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午睡公主~不爲人知的故事~》 · 神山健治 · 2.4萬 字
從車窗看見東京塔,心羽才真正感覺到「這裏是東京」。
她只有在電視上看過這樣的大都會。在故鄉不曾見過的高樓大廈不斷從眼前流逝。
她即將前往志島汽車。未曾謀面,誤會爸爸、趕走媽媽的外公就在那裏。
下了新幹線,守男在月臺上用手機查詢前往志島總公司的轉乘路線。總公司在面向東京灣的區域,最近的車站是御臺場,中途要轉乘一次電車,單程四百六十圓。就算先不考慮回程,兩個人也要九百二十圓。心羽和守男忐忑不安地檢視自己的錢包。即使加上心羽身上的六百五十圓,也還差了一點點。
「如果是你一個人,就有辦法到志島汽車。不過要不要再用一次『魔法』?」
聽了守男的提案,心羽沉思片刻。這時又有陌生人來搭訕:
「你是森川心羽吧?」
心羽抬起頭,看到一名戴着圓眼鏡的中年男子,臉上堆起僵硬的笑容,搓着雙手站在她面前。他的兩旁各站着一名肥胖的男人與無精打采的男人。心羽沒看過這三人,不過他們身上穿的工作服和大阪加油站遇到的那兩名詭異男子相同。
「你、你們是鬍子的同夥嗎?」
守男反射性地張開雙臂,站在心羽與男人之間。他雖然對格鬥方面完全沒有自信,但還是鼓起勇氣大聲說:
「心羽,你先走。這裏就交給我來處理!」
「咦?可是……」
心羽感到不知所措。守男當機立斷,連電車費都沒有的自己此時能做的,就是在這裏牽制住這幾個男人。
「沒關係!你有平板電腦!」
「可是你要怎麼辦?」
她雖然感謝守男的提議,但更擔心完全不擅長打架的守男。話說回來,她現在還有更需要優先的事情……
守男不知是否明白心羽內心的掙扎,似乎打算趁此機會重振旗鼓,更加虛張聲勢地說:
「你快走,不用對我客氣,心羽~」
他毫無勝算地盲目奔向三名男子。
「哇啊!你誤會了!」
「的確如此。但是我們是承蒙鬱美小姐照顧的反抗軍,絕對不能把那個平板電腦的內容交給渡邊。」
即使面對總裁的反駁,志島董事長也絲毫不改臉色。他瞪着窗外,以凝重的口吻斷言:
「他很鄙視我們這些技術領域的人,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可是現在這種人卻當上志島的幹部,我們當然也會失去認真工作的意欲。」
守男聽了,總算理解桃太郎製作的自動駕駛車性能近似魔法的理由。在新幹線上搜尋鬱美經歷的時候,這也是守男心中浮現的假說之一,而此刻這個假說得到了證實。
「什麼?」
總裁是在兩個禮拜前才從渡邊口中得知,志島鬱美似乎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完成自動駕駛的控制程式。
看到他彷彿被附身般熱心,老幹部心中懷抱着不滿。「緩慢的下坡」開始的時期,就是志島一心離開總裁職位改任董事長、而原本被視爲下任總裁人選的鬱美離開公司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將近二十年前鬱美提議要開發自動駕駛車的時候,最反對的人不就是董事長本人嗎?
「怎樣?原始碼入手了嗎?」
眼鏡男彷彿在回味流逝的時光,感傷地說:
『就快了。』
「懷抱真心,凡人也能飛上天」——心羽盯着這幅垂幕好一會兒,接着想起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便走向大廳邊緣的服務檯。坐在那裏的是三名很符合大企業形象的女性接待人員,外型洗練,面帶柔和的笑容。看到她們的姿態,心羽不禁有些畏縮而不敢開口。因爲她覺得她們會看出自己是鄉下小孩。她選擇看起來最溫柔的女人說話:
「什麼?」
守男堅定地提議要和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同行。
「我們去救桃叔叔吧!」
「跟我們家的標語一樣……?」
兩名男子趁守男的手臂稍稍減輕力量的瞬間,從後方抓住他的雙臂。
守男用眼鏡男的手機檢視過去的動態,總算張開沉重的嘴巴說:
「是的……不過桃太郎受到志島不合理的對待,對於我們似乎也沒有太大的好感……」
聽到這裏,守男終於完全明白。他了解到桃太郎爲什麼會莫名其妙遭到逮捕,以及他現在是以什麼樣的心境被警察拘留……
在這一刻,守男的企圖心與自負被打擊得碎落一地。
「桃太郎和鬱美小姐結婚之後,志島總公司派人去找他們,要求兩人保證今後不會對志島主張任何權利。這個人就是當時擔任志島顧問律師的渡邊。」
『你還這麼悠閒。奧運會上的展示車如果沒有順利行駛,我們也絕對不可能置身事外。冒一定的風險也是迫不得已。剩下的可以用錢來解決。』
「所以纔有那個SNS?」
「是的。可是使用這個程式製造出完全自動駕駛車的,是桃太郎本人。這點是值得讚揚的。」
眼鏡男刻意以慎重的口吻回答守男的問題:
鬱美在自動駕駛汽車的測試行駛中遇到車禍身亡。當時總公司的人以爲是程式有問題,事實上直接原因是被毫無關聯的車輛撞到,不過志島總公司卻策劃讓共同開發者森川桃太郎揹負所有責任。
「這麼說,該不會是……」
心羽的注意力被垂幕上方的文字吸引。
姑且不論他擅自使用志島汽車的私家飛機,他把警察也捲進來是相當危險的賭注,也會增加被媒體炒作的可能性。然而渡邊卻發出冷笑反駁:
渡邊已經失去冷靜,以致沒有發覺自己的行爲簡直就像老套電視連續劇裏的壞蛋。
來找他直接談判的總裁及數名幹部圍繞着董事長辦公桌,全都低下頭。
心羽這才朦朧想起,昨天的新聞好像報過類似的消息。昨天早上聽新聞的時候,她絕對想象不到自己第二天會跑到東京來。
「……什麼?她竟然沒有看到我的英姿?」
自稱反抗軍的這些男人是志島技術研究所的員工,在汽車製造中擔任電裝方面的工作。
「畢竟連我們志島汽車公司,也還沒有完全成功開發出能獨立行駛的自動駕駛車。」
問題癥結是預定在兩天後奧運開幕典禮向全世界展示的自動駕駛車。以完全自動駕駛車載送選手入場的儀式,是賭上志島汽車命運強硬推行的計劃,但總裁以下的幹部卻到現在纔來反對。他們認爲在全世界矚目的奧運開幕典禮上,容不得任何失敗。
另外兩人放棄追心羽,合力想要拉開守男。
「笨蛋!這麼沒自信,能做什麼事!」
渡邊一接電話,總裁便焦急地問:
「是的。多虧如此,我們能搶在渡邊之前,事先安排新幹線車票和便當。」
「那個……請你聽我解釋。」
「我們是來救桃太郎的。」
肥胖的男人這麼說,守男纔想到在東京奧運的開幕典禮,預定要由志島汽車的自動駕駛車載送選手團進場。
然而他心中卻比總裁更加不安。怎麼能讓那個鄉下女孩毀了我的人生——他心中這麼想。
然而當奧運開幕典禮使用的自動駕駛汽車發現問題,渡邊從某個管道得知桃太郎似乎已經完成自動駕駛汽車,才終於想起鬱美的原始碼,打算搶奪過來。
「原來如此。你們從這裏看到心羽的每一條訊息。」
「那就是……鬱美小姐生前完成的自動駕駛車基本控制程式的原始碼。」
總裁離開董事長室後,等不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就在走廊上用手機打電話。對象是搭乘私人飛機回到羽田、此刻正行駛在首都高速公路前往志島總公司的渡邊。
守男的敵意仍舊沒有消失。眼鏡男從工作服口袋掏出手機,讓他看首頁畫面。在應用程式一覽中,守男看到在桃太郎的平板電腦上也曾看到的骷髏圖案。
守男大致理解從昨晚發生的事件背景,輪到他開口:
志島一心雖然已經離開總裁職位,但是在這家他自己白手起家的志島汽車公司,他仍舊是實質領導者。難道爲了讓這個老頭子向女兒贖罪,就要捲入全公司、讓志島汽車沒落嗎——幹部的臉上都明顯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卻無可奈何,只能佇立在原地。
「這麼說的話,平板電腦的內容到底是什麼?像渡邊那種地位的男人,即使冒着很大的危險也想要得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接着說話的是無精打采的男人。
守男提出率直的問題,眼鏡男則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奧運後天就要開幕了。如果載送選手團的車發生意外,就不只是志島在全世界面前丟臉的問題了。媒體已經開始揣測這件事……我們還是應該讓司機也上車!」
「真是亂來。你做得太誇張了。」
「是的。奧運開幕典禮使用的自動駕駛車尚未完成。也因此,渡邊才需要桃太郎的平板電腦。」
「基本上,想要得到平版電腦的,難道不是你們志島汽車嗎?」
「這個圖案是……?」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奧運一定要成功纔行。』
此時志島一心正在董事長室怒吼。
「沒錯。這是桃太郎和我們成立的隱藏版SNS,『A Heart』的APP圖示。這裏是汽車業界人士祕密集會的場所。」
守男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得知「魔法」的機關,但還有好幾件事不明白。爲什麼同樣屬於志島汽車的人,一邊要搶奪平板電腦,另一邊卻要阻止他們搶奪?
