扎恩德·佛斯特(Thousand First)”的後輩。
“完美的cosplay嘛。我都要忘了自己是在cosplay了。”
“別胡鬧了。你說話那是什麼調調啊,簡直是腦子裏面被灌了香水了。”
“…………你是不是腦子少根筋,分不清現實跟夢境?最近這種年輕人也多起來了啊……可怕可怕……”
“要按歷史來的話,我大概兩、三年後就會死吧。”
跟被叫做“持證娼婦”的低級娼婦不同,受有錢人資助的高級娼婦過着宛如貴族般的生活。
“……什麼鬼啊,‘瑪麗·杜普萊西’到底是?”
“不是!不是不是!是之後從公司偷的!搞什麼啊!”
她的名字是零零零四——託利普爾澤羅·佛絲(Double-zero Fourth)。
她享盡繁華,年紀輕輕即死於肺病。
逆行者首先應該做的,是確認“愛麗絲之鏡”的所在地。眼睛看不見,但它就在那兒,像是扯了一張透明的膜。大多是在牆上或是門上,有時候也會在窗簾之類,基本不怎麼會動的布上。
只是碰巧跟佛絲長得像——對肯定是碰巧了——我的工作就是把彩蛋偷走帶回去,僅此而已。偷完就完事了。全都完事了——
“你知道自己的將來嗎?知道了還這麼做嗎?”
無視那羣醉酒後抱成團的男男女女,我爬上了臺階。三樓的門上有着漂亮的爬山虎紋樣的金屬雕刻。
“這是詩嗎?我可不像瑪麗一樣愛看書。”
在帶有巨大華蓋的牀邊,雕有希臘風格雕刻的化妝臺前,身着白色禮裙的女子正在施粉。
“真是容不得半點鬆懈。這種人可真多啊,最近。爲了見瑪麗一面偷偷溜進來的,有點小錢的傢伙。你有錢嗎?有錢嗎?真是沒救了。”
我的右手消失在了空間中,只留手腕上的白色蕾絲袖口跟黑色外套。這樣就完成了確認,保證了歸路。因爲帶有生物識別技術,這個時代的人即使碰到也不會有任何反應,然而畢竟是會有一個人突然在這兒消失,所以儘量挑不起眼的地方設置鏡子,也是職業水準的體現之一。
煤氣燈照亮了深夜的昂坦街。叫醒了瑪麗手下正在小睡的車伕,克蕾芒絲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些啥,然後給了他一些零錢。
身上不是長外套,而是長褲汗衫頭巾一身便裝的男人,把我帶到了路邊的馬廄——馬廄似的旅店。跟瑪麗家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還沒等我怒吼一句有沒有個像樣點的地方,男人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這位客人,我們這兒是先付住宿費的。”
我很不爽地掏出了硬幣。這種時候,真該謝謝在錢包裏放了零錢的阿爾弗雷德的細心。要是拿出了金幣,最後會演變成跟強盜大戰一晚的結局吧。我可沒功夫浪費在無聊的戰鬥上。
幹架的對手只要一個人就夠了。
躺在只有乾草堆成的牀墊上,我靜靜地閉上了雙眼。傳來了隔壁旅客的磨牙聲。明明現在咬牙切齒的是我,但現在該好好睡覺。一個優秀的小偷,應該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
首先要做好各種準備。
這口氣等之後再爭回來也不遲。
*全名紹塞-昂坦街(Rue de la Chaussée-d"Antin),位於巴黎第九區。18世紀時吸引了大量名人居住,豪宅林立。19世紀開始有商鋪入駐。
“瑪麗·杜普萊西”的生活週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十分規則的。
上午十一點,起牀。用完自愛去的餐館取來的早餐之後,收拾打扮,花上兩小時。
大概下午一點左右,坐着雙人座的馬車去公園散步。有時也會騎騎馬。
下午四點前後回家,大羣身穿黑長外套的男人來訪。再由餐館送來外賣:大量的香檳,整隻烤雞,粉色還有奶油色的甜點,高價的水果。
凌晨三點,男人們離開。就寢。
我觀察了一週,結果每天都是這樣。
規律,單調到死。
“……她是爲了幹這種事鬧了這麼一出的嗎……?”
但每晚,都會自昂坦街22號的公寓傳來歡快的聲音。要在21世紀搞不好會因爲噪音擾鄰而被抗議,但這個時代根本沒有管這種小事的公共機關。畢竟這是個會有人從你頭頂澆下一桶污水、到處都有行人被馬車撞死的時代,“公害”這個概念還是太超前了。先不說這個。
觀察下來,我無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
我在自己的腦內筆記記下了“需注意事項”,貼好了便籤。記下實體筆記是被禁止的,因爲會社方針認爲筆記被當成歷史資料遺留下來的風險太大了。
“那麼,麻煩你介紹了。”
“我倒是覺得自己並沒有阻撓你呀。”
“……要我給您順順背嗎?”
我的手腕消失在看不見的幻影中。我毫無顧慮地舒了一口氣,再次讓鏡子消失了。就在這時——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該不該回一句“無”。可以的話,我想跟阿爾弗雷德詳細地談談現在的狀況——佛絲她是主動迷失的,而且完全不知悔改地在這邊過起了日子,真想一拳揍飛她——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穿越時光傳送文字信息,不能傳送聲音。
“…………”
等了還不到零點幾秒,就收到了回信。還好,鏡子在正常工作。
雖然裏面的房間堪比裝飾品博物館,但保管貴重品的地方只要看一圈就大概有數了,公司附屬學校的課可不是白上的。
“不,跟這個無關吧。是個人,會迷失的時候就是會迷失啊,運氣也算是實力之一吧。說什麼‘幹得夠長’,真是莫名其妙。”
“介紹費要一百法郎。”
昂坦街也存在於二十一世紀的巴黎。這條街起自在2070年被無差別轟炸炸得面目全非的聖三教會廣場,朝着塞納河方向,一直延伸到意大利大道*。雖然已淪爲巴黎隨處可見的貧民窟,但它過去看樣子是高級住宅街。
當我打開寢室的窗戶時,聽到了微弱的“啪”的一聲響。是線被扯斷的聲音。然後傳來了花瓶還是啥跌落的聲音,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樓下的僕人房間已經嚷嚷起來了。我慌忙躲到沙發下面,一個年輕女孩伴着啪嗒啪嗒的拖鞋聲推門進來了。可惡的燈光。
“……嗯,光想也沒用啊。”
佛絲的這句話,留下了帶有奇妙魄力的餘韻。
『本部A致零零一二。是否需要物資支援』
“我是克蕾‘芒’絲,窮光蛋先生。”
如果在被炸前的巴黎做我現在做的事,估計五秒鐘就會進號子吧。
即便如此。
當然,這點佛絲也一樣。
『零零一二致A。目前沒有。僅確認通信狀況』
我真心覺得她是想讓我揍她一頓。剋制着自己握起的拳頭,我後退了半步,佛絲遊刃有餘地抱起了雙臂。
“只是不小心把東西掉地上了而已。讓你擔心真是抱歉了,快回去睡吧。能把燈放那兒嗎?”
“咦?”
『A致零零一二。通信狀態良好。可有其他要求』
我輕鬆地打開了捲簾的鎖,再怎麼說也是個專業的小偷。
“真懷念呀。在這兒悠閒度日如何?反正你的愛麗絲之鏡,始終是跟你出發那天連在一起的。不管你在這兒過了幾天、幾年,對公司來說都是一回事兒。”
“那隻不過是因爲Jabberwock公司的開發團隊,實際製造出了能夠逆行到這個時代的鏡子罷了。誰都能做得到啦。”
答案都在佛絲的腦子裏。我要是稍微有點催眠術的話,搞不好可以迅速搞定,但可惜那是別的戰爭外包公司的管轄範圍,我學過的淨是些十九世紀的西歐文化,這專業差的有點遠。格鬥方面的技能,也不過是最低限度的護身術,跟表演性質的擊劍而已。
“當然有啊!而且還是非常極端地!把贓物還回來!要不然我這活永遠幹不完!不還的話起碼給我個理由!理由!”
黑色的眸子帶着一如娃娃頭時代的無底的認真,凝視着我。雖然很懊惱,但我還是因此動搖了。我別開眼神,佛絲輕嘆了一口氣。
變身成憂鬱蜘蛛男的我,再次從窗口下到地面,沒精打采地回到了旅店。老闆娘還以爲我是資產階級的子弟,差點暈過去。我解釋說是假面舞會的裝扮,她雖接受了,卻也感嘆道這裝扮是不是太過火了。
“我是商人的兒子。請問我還能再見見瑪麗嗎?”
我一臉驚異,佛絲她卻忽地露出了嚴肅的神色。燈的光芒微弱,只照亮了她雪白的鵝蛋臉的一側。在佛絲看來,我的臉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呢。
伸進手去手就會消失。
“哎呀,你對自己偷來的物品,難道從沒有過喜愛之心?”
丟下這番話,佛絲便消失在牀的帷帳裏面。倒也不是不能追着她掐着她脖子襲擊她,但暴力是最後的手段。來到這時代不過才一週,沒必要着急,我對自己說。不管被惹得多火大,可能的話還是不想對女性——尤其是對她施行暴力。
一瞬,我像是在進行時間逆行一樣,腳好像夠不着地,頭也像要被黑暗吸進去了。
“等等!你怎麼又跑這兒來了!給我出去!還是說你要幫我掃除?”
