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章 最後時光MOMENT

《Moment》 · 本多孝好 · 2.6萬 字

好久都沒有應答。我縮起手,正準備再度敲門,才聽到有馬先生的聲音。

“請進。”

我拉開門。特別病房內有一位女訪客,大約四十多歲,正坐在牀邊的椅子上,和坐在牀角的有馬先生促膝相談。她的五官雖然很漂亮,但透出一種生活的滄桑。衣服看起來很昂貴,卻有點舊了。

兩個人之間仍然殘留着交談時的氣氛,感覺不像是什麼愉快的內容。

“啊,對不起,我等一下再來。”

“不,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女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幫我按住門。

“謝謝。“我說。她向我輕輕點頭,又瞥了有馬先生一眼。他始終低着頭,並沒有回應她哀怨的視線。女人輕輕嘆了一口氣,在我將推車推入後,就走了出去。

“對不起,我好像打擾你們了。”

聽到我的話,有馬先生抬起頭。“不,沒關係。”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他好像想說明那個女人的事,但又改變了主意。有馬先生曾經說,如果出院,沒有人會照顧他,所以剛纔的女人應該不是他太太。但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適當的關係。

我用除塵紙拖把粘起頭髮和棉屑,再用擰得很乾的拖把擦地。

“對了,”我覺得默默做事很尷尬,便邊幹活邊說,“我會在月底辭掉這個工作,謝謝你的照顧。”

茫然地看着拖把前方的有馬先生抬起頭。”是嗎?彼此彼此,是你照顧我。不過,怎麼忽然想到辭職?”

“因爲我要寫論文。”

“哦?”

“我湊熱鬧參加了大學主辦的交換留學生考試,沒想到竟然考取了。明年,我就要去留學了。在那之前,要把論文交給國外的大學。””是嗎?恭喜你。”

擦完地,我環視房間,發現沒有其他事可做,便準備離開病房,卻不想讓有馬先生和沉默一起關在這裏。

“要不要透透氣?”我隨口問道。

“哦,好啊。“有馬先生點點頭。我打開一點窗戶,吹進來的風比想象的更冷。

“天氣轉涼了。”

“好像有什麼事,但我不知道詳清。”

我勉強喝了四分之一的咖啡,加了三小盒奶精、四包砂糖,有時候會加五包。這麼一來,就可以將根本難以入口的美式咖啡,變成失去原本味道的越南咖啡。我坐在咖啡屋內,喝着自制的越南咖啡,捧着教科書,翻着英英字典。那兩篇必交的論文,我打算在今年內完成一篇。

“我當初參加考試是湊熱鬧,考試合格和決定去留學,都是最近的事。”

“你在用功嗎?”

看着這一幕的五十嵐先生低吟道:

“我很驚訝。”我說,“你一直這麼看我嗎?”

我們正面對着廚房,身後有人走來。回頭一看,是穿着白袍的五十嵐先生。

我想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五十嵐先生的意思,便說:“呃,我想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磨鍊自己,保持純潔的靈魂,努力成爲浪漫的男人。”

“我要出院了。””是嗎?”我蹲了下來,配合着小米的視線高度,“恭喜你,要好好加油喲。”

“什麼嘛?“我合起字典問。

“什麼事?”我抬起頭問道。

“對啊。“我點點頭。

五十嵐先生坐在森野剛纔的位置,看着剛纔她走出去的門口,終於拿起面前的紙杯,對我晃了晃。

“好啊,你們請慢用。我正準備回去。”

“什麼?”我問道。

森野再度無奈地搖搖頭。我合上英英字典,拿起放在一旁的紙杯。她已經喝完紅茶,咬着紙杯邊緣搖晃着,又朝廚房看去。

那一家三口並沒有發現森野,森野對他們也不太感興趣。她斜着身子,在我前面坐了下來,拿着裝了紅茶的紙杯,看着廚房的歐巴桑。

“嗯?“我抬起眼睛。森野仍然把頭偏到一旁。

有馬先生的目光移到我身上。“不,沒事。希望你可以寫出一篇好論文。”

誤會?五十嵐先生哼了一聲。

“嗯。”小米說着,回頭看了母親一眼。她母親剛好站了起來,走向櫃檯。可能輪到她了。

五十嵐先生沒好氣地說着,把森野留下的紙杯推到我面前。

“哦?”

森野咬着紙杯說道。可能現在沒什麼客人吧,那幾個打掃的歐巴桑輕鬆愉快地談笑風生,根本不像是在上班。

“這只是一個契機。”我把越南咖啡一飲而盡,說道,“內容根本不是問題,其實無論做什麼都無妨。””也許吧。”

“正因爲沒有說錯,我纔會驚訝。我花了二十二年才弄明白的事,既然你早就知道了,爲什麼不告訴我。”

一陣強風吹來,我關上了窗戶,又環視房間一遍,真的無事可做。我的視線最後落在有馬先生身上。他依然望着窗外,像在等我和他說話,又像在等我離開,更像完全不介意我的存在。”還有其他需要嗎?”我問道。

似乎是第三種可能。我推着推車,離開了特別病房。

“我就知道。“五十嵐先生點點頭,把紙杯放回桌上。

“我有什麼好反對的。既然你決定要去,那就去啊。只不過……"

“對。晚上睡覺前祈禱,趕快來到我身邊,趕快來到我身邊。”

小米雙手握在胸前,閉上眼睛,做出祈禱的動作後,睜開眼睛說,“半夜,當大家睡着後,那個人就會出現。那個人一定會幫你實現心願。聽說,他穿着一身黑衣服。”

“你就知道?”