「不行。只有開幕典禮,一定要使用完全自動駕駛車。」
聽到這個聲音,守男感到訝異地停止揮拳。他往眼鏡男指的方向望過去,心羽已經不在他身後,只看到她的背影全速奔下距離月臺有一段距離的階梯。
眼鏡男連忙舉起雙手防衛,退後一步。
他威嚇想要去追心羽的這些男人,然後自暴自棄地撲向眼鏡男抓住他。這個舉動已經只是爲了隱藏自己的尷尬而遷怒。
當時負責處理車禍的渡邊要脅桃太郎,不追究刑事責任的條件是要他放棄所有權利。但桃太郎卻主張:「無論如何都不會交出女兒心羽和鬱美寫的原始碼」。渡邊只顧着要消除鬱美留下的心羽繼承志島的可能性,不覺得原始碼有什麼重要性,因此當時便放着不管。
「抱歉,我想要見志島董事長……」
「原來如此。桃叔叔一開始就擁有魔法咒語。」
所幸志島汽車的總公司大樓就在車站附近,因此她沒有迷路太久就到達目的地。
電車很快就到達御臺場車站。
當時在汽車產業當中,最受矚目的部門是引擎設計、開發、底盤設計、以及汽車本身的設計。除此之外的電裝與材料相關的工程師,雖然同樣參與汽車製造,卻有受到輕視的傾向。
他想要在董事長不知情的狀態下取得原始碼,讓奧運的自動駕駛成功。這樣才能維護志島汽車的招牌並趕走董事長,由渡邊等人掌握公司實權。
大廳的天花板打通到高樓層,空中掛着替東京奧運加油、和五環同色的廣告垂幕。大廳處處擺放着志島汽車歷代名車和亮晶晶的概念車,看起來像是頗有規模的展示間。
聽到眼鏡男異常誇張的說話方式,守男開始感覺到些許同類的氣息。
就如董事長所主張的,如果能夠在奧運會上發表領先全球的自動駕駛技術,志島汽車就能夠給予全世界非常強烈的印象。現在的志島汽車受到其他競爭公司的技術開發與價格競爭壓迫,持續緩慢走下坡。因此董事長頑固地主張,這次是讓「世界的志島」再度君臨天下的大好機會。他親自說服只想打安全牌的幹部,屢次親赴工廠激勵技術開發人員。
或許是因爲時值奧運前的暑假首日,現場有拿着攝影機的電視臺工作人員、媒體、以及帶孩子來的父母親。坐在父親肩膀上的男孩子指着打通的天花板上方,心羽的視線也隨着往上移動。飄浮在空中的是揹負大翅膀的志島汽車吉祥物氣球,脖子上掛着東京奧運官方贊助者的垂幕。
心羽走入高掛「S」(注:注:「S」 日文的「志島」(Shijima)羅馬拼音第一個字母是S。)字母造型標誌的巨大建築對外開放的一樓大廳。
「哪有什麼誤會!」
鬱美被逐出公司之後,接着選定發揮自己能力的場所,就是他們那家一手承接志島汽車電裝工作的公司——志島技術研究所。
「我們以前曾經和桃太郎在一起工作……」
眼鏡男被鎖住喉嚨,用呻吟般的聲音辯解。
然而近年來因爲網路普及,汽車產業也面臨必須積極採用IT技術的時代。志島鬱美在二十年前就預見到這股潮流,因此主張打破這種負面的傳統,並積極將IT技術納入汽車中。然而她因爲此事而與親生父親各執己見,被趕出總公司。
眼鏡男有些自虐地說完後低下頭。
「不要囉嗦!」
守男閉上眼睛,不斷揮舞拳頭。眼鏡男用有些歉疚的聲音對他說:
「嗯……?」
『董事長的動機不是自動駕駛車的未來,而是對死去的女兒贖罪。奧運之後會針對這點在股東總會上追究他的責任……也就是說,老賊死後,就是我們的時代了。』
「那個~……」
「可是……」
「懷抱真心,凡人也能飛上天」——在掛於森川汽車工作區的鐵板上,桃太郎也寫了同樣的標語。
渡邊絲毫沒有愧疚的態度,露出厚臉皮的笑容。
眼鏡男這樣開頭之後,又接下去說明。
眼鏡男被鎖住喉嚨,勉強擠出聲音說:
守男雖然還無法完全信賴他們,但是他得知從大阪到這裏的種種奇蹟是他們所提供的,總算稍微釋懷。
「可是,你們是志島汽車派來的吧?」
守男自言自語。眼鏡男插嘴說:
志島董事長繼續瞪着窗外,沒有回頭去看總裁等人。
「沒辦法。對方拿法律施壓,要他切斷和志島的所有聯繫。聽到這種話,誰都會不高興。」
「鬱美小姐和我等下層人員一起竭盡腦力之所能,我們至今仍舊打心底尊敬她。而鬱美小姐唯一心儀的森川桃太郎,在我們之間也有『傳說的工程師』稱號,彼此志同道合,因此暗中聯繫,給予支持……」
「……結論已經出來了。不要浪費時間!」
心羽總算轉乘上了百合海鷗號,前往御臺場。首度體驗的平順移動以及周圍擁擠的人羣令她感到不知所措,但她的目光還是被窗外的彩虹大橋吸引。自己在岡山平常看到的瀨戶大橋,以及鬱美過去在東京看到的彩虹大橋——心羽有意無意地重疊這兩座橋與大海的印象,一直望着窗外。
她很小心地隱藏方言腔調。
肥胖的男人接續眼鏡男的想法開口。
接待人員一看到心羽的臉,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再次看着她的臉。「染褐發,典型時下女高中生的裙子長度——哪來的鄉下女生!」
接待人員絲毫不流露出此刻內心的想法,微笑問她:
「請問有什麼要件嗎?」
「我是志島董事長的孫女。我爲了父親的事……」
心羽非常認真地開口。事實上她也想不到更好的說明方式。
對於如此唐突的要求,接待人員不免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她沉着臉,用稍低的聲音告誡她:
「……你不要亂開玩笑。董事長的千金已經在很久以前就過世了。」
「我知道,可是……」
心羽先前的話雖然沒有一絲謊言,但她不知道該如何進一步解釋。她努力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但只能說「抱歉,我下次再來」就離開大廳。
另一個接待人員在旁邊聽她們對話,瞥了一眼心羽離去的方向,然後拿出自己私人的手機,輕點一下螢幕。畫面上出現和反抗軍使用的SNS相同的骷髏圖案。
心羽走出冷氣開得很強的總公司大樓大廳。她當下沒什麼事可做,只是茫然地想着下一步該怎麼做。然而從柏油路面冒出的熱氣很快就消磨了她的意志。心羽爲了尋找涼爽的地方,沿着繞到總公司大樓後方的人行道往前走。
途中她找到自動販賣機,檢視了錢包裏的錢。她剛剛花了四百六十圓坐電車,現在剩下一百九十圓。
「嗯~……」
用這些錢買寶特瓶飲料,就剩下四十圓。不過反正一百九十圓也沒辦法回東京車站。她決定此刻先解決口渴的問題,因此買了寶特瓶裝的茶。
她把冰涼的瓶身貼在臉頰上,坐在陰影處。
她一直想着見到志島董事長要說什麼,卻沒想到自己甚至還沒見到董事長就被趕回去。她抬頭望着總公司大樓。「話說回來,外公就在這裏面。偷偷溜進去,搞不好可以遇見他吧?」真的不行的話,乾脆強行突破接待人員……她一邊想着一邊重新拿起寶特瓶,想要打開瓶蓋。就在這個瞬間,一名身穿西裝的老人經過她面前。她的視線無意識地跟隨那個老人。雖然無法立刻連結到記憶,但剛剛通過她眼前的人,好像就是在新幹線上看到的圖片中人物。
「那個人是……?」
心羽連忙追上去。
一心趕走總裁等人之後,在董事長室一直盯着虛空。這時他的女祕書從背後呼喚他。她是現在一心在公司內少數能夠信賴的人之一。「您看起來好像很累,何不到庭園走走呢?」她提出有些突兀的建議。「庭園?這種時候?」一心雖然這麼想,但不知爲何,這個提議卻在他焦躁的心中產生共鳴。他說:「那麼在下一個行程之前,就休息二十分鐘。」說完他便走出房間。在離開房間之前,他特地仰望掛在門口的社訓:「懷抱真心,凡人也能飛上天」。
祕書在目送他的背影之後,取出手機。她的手機上也有骷髏頭的圖示。
一心首度仔細打量心羽。她的樣貌有種特殊的天真氣質,看起來不像是不良少女。而且從她放在膝上的布袋,露出了好像在哪裏看過的布偶的臉。
貝旺邊說邊從樹蔭走出來。
鬱美的口吻冷靜但堅定。一心聽了拉高嗓門說:
「……董事長。如果是我,就會改變這個社訓的一個字。」