爲什麼來見我的青梅還要掏錢。
“……你還真是遊刃有餘。空手格鬥可是我比較強啊,抱病的佛絲小姐。”
輕舒了一口氣,我摸了一下空中看不見的幻影。散發着如肥皂泡一樣七彩光芒的“鏡”微微現出形來。用中指“砰”一按,空中便出現了半透明的鍵盤。我迅速的動起手指,開始輸入信息。
“你還沒弄清情況呢。我不是時間逆行者,而是這房間的正式住戶,平日也很注意跟鄰居的往來。要是我呼救的話,你要麼被送到刑事拘留所,要麼被鄰居們聯手揍死,在這時代這可是常有的事。”
“麻煩您選個好時間,打擾到我睡覺了。”
“我們公司能跟別的時間逆行公司分庭抗禮,都是多虧了能幹的俄羅斯負責人,偷來了好幾個彩蛋吧。”
見我不說話,克蕾芒絲冷冷一笑。
“你阻撓我的理由。”
那天我一覺睡到了過午。第二天,我趁着瑪麗·佛絲出去去公園的時候,偷偷溜進了她公寓二樓的清理間。
耶穌基督,老天爺也請瞧瞧。觀察了一週下來,我很清楚眼前的女人類似專門負責瑪麗的老鴇。按瑪麗說的正當的做法來的話,我也得給這女人錢纔行。在這時代賺錢也並不是難事,籌措資金可是紳士盜竊法的基本。
第二項,佛絲拿走冬之蕾的理由和方法。
“我不是要誇你。你掙錢很多吧?難道對待遇還能有什麼不滿?你想辭職嗎?”
“我也能教鋼琴。”
看到“A”這個代號,我稍微安下心來。是阿爾弗雷德。基本上,逆行中會進行聯繫的只有負責的引導員。我還未曾請求過支援,因爲盜竊是一個人乾的活計。也有通過團隊協力幹成大活的公司,但我們公司的方針是讓一個人幹。大概是因爲這樣成本比較低吧。
“我是她的朋友,這有點……”
“真是個怪名字。你是沒落的貴族嗎,還是中產階級?”
“我幫您打掃。我也能當車伕。”
“這個嘛,看你能給我多少錢吧?”
“……跟現在的你說什麼也沒用。何不先回公司一趟?你的鏡子應該就在這附近吧,至少通信是沒問題的。覺得一個人嬴不過我的話,多帶幾個同伴回來就是了。”
“真是不懂事啊。”
“一次也好,真的,聯繫一下比較好。如果你的鏡子,真的是跟你想的一樣的話。”
“真是不惜代價啊。你是好人家的兒子吧?別逞強了。”
“沒事的,羅絲。謝謝你趕過來。”
“明明設好陷阱等着我來,真虧你能這麼說。”
喲,這真是來得巧。但這是陷阱的可能性也很高。佛絲應該也記得我的特技。音樂課上,她是專攻歌唱來着?
“……今天我來就是露個臉,打個招呼而已。”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可不是幹慈善事業的。”
“要真那麼做豈不如了你的意了。這跟宣傳自己工作能力爲零一樣,我怎麼可能會幹。”
*Boulevard des Italiens,在19世紀是巴黎精英們的聚會場所。
比佛絲還要小一圈的女孩行了個禮,把燈放在漂亮的桌子上出去了。從她輕聲細氣的聲音來看,她是打心底關心佛絲的身體。
真是的。扮家家也要有個限度。
雖說也沾了長得漂亮的光,但佛絲打老早以前就很擅長演戲。上課進行兩人一組相互演戲騙過對方的角色扮演時,跟佛絲一組簡直是噩夢,因要贏她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又一次試着把手放進了鏡子裏。雖然不想遂了佛絲的意,但是聽迷失的人說“如果你的鏡子,真的是跟你想的一樣的話”,總歸是怪不舒服的。
“……你本來可是有着大好前途的啊。”
“夫人,怎麼了?發作了嗎?”
“沙發下面的小偷先生,不好意思開店時間已經過了。能麻煩您從哪兒進的從哪兒出去可好?救生索倒是可以借你一條。”
“爾弗?”
“下次來的時候,按照相應的手續來。若是正當的訪問,我絕不向任何人關上大門。不管是誰都一樣。”
“啊,克蕾門絲女士,抱歉……”
“你要是鬧得太厲害了,我可是會扯着嗓子叫救命的。麻煩你安靜點,小偷先生。連着被叫起來的話,羅絲她怪可憐的。”
“什麼理由?”
愛麗絲之鏡確確實實還在。
就跟那些來買她的男人一樣。
“我叫爾弗。”
“我纔不想辭呢。我的朋友可淨是些穿着破爛睡在垃圾旁邊、一心想擺脫這種生活的人。”
已發送的畫面消失之後,不到片刻就收到了回信。沒人跟我解釋過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就算跟我解釋我也不覺得自己能聽懂。
『零零一二致本部。作戰進行中。發現零零零四。尚未發現冬之蕾。困難』
自稱瑪麗的佛絲眼神十分嚴肅。沒有梳整的黑髮,原本是可以配合各種假髮的蘑菇頭,現在卻是微卷的垂至胸前,
這回換我對她微笑了。
“你呢?”
“跟我不一樣呢。”
“少開玩笑了!我纔不想在這種時代久住!”
據阿爾弗雷德說,這是在十九世紀的巴黎能養活一家人的月收入。我臉上青筋直跳,把錢給了克蕾芒絲。她先是一驚,接着露出一副懊惱的表情。看樣子她也不打算掩飾自己後悔沒叫個更離譜的價,不過爲時已晚了。
“這話我都聽煩了呀。在這個點兒上強行穿過我的寢室回去的話,房間裏的花瓶會掉地上碎掉的,所以別走這條道。你很擅長從窗戶回去的吧?就這樣了,再見。”
但這點佛絲應該也一樣。
“我想知道理由。”
“……耶穌基督。”
“編號三個零的人當中,我應該是最後一個迷失的吧。不覺得我已經幹得夠長了嗎?”
“……真沒想到,居然要真的要學賊一樣,從同事那兒偷東西……”
第一項,佛絲是以自己的意志迷失的。
離三樓大概有10米。
“真了不起,娼婦的典範啊。”
趁着只有煤氣燈的微光,我玩起了攀巖。爬牆這事我早就習慣了。因爲穿着長外套的紳士爬牆太扎眼,而且活動不便,所以我去舊衣店買了套最爛的衣服。剩下的只能祈禱不被警察擊斃了。不對,這個時代的警察還是佩劍的來着。
“一百?!”
“以前的職業留下的壞習慣啦。”
“……說起來瑪麗是在找音樂老師來着。”
最後,第三項,佛絲的目的。她爲啥要做那種事。都患上結核了還要在十九世紀賣身,這到底有什麼意思?
兩天後,瑪麗·佛絲有空閒的週四,我再度拜訪了她的公寓。沒有陷阱的跡象。一打開門我就被帶到了客廳,穿着禮裙的女子正在等我。
“歡迎,爾弗老師。”
“…………你真的肯見我呢。”
“我可是真心要學鋼琴的呀。”
我警惕地打探着四周。穿着禮裙,披着白色羊絨披巾的佛絲,頭戴形似大串葡萄的祖母綠髮飾,坐在鋼琴旁的沙發上。簡直是活生生的古董人偶。
“你那衣服,穿着不好活動吧?”
“只要習慣了,穿着這身也能使出摔跤技哦。別那麼緊張嘛。久違地想要聽你彈彈琴了。”
“我只是爲了進來才這麼做的,你也明白的吧。”
“要是沒有鋼琴的聲音會被懷疑的,彈琴吧。”
瑪麗·佛絲微笑着催我坐到琴凳上。
十九世紀的“鋼琴”,比我所在的時代的鋼琴要小不少,差不多是把立式鋼琴再壓縮一下的尺寸。要不然的話,作爲常備的傢俱就太大了,尤其是在人口密集都市的頭等地段。
稍微熟了下手,我開始彈起了曲子。象牙制的鍵盤奏起了大調式的進行曲。這是我十歲左右,還沒上學的時候,經常在宿舍食堂聽到的曲子。瑪麗·佛絲有些無奈。
“這時代可沒有動畫歌曲。”
“也沒人知道是動畫歌的吧。噠噠噠,噠噠噠~打~飛~吧。很強~的喲,我們的~女王蜂~Z~”
“明明你鋼琴彈得很好,唱歌還是那麼不着調……”
“我在想你是不是聽厭了古典樂嘛。”
我們是同級生。在我們公司附屬學校的同級生,用東方的說法就是“喫一鍋飯長大的”。早上一個點兒起牀,男生女生一起在小小的食堂裏喫早飯,被一個勁兒地灌輸歷史知識。雖然外出不受限制,但也沒有零花錢,要說娛樂,也就是在盧浮的員工宿舍裏,從德農庭院來來回回一直跑到黎塞留庭院,再就是每天早上看電視放的動畫片了。真的就只有這些。
明明我們是經歷過相同生活的同伴。
被我用滿含怨恨的眼神盯着,佛絲不由苦笑。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我也記得的。雖然覺得真是個奇怪的節目。”
“…………因爲我跟她是朋友……”
“現在的我是瑪麗哦。”
在像是從隧道中出來的感覺中,我才意識到一曲已經彈完了。我還在發呆時,傳來了拍手聲。是瑪麗·佛絲。
“爾弗,我給你個提示吧。我知道冬之蕾在哪兒,既沒毀掉它,也沒藏起它來。”
我被克蕾芒絲推到門口,見我一臉世界末日般的表情,瑪麗·佛絲對我搭話。
克蕾芒絲衝我長舒一口氣,嘆氣道:
“你怎麼能這樣!居然纏着貴婦人不放,還說她是罪人!”
“引以爲榮。”
*德國作曲家卡爾·馬利亞·馮·韋伯於1819年所作的鋼琴曲,是其代表作之一。1841年柏遼茲將其改編爲管絃樂曲,於巴黎歌劇院首次公演該版本,廣受歡迎。
這樣的話,答案就只有一個。
“那,就彈個保險的曲子吧。”
這是誰的聲音?不是阿爾弗雷德的,也不是我的。但卻縈繞耳畔,遲遲不肯消失。
我的確是擅長彈肖邦的曲子,但那不過是因爲他的曲子正好出現在音樂課本上,除了佛絲以外,我沒在別人面前得意洋洋地展示過。不知何時,下課之後,音樂室空了出來,我被央求着彈一曲,於是就彈了正在練習的瑪祖卡舞曲還是啥的。
“能於此共奏,我引以爲榮。”
瑪麗·佛絲笑呵呵的。明明剛剛她還在吐血,卻一點也感覺不到危機感。她真的明白自己餘命不長嗎?
“我也是要工作的啊!”
我消遣般地動起了手指。佛絲很想聽鋼琴。說不定彩蛋就藏在這樂器裏面,我這麼想着從鍵盤這頭確認到那頭,但無功而返。
隔着披肩摸到的,瘦弱背脊傳來的不安,留在我手心不曾消失。
又來了。
那對我來說這真是最糟的玩笑。搞不好她連彩蛋在那兒都不記得了。
“那也有個時間的問題吧!你才十七歲啊!”
“真是好曲子。上課沒教過這首呢,是跟誰學的嗎?”
“你是來教我鋼琴的吧。打開那邊的櫃子,從上面數第三個文件包,最上面的,樂譜的,曲子……”
*2現法國高蒙大影院,位於紹塞-昂坦街上。小仲馬的《茶花女》首次演出即是於此。
有些粘滯,卻又像清澈的河流一般傾瀉而出的旋律,我肯定在哪兒聽過。但是卻想不起是什麼曲子。奇怪的是,我的手一直在動,因爲知道後面的旋律是怎樣的,甚至都能哼出來。
“要是聲音太大克蕾芒絲會過來的。”
但瑪麗·佛絲還是一直指着那邊的櫃子。
說起來,那位作曲家也是因肺病亡故來着。
“我看過你在巴黎的墓碑的照片。現在就把那些連夜鬧騰的派對都取消吧,要繼續呆在這兒你四年之內就會死掉的。”
算了,不過是陌生男人的一句話。現在我可沒工夫爲這種無聊小事費神。
“在那兒呆站着幹啥,進來多好。”
“……雖然我已經知道了,但跟你說什麼也沒用呢。克蕾芒絲,後面就麻煩你了。”
“這曲子我知道。在這時代就已經有了啊。”
“喂,話還沒說完呢。”
“人是遲早會死的呀。”
看着克蕾芒絲小心翼翼地進來,我剋制着自己洋洋得意的心情,盡最大努力友好地回答她。
“是最新的流行曲哦。”
“那就趕緊說出來啊!”
糟糕的鋼琴音中,被問候了一句下週四見,我最終就這麼被隨便趕走了。
“是人過世時的曲子,所以名字也叫‘與主更親近’。”
“我也是要工作的呀。”
“現在的你這麼說可不是鬧着玩的啊。早知道選莫扎特之類的了,他應該已經死了吧?”
佛絲從懷中取出了白色的手絹,“咳,咳”一遍咳嗽一遍前傾着身子靠近放有水壺的桌子。我先替她把藥水倒進玻璃杯中,她擰着臉笑了。
“所以你就別硬說話了。”
“開什麼玩笑啊那女人……!”
“果然你就是佛絲,是我知道的那個佛絲。個人主義,愛挑刺,認真,說話難聽,不會交朋友。”
“我是不打擾演奏主義的。是說今晚的預定,撞到一起了。剛剛收到了信,侯爵閣下跟柏力高先生*1都邀你去看輕喜劇院*2。”
腦海中浮現了不停咳嗽的佛絲的身姿。
“你最擅長的肖邦可不行哦。他可是現在正初露頭角的音樂家,應該有很多代表曲目還都不存在於這個時代的,要是被誰聽到你的演奏,肖邦被人說成是抄襲,可是會白讓纖細的音樂家哭泣的哦。”
說不定裏面裝着彩蛋,說不定她死心了要把彩蛋還回來,我有些期待,但卻立刻破滅了。櫃子裏放的真的就是樂譜,此外就只有角落裏堆積的灰塵。
藉着佛絲的字條,我徹底地搜了一遍她的公寓。當然,在懷疑有“小偷”的克蕾芒絲努力看家的時候,我並不能太過明目張膽地到處摸索,這就要看我發揮自己的專業手腕了。
搞不好實際上,她以爲這都是開玩笑的?
瑪麗·佛絲逃走了。
“我可是在替你收拾爛攤子的。”
“麻煩你看家了”——啥?
伴着一句“好嘞”,我被一路趕到了一樓。我用俄語罵了一句“去死吧你這混賬女人”,佛絲她應該能聽懂。過了一小會兒,傳來了笨拙的鋼琴音。《邀舞》在關鍵的轉調的地方停止了。彈得真爛。她明明唱歌格外好聽——
爲了能在逆行之後碰到意外事故時,也能有能謀生度日的一技之長,我們都會學唱歌啊樂器之類的,有時還會學跳舞。因爲這種技藝意外的有用,所以我也很認真地學了鋼琴。當然也是因爲鋼琴比歷史還有語言學起來要有趣。
不,正確地說,她出去旅遊了。坐着馬車,跟要好的主顧一起去了她“老家”所在的法國北部。估計要出去很久,據克蕾芒絲所說搞不好半年都回不來。我懷疑她是不是膽怯溜走了。在衝我叨叨了半天現在諾曼底的蘋果花正美着呢之類的語帶譏諷的蠢話之後,克蕾芒絲交給我一張字條。毫無疑問的,上面是佛絲的字跡。
第二次,不,這是第三次了。是誰的聲音呢。好像要想起來似的,但又想不起來。音樂真是奇妙,會擅自打開人記憶的大門。要是正在興頭的時候,感覺就像是自己把自己催眠了似的。
我被人拜託去搜自家還是第一次。
那是深沉的男人的嗓音。
“謝謝。”
別說冬之蕾了,這兒連個隱藏金庫都沒有。
“他活躍於十八世紀。好好想想歷史課學的…………抱歉。”
以佛絲的個性,從公司偷走的東西應該會一直隨身帶着。傻不傻啊,帶着那種東西有啥好的。退一萬步說,佛絲真要留在這個時代也無所謂,但她留着那彩蛋想幹啥?難道要在四年後把它帶到墳墓裏?
“引以爲榮。”
“交給你了。”
“啊?啊……大概吧。不知怎麼回事……就光記得曲子……”
“是讚美歌哦。”
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
“可不能同情這種人啊,夫人。”
“啊?”
就像是公交車上,看過幾百回的廣告裏面的,那個很是輕飄飄的聲音。
“聖誕歌啊。但這聖誕歌也夠陰鬱的。”
把樂譜放到譜臺上,我敲起了鍵盤。作者肯定是希望用如晨霧般纖細的手法來演奏這旋律,但現在我纔不想管這套。《女王蜂Z的主題曲》還比較合我的意。音符多的曲子不適合在破罐子破摔的時候彈。
爽快地把曲子彈到最後,我輕快地抬起了雙手。瑪麗·佛絲爲我鼓掌。她的病好像完全停止了發作。雖然意識到了客廳的門被打開了,不過我只想炫耀給那人看。
“但我希望現在的你考慮的,不是寶物在哪兒,而是你爲什麼在這裏。”
“十九歲了。因爲我逆行回到的,時代,比,你,要早……”
“……是我話說太多了。我有時會咳嗽,但吐血還真是少見呢。起碼目前爲止是。”
“真頭疼呢。我要是也能用分身術就好了。我去給侯爵寫信去。謝謝你來教我,爾弗。工資按月給你,下週四也麻煩你來了。”
事件發生在三天後。
“太淺薄了。你再好好想想。”
捲成一卷的紙上,寫着裝飾音過剩的音樂。
*1疑指法國伯爵Edouard de Perregau,歷史上曾與瑪麗·杜普萊西有過短暫的婚姻。
“你的正職是小偷吧!”
“鋼琴。”
“不過,你還真是個熱心的看門人。”
“……能彈這首嗎?”
“……喂。能喘過氣來嗎?要再來杯嗎?”
我纔不管那囉嗦老鴇的心情如何,但瑪麗又咳了起來,我不得不從沙發上起身,隔着披肩捋着她的背。好瘦。感覺只要稍微用錯了力,她的身子就會啪地斷掉似的。慢慢地,佛絲的呼吸順暢起來,臉上也恢復了血色。
已經成爲我的看門夥伴的克蕾芒絲爲我泡了薄荷茶,還告訴我海峽對面的英國正在流行午後喝杯紅茶,彷彿這事是什麼世界奇觀似的。
“……人還真是不能只看外表呢……”
在這個時代,結核基本就是絕症。
字母“M”被染上了鮮紅的顏色。
“別一邊咳嗽一邊說話!你要想着‘我怎麼能死啊’!爲啥偷了公司的東西卻跑到這種醫療落後的時代來啊!要逃的話更好的地方有的是吧!”
翻過來一看,也並無任何特別的,剛印好的熱乎乎的樂譜。還用精緻的花體字寫着“邀舞”*。連作曲的日期都特地標明。我開始在腦中把樂譜變爲琴音。
——蠢死了。明明只要回去就沒事了。
“是嗎。那果然還是要彈古典樂吧。”
我的指頭選好了曲目,開始演奏。
“怎樣,克蕾芒絲?喫了一驚吧?”