一心坐下之後,心羽也放下行李,坐在一心旁邊。雖然說是旁邊,不過中間隔着可以坐一個人的空間。
貝旺一笑置之,是因爲他有自信,那架飛機遲早會屬於自己。
心羽正爲了和平常不同的氣氛而困惑,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時從背後又傳來那個討厭的聲音:
她心中湧起身爲安雪時不曾感受過的恐懼。心羽感覺到這雖然是夢,卻又不是夢。父親對她說的安雪童話最終章已經完結了。
「……她是什麼樣的人?」
「這麼說,這是現實?」
心之國王后悔的發言空虛地迴盪在沒有其他人的王座室內。
她迅速整理手邊的資料,踩着高跟鞋走向門口。走出會議室之前,她抬起頭看着先前在自己背後的社訓。「懷抱真心,凡人也能飛上天」——創業之初充滿希望與野心的一心或許真的相信這句話。
「咦?」
「——所以我一定要親手打倒那個惡鬼……」
心羽呆呆地目送他們。一直放在袋中的喬伊掙扎着爬出來。
「你打算就這樣浪費時間嗎?」
「哦?原來人生很短暫……」
那是鬱美仍舊在志島汽車擔任幹部的時候。經營會議爲了鬱美提出的新計劃而發生爭執。
心羽正在猶豫的時候,突然聽到他說:
他皺着眉頭,不悅地問:「幹什麼?」
然而鬱美毫不退縮地站起來反駁。在她背後的是掛在會議室牆上的志島公司社訓:「懷抱真心,凡人也能飛上天」。
貝旺說完,從心羽手中搶走平板電腦。
一心彷彿不是在對任何人說話,緩緩地開始述說埋在記憶底層的過去。
從鬱美住處寄來的信,是周圍加了黑框的訃聞。
鬱美深深嘆了一口氣,毫不掩飾失望的表情說:
「外公不知道我的事情……爲什麼?」
心羽想到母親,感覺很想哭。
「怎麼辦……」
「交出魔法平板電腦吧!」
「要是我更早相信魔法的力量……」
「這是夢嗎?」
她雖然沒有自覺,但這回她不免怨恨起自己的「特技」。
一心緩緩轉頭看她,臉上明顯露出被打擾而不耐的神色。
「我怎麼覺得,自己的人生還很長……」
父親所愛的那個人和他一樣,是個忠於自己想法的人。
「沒錯,這裏是夢的世界。」
「嗯。我見不到要找的人,正不知道該怎麼辦……請坐。」
「你外公要走掉了!」
「如果是安雪,這時候就可以戰勝士兵,可是現在的我沒有那種力量……」
一心說完似乎就打算要起身了。心羽不放棄地追問:
一心被一個年齡和自己最無緣的女孩搭訕,雖然感到驚訝,但不知爲何覺得警戒心被解除了。
心羽此時放棄了「也許他認識自己」的淡淡期待,面對不改強硬態度的一心,決定姑且先不要表白自己的身份。而且她覺得,「這一來也比較能保持平常的模樣」。
「原來她是個那麼帥氣的人物……」
爆炸聲與黑煙在街上擴散。
他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俯視心羽。他的眼神好像在說,老實人全都是傻瓜。
心羽不服輸地回話。如果對話就此打斷,就沒有後路了。
「這家公司沒有遠見和規劃,只剩下過去的回憶,還有彼此扯後腿。」
「哼。」
「咦?」
「硬體業者如果要對軟體業者低頭,那纔是汽車製造業的末日!」
「我有私人飛機。」
他焦躁地用雙手拍桌,原本嘈雜的會議室內頓時安靜下來。幹部當中有人以責備的眼神注視鬱美,有人則爲了奉承一心而點頭。他們彼此交換視線,再度開始議論紛紛地說悄悄話。
「汽車或許原本是那樣的工具。但是時代潮流在改變。軟體技術引導汽車行駛、甚至汽車生產,已經是全球性的趨勢。」
心羽的這句話不知爲何觸動一心的心絃。最近即使在工作場所,大多數人也只是聊着自己,不僅不聽人說話,甚至連問話都不回答。然而這個女孩卻勇敢地向他這樣的老人提出質問。
「害我捏了一把冷汗。我一直擔心你什麼時候會說出自己是他的孫女。」
喬伊詫異地看着沒有戰鬥的心羽,結果兩人都無從抵抗就被貝旺抓起來。
「可是現在不能哭。外公不知道我是誰,一定會覺得很奇怪……不過,現在這個時候,如果我說我是他孫女,他會相信嗎?」
「嗯……?」
「趕快找到下一個目標,纔是比較聰明的做法吧?……人生雖然感覺很長,其實卻很短暫。」
剩下最後一具汽缸機甲勇敢迎戰,意圖阻止惡鬼前往工業區,但面對惡鬼壓倒性的力量卻節節敗退。
心羽還沒搞清楚狀況,便問喬伊:
他瞥了心羽一眼,然後閉上嘴巴,似乎不想再理會她。
「爺爺,你是從什麼時候這樣想的?」
「鬍子?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個聲音非常膽怯,和平常的她完全不同。
庭園位於志島總公司大樓後方,地勢稍高,可以俯瞰海洋。從綠籬茂密的最前端可以清楚看見彩虹大橋。海面映照着耀眼的陽光,怡人的海風吹拂。
「呃……你要喝茶嗎?」
「你父親雖然外表那樣,可是卻是個憨直的男人。他遵守和國王的約定,過去一直都沒有聯絡。真是老實到愚蠢的地步……不過多虧如此,國王也信了我的謊言。」
<<<
鬱美帶着乾脆爽朗的笑容走出會議室。一心當時心中的怒氣超越了想要留住她的心意。他覺得自己被一手帶大的女兒、最信賴的部下背叛了。
<<<
因爲她看到的是夢中出現過好幾次的心之國王。
對鬱美來說,人生究竟是長是短?一心不知道答案。但是他現在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在鬱美需要自己保護才能生存的嬰兒時代就結束了。人生感到充實,或許不是沉浸在工作或玩樂的時候,而是在有人需要自己的時候。當他聽到鬱美的死訊時,心中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一羣衛兵奔來,圍繞住心羽。心羽被槍劍指着,才意識到和平常不同的感受來自何處。
心羽感到慌亂。
「她比現在的你年紀稍微大一點。雖然是女孩,可是卻宣稱要繼承我的事業,去美國念大學畢業。她是個很優秀的女孩……」
「果然沒錯……啊,可是雖然是夢,感覺卻又不太像夢……」
她剛剛聽完志島一心談起鬱美的往事,現在必須告訴他自己是他的孫女,並及早洗清桃太郎的嫌疑,但是她似乎又睡着了。
「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那個人物就站在庭園的最前端,凝視着遙遠的海平線——不,與其說凝視,不如說是怒視。即使站在他的背後,也能從他全身散發的氣息猜到他的表情。他整個人都給人無法親近的氣勢。
彷彿是思念中的人推了一把,海風吹拂着心羽的頭髮。
女孩湊過來詢問。她的視線讓一心感覺格外眩目,不禁無意識地移開視線。他回想自己爲什麼會對不曾見過的女生說出「人生很短暫」這種話,然後繼續說:
心羽以視線指着後方的長椅。
一心似乎回想起某人,望着虛空。而心羽也想着某人,默默注視着他的側臉。
面對當時仍擔任總裁的一心、只會迎合他意思的幹部、或者是暗中計劃要趕走他的幹部,鬱美以直率的眼神論及今後的汽車產業。但當時的一心比現在更年輕,還沒聽完就推翻鬱美的提案。
「這麼好的天氣,你怎麼自己一個人?」
心羽先前一直想着該如何開口,但此刻卻都忘光了。最後她只能毫無勝算地開口:
周圍的景色不知何時也變成心之國。不過在這次的夢中,她仍舊是心羽而不是安雪。
心羽以輕蔑的眼神看着喜孜孜的貝旺。
「那個……」
「這一來,心之國就是我的了!」
心之國王緩緩站起來,瞪着從海上登陸的惡鬼。他帶着奔來的衛兵,看也不看心羽一眼就回到城堡。
這時心之國王正從王座室俯視着登陸到灣岸地區的惡鬼。
「這個嘛……也許是從不孝的女兒年紀輕輕就上天堂的時候吧……」
心羽勉強裝出笑臉,然後纔想到要把寶特瓶遞出去。「幸好我還沒打開瓶蓋。」在這裏被對方的氣勢壓過就輸了。心羽喚起平常的態度,努力在腹部施力。朝自己說:「不要害怕!」