當右手中指,觸碰到“拉”音時。
皇家復活節彩蛋名字雖誇張,但就是超級豪華的,跟普通雞蛋一般大的彩蛋。不同的是它由大理石、寶石做成,所以不會輕易碎掉。
白色手絹的邊緣,繡着漂亮的手工蕾絲。“M·D”文樣的刺繡是這個時代流行的姓名首字母。看這用金線繡制的精緻刺繡,要是帶回去的話應該也能拿到不錯的拍賣費吧。但現在已經不行了。
賭上自己的職業尊嚴,我藉着愛熬夜的巴黎睡去的深夜到黎明這段時間,連每塊地板都仔細得不能再仔細地調查了一遍,得出了一個結論。
“反正‘時代’都會解決的吧。”
“你想跟她搞好關係是吧?交給我吧,看我幫你把事情都搞定。”
“旅行的時候被丟家裏的人說這話可沒啥說服力。”
“我又不是瑪麗的女僕!不要把我跟羅絲相提並論!我也有我的生意!”
“不就是幫接客女接活嗎。”
“要不改改你這說話難聽的毛病,小心僞裝露陷喲鋼琴老師。這點瑪麗就做得很好,她明明不是貴族,卻比真的貴族還有貴族氣質。”
“……你是什麼時候認識‘瑪麗’的?”
“我們是諾曼底的老鄉。在巴黎重逢的時候,簡直嚇我一跳,她一副貴婦人的樣子,我都懷疑是認錯人了。”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在佛絲進行時間逆行之前,這裏應該有真正的瑪麗·杜普萊西存在。跟克蕾芒絲同鄉的鄉村少女。那名黑髮黑瞳的少女,現在可能還活在巴黎的某地,也可能已經死了。而佛絲她毫無愧色地搶走了她在都市登場的機會,擠佔了真正的瑪麗原本應有的地位。所謂的重逢故交,其實是真的認錯人了也沒啥奇怪的。
“……嗯,那傢伙以前演技就很好了啊。”
“要我說的話,你遣詞造句可一點沒有巴黎人的氣質。”
“我所在的巴黎連點氣質的渣渣都沒留下哦,克蕾芒絲女士。”
“不過,不花錢能到走一步是一步的氣勢我倒不討厭。你就好好祈禱在入得閨房之前,瑪麗別先去見上帝了吧。”
“……你說得還真過分。”
“得了肺病是會死的。要開始吐血了那就沒多少日子了。真是災難啊。據說越是苗條的美人,就越容易得肺病呢。”
“你可就不用擔心這點了。”
“真是沒禮貌的男人。就是,我人壯膽大,可不像你一樣在瑪麗面前哭鼻子。”
“…………你說誰哭了?”
“不就是你嗎,在瑪麗面前,還哭得那麼兇。什麼啊,果然當時是耍酒瘋啊。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怎麼都這樣。”
我踢開鋼琴凳站了起來,無視克蕾芒絲“你等等”的叫喊聲,跑下連臺階數都能背下來的樓梯,下到二樓。關好僕人用的清理間的門,我摸了一下那看不見的幻影。
見鏡子出現,我發了一條信息。
“迷失的人當中,大多怕是在行竊圖中放棄了。對於公司來說,只要能做出前往相同時間的愛麗絲之鏡,補充人員根本就是小菜一碟,這點損失根本不痛不癢。”
貼着實驗室一樣的瓷磚,鐵環旋轉的辦公室——並沒有出現。
只要讓同一個逆行者,無數次地通過同一面鏡子就好了。
“並不是過去的你跟現在的你融爲了一體哦。畢竟過去的你也存在於這條時間軸上。每每進行循環的時候,相同時間中相同的人都會增加,所以從感覺上來說可以說是種‘分裂狀態’,但每個你都作爲擁有獨立自我意識的人而行動。果然還是叫二重身比較合適呢。有些人把這個叫做‘替換現象’,但原因跟理論都還是未知,值得找只大白鼠來實驗一下呢。”
“抱歉了,我之前都沒跟人說過這事嘛。說肉體跟記憶會出現分歧會不會好懂些?你的大腦繼承了最後一次進入鏡子時的記憶,但肉體——衣服也一樣,你的身體會變成當初從公司過來時的樣子。我不知道你在這裏過了幾天幾周甚至幾年,但每次進入鏡子,你的身體都會回到最初來到這裏的狀態哦。”
雖然遠不能說理解了佛絲的瞎話,但我懂了一點。
真是異常的景象。
薩烏扎恩德·佛斯特的工作地點——泰坦尼克號沉沒前一小時的慌亂之中,僅有這一處。
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我又發送了信息,等着回覆。這本是不可能發生的。回信應該是在發信人發送之後“正好一秒後”回信的。
“在得到冬之蕾之前,我重複同一周重複了四十回。七天乘以四十,一共280天,我被關進了這永遠不會前行的時間中。當中有三回,我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了,還有一回真的就那麼倒下了,被王宮門衛的家人照顧起來。我想問問有常識的你,我們的僱用單位,真的是間好公司嗎?”
“混賬,確認通信個鬼……”
還有,幸運的是,整艘船都處在緊急狀態之下,即使有兩個人甚至三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大多數人也只會覺得自己慌張失神了,就算是有人起了疑心,船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會在一小時之後漂浮在冰海之上。
有很大可能是出現了未被認知的時間扭曲。
『本部致零零一二。去取冬之蕾』
樓上正在大開宴席,還能聽到精神十足的醉漢們唱着輕浮的歌。在陰暗的清理間裏,身穿長裙胸口裝點着花朵的女子,正給我講解二十一世紀的時間逆行理論。簡直像是自超現實主義的畫作中剪下來的場景。我只能覺得自己進到了錯誤的世界。
“騙人!我不信,不可能……!”
工作時見到自己的分身,這並不是不可能的。
我原封不動地把這話敲打到鍵盤上,發了出去。這是我第一次連自己的ID都沒寫就發信息過去。
要是沒能在一小時之內逃回來就會葬身汪洋。不管能保證多高的薪水,只要冷靜地想想,就絕不會有人想去那種地方工作。但在那盡顯豪奢的地方,有着大量絕不該就那麼消失在歷史之中的寶物,而現在又沒有別的時間逆行公司能去那兒,對我們公司來說是上好的收入來源。即使送去不同的編號者,因爲需要時間掌握船內的構造,反而效率會變低。
佛絲用平坦的語調繼續說着。
跟我剛剛所在的地方完全相同。
一直重複到把能偷的東西都偷光。
“……你是誰?!小偷嗎?!快,快來人啊!有可疑的傢伙!”
“用我能聽懂的話說!”
他的工作地點有點特殊,像在火災現場舉辦的、限時一小時比賽能偷出多少東西的小偷職業競賽一樣,所以出現這種事也在情理之中。愛麗絲之鏡的製作在理論跟技術的完成度上,即使是往好裏說也絕不算高,鏡子的顯現需要滿足複雜的條件,並不是想去哪個時代就能造出去哪個時代的鏡子的。同類的企業要是能造出通往未開發的時間、地點的鏡子,哪怕是一處也好,就肯定能大賺一筆,所以公司的物理學家們絞盡了腦汁,小偷們即使面對命懸一線的場所也會勇往直前。
『零零一二致本部。歸還失敗。請確認機械是否有損傷。火急』
然後我注意到了最糟糕的事實。
這具體是怎麼回事,課上並沒有仔細說明。但時間逆行中被他人指出了自己未曾做過的事時,應立即聯絡這點,學校反覆了無數次要我們記住。因爲至今爲止都沒碰到過,我沒想到居然真會有這種事發生。
而是陰暗的,狹窄的,滿是塵埃的清理間。
“你好像遇到麻煩了呢。”
“你這傢伙,難不成故障的原因是……!”
對他來說我連朋友都不算,不過是隻小白鼠?
“……鏡子的故障……?難不成迷失了嗎?我?”
“‘過去與未來,都只存在於現在’。賓帕涅爾的法則,並不僅僅是句文縐縐的咒文哦。”
昂坦街二十二號二樓。
如同冰凍一般的惡寒穿過我的大腦。
拖着作痛的身體,等瑪麗家的僕人確認已經看不到我了之後,我全力衝向了南邊的道路。那是繞道瑪麗寓所後門的路。我從一樓後門溜了進去,穿過停着馬車的“停車場”,爬上樓梯,衝進了清理間。鏡子,我的鏡子,愛麗絲之鏡。
“夠了!我現在可不想聽這種低級的玩笑!”
回覆準時地到了。內容稍微長了一點。
不可能。
佛絲用凜然的聲音繼續說着。她到底想說啥。
哪裏不對勁。
『零零一二致本部。希望詳談。先回去一次。請接收』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時間變成了夜晚。剛剛我不還在跟克蕾芒絲喝下午茶嗎。爲什麼她穿着我第一次見她那條裙子。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會有種極爲糟糕的感覺。
“榨乾?”
被從時間漩渦丟出來之後,我簡直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你當真以爲十九世紀的人類能做到那種事?這是公司的意思哦,故意讓你進行時空循環而已。”
“別開玩笑了!我要回去!鬼才要留在這個時代!”
所謂二重身,就是另一個自己。
我穿着跟第一次來到這個時代相同的,黑色外套跟白蕾絲襯衣。
我瞪大了雙眼。
回到最初逆行的時間跟地點——不管進鏡子裏多少次?
“別……別開玩笑了!阿爾弗雷德!你給我說點啥!你們騙了我是吧!”
我緊咬下牙,摸着自己身上。毫無疑問,這是阿爾弗雷德在那間熱死人的屋裏讓我穿的外套。他當時笑着說,穿着類似服裝的紳士在這個時代到處是;包布紐扣可是一級品,但內側的口袋稍微有點破了小心點。我身上的衣服在相同的位置上有破損。他是笑了吧?他是知道我會陷入什麼狀況嗎?然後知道還笑了?