「很遺憾。」
一心看着大海問她。他的態度仍舊擺明了根本不想理會心羽。
他當時仍舊相信,日後鬱美也會理解他的想法,主動回到他的身邊。然而這樣的機會再也不曾來臨。
「那是國王的,又不是你的!」
「汽車要由駕駛者自己來開,才能理解它的美妙。誰會想要自動駕駛功能?」
這個女孩爲什麼能夠直接問出自己心中想到的事情?面對這個舒適的問題,一心終於敞開心扉。
喬伊聽到貝旺大言不慚地這麼說,氣憤地回他:
心羽轉向一心,不禁大喫一驚。
守男和一名反抗軍正在警視廳內的等候室,等待桃太郎獲得保釋。
「——的確。」
這個人是三人當中最胖的男人,自稱姓谷。根據他的說明,由於渡邊向警視廳檢舉桃太郎有竊盜嫌疑,因此桃太郎一開始就被帶到警視廳。身爲反抗軍領袖的志島技研所長(通稱研爺)比守男他們更早一步接觸警視廳,告訴他們渡邊的控訴是子虛烏有。因此桃太郎的嫌疑應該很快就會排除,並且獲得保釋。
「手續過程比預期更快速,大概是因爲警察原本就不信任渡邊吧?」
谷說完便聯絡總公司的反抗軍夥伴,確認心羽有沒有造訪。
守男很擔心身上只帶一點錢就獨自前往志島總公司的心羽。以現今的女高中生來說,她的個性有些過於天真,再加上她又頗有行動力,很難保證不會亂來。更何況原本以爲能夠使用魔法的平板電腦,現在也只是普通的平板電腦。
守男向眼鏡男(自稱叫巖崎)借了手機,傳了好幾則簡訊到心羽的平板電腦,但她卻一次都沒有回應。守男因爲焦慮,腳忍不住一直抖個不停。
這時和志島總公司反抗軍通話的谷拉高嗓門,似乎得到狀況不妙的消息。
「什麼?……好,我知道了。我們也會立刻準備。」
谷掛上電話,表情果然不是很樂觀。
「不好了。聽說心羽雖然見到董事長,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咦?爲什麼……?」
守男想起心羽先前誓言要洗刷桃太郎嫌疑的氣勢,很難想象會發展成這樣的情況。
「而且更糟的是,她後來好像被渡邊帶走,不知道帶到哪裏。」
「什麼?」
守男不禁大喊。
在此同時,電梯發出乾燥無味的「當~」的鈴聲到達。守男望過去,看到負責偵訊的兩名刑警帶着被釋放的桃太郎過來。
「桃叔叔!」
守男激動地喊。桃太郎似乎不理解他爲什麼會在這裏,粗魯地問:
「……原來是你,守男!你怎麼會在這裏?」
守男焦急地喊:
「先別問這個。心羽有危險了!」
電梯到達目標樓層,沉重的門緩緩打開。
心羽和國王視線交接,一時說不出話,只能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然而喬伊卻好像遇見老友般用力揮手。
「……哼。」
他從懷裏取出平板電腦,擺出一副已經不需要這種東西的態度,假裝要從維修鷹架的扶手丟下去。
聽到昔日上司的話,桃太郎努力壓抑想要反駁的情緒望向窗外。他並沒有打算要獨佔,但聽到研爺這麼說,又覺得好像真是如此。
「哇啊!」
他搓着雙手說些不成理由的藉口,想要引開心之國王的注意力,但他的意圖並沒有成功。國王在看過汽缸機甲之後,又立刻低頭看扶手下方。
心羽顫抖的手使勁力氣,努力設法爬到吊籃上。
貝旺以陶醉的語調高喊。
<<<
「喂,讓開!」
貝旺已經從平板電腦取出魔法咒語,下載到新型汽缸機甲。
然而心羽倒在扶手下方不遠處向外突出的踏板上。而且她手中還抓着千鈞一髮之際抓住的平板電腦。
「不見了……?」
貝旺突然變得結結巴巴。
看到他這副模樣,反抗軍成員都以爲他是因爲被惹怒而擺出強硬態度。
<<<
貝旺沉醉地挺起胸膛。喬伊終於無法忍耐,撲上去喊:
相反地,貝旺被嚇得差點腿軟。從這種往下看都會頭暈的高度跳下去,一定會粉身碎骨。他不自覺地從欄杆探出去,尋找心羽的身影。
「……就算是這樣,也跟我無關。」
心羽抱起倒在地上的喬伊,怒視貝旺。
「喂,發生什麼事了?」
「你說什麼?看看它塗成藍白紅三色的結實身體!等到國王的汽缸機甲全毀,就輪到它出擊了。到時候,失望的國民全都會轉而信任我,擁戴我成爲新的國王!」
越是無用的人,越愛在居於優勢時做這種無聊的事。心羽從小就無意識地從桃太郎身上學到不屈就這種人的方法:如果一一理會對方的騷擾就輸了。
「那就把平板電腦還給我!」
衛兵全都連忙抓住欄杆,但心羽站在毫無支撐的突起處,被自己的屁股推出去。
「啊!」
「吵什麼?貝旺,這是怎麼回事?」
該不會是發生什麼事件了?桃太郎叫住人牆最後方的一名男子問:
桃太郎好似彈起來般撥開前面的人牆,試圖闖入大廳。
「這具汽缸機甲是怎麼來的?」
「唔唔……可惡的小女生!」
即使聽到這個事實,桃太郎的表情也沒有變化。過去的經歷讓桃太郎變得頑固。
在貝旺催促之下,心羽下了電梯,來到陳列在巨大倉庫內的汽缸機甲維修用鷹架上方。
貝旺原本以爲心羽會哀求他歸還平板電腦,沒想到這個女生卻和桃太郎一樣,採取堅毅的態度,甚至還用輕蔑的眼光看自己。
貝旺信口說出腦中想到的謊言:
「……你拒絕我們的支援,獨自做出結果,真的很了不起。」
「是!這個……事實上,我正要逮捕可疑的入侵者……」
「心羽!」
心羽詢問面帶自信笑容的貝旺。
在駕駛座握着方向盤的谷看看前座的研爺,尋求協助。
桃太郎的視線從窗外移到研爺。老人似乎正在等他,又接着說:
貝旺感到焦躁,反射性地把平板掉落到樓下。
他們不禁抬頭仰望大樓外牆,但從這裏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心羽從大約一百五十公尺高的鷹架摔下去,沒辦法像安雪那樣決定動作,不斷掙扎並奮不顧身地跳向維修用的吊籃,勉強用一隻手抓住扶手。
心羽和喬伊被帶到城堡裏,被貝旺和衛兵押進電梯裏。電梯一直往上升,不知道要前往何處。
「——好啊。」
衛兵遵從他的指示,正要跨過欄杆的瞬間,整棟建築隨着轟隆的聲響劇烈搖晃。
然而守男也不知道該如何把這件事說明清楚。
貝旺不理會她非難的眼神,得意洋洋地笑了。
心之國王看到揮手的喬伊,總算從記憶深處挖掘出先前一直困擾他的疑問的答案。然而在說出這段回憶之前,他想要聽聽貝旺能說出什麼粗糙的藉口。
「你已經沒有用處了。我怕的是魔法師安雪。你要去哪裏都請便。」
「你這樣還算是大人嗎?」
心羽並不知道故事中沒有提到的後續情節。而且現在發生在眼前的事件,應該也發生在現實中……
「你說的可疑入侵者,是指他們嗎?」
桃太郎、守男與反抗軍搭乘的車子總算到達志島汽車總公司前。然而下車之後,他們卻發現入口處聚集了許多人,無法進入其中。人羣中也有電視臺主播、攝影師等看似媒體人士的男人。一臉困惑的警衛則拼了命阻止他們前進。
心羽只遲疑了瞬間,立刻就戰勝恐懼,抱着喬伊跳過鷹架的扶手。
「真的?」
在此同時——在壅塞的首都高速灣岸線上,有一臺無人駕駛的附邊車摩托車跟隨在桃太郎一行人的旅行車後方,好似在追蹤他們。這臺車正是桃太郎的S-193哈茲,守男曾命令它從大阪回到下津井。
「該不會是……」「心羽?」
他擺出矯飾的笑臉,但心之國王正眼也不看他一眼,抬頭看倉庫中的汽缸機甲。
哈茲爲什麼此刻會行駛在首都高速公路?沒有人知道其中的理由。
「心之國王的汽缸機甲應該全都被破壞了。你也知道,能夠打倒惡鬼的,只有用魔法咒語驅動的汽缸機甲。」
「那個布偶是——」
「是的。不過這是渡邊的陰謀,和董事長無關。」
聽到「心羽有危險」這句話,桃太郎的表情立刻蒙上陰影。
「可是……」
「不會吧!現實中的我現在到底怎麼了?」
守男也連忙跟在桃太郎後面。
「啊啊?」
心羽確認平板電腦安然無恙後,總算從踏板俯瞰下方,這才真正意識到高度而感到恐懼。「現實中的我,不知道現在變成怎麼樣了。」話說回來,貝旺竟然想要把爸爸媽媽珍惜的平板電腦從這裏丟下去。不可原諒!
「……沒、沒事了……」
心羽提出率直的疑問,但貝旺只是嗤之以鼻,然後無言地前進。
喬伊抱着平板迅速跳到吊籃上,伸出手想要救起心羽。
「真不敢相信……你爸媽是怎麼教你的?笨蛋!」
「什麼嘛!這個造型看起來好像壞蛋。」
「是!這是爲了預防萬一所準備的……」
貝旺對於先前看到心羽沒事而鬆了一口氣的自己感到惱怒。
心羽在只有大約五十公分寬的踏板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抱着喬伊,瞪着從扶手上方俯視她的貝旺怒吼:
在前往志島汽車總公司的旅行車上,桃太郎聽着昔日夥伴們說明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
「這就是取得這個國家的祕密武器!」
然而就如貝旺所說的,倉庫內連一具汽缸機甲都不剩了。
「但是你如果獨佔原始碼,那不就和渡邊的行爲一樣嗎?鬱美小姐完成的魔法咒語,不是爲了任何一個人而寫的。」
不久之後,倉庫內的警笛響起,從維修用鷹架後方出現的是過去的故事中不曾登場的最新型汽缸機甲。
「卑鄙小人!你之前明明對國王撒了那麼多謊!」
一直沒說話的研爺看不下去,面朝着前方開口:
「……原來如此。因爲奧運的展示車沒辦法順利跑,就打算想奪取鬱美的資料……」
一定要想辦法報復……貝旺正想到這裏,電梯門突然打開,充滿威嚴的聲音震懾整個空間。
「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好像有個女生在三十樓,陷入危急的狀況。」
坐在他旁邊的巖崎點頭。
這名男子面色嚴肅地回頭,滔滔不絕地說:
聲音的主人是帶着兩名衛兵、踏着急促的步伐出現的心之國王。
女生……這個詞讓桃太郎和守男面面相覷。
「可是汽缸機甲都被破壞了,即使有魔法咒語也沒用吧?」
看到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反應,原本想要設法勸服他的巖崎也說不出話來。沉重的空氣籠罩着反抗軍。
「你打算怎麼取得心之國?」
只有一個人理解桃太郎的心情,那就是守男。守男察覺到在這次的事件中,桃太郎並沒有獨佔原始碼。桃太郎即使被鎮上的人當傻瓜,仍舊暗地裏利用這個魔法幫助周遭的人。
貝旺似乎以心羽驚恐的反應爲樂,更進一步把平板拿在手上玩弄。
「先把他們帶到這裏!」
他不斷拍打貝旺的臉,但卻被輕易甩開,還被踢了一腳。
這具汽缸機甲有着相當流線化的造型,但是在心羽看來卻有點像反派角色。
國王瞪着貝旺,以嚴厲的口吻命令衛兵:
貝旺不禁鬆了一口氣。
「借過一下!」
「爲了奪得王位,我會不擇手段。」
反抗軍也跟在其後。
受到他們帶動,媒體和看熱鬧的人都一起湧上前。
「別開玩笑!要看熱鬧的待會再來!」
桃太郎強硬地闖入大門。
「桃叔叔!」
桃太郎發現守男就快被人牆擠回去,伸手抓住他的手,強硬地穿過入口的門。
<<<
「這是怎麼回事?」
桃太郎明明已經撥開看熱鬧的人牆,進入志島總公司的大廳。
然而這裏卻變成昏暗的巨大倉庫。天花板大約有兩百公尺高的這座倉庫中,並排搭建着四座快要碰觸到天花板的機械式鷹架。
他驚訝地回頭看自己剛剛進來的入口,發現先前玻璃環繞的大廳入口變成幾乎高達天花板的厚重鐵門,而一隻全身漆黑的惡鬼正用力想要扳開這道門。
桃太郎一時說不出話來。接着他看到自己的打扮也從襯衫長褲變成降落傘褲和背面畫了骷髏頭、剪掉單邊袖子的皮夾克。他連忙轉頭看守男,卻發現他仍舊穿着跟剛剛一樣的T恤和七分褲。
「怎麼搞的?」
守男被桃太郎一問,才發現情況的變化。
「心羽那傢伙又睡着了?」
守男推測這個情況和心羽睡着時發生的現象相同,簡短地向桃太郎說明昨晚的經歷。
「也就是說,在心羽腦袋裏,Peach是這副打扮?」
桃太郎重新檢視自己的模樣。
這時有四名小矮人紛紛跑過來。仔細一看,他們的臉孔長得和反抗軍成員一模一樣。
「這麼說來,那個故事裏的小矮人的確是用他們的形象編出來的。」
那是鬱美從小喜愛的布偶。而帶着這個布偶的那個女孩……
「可惡!如果不能用魔法操作這傢伙……」
他硬是把腳尖伸向汽缸機甲外牆設置的梯子。靴子尖端勉強碰到,但伸出的右手卻還差了一點,無法摸到梯子。
惡鬼破壞大門,不斷進逼到城堡內。岩漿的熱氣從他身上時隱時現的裂痕冒出,口中發出可怕的咆哮聲。
心羽抓着不斷搖晃的吊籃,開始感覺到自己的握力達到極限。
守男眼中閃耀着憧憬與興奮的光芒回答:
好不容易下載了魔法咒語,但貝旺卻不知道執行程式需要輸入密碼並重新啓動,因此桃太郎只能以手動方式驅動新型汽缸機甲。
他的臉不斷痙攣,以指尖靈巧地點着手機螢幕。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惡鬼終於破壞大門,巨大的聲響迴盪在心之城堡的倉庫內。
非比尋常的氣氛讓衛兵回過頭來。
在城堡前院替桃太郎加油的心羽、守男、還有小矮人反抗軍都發出歡呼。
心之國王從柵欄探出身子,對於自己只能旁觀兩人而無能爲力感到焦躁。
惡鬼的巨大身軀直線飛出城堡,發出震盪地面的巨響。
但新型汽缸機甲卻相反地用左手抓住惡鬼的手臂,守護着心羽乘坐的右手,狠狠踢了對方一腳。
雖然聽不到彼此說話的聲音,但父親隨時隨地都在替女兒着想,女兒也確實看到父親這樣的態度。
喬伊也拼命想要拉起心羽,但布偶的手臂並沒有多大的力氣。
國王瞪着直到此刻還在裝出笑容的貝旺,以威嚴的口吻命令衛兵:
桃太郎望向汽缸機甲,然而從這裏到肩膀處至少有二十公尺的距離。憑常識來想,絕對不可能跳得過去。有沒有什麼可以移動的東西?他尋找四周,看到鷹架邊緣有一臺吊起材料用的起重機,停在伸長一半的狀態。
然而她還來不及喘息,危險狀況仍舊持續。惡鬼破壞大門後,發現到開始活動的新型汽缸機甲,朝這裏伸出巨大的手臂。惡鬼的身體是以岩漿般的物質形成,被抓到就會因爲高溫而立即着火。
「桃叔叔,這樣下去……」
空氣形成的牆壁阻礙桃太郎飛翔,將所有動作都化爲慢動作。
貝旺不顧衛兵的制止,把手機高高舉到頭上,似乎在宣告來不及了。畫面上已經打入了詛咒的咒語。
「不愧是我的女兒!我馬上去救你。」
「我纔不會在這種地方掉下去……」然而無關乎她的意志,握力終於匱乏了。她感覺到身體飄到空中,不禁發出悲鳴。她看到喬伊抱着平板電腦,像是要追隨她一般從吊籃跳下來。「喬伊,不可以過來!」
在此同時,心羽的力氣已經快要耗到極限。
「沒錯!桃叔叔真的好會打架!」
「喔喔~!」
桃太郎臉上戴着AR裝置,獨自一人默默踩着腳踏車型的操縱桿,操縱新型汽缸機甲。
「啊!這傢伙在使用詛咒魔法!」
確信勝利的桃太郎,肩膀不斷上下起伏喘着氣。
桃太郎更加使勁地踩着踏板。汽缸機甲把手插入惡鬼腋下抬起對手,然後用相撲「下手投」的要領將它打倒在地面。因而被破壞的大樓捲起了爆炸般的粉塵。
心羽從手掌跳下來,抬頭仰望再度站起來的新型汽缸機甲,在它的英姿中看到父親桃太郎的影子。它站起來的高度看上去有瀨戶大橋的橋墩那麼高。
絞盡所有力氣抓住吊籃的心羽,沒有聽到桃太郎的叫聲。
心之國王腦中浮現一個可能性。那女孩該不會是鬱美留下來的骨肉?
就在此時,她的身體突然喚起小時候在鷲羽山遊樂場乘坐遊樂器材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好像搭乘飛翔類的遊樂器材飄浮在空中。
汽缸機甲看似處於優勢,但踩着腳踏車的桃太郎體力也已經瀕臨極限。
小矮人反抗軍聽了桃太郎的話都展露笑顏。Peach——不,桃太郎終於願意拿出原始碼了!