噩夢。這簡直是噩夢。
“雖然因爲腦科學方面的問題還在研究中,要是能投入實用的話,人道問題根本無關緊要,世道就是如此嘛。”
『本部致零零一二。期待你順利完成任務』
不管發了多少次信息,回覆的都是相同的內容。我揍向沒有質量的幻影,房間搖了一下。雙腿一軟,我跪倒在地上。
我把想說的話儘可能詳細的寫了出來,一股腦地輸到了鏡子裏。穿越時空的訊息花費高昂,本來按規矩應該一兩行講完,但現在根本顧不上這個了。
燈光靠了過來。在這髒兮兮的房間裏,茶花女輕輕地蹲了下來。自暴自棄的怒火持續不了。等怒火燃盡,我只能無力地呆坐着,連遷怒的力氣都沒有。俯視着我的佛絲一臉平靜,毫無狼狽之相。這女的算什麼人。都這樣了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出於以上三點,Jabberwock公司構思出了跨時代的尋寶作戰。
我進入到了幻影中。
“無論如何都得在股東大會之前拿到實物。但逆行機能運行的次數是有限的。結果就是,公司決定要榨乾三零編號的一個人。”
——說起來薩烏扎恩德·佛斯特他,也已經迷失了來着?
“你不僅僅手腕非凡,同時運氣也很好呢。”
“不,不對吧……出故障了啊。我回不去了啊……!”
我不指望對面會好聲好氣地回覆。只要回一句“已確認”就好了。
所謂的二重身,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重複進入到固定在相同座標下的鏡子的、進行時間逆行的自己。因爲某種原因,需要再次進入鏡子重來。
但這應是僅限“在特殊情況下進行的、極少見的時間逆行”纔對。我現在的狀況剛好相反,這情況下有人來增援也不奇怪,而且離瑪麗去世還有四年。
“別開玩笑了!至少把阿爾弗雷德叫過來!求你了想想辦法吧……”
就是說,佛絲她想說,我是被故意送到了這奇妙的世界中的?
“克蕾芒絲夫人!瑪麗她還沒回來嗎?!”
再加上,連接兩個時空的“愛麗絲之鏡”本身並沒有時間概念,在泰坦尼克號上呆一小時之後回來,跟碰上流氓乘客、過去三分鐘就撤退,都會準確地被傳送到自己進入鏡子之後的三秒鐘的那一刻。通向其他時代的鏡子也是一樣。在呆在鏡子旁待機的阿爾弗雷德他們這些引導員看來,就跟消失在幻影中的人在數秒後回來一樣。
我一個人重複如此漫長的時間?
『零零一二致本部。請回答』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喊出聲了。再怎麼焦慮,這也有點太不小心了。
“當然不是開玩笑的。在本部的物理學家們把鏡子調整回通常狀態之前,不管你進多少次鏡子都沒法回到二十一世紀,可憐的愛麗絲就這麼無數次地掉進了兔子洞。”
“……怎麼回事?我沒進去?”
還好愛麗絲之鏡還在正常工作。
“‘而已’是……”
『本部致零零一二。奪回冬之蕾乃緊急任務。請反覆嘗試,莫言放棄。另,本文爲自動回覆。僅在發現冬之蕾時,會有發送特殊模式的信息。完』
“那可否請你向我說明一下,爲什麼你會穿着跟第一次逆行相同的衣服呢?”
這是一八四三年五月二十二日。
“在進入了低功能的鏡子的人身上,物理學家發現了若干‘有趣’的現象。比如說身姿——不,應該說是年齡吧,從循環態的鏡子當中出來的時候,是不會保持跟進入鏡子前一樣的姿態的。”
“在時間逆行理論成立、愛麗絲之鏡製成之後,物理學家們發現了奇妙的現象。一旦設好鏡子之後,把能源供給保持在勉強能維持鏡子存在的最低值附近,鏡子的功能就會發生變化,沒法從鏡子那頭再回來了。不管再怎麼進入鏡子,都只會保持那個人當初進入鏡子的樣子,回到他最初逆行的時間跟地點。這就是被稱作時空循環的現象。”
我一跺腳出聲,外面有人過來了。我煩躁地打開門,門外是滿臉驚訝的克蕾芒絲。
如同冰刃一般,永遠冷靜,腦子好得嚇人。
不知是不是多虧我穿了這麼一身,瑪麗家的僕人很是小心地把我丟了出去。光是沒幹掉我就已經不錯了。躺在昂坦街的石板上,我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待了好一會兒,壓根沒有工夫去在意路人詫異的目光。
“混賬!”
『本部致零零一二。確認通信』
爾弗——叫着我的名字的聲音,跟我久遠的記憶中的佛絲一模一樣。她已不是娃娃頭,黑髮上綴滿了寶石,三樓傳來了叫她瑪麗的聲音,但她毫無疑問是我知道的佛絲。
她跟人偶一樣冷靜臉上,沒有絲毫慌張的樣子。
跟以往一樣,我立刻就收到了回覆。
感覺像是在巨大的吸塵器的橡膠管子裏面,咣咣鐺鐺地一邊搖晃一邊穿行似得。
摔坐在地上的我立刻站了起來,再次向鏡子輸入訊息。我從沒這麼希望鏡子能有聲音通訊的功能。
我穿過愛麗絲之鏡,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
『本部致零零一二。確認通信』
『零零一二致本部。確認二重身出現。』
哎呀哎呀,一去工作然後遇見我自己了~所以一下子就知道下次該偷啥了~反過來遇到過去的自己,就想給他加油了呢,噢噢,加油~
瑪麗·佛絲穿着她心愛的白色禮裙,拿着燈站在清理間門口。她的胸口插着跟我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的白色茶花。
薩烏扎恩德·佛斯特常跟我說起這事。
“……這種事是常有的嗎?”
鼻子跟眼睛被拉扯着。然後是頭。肩。腰。臀部。
“……難不成你……也……?”
當然現實中並沒有這種東西存在,要這兒是二十一世紀,那就只有看錯了、雙胞胎跟幻覺症三種可能。但這裏對我來說並不是“現實”。對時間逆行者來說,二重身是確實存在的,而且是危險的徵兆。在通過填鴨式的基礎教育精挑細選出人才之後,薄薄的紙質教材《初次時間逆行》裏面是這麼寫的:
“…………對你來說當然是不痛不癢了。但對我來說可不是怎樣都好的!要是你沒把彩蛋偷走的話!就根本不會有這事發生不是嗎!還回來啊!只要你還回來我就能回去了!””碰運氣把雙零編號的逆行者送來執行這任務的理由大概就是這個吧。因爲我跟你是同學,所以說不定念舊情。說不定我會同情你,把彩蛋交出去。真是無聊的心理戰啊。“
“我不管!我沒聽說過這事!給我!我需要彩蛋!”
“絕對不要。”
“爲什麼!”
“至少我比你更清楚公司的做法。”
“那可不是,你都能從公司偷東西了。給我!那可是我的通行證!還回來!要不然——”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伸出雙臂想要抓住佛絲,卻被穿着白裙的女子扔了出去。是柔道的投技——大外刈——好像是這麼叫的。過了一會兒身上纔開始疼了起來,我也因此一下子腦子清醒了起來。對手也曾是專業的小偷,並不是亂罵一通就能嬴的。
在漫天飛舞的塵埃中,我看到了在我頭上的佛絲的臉。
她沒在生氣——也不是冷淡,更不是輕蔑。
倒不如說這表情——
像是悲傷。
“你先在那兒冷靜冷靜吧。要往鏡子裏發信息的話,你愛發多少都隨你便,只會收到相同的回覆哦。”
隨着關門落鎖的聲音之後,門對面傳來了咳嗽聲。灰塵對嗓子不好,她現在肯定是在吐血。都是因爲結核,因爲這種在二十一世紀能輕鬆治好的疾病。怎麼能放任這種鬼事發生。
“佛絲!你能聽到的吧!能治好你的病我也能回去!只要把稀奇古怪的寶石蛋交給有錢的好事佬就行了!是吧?沒錯吧?!你爲啥非留在這個時代不可啊!”
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沒等到佛絲的回答。
我抱着頭轉向愛麗絲之鏡。
『零零一二致本部。請發送詳細計劃。意義不明』
『零零一二致本部。來個能聽懂人話的傢伙』
『零零一二致本部。我想先回去一次。別用這種歪招了』
『零零一二致本部。我殺了你們』
“我從窗子回去了。因爲我一看到自己就會想吐。”
“我做不到。”
我靠在河邊的雕像上,大腦混亂不知該吐還是該哭,一個勁地咒罵着。因爲會有妓女湊過來,我不得不沿着河邊走了起來。無盡地,一直走下去,像是在尋找這噩夢終結的地點一般,直到黎明。
“……可惡。”
又來了。
“能於此共奏,我引以爲榮。”
“可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也不會改變歷史啊?”
這個二重身徘徊的噩夢世界,並沒有出口。
“你是指從俄羅斯的工作室?還是從公司?”
“夫人,鋼琴老師來了。現在請他等着……”
“……?”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可惡。”
永遠不失冷靜,如燃燒般熱烈。
“你親自嘗試過嗎?”
“這個時代也是有警察的呀。你還是想個平穩點的手段吧。要是被判進監獄,去北方服拖船的勞役的話,連愛麗絲之鏡所在地都回不來了哦。”
這如同超現實畫作般的景象,讓我十分想吐。我忍不住捂住了嘴,但奇怪的是,從鏡子裏出現的男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他身體前傾,緊咬牙關,瞪大了充血的眼睛,衝出了昏暗的房間。而我則衝進了鏡子。我已經不想思考了,受夠了。
因爲愛麗絲之鏡的副作用,我的頭還在疼。
我從被僕人丟到街上趴到在地的外套男身邊跑過,跑出了昂坦街,一直跑到了塞納河附近,停下了喘了口氣。全力奔跑的資產階級實在是難得一見的稀罕景,路人都用奇異的視線盯着我。
但既然如此,爲什麼至今爲止我都不曾懷疑過這事兒?