桃太郎朝着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惡鬼,像是相撲對打般讓汽缸機甲直衝。
貝旺因爲慾望膨脹得太大,無法忍耐這一切,終於決定使用禁忌的魔法。
「國王,我……」
「守男,我要驅動汽缸機甲!借我那個!」
「……別誤會。我是爲了要救心羽。」
「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走馬燈?」然而當她緩緩張開眼睛,纔看到新型汽缸機甲用右手撈起自己和喬伊。
「打倒它了嗎?」
被戴上手銬的貝旺無趣地看着這場戰鬥,不過當他發覺到衛兵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嘴角便露出詭異的笑容。接着他搖動戴上手銬的手,讓藏在袖口的魔法手機滑落到他手中。
「抓住這個人!」
首先是她的右手從吊籃滑落。喬伊雖然拉住她剩下的左手,但也沒有力氣拉起她。
心羽問他:「守男!坐在那上面的是我爸,對不對?」
衛兵爲了執行心之國王的命令,將繩索緊緊綁在欄杆上,垂到心羽身旁。
他的腳尖無法承受自身重量而下滑,接着桃太郎的身體便急速墜落。
心之國王看到精彩的戰鬥,不禁瞪大眼睛。然而在場的人沒有一個能夠回答國王的疑問。
不能在這種地方掉下去!他拼命伸出手,右手勾到最下面的一格梯子。他的左手在這片刻之間抓住梯子,然後以飛快的速度開始爬梯子。
「去吧!」
「……那個布偶是我送給鬱美的。」
桃太郎的頭戴式顯示器一直閃爍着輸入密碼的提示訊息,系統被鎖住了。
「你在幹什麼?」
心羽抬頭仰望先前還覺得很像反派的汽缸機甲,發出歡呼。
心之國王維持嚴厲的表情望向欄杆外,看到仍舊拼命在支撐心羽的喬伊。
如果那個女生得救,自己至今爲止的詭計就會被心之國王知道。貝旺感到相當焦急,試圖要讓心之國王離開此地。
惡鬼發出痛苦的叫聲,仍舊想要站起來,這時桃太郎再以渾身解數揮拳揍過去。惡鬼的上半身無法承受拳頭的威力而彈開,終於從膝蓋崩壞。
「唔啊啊啊!」
「惡鬼已經逼近到這裏了,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去救那種卑賤的人!國王,請先避難吧!」
「笨蛋!你以爲你還能騙得了我嗎?」
「那是誰在操作?」
「——心羽!」
四名小矮人以不安的神情仰望桃太郎。
「我知道。用正常的思考方式沒辦法救心羽。」
惡鬼仍舊想要站起來,被汽缸機甲毫不留情地賞了一拳。看到惡鬼大幅傾斜的姿態,倉庫內的衛兵紛紛發出歡呼。
然而惡鬼臨死的慘叫只是新的開始。
衛兵因爲恐懼,沒有人能夠接近吊籃。
巨大的聲響與震動響徹心之國全境。上班途中的人紛紛停下車,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幅景象。
惡鬼被踢到城堡外,沿着從城堡延伸到灣岸地區的汽缸機甲專用道路滾過去,揚起陣陣沙煙。
「國王,你的計劃失敗了。乖乖退位,把王位讓給我吧!」
「……那是我的汽缸機甲。也就是說,這個國家是我的。」
光是手掌的厚度大概就有四公尺高。心羽理解到原本以爲是反派的汽缸機甲救了自己,而且現在正小心地把她放回地面。
心羽仍舊抓着吊籃,懸掛在先前的位置。
新型汽缸機甲原本設計就是藉由魔法驅動,而非以人類操縱爲前提,因此桃太郎踩的操縱桿只是輔助性質。
「那個汽缸機甲該不會是……」
這時新型汽缸機甲追在惡鬼後方悠然出現。它在心之城堡的前院暫時停下腳步,緩緩跪下,讓乘坐在手掌上的心羽降落到地面。
惡鬼在背後搖晃着城堡的大門,即將把門扳開。建築物被惡鬼的力量持續搖晃。
「如果能夠擊退惡鬼、守護這個國家,那麼我願意至少聽聽你的解釋。把他帶走!」
「你到底對我撒了多少謊?」
桃太郎用這句話掩飾羞澀,跑上貝旺的汽缸機甲所在的鷹架。
然而面對心之國王的威嚴,貝旺虛張聲勢的態度根本不可能與之抗衡。
桃太郎毫不猶豫地越過扶手,在起重機上全速奔跑。然而即使到達起重機前端,距離汽缸機甲也有十公尺以上。
桃太郎搶過守男的肩揹包,掛在自己肩上。裏面有AR裝置,應該可以用來驅動最新型的汽缸機甲。
桃太郎忽然好似想起什麼,抬頭仰望鷹架。
新型汽缸機甲的駕駛座構造相當奇特,在無底深淵似的筒中長了一根支柱,頂端設置着腳踏車形狀的操縱裝置。
貝旺判斷心之國已經不可能屬於自己,便打算燒燬這個國家,以充滿仇恨的指尖點了傳送按鍵。
這時他看到拼命抓着維修用吊籃邊緣、晃着雙腳懸在半空中的心羽。
『志島汽車的自動駕駛車沒辦法在奧運之前完成。證據在以下網址:?????』
「心羽……真抱歉,讓你冒這麼大的危險。」
詛咒的咒語發出不祥的聲音傳送出去,和貝旺房間裏自制的魔法打字機玻璃管產生共鳴,綻放詭異的光芒,然後噴開燒瓶的瓶栓,擴散到心之國各地。
貝旺理解到無法再瞞騙下去,終於摘下卑躬屈膝的笑容假面具,盡情顯露自己的傲慢。
桃太郎臨時想起故事中的設定。這個世界原本就是他想象出來的。
貝旺沒有預料到這一着,僵了一下,然後發出悲痛的叫聲:
「快去救那個女孩!」
已經沒有時間了……
守男跑到心羽身邊,發出興奮的聲音。
「懷抱真心,凡人也能飛上天!」
桃太郎以奮不顧身的姿態,一口氣爬上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的螺旋階梯。當他總算到達換算實際建築大概有三十樓高的鷹架頂端,他的心跳劇烈到心臟好像隨時都要爆炸。但他沒時間喘氣,立刻跑到扶手旁尋找心羽。
「好厲害!」
不愧是以魔法驅動的新型汽缸機甲。它的動作和先前完全不同,流暢而有力。
碎裂的惡鬼碎片以貝旺擴散的詛咒咒語作爲燃料,變化爲大羣蝙蝠,形成黑霧般的漩渦,立即籠罩住心之國的市區。
桃太郎大喊,然後從起重機前端跳到空中。
黑霧籠罩的街道四處起火。飛散的詛咒之霧加上黑煙,使得街道迅速被黑暗吞沒。
就連汽缸機甲的身體也終於開始四處噴火。
「怎麼搞的……?」
心之國轉眼之間燃起大火。
心羽只能以困惑的表情抬頭望着汽缸機甲。
「燃燒吧!不順我意的東西,全都給我燒燬!」
貝旺的魔法手機被打落,人也被衛兵壓制,但他還是繼續對心之國王吐出詛咒的話語。貝旺的咒語擴散,化成衆人的憎惡心情,籠罩住整個心之國。
「你這傢伙……!」
即使是充滿威嚴的心之國王,此刻也只能對貝旺怒目而視。
心羽拼命跑向被火焰包圍而停止動作的汽缸機甲。不會使用魔法的她雖然幫不上任何忙,但她看到獨自一人戰鬥的桃太郎,就不能坐視不管。
守男和小矮人也有相同的想法。他們跟着心羽一起跑過去。
這時一羣黑色蝙蝠襲來,彷彿是要阻擋他們的去路。
「哇噗!」
「哇啊啊!」
他們忙着揮趕大羣蝙蝠,遲遲無法前進。昔日的惡鬼化作龐大的蝙蝠羣體,其中一部分宛若巨大觸手般盤旋,然後再度變成燃燒的岩漿,纏繞住汽缸機甲。
「爸爸……!」
心羽在燃燒的街上再度朝着汽缸機甲奔跑。
「心羽~!」
原本和蝙蝠格鬥的守男也跑去追心羽。
「哈、哈、哈、哈!」
當心羽面對嚴重的慘劇而迷失自己該做的事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喬伊發出聲音。
這時她看到變成黑色塊狀物飄浮的汽缸機甲。哈茲突破由蝙蝠們形成的外牆,在汽缸機甲周圍繞了半圈,把心羽拋在無重力空間中。心羽順勢遊向汽缸機甲的主艙口,及時抓住艙口的門把,使勁力氣想往外拉。
轟隆的聲響和爆炸煙霧籠罩心之城堡,汽缸機甲緩緩地開始上升到蔚藍的天空。
心羽在揚起粉塵的地面,見證父母親的偉大成就。
「果然還是要使用魔法,才能打倒那傢伙嗎……」
她不是在浮游,而是在墜落?
不久之後氣壓下降,空氣也變得稀薄。
在墜落當中,有人抓住了心羽的手。
心羽大喊,然後直接朝着畫面伸出食指。
「啊!」
「我也不知道。我一清醒就變成這樣了。」
汽缸機甲逐漸增加速度飛上天空。大羣蝙蝠則化成黑霧追上去。
「桃叔叔會不會沒辦法自己回來?」
說出口後,守男突然瞪大眼睛說:
「守男,謝謝你!」
桃太郎摸索口袋,尋找手機。
這麼一來就沒有辦法叫心羽輸入密碼了。
從汽缸機甲發射的光立刻擴散到心之國全境。不論是燃燒旺盛的火焰、或是竄升的黑煙,都被一瞬之間消滅了。
「……嗯?好像怪怪的。」
「啊啊啊啊啊!」
「飛吧,汽缸機甲!」
「……咦?明明是我去救爸爸,怎麼變成爸爸在救我?」
汽缸機甲瞬間恢復力量,將糾纏的岩漿用雙臂扯開,並順勢從全身發射出魔法光芒。
持續直線上升的汽缸機甲突破雲層,穿越平流層,在即將到達衛星軌道的地方被追來的蝙蝠羣包圍。然而這正是桃太郎的目的。
街上少數殘餘的火焰也迅速被吹滅。
心羽剛剛還以爲自己在外太空,恢復意識時卻正從志島總公司大樓入口廳高聳的天花板慢動作墜落。
不久後,綻放藍色光芒的翅膀消失了,汽缸機甲變成漆黑的球,停在衛星軌道上。
「爲什麼?我明明設定要它回家……」
這個人正是桃太郎。他穿着心羽不常看到他穿的西裝襯衫。
「我是不是造成爸爸困擾了?」
「啊啊啊!」
心羽驚訝地喊:「哈茲?怎麼會跑到這裏?」
抓着貝旺的衛兵因爲事發突然也無計可施,只能從頭到尾旁觀。
喬伊依附在心羽肩膀上,指着心羽手中的平板電腦。
「這一來,心之國王應該也會承認鬱美的魔法吧?」
他們差一點掉入海里,但哈茲一口氣加足油門,和汽缸機甲同樣地長出魔法翅膀。哈茲拍打翅膀,飛到高空中。
在汽缸機甲駕駛座中拼命踩踏板的桃太郎受到衝擊,差點從座椅摔下去。他勉強抓住方向盤,避免墜落。
心羽以爲是守男設定要讓哈茲來到這裏,道謝之後就立刻跳到哈茲背上。
「咦?咦?咦~~!」
心羽來到距離汽缸機甲很近的高速公路上,站在被暴走的惡鬼摧毀的道路盡頭,對桃太郎呼喚。然而汽缸機甲沒有動靜,仍舊在纏繞的岩漿中燃燒。
國王邊走邊想:逼迫那傢伙發狂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我。所以我也必須解決因他的詛咒而引起的這個局面。
這時他發現連駕駛艙內都有蝙蝠侵入,瘋狂地四處飛舞着。
桃太郎在變成無重力的駕駛座內,祈禱鬱美的偉大成就能夠就此熄滅心之國的火焰。
心羽想象着自己在夢中引起的大騷動在現實中是何等情況,不禁感到恐怖。
「咦?」
桃太郎摘下AR裝置,咬緊牙關,再次開始踩踏板。但是他的體力終究還是快要耗盡了。
「哇啊啊!」
「……咦?」
只要從平板電腦輸入密碼,應該就可以啓動已下載的魔法。就在桃太郎取出手機、想要通知心羽的時候,汽缸機甲再度大幅失去平衡。
大羣蝙蝠也追在後面,開始上升。
然而艙門沒有打開的跡象,心羽逐漸進入缺氧狀態……
心羽和守男都彎下腰,努力承受火箭引擎噴射的衝擊。
這時汽缸機甲的背上出現巨大的翅膀,腳部的助推器也點燃,噴射引擎開始噴射!
「心羽!」
「大概不行了……」
心羽被抓住手臂後停止墜落,抬頭看是誰抓住了自己的手。
心羽和守男跑到棧橋上,在蔚藍的天空中看不到汽缸機甲,只看到一小塊黑色的東西,像污漬一樣飄浮在天上
「……該怎麼辦……?」
「哇……!」
「爸,我好像在很重要的時候打瞌睡了。這段時間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哈茲確認心羽騎在背上之後,開始全力往前奔跑準備起飛,但是加速度不夠。
手機從桃太郎的手上掉下去,墜落到駕駛艙內遙遠的深淵底部,消失蹤影。
周圍的街道都化爲瓦礫,處處冒起黑煙着火。這幅景象實在是太令人絕望了。
「爸,我來救你了……」
掉落在貝旺旁邊的魔法手機不斷顯示詛咒的咒語,同樣也被火焰包覆。
失去理智的貝旺看着大火燃燒的城市狂笑。長年以來,他違背自己的心意哈腰鞠躬、說出口是心非的話、運用金錢與陰謀,全都是爲了要讓自己登上王位。然而到現在,這一切都化爲烏有。貝旺失去理性,只是一直瘋狂大笑。
貝旺發出臨死的慘叫聲,在火焰中崩倒,然後和那羣黑蝙蝠一起不知飛到何處,只留下瘋狂的笑聲。
她膽顫心驚地往下看。在遙遠的下方,可以看到垂幕與氣球之間走動的人羣只有豆子大小。
心羽以爲桃太郎是爲了讓自己安心才這麼說,但實際上桃太郎也沒有現實中的記憶。桃太郎直到剛剛爲止也變身爲Peach,和心羽一起爲了解救心之國的危機而奔走。
「唔……!」
他們手邊只有平板電腦。使用過鬱美的魔法之後,已經沒有剩下可以用的東西。
「可是……」
心羽聽到他的話,纔想到接下來的故事由自己來寫就行了。
隨着心羽的意識變得清醒,慢動作的世界結束,頓時回到真實的速度。
「咦?」
在汽缸機甲駕駛艙內有氣無力地踩着踏板的桃太郎,突然被淡淡的光芒包覆。桃太郎也發覺到這是魔法產生的光。這道光逐漸包覆住汽缸機甲全身。
哈茲以汽缸機甲爲目標直線上升。心羽緊緊依附在它背上,承受着強風,連眼睛都無法張開。
兩人同時回頭,看到揚起塵土奔馳過來的是附邊車摩托車S-193哈茲。它在兩人面前甩尾急煞車,然後直接變成人型的哈茲,彷彿在打招呼說「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正當兩人手上滲出緊張的汗水時,背後忽然傳來似曾相識的引擎聲。
「全部都燒燬吧!」
「懷抱真心,凡人也能飛上天。汽缸機甲,載着爸媽的心願,拯救心之國吧!」
「心羽,這次一定要用魔法驅動汽缸機甲!」
而桃太郎戴着的AR裝置畫面上,仍舊閃爍着輸入密碼的提示訊息。
於是她雙手高舉平板電腦,輸入魔法咒語。
從空中撒落的粉塵也被除去,心之國重現蔚藍的天空。
汽缸機甲的各個操控部位都着火而無法動彈。逐漸復活的惡鬼像麥芽糖一般改變形狀糾纏。汽缸機甲失去平衡,即將倒下。
聽到他的尖叫聲,被詛咒的蝙蝠羣飛到貝旺身邊,轉眼間詛咒的火焰就包覆貝旺的身體。
守男也歪着頭,比心羽還要疑惑。
看樣子,她和桃太郎正懸掛在打通的玻璃天花板附近架起的桁架結構鋼筋部分。
『這篇貼文是從志島總公司的IP發佈的。』『有個叫渡邊的幹部自己寫的D』『是自導自演?內部糾紛?負面行銷?』
心羽雖然還在夢境的餘韻當中,但桃太郎卻額頭冒汗、咬緊牙關。
他在大阪的加油站設定讓它無人駕駛時,應該是下達回到下津井的指令纔對。
人在三十樓的志島董事長、擠到入口的媒體、站在各樓層通道的志島員工、還有在打通的天花板正下方觀望的守男及反抗軍成員,每個人都屏住氣息,看着桃太郎抓住心羽的手臂,懸掛在鋼筋上。
「對了……!」
心之國王自始至終以憐憫的眼神看完之後,走向爲了守護這個國家獨自戰鬥的汽缸機甲駕駛員。
「爸~!」
「心羽……快傳送魔法咒語!」
桃太郎獨自在駕駛座中承受未曾體驗的重力。
心羽恢復意識,感覺身體在浮游中。她以爲自己鬆開了原本抓住的艙口門把,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
在耀眼的光芒照射之下,原本飛散的蝙蝠迅速集結。它們打算在失去力量之前,再次燒燬心之國和憑藉魔法力量開始活動的汽缸機甲。
「傳送!」
<<<
「什麼?那怎麼辦?我們得救爸爸!」
桃太郎勉強擠出笑容,想要讓心羽安心。
桃太郎將最後的希望託付給藉由魔法驅動的汽缸機甲,大聲下達命令:
然而心羽卻不安地看着桃太郎。當桃太郎裝出笑容,就是他真的很急迫的時候。
看到心羽的表情,桃太郎腦中浮現鬱美懸掛在汽缸機甲甲板時的臉孔。
不論如何,都不能重演當時的情況。他的右手用力,但手掌的汗水卻讓心羽突然滑落到手腕的位置。
心羽和桃太郎不禁閉上眼睛。
「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我一定會回來。所以,在那之前,心羽就拜託你了。」
桃太郎似乎聽到鬱美的聲音。
喀鏘~~!