佛絲的話讓我瞪大了眼。
清晨的巴黎很美。灰色的天空中點起了金色的光芒,像魔法似的給天空漸漸染上藍色。我喜歡這天空。
“巴黎完全是Jabberwork公司的管轄範圍吧,就算別的逆行公司想要設置愛麗絲之鏡也會變成範圍外的。搶別人佔好的地盤可是行業禁忌。要覺得我騙你就去問問鏡子吧。”
“引以爲榮。”
我就那麼捂着嘴,跑出了清理間,決不去看右側的陰影。我就在那裏。由於賓帕涅爾的法則,不知該說是替換現象還是增殖顯現,過去的我就在那裏。
把遊戲機借給原始人是想幹嗎?雖說那顆彩蛋的確美,即使是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也是足以體現美的真諦的寶物。
“我剛剛試着發了‘已得到彩蛋,要回去’,但被拒絕了。搞不懂。要是我真有彩蛋的話怎麼辦?爲了確認讓我回公司一趟不也挺好嗎?”
感到身後有人,我藏到了牆角里。鏡子裏出現了清晰的輪廓。
“理由呢?!”
“你還真是認真工作的商務人士呢。”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能跟逆行回來的‘我’一起在鏡子前埋伏着,只要能圍毆你那我就贏定了啊。”
“給誰了?”
“要找好餐館的話,我推薦意大利大道上的托爾託尼*。”
“不可能的。你還記得公司的社訓吧,‘過去與未來,都只存在於現在’。”
“我把它託付給了某個人。”
在第三次逆行之後,我沿着岸邊到處晃盪的時候靈光一閃。要是在同一時間內,知道內情的“我”有好幾個,那麼雖說有點瘮人,但我們不是可以建立個三胞胎同盟嗎。這麼想着,我回想着自己過去的行動,開始找“我”,但光是看到個背影就突然頭暈目眩到不行。就像激烈的過敏一樣身體反應了起來,腿自己動起來全速逃離“自己”。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河邊,往外吐着胃裏的東西。接連兩天成了巴黎一景。
“你是怎麼把冬之蕾偷走的?”
“怎麼了?”
“……佛絲,告訴我你能想到的最好的計劃吧。”
“…………我今天跟你打招呼這纔是第二次。我還要繼續幹這種爛活幹這麼久嗎……”
“簡單說就是不論在過去做啥,只要回到原來的世界,一切都會如常唄。”
“請死心吧。再過個兩年多點,我就能救你了。”
“有的呀。”
諷刺的是,身爲一切元兇的佛絲正在我眼前,這點反而讓我感到些許安心。如果在這裏完全人生地不熟,連個能談二十一世紀的人都沒有、連自己的經歷都找不到人說的話,我肯定會瘋掉的吧。迷失掉的——或者說,“被迷失”掉的那些人,就是這樣的吧。我背上一股涼氣。
是一個黑髮的少女。是我第一次來這裏搜家時,拿燈過來的少女。她大概十七、八歲吧,雖然只略施粉黛,但溼潤的雙眸很是招人憐愛。她是叫羅絲來着吧。
“少羅嗦了!要有的話現在就趕緊拿出來!”
“真是過分的提案,但是的確如此。”
就算試圖讀懂她這話裏有話背後的深意,現在的我沒那個手段。瑪麗·佛絲到底在想些什麼,她到底知道多少東西,既然知道又爲何瞞着我,這都是謎。又或者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公司的目的也大都還是個謎。感覺自己就像個被吊在半空中的提線人偶。
我蹲下來哭了幾聲,跳進了鏡子。
“爾弗,纔多久沒見你就變笨了啊。你還是學着靜下來好好思考吧。”
“反正我們也回不去了嘛。你不覺得在現在這地方追求幸福是最好的嗎?”
我無言以對。父親的問題是我們在學習成爲逆行者的時候被灌輸的“無須擔心的咒語”一樣的東西,實際去實踐過的人,至少據我所知是沒有的。本來我們這羣人裏,沒幾個知道自己父母還有兄弟姐妹長什麼樣,小偷工作接觸到的上流階級當中也幾乎不可能會有我們的祖先。
“要是你處在我的立場上的話,你會怎麼辦?”
“不可能啦。我說了把它託付給別人了吧。”
我只能咂舌,而有禮的高級娼婦連表情都沒變。
“給誰了呢。”
“怎麼從公司偷的就不用了,之前問你的時候你也沒回答。你是體驗過二重身遍地的地獄的前輩,想請你給點建議。”
“我推薦你適應這個時代喲。”
但佛絲的黑色眸子,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你是要我跟你一起迷失嗎?”
但在這裏,我無處可去。
“你說實話吧,沒有吧?”
我踢開椅子站了起來,然後就像是掐好了時間一樣,門被打開了。是克蕾芒絲——不,並不是她。
“你的壽命應該還有三年。你手上有彩蛋嗎?”
“是第一個輪迴的你吧。還記得嗎?”
瑪麗·佛絲啪地打開扇子,藏起微笑的嘴角。我也開始漸漸習慣了完美的cosplay,就算是看到貴婦人爲了避免喝香檳喝過頭而把一隻手套丟進杯子裏也不會動搖,這可是這個時代的常識。
黑色外套,白襯衫——是我。
哪怕這是在噩夢之中。
“……這是我第幾次跟你說‘初次見面’了?”
*Café Tortoni,巴黎精英經常於此聚會,現已不存在。阿根廷的同名咖啡館的名字即來源於此。
腦海中的畫面跟聲音對不上號。感覺我第一次逆行到這個時代的時候,也聽到過這聲音。是誰?也該告訴我是誰了吧。
“…………難道有別的公司的人來了?”
十九世紀的塞納河很臭。畢竟,這人口百萬的都市的生活污水,未經處理就全排進了這水溝,臭也是理所當然的。但這裏還有瓦斯燈,有盧浮宮——還沒經受過爆炸襲擊,也沒變成我們宿舍的,宮殿。尤其是,河裏的水還在流,這能讓我感受到歷史的景象。雖然兩個時代都沒有埃菲爾鐵塔,但這邊是“還沒”建成而已,並非“已經”被恐怖炸彈吞噬。
“只算今天的話已經第三次了,要是連宴會那天也算上的話,這已經是我第七次跟你說‘好久不見’了呢。”
身穿蕾絲裙,披着羊絨披肩的女子,一下子變回了二十一世界的女子。雖然十九世紀流行的捲髮也不錯,但她果然還是更適合娃娃頭。
“我只是想回去。你不也是。”
“…………沒事。不用擔心,我不打算殺了你,要不然就沒法知道彩蛋到底藏在哪裏了。雖說我已經做好了殺了你也要找出彩蛋的覺悟。”
託付給了某個人?
“就算我是小偷當中的敗類也不能放任你這麼說呢。雖然我很不喜歡公司的做法,但我的確對公司心懷感激哦。看到美麗的東西能夠覺得它好美的精神,毫無疑問是他們的小偷教育教給我的。”
“那爲什麼——”
“計劃?”
“這鏡子只會讓我進入循環,回來能幹啥。要是擔心我的話,就趕緊把彩蛋拿來。”
“也希望你替不知道被你找上門來多少次的我想想啊。”
“無須擔心的咒文”是誰說的?
“但反過來說,凡是會大幅改變歷史的事,哪怕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是不可能做到的。比如說,‘五胞胎男子聯手殺害瑪麗·杜普萊西’之類的。”
“我不能說。”
“你的確是彈了呢。”
“我纔不想被髮小說教……可惡……還有五回嗎……”
“……是誰啊那傢伙?”
我彷彿是正在腦子嗡嗡作響的當頭,被人拿炒鍋狠狠砸了一下後腦勺,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臉。瑪麗·佛絲親切地給我倒了一杯杏仁水,但我根本沒心去喝。
“…………記得啊。你還讓我彈了《邀舞》。”
“這個我知道。”
待我藏起來數秒後。
“你是把寶石一個個拆下來賣了吧?賣錢去維持這家還有開蠢透了的宴會去了吧?我該不是來找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了吧?”
把從公司奪走的寶物,託付給了過去的人?
“我有個問題。”
出現了一個很是眼熟的男人。
回覆全都是最後寫明瞭是自動回覆的客套話。
像是全身被吸走一樣的感覺。靜電。從鏡子中冒出的身體。
“當時是。基本原則是,不要指望‘自己’幫忙。”
衝進鏡子之後我意識到了。
瑪麗對我使了個眼色,我一下子反應過來。我來這兒是22號,經過了一個星期的觀察,湊合着睡在便宜的旅店,被克蕾芒絲敲了一百法郎的竹槓——今天原來是週四嗎。
“我不是說了有嗎?”
“你這是詭辯!”
出來之後,到達的果然還是那個髒兮兮的房間。
“現在還是大白天喲。從樓梯回去吧,不會碰到在客室等着的你的。”
“所以那時候你才讓我等了那麼久啊。”
“羅絲,麻煩你給他帶路了哦。”
好的夫人,侍女這麼一回應,便帶着我走了。我的雙手抖個不停。在這家中的某處還有個我,他過會兒還會樂呵呵地去彈鋼琴。
那時瑪麗就已經知道我會無數次地重複這段時間了。
到了一樓,走到了通向外面大街的馬車停車場,我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了野獸般的低吟。羅絲“呀”地叫了出來。
“…………抱歉了,我在自言自語。我並不是想着要殺了她。”
“能請問您的名字嗎?”
“名字?我叫爾弗。多關照。我現在心情比較糟,不過不是你的錯,你擔待下吧。”
“您是,爾弗先生是嗎?”
佛絲的侍女,不知爲何露出了有點遺憾的表情。她是期待我報上個外出歸來的貴族名字,還是有名的舞者的名字嗎?我管她呢。
“雖然你估計不會信,但我是你家夫人的老相識。以前的老朋友了。雖然被克蕾芒絲說是爲了接近夫人的連篇謊話。”
“我相信。”
“……爲什麼?”