這時S-193哈茲撞破一樓的大玻璃窗,闖入大廳內。
「哈茲爲什麼會在這裏?」
守男無法隱藏驚訝,但哈茲卻不理會他,將繫住巨大氣球的繩子纏在自己身上,邊拉繩子邊穿梭在看熱鬧的人羣之間。
守男的視線追隨着它。不久之後,志島吉祥物的巨大氣球便移動到他的頭頂上。
哈茲讓後輪空轉,在守男面前停止前進,似乎想告訴他「用這個」。
「原來如此!」
守男張大眼睛,接着他再度往上看,確認心羽的位置,急忙將纏繞在哈茲身上的繩子一端拉過來。
桃太郎聽到鬱美的聲音抬起頭,看到哈茲的身影。
哈茲挺身拉住氣球,想要救他們。
巨大氣球緩緩移動到心羽下方。還差一點點,氣球就到正下方了。
但是手已經鬆開了。
「心羽,快跳!」
桃太郎大喊,和心羽一起朝着氣球掉下去。他在空中抱住心羽,爲了稍微降低墜落速度,數次把身體投向四處懸掛的垂幕。即使如此,兩人墜落的速度仍舊非同小可。
守男伸手協助她從邊車站起來。兩人周圍環繞了更多圈的媒體,不斷亮起閃光燈。另外也有圍觀羣衆拿起手機拍照。
雖然不明就裏,媒體和看熱鬧的人羣們仍把這幅「歷史性的握手」拍下來,向全世界發佈:志島公司的自動駕駛車似乎有超乎預期的表現。
「這件事和目前志島汽車內部發生的事件有什麼關聯?」
「小黃瓜是馬,茄子長得像牛。牛走得比較慢,所以希望媽媽回來之後不要太早回去。」
心羽也露出笑容,繼續說:
「志島汽車預定在奧運開幕典禮亮相的完全自動駕駛汽車,其實還沒有完成」——這樣的奇怪留言由志島公司的幹部散佈在SNS上。想要挖掘內幕的多家媒體聞風前來,卻不敢將麥克風伸向眼前的董事長髮問。
「……關於那件事,你有什麼打算?」
那一天,爲了在迫在眉睫的開幕典禮前製作出完美無缺的自動駕駛車,桃太郎把鬱美留下的程式交給志島公司,還提供了他在岡山實際裝設的自動駕駛技術資料。反抗軍也全體動員拼命趕工,才能舉辦那場完美的開幕典禮。
「他說他還得參加大學的研討課,所以昨天就回東京了。」
「是嗎……」
相機閃光燈四處亮起,麥克風和相機紛紛指向邊車中的心羽。
「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你穿浴衣很適合。」
接住兩人的氣球因爲衝擊而穿孔,發出很大的聲響,一邊變形一邊緩緩降低高度。氣球朝着媒體和看熱鬧的人覆蓋過去,一般訪客們紛紛走避。
鬱美真正想要改變的,是志島的精神。
桃太郎抬起頭,看着心羽端西瓜過來。
心羽回想起短短兩天的那場大冒險。她前往不曾去過的地方,接觸到過去不知道的父親、母親與外公的想法,瞭解自己從出生到生活在這裏,當中蘊含了許多人的心願。
「爸,爲什麼佛壇的小黃瓜要換成茄子?」
心羽還沒搞清楚狀況,歪着頭想尋找熟悉的面孔。記者們毫不理會她的反應,接二連三地提出問題。
——鬱美將這項心願寄託在這個女兒身上。
「盆節過完之後,暑假也要結束了。心羽,你呢?你打算到東京準備入學考嗎?」
「心羽?」
鬱美臨走之前,曾經看着志島創立以來的社訓,說她要改變其中一個字(注:注:社訓 日文的「真心」寫爲「心根kokorone」,和「心羽(Kokone)」接近。)。這時一心才首度理解她想要改變的是什麼。
他在結束奧運的重大工作之後,從昨天晚上就來住宿在岡山的家。
「心靈如果擁有羽翼,人類就能更自由地飛翔。」
『直到開幕典禮之前,完全自動駕駛技術仍然在進行最終調整,原本被擔心是否能夠正常運行,不過這次沒有發生太大的意外,各國選手團和媒體也給予很高的評價——』
守男擔心地呼喚她,她便揉着腦袋從邊車中探出頭來。
心羽確信一心已經發覺到她是鬱美和桃太郎的女兒。她也想到:「現在正是解除爸爸誤會的時候!」
「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一心察覺到她的視線,也轉向桃太郎。
一心沒有說下去。心羽便面帶笑容對他打招呼:
「哦,這樣啊。」
「喂,攝影機快過來!」
他說完之後,重新打量從哈茲走下來的心羽。這個女生珍惜地抱着一心送給鬱美的布偶,感覺有點鬱美的影子。
「守男!」
「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的含意。」
心羽邊說邊瞥了一眼桃太郎。桃太郎注意到她的視線,仍舊看着前方,只是稍稍笑了笑。
記者再度開始問話,想要知道志島董事長和從天花板掉下來的女生之間有什麼關係。心羽則穿梭在人牆中,尋找父親的身影。
媒體毫不客氣地質問心羽和一心,這時心羽總算在人牆之間發現看着自己的桃太郎身影。
心羽忍不住撲向守男。
在記者喋喋不休的發問中,她總算聽到熟悉的聲音。守男撥開媒體人士擠過來。一看到他,心羽便露出欣喜的表情。
心羽把平板電腦交給守男,跑到父親身邊,牽起他的手把他拉到一心身旁。然後她用另一隻手握住一心的手。
「嗯~……我是有點想去啦。」
「……既然這樣,我也想多知道媽媽的事情,也決定大學要報考哪裏了……今後可能會偶爾去東京吧。」
守男似乎看到哈茲變化成人型,朝着還差一點沒有到達墜落地點的氣球推了最後一把。
桃太郎摘下照例纏在頭上的毛巾,抓亂了一下頭髮,然後回答:
一心曾經提議,如果心羽願意的話,非常希望她能夠接受自己的資助。
一心雖然感到遺憾,但也早已預期到這樣的回答。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場所。我打算留在這裏繼續努力工作。」
這時哈茲甩開繩子再度急速前進,以被扯破而掉下來的垂幕爲跳臺,奔馳到空中。
守男和反抗軍跑到墜落地點,想要救出被氣球吞沒的兩人。落在地面的氣球逐漸吐出空氣,最後緩緩壓扁。
積雨雲在蔚藍的天空綻放白色的光芒。
「哦,是嗎?」
一心緩緩閉上眼睛,彷彿回憶起鬱美,臉上露出微笑。
東京奧運的閉幕典禮順利結束後不久,電視新聞仍舊播放着相關報導。
『——每一屆的奧運都出現許多經典場面。十七天的大會結束,在感人的閉幕典禮當中,各國選手團搭乘完全自動駕駛車進入會場。自動駕駛車是由志島汽車爲首的多家汽車廠商提供技術開發——』
通往佛壇房間的拉門打開,穿着浴衣的一心走出來。
在共同實現鬱美的夢想之後,一心和桃太郎之間的心結完全化解,董事長特地要求桃太郎重返志島汽車,擔任技術人員。
「守男那小子呢?」
一心注視着心羽乘坐的邊車。這是志島汽車最早開發、值得記念的第一號車。像哈茲這樣的老車竟然像變魔法一般到處奔馳,還在危難中救了心羽。一心從頭到尾看在眼裏,感到相當困惑,像是自言自語般問心羽:
桃太郎靦腆地笑笑,仰望天空。
心羽詢問在後院獨自燒着迎魂火的桃太郎:
「到時候請多多指教。外公!爸爸!」
三人以心羽爲中心排排坐在檐廊,不過氣氛還是有些尷尬。一心緩緩地對桃太郎開口:
一心緩緩地走到兩人身邊。沉重的氣氛讓在場媒體及志島相關人士都只能端正姿勢旁觀。
「我纔想問呢!」
守男率先發出吶喊,然後入口大廳立即湧起歡呼聲。守男想要跑到心羽身邊,卻被爭先恐後衝向心羽的媒體推開,轉眼間便被人潮吞沒。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表情嚴峻、充滿威嚴的志島汽車董事長——志島一心。
「你是……」
「……唔哦哦哦!」
「哈茲!」
心羽第一次自己穿上浴衣,看起來有模有樣。
在亟欲知道事情真相而騷動的圍觀羣衆腳下,桃太郎蠕動着從氣球殘骸中爬出來。他原本想要避免引起媒體注意、偷偷離開現場,但是他又在意心羽的情況,便從人牆之間窺視心羽。站在她身邊的,正是他一直想着要面對面談判、但十八年來卻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志島一心。
在千鈞一髮之際,氣球移動到心羽和桃太郎的正下方。兩人落在氣球的背上。
「你知道這些奇怪的留言是怎麼來的嗎?」
桃太郎喊了聲「欸咻」站起來,挺直背脊。
「你不用擔心我。」
兩人彼此注視時,圍繞他們的記者突然開始騷動,並讓出一條走道。
在衆多旁觀者屏息凝視之下,從完全萎縮的氣球當中出現了框架被撞歪的邊車,還有躺在邊車中伸出雙腿的心羽。
「心羽~!」
「你爲什麼會到那麼高的地方?」
「請問自動駕駛技術完成了,是怎麼回事?」
她輪流看着外公和父親的臉,再次展開笑顏。
「是的,我叫森川心羽。心靈的心,羽毛的羽,唸作KOKONE。」
「……自動駕駛車完成了嗎?」
聽到孫女的讚美,他開心地笑了。
在鬱美的佛壇前,剛點燃的線香升起嫋嫋白煙,帶來盂蘭盆節的香氣。昨天還是小黃瓜的精靈馬,從今天起換成了茄子。
經過這個暑假,她開啓了新的人生。她的心情就是如此清爽。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