“因爲我是瑪麗。”
咦?
見我愣住了,被叫做羅絲的少女便小聲但又清楚地重複了一遍。
“我是真正的瑪麗。”
“……真正的瑪麗·杜普萊西?”
“是的。她最初告訴我她叫佛絲。你剛剛也這麼叫的她,所以我相信你。對不起我偷聽了你們的談話,因爲我擔心夫人。”
她一邊咳一邊在笑。
“那不就說明,夫人她有更重要的理由才留在這裏嗎?”
“……果然,你真的是佛絲的朋友啊。”
跟悉心照料佛絲的羅絲形成了鮮明對比,克蕾芒絲不時會冷淡得嚇人。這也是當然了,畢竟她的目的並不是佛絲,而是從來找佛絲的男人手裏拿到介紹費。
佛絲已經沒法練鋼琴了。她吐血太多,反倒是能起身的時間更短些。但她還是想要聽鋼琴,我便彈些《邀舞》或是《女王蜂Z的主題曲》之類的曲子代替搖籃曲。佛絲咳得很兇,那聲音聽上去讓人覺得她要把內臟全都吐出來。
男人們的身影逐漸消失了。
*2歐洲七葉樹(Aesculus hippocastanum),又叫馬慄樹,作爲行道樹種植於世界各地。
不管我現在在這兒做什麼,結果都不用擔心。
但佛絲的這次擅自行動,肯定有某種正經的理由吧。佛絲並不是那種會因爲鑽牛角尖而想要白白送死的人。
半夢半醒的佛絲,等過了一兩分鐘才發現有人在她枕邊。
我感謝了歷史的安排。對啊,還有這麼一招。
我爲這是正確的道路而安下心來長舒一口氣,羅絲她卻鐵着臉回答了我。
“我並沒有丟掉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是羅絲·阿爾豐西娜·瑪麗·德賽*,羅絲也是我真正的名字。”
“……不行,搞不懂。”
又到了五月。佛絲開始頻繁地吐血了。
*天主教、東正教和一些新教教會的聖事。由12世紀末起在西方天主教會使用,直到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1962-1965)廢止。將聖油塗抹給患病、即將逝世之人,表示其罪得赦免
“我十九歲……”
我一定也是露出了相同的臉吧。
壓根沒必要聽叛徒叨叨。
茶花女的客人變化十分頻繁。別說一年了,能連着來一個月的男人都不多。原因大概是她花錢大手筆簡直嚇人。在瑪麗的沙龍,每天都會舉辦賭博活動、開香檳,服裝店跟寶石店的人起碼兩天來送一次新品。姓名縮寫是非常吉利V.V.的主顧,每次不露臉送來上一百個橙子,用一百張一百法郎鈔票包着,最後破產上了報紙。這個時代的人們,對這種小事的敏感度實在是值得稱讚。大概是因爲沒有別的啥趣事了吧。我也喜歡上了追報紙上的小說連載。連載作品是載入學校教材的長篇《基督山伯爵》,雖然後面的情節發展我全都知道了,但追連載算是特別的日常消遣。小說成冊出版賣得很好,而作者的兒子又把錢貢給了瑪麗。真是奇妙的命運。
連十九世紀的人都能想通的事,爲什麼我卻沒想到呢。
“當然是了!所以我纔到這兒來把她帶回原來的地方嘛!”
自從到了這個時代之後,腦海中一直迴響着不認識的男人的聲音。
我自來到這個時代後過了兩年半,《基督山伯爵》完結了,是個堪稱模範的爽快美好結局。
果然公司是對的。“過去與未來,都只存在於現在”。
有種奇怪的感覺,跟頭暈似的。
有問題的到底是佛絲?
“克蕾芒絲呢?她不是自稱瑪麗的發小嗎?”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
“不,多虧你,我腦子多少清醒點了。我姑且也問問你吧,最早遇到佛絲的時候,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奇妙的蛋?”
“我理解。夫人她也叮囑過了。‘他可能會反覆問你相同的問題,每次都像第一次聽到一樣回答他’。”
“不是那麼複雜的問題。你覺得自己死了能去好地方嗎?”
沒發現?
爲了避開跟兩週前的自己碰面,我先在布洛涅*1的森林中的騎馬道或者餐廳瞎逛,然後若無其事地目送跟某個常客一起去旅行的佛絲,等她回來再以鋼琴教師的身份再次進入她的寓所。
也許是因爲沒跟佛絲以外的人好好談過,我莫名地覺得有些害怕。
“沒有啊。搞不好我會反覆問你相似的問題,你多包涵啦。我有點健忘。”
早點這麼做?
“真可憐吶。過陣子還得給她請個神父過來。不管是怎樣的女子,也還是想要傅油聖事的吧。”
“你呢?”
我睜大眼睛,黑瞳少女緊握着拳頭瞪向我。她大大的瞳孔中,映着紅了眼的我。我這樣子還真可怕。
五月、六月、七月,初夏的巴黎十分宜人。八月、九月,陽光簡直要烤死人。十月、十一月,七葉樹*2的果子掉得遍地是。十二月、一月、二月,世界漸漸染上了白銀色。三月、四月,地上冒出了新芽。雖然始終有着一股子垃圾臭味,但這除了煤塵之外沒有被別的東西污染的大地,搞不好比二十一世紀末的大地還要美麗。
“我第一次見到夫人的時候,她就說了,如果將來出現了想要帶她回去的‘朋友’或者‘同伴’,她希望我不要去幫他們。如我幫了他們,那麼很遺憾,她就不得不拋棄我——我們這麼說好的。她還說,對方一定會提出給我非常優渥的回報,所以她不會阻止我。我非常喜歡夫人這點。我無法接受你的提議。”
“比帽子店的老闆娘好多了。工資給得多,還教我讀書寫字,也不會提出無理的要求——偶爾也會提一些,但她還是對我很好。”
雖然我一直因爲這聲音跟工作沒關係,覺得無所謂而無視了它。
她半睜着像發熱似的溼潤黑瞳,黑色捲髮緊貼着額頭。
“在我們的國家可不是!那種小病只要打一針就能治好了!”
“替我謝謝她的體貼嘍。”
說出這句不知誰纔是無神論者的話,克蕾芒絲探過來看着我。她也算是有點姿色,臉像鬣狗似的。
“夫人她很溫柔。我在帽子店做縫紉工的時候,她來找的我,跟我說如果把名字借給她,她就會一直照顧我到她死爲止。一開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看着夫人她用我的名字賺了很多很多錢,還買下了這麼好的房子,出了名,我明白了。我真的十分幸運。”
還是Jabberworck公司?
說着請進的佛絲,聲音已經是乾巴巴的了。佛絲的理科成績也很好。杏仁水跟薄荷軟膏都不過是起點心理安慰的作用,她應該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這點。
但她沒有停止練鋼琴的意思,鋼琴被搬到了她的寢室。
“哼,那現在就趕緊回去啊。反正已經沒法好好跟她講話了。”
“當然了!你難道是無神論者嗎?討厭真可怕。最近可真多啊,這種沒有信仰心的年輕人。啊啊,真討厭真討厭。”
我繼續敲着瑪麗臥室的門。
“我連想都沒想過。我又不是你那樣的閒人。”
也就不會傷到誰?
我想回去,但回不去。
“爾弗先生?”
眼淚汪汪的羅絲給我開了門。
“哎呀哎呀,你再好好想想嘛!你不覺得不爽嗎?難道你不會有所憧憬嗎?明明你纔是真的瑪麗,卻得要屈尊做僕人,這不是很奇怪嗎?有點野心嘛!”
“‘把你的名字給我’就夠不講理了我覺得。”
一頭長髮的佛絲沉在大大的羽毛枕頭中。
“……佛絲她是那麼好的人嗎?”
“早。你差不多也快不行了,回去吧。趁着還沒晚。”
這個“誰”到底是指的哪個人?
“羅絲,不,瑪麗,你多大了?”
“那我就更不能幫忙了。”
“爲啥?!”
“對不起,我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你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她都這樣了你還來,真是喜歡上她了啊。”
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要。容我拒絕。”
“‘絕對不想回去。’”
我完全摸不着她在說什麼。
“咦?”
傅油聖事*。死前來個神職人員,寬恕將死之人至今爲止所有罪過的儀式。真是想得美,只要死前悔過就能全都免罪,這也太廉價了。但大家還是希望被原諒,所以即使到了我所在的時代,還是留下了固定的儀式。
當然,處在這種異常的狀況下換誰都會混亂,連身經百戰的小偷都會想要鬆懈下來。但至今爲止的“盜竊”過程中,也發生過預想外的事,每當遇到狀況的時候我都會跟自己說冷靜下來。監禁然後動粗訊問?衝着佛絲她?爲了那寶石彩蛋?
“患上肺病的人遲早會死的,不管在哪個國家都一樣。”
我花了兩個星期,反覆跳進鏡子五次,全都是同一個結果——只會回到1843年5月22日。醒悟過來的我,開始嘗試接受佛絲的提案:試着適應這個世界。
“……誰知道呢。但是,我覺得要是能回原先在的地方就挺好吧。”
“……克蕾芒絲,你相信有天堂嗎?”
我鐵青着臉沉默不語,羅絲再次開口。
1846年1月。
*1布洛涅比揚古(Boulogne-Billancourt),緊鄰巴黎的一個市鎮。
說着“引以爲榮”的謎之聲,在我在我頭蓋骨中作響。
我隔着白色睡衣,捋着咳嗽的佛絲的背時,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或者說是————
“但我希望現在的你考慮的——”,佛絲的話語迴響了起來。
自己的身體不對勁,感覺好像不是自己的身子一樣。
慢慢眨着眼的面龐,白得跟蠟人似的。我想起了佛絲對着鏡子抹白粉的夜晚。現在她明明沒有化妝,卻比那時要白好幾倍。這是骨頭白色。
“夫人她什麼也沒拿。她房間裏面的飾品都是到這裏之後,由男性們送給她的禮物,或者是夫人她親自買下的東西。”
“實際就不過是‘自稱’而已,但因爲這樣方便些,夫人也就沒否認了。她說着好久不見接近夫人,除了利慾薰心的小算盤之外也沒什麼,夫人也安心了。但是……夫人真正的朋友出現這還是第一次。”
“佛絲可是生病了,不帶她回去她會死的。”
我在想什麼啊。
“過去夫人她經常哭着說,‘爲什麼我沒發現呢?爲什麼我不早點這麼做呢?那樣的話也就不會傷害到誰了’。”
*Rose Alphonsine Marie Deshayes。歷史上的瑪麗原名爲Alphonsine Rose Plessis,Marie Deshayes爲其生母出嫁前的名字。
“你,爲什麼……”
如果就算我把佛絲抓走了,把她帶去一時間無法工作的地方動粗問她,歷史的齒輪也不會亂掉,因爲真正的“茶花女”還在一旁待場,有替身在這兒。不,佛絲她纔是替身,應該說是真身登場了。
“鑲滿了寶石,很是漂亮的彩蛋。”
“十九歲!你的人生這纔開始嘛!你不想戴着漂亮首飾,穿着流行的衣服,每天出去玩嗎?本來都該是你的東西被不認識的女人搶去享受了,你不覺得不甘心嗎?我來幫你復活。”
“日安……哎呀,是爾弗啊。”
“託此我才能過上愜意的生活。”
我坐在她枕邊,牀沉了下去。這也是瑪麗的工作場所。牀是帶着金色的牀腳跟綢緞帷帳的高級品。在瑪麗已無法照常工作的現在,這牀反倒幫了佛絲,還真是有夠諷刺的。被罩上時可愛的桃紅色小花圖案,羅絲說這樣就算濺上血花也不會太顯眼。
“但你這就捨棄了自己的名字吧?”
“……真是奇妙。”
“什麼?”
“‘回去’……你還真糾結這事呢。”
“你以爲我是爲啥浪費這三年啊。這樣下去你的墓碑就要從1847年變成1846了啊。彩蛋在哪兒?交給誰了?我去給你拿回來。比起傅油聖事,還是更想再見見那寶貝吧?”
“很可惜,彩蛋還是要託付給那人。雖然我估計就要被還回來了。”
“所以,到底是,託付給誰了啊。你要是一直不說就這麼沒了的話我可笑不出來。”
“……第幾次?”
“啊?”
“現在的你是第幾次的你?”
久違地,我感受到了像是被砸了一錘子般的衝擊。
被第三年的瑪麗問了是“第幾次”,就意味着之後我還是要繼續停滯在這個時代吧。
也就是說,還需要將近三年。
搞不好,再來一次——還打不住。
無數次。再無數次。
我一言不發,現在就像是臨死般的病人,慢慢伸出了手,撫摸着我的臉頰。幾乎是皮包骨頭般的手。要是現在拷問她的話她立馬就會死掉吧。但她卻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求你,求你了,佛絲。求你了,我已經不行了。”
“你能給我彈首曲子嗎?”
天真無邪的聲音。我說不出話來了。
你早就決定要死在這裏了嗎。
我落到什麼田地都無所謂嗎。
我希望她能相信,這比起冬天一來就遍地屍體的觀光船來說,是個多少能好那麼一點的地獄。我希望她能覺得確實如此,希望她能做個好點的夢。
已經。
儘管如此,稍微——
佛絲的嘴一張一合。我把耳朵貼近她的脣,聽見了像是從通氣孔中吹過的風一般的聲音。
與主更親近。
我打開鋼琴的蓋子。我最喜歡的曲子。《邀舞》對現在的佛絲來說,怕是太過熱鬧聽不下去吧。動畫歌曲更是想都別想。肖邦也被佛絲叮囑過不能彈。那除此之外我還能彈些啥呢。
不管怎麼掙扎。
我跑出寢室,撞開清理間的門,跳進了愛麗絲之鏡。像是頭疼被整個吸走的逆行感覺。最初的三次,再加上自暴自棄的五回,這大概是第九次了。說不定這次能回公司。當逆行者身體產生嚴重不適,考慮到任務實在難以執行,Jabberwock公司說不定也會甘於接受現狀——
因爲對我來說,眼前並沒有放棄這種奢侈的選擇。
羸弱的人用恍惚且滿是眼垢的溼潤眼睛盯着牆,要是連同伴帶來的水都喝不下去的話,他們第二天早上就會不見了。趁着夜裏小孩子亂跑也不會惹人注目,把他們帶到橋上的焚燒廠去。要是放着不管的話,屍體就回腐爛發臭。運送屍體一直是我的工作,而我是船上最無關緊要,死了也無所謂的人。
至少我還沒親眼見到佛絲死去。
喫得最少的人爲什麼要幹最多的活?我憑什麼要繼續幹下去。所以我跳下了船,踏入了大人們所在的,河外的世界。在我因爲闖地盤被壯漢們包圍、被狠揍了一頓丟到垃圾堆半死不活的時候,帶着溫乎的湯的Jabberwock公司的皮卡來到了我跟前。
“我會小聲彈的。”
小了一個號的佛絲,看上去完全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頭疼。頭疼欲裂。頭疼疼疼疼有人在我頭上釘釘子有人要把我的頭弄開頭疼頭好疼頭暈想吐。
目送着第四回到第八回的我自暴自棄地反覆進入鏡子之後,我久違地敲起了文字。事隔三年了。不,對本部來說大概只是誤差般僅差幾秒而已吧。
當腦海中浮現出曲名時,我握起拳頭砸向了鍵盤。在我視野的一角中,我看到了小憩的克蕾芒絲跳了起來。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夫人!”的喊聲。瑪麗開始咳了起來。是因爲聽了不吉利的曲子吧。不吉利的曲子?剛剛那明明是讚美歌。在這種時候演奏可能是有點沉重,但是那麼嚴重的曲子嗎?她馬上會死嗎?死?我好像聽到了狂亂的海浪聲。僅隔一片黑暗的地方就是絕對的沉默。
我們並沒有夢想着能夠成爲大富翁。打開地獄之門,前方毫無疑問會是新的地獄。活在我們的世界裏,連小孩子都明白這點。但是。
“老師,你怎麼了?要靠近樓梯很危險的!”
都已經看厭了的情景,又回閃在我腦海中。
新橋*附近的塞納河兩岸邊,有數艘遊覽船的殘骸像是毛毛蟲的屍體一樣倒在那裏。船裏面,營養不良的孩子們,像是過冬的昆蟲一樣依靠在一起活着。最強的人最先喫東西,在弱肉強食的船內,基本上沒什麼同伴意識。個頭最小的傢伙會被派去幹雜活。跟我一樣。階級社會在哪裏都是一個樣。
“啊,啊,啊……!”
我打心底覺得這太不講理了。
“等等,老師,怎麼了?”
『零零一二致本部。獲取彩蛋後可否迴歸』
*塞納河上現存最古老的橋。位於盧浮宮附近。
“引以爲榮。”
“……我彈琴給你聽。彈什麼好?你想聽什麼?”
在我的思考陷入死循環的時候,我的手指擅自動了起來,觸摸起了琴鍵。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去一瞧,“我”正倒在那裏,因爲太難受倒在牆邊,身旁的“我”朝着塞納河跑走了。跌坐在地的是第二次的“我”,正在跑的是第三次還是第幾次的。不知是不是爲了避免在鏡子前像檯球一樣撞在一起,每次傳送的時間都會稍微錯開一點。
“能與諸位於此共奏,我引以爲榮。”
說“謝謝”的聲音,如同要消失一般微弱。
那磣牙的土豆湯的味道,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彷彿是在描摹着自己哼唱的曲調。
我不想要她死。
我還有機會。要是能在她死之前打探到彩蛋在哪兒,我就能回去了。別放棄。別在中途就放棄。自己開闢出一條路,找出出口。
我想得太美了。
腳下在晃,因爲是在船上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對高水平的小偷來說,這種程度的搖晃根本不算個事兒啦。但對那些人來說並非如此吧,明明就只是因爲機緣巧合,來到了這裏而已,感覺就是“什麼鬼”吧。人這種生物會那麼——頭疼欲裂。
只把頭疼留在了鏡子中,穿着嶄新的外套跟白襯衫的我,坐在看慣了的清理間中。
我握住佛絲的手,想方設法地在臉上擠出一個微笑。
就算是佛絲,也跟我做着同樣的夢。就算是我,也想要給誰一個美好的夢。
公司完全沒有讓我回去的意思。
咻,咻,傳來了風的聲音。是佛絲的呼吸。她乾涸的喉嚨就像門窗壞掉的建築物一樣,每次呼吸的時候都會發出痛苦的聲音。
只用右手,觸碰着主旋律。
佛絲微微睜開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但是,沒有人會從天堂跑到地獄去。她跟我是一樣的。
能去個稍微好那麼一點的地獄吧。
你最喜歡的曲子,她說。
半張的嘴脣完全乾掉了。她在吐血,但基本已經什麼也不喫了。
我發出不成聲的聲音,緊咬着牙,看着佛絲。
沒人能保證本部的人們會關心我。搞不好這是鏡子出了故障,而我已經迷失掉了。
是讚美歌。
像是活在那乾涸的河流中的船上的、生病的孩子。
但如果放棄了的話,這裏真的會成爲沒有出口的地獄。
一定是僅僅一碗土豆湯就足夠她做一個夢。
回答還是一如既往的複製粘貼。請反覆嘗試,莫言放棄。
“我啊,很喜歡你彈的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