“對啊,你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不知道。“我偏着頭。

“我去外面喫。“五十嵐先生像是理所當然地說完,走出咖啡屋。

“發生什麼事了?”

我以爲那裏有她認識的人,便順着森野的視線望去:一個穿着住院服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他太太的女入,以及一個小男孩——就是曾經在中庭用小石頭砸空罐子的那個。他一臉鬱鬱寡歡的樣子,或許是爲罐子明明倒了父親卻還沒出院感到不滿。

“鏡子以外的方法嗎?”

“沒什麼。但是,你有這麼多錢嗎?”

“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

“這根本是在逃避嘛。你不是和當今的時代或是社會合不來,而是和你自己合不來。無論飛向世界還是飛到宇宙,你還是你,不可能輕易改變。”森野一臉無趣地說完,凝望着我,“幹嗎?生氣了?”

“你命真好。”

“有獎學金。”

“什麼意思?”

“這麼說,你只是冷淡嗎?”

“對啊,去醫學部和人事部串門子,打點打點,反正有很多事啦。”

“你真年輕。“有馬先生羨慕地說着,露出微笑。我覺得好像被調侃了,不禁低下頭。”這樣很好啊。”他似乎在安慰我,“如果我在你這個年紀被人這麼問,一定也會這麼答。不,即使是現在,也應該這麼回答。”

“啊,你的午餐呢?”

“沒事。“森野把頭扭到一旁。

“真想再活得久一點。會不會這麼想?”

“現在還不知道。“有馬先生忽然說道。

他站了起來。

“談一談?談什麼?”

“什麼?”

“請坐。“我也苦笑着點點頭。

“我有同感。“我又點點頭。

“學習到的未來目標。”

“怎麼了?”我問。

一羣比麻雀更大的鳥從醫院大樓旁飛過,好像是白頭翁。

我抬頭一看,發現森野站在身後。明明是向我打招呼,她卻把頭偏到一旁。

“謝謝。”

“怎麼了?”

我換下工作服,正準備走出醫院時,發現在櫃檯前等候結賬的人羣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她和看起來像是她母親的人坐在那裏,一看到我便鬆開母親的手跑過來。母親慌忙站了起來,在她身後喊着:“小米,不要跑。”

“聽說你要去留學?”

“實在太遠大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反對我去嗎?”

“對啊。你來工作嗎?”

“嗨!”五十嵐先生神清開朗地舉起手,“好不容易纔休息,我還沒喫午餐。要不要一起喫?”

“臨死前,自已到底會想什麼。“有馬先生說着,微微偏了偏頭,“嗯,到底該想什麼呢?”

“我說錯了嗎?”

“在人類祖先歷經千辛萬苦建立的和平中……”我看着那些歐巴桑說道。

“不要亂丟垃圾。不妨先從這個話題開始。”

森野一股腦兒說到這裏,好像筋疲力盡似的停下,靠在椅背上。

“其他人際關係也一樣,不可能只和對方好的部分交往。任何一個人,必然同時包括了好和不好的部分。在交往時,當然必須面對對方的一切。你說呢?”

我再度低頭看課本,翻英英字典。森野不悅地開了口:“我聽伯母說了。”

“我怎麼都不知道?”

森野走出咖啡屋,把紙杯留在桌子上。五十嵐先生看了我一眼,苦笑着問:“我可以坐嗎?”

老是和瀕臨死亡的人打交道,我差一點忘了,醫院當然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而不只是死人的地方。

“嗯,我會保密。”

“嗯,謝謝你的鏡子。”

這是正統的必殺天使傳說。除了清潔工版本以外,這個傳聞仍然在醫院內悄悄流傳。我離開這家醫院後,就只剩下正統的了。然後,或許會有另一個傻瓜被牽扯進來,創造另一個版本的必殺天使傳說。

森野鸚鵡學舌般地應了一句,總算轉頭瞪了我片刻,心灰意冷地搖搖頭。

“聽說,還有另外一種實現心願的方法。”

“有道理。“我點點頭。

“什麼?”

“你參加考試、通過考試和決定去留學的事,我統統不知道。”

“只不過?”我問。

無論怎麼想,都知道這句話是對森野說的。但森野回頭看着他,只是微笑着點點頭。

“什麼?” 森野說着,又搖了搖頭,“就是上上個星期?”

森野“嘁”了一聲,把紙杯放回桌上。

“我告訴你,但你要保密哦。”

我向滿臉苦笑的母親點點頭,她又坐了下來。小米跑到我面前,抬頭看着我。

“最近是什麼時候?””就是上上個星期。”

“怎麼了?”

“既然這樣,我勸你好好和她談一談。”

“醫生面對的不是疾病,而是病人。”

“對,明年夏天,反正還早。我湊熱鬧去參加了大學主辦的交換留學生考試,竟然考取了。這或許是命中註定,反正我也沒參加就業活動。啊,你幫我介紹的這份工作,我也會在月底辭掉,因爲要寫論文。今天早上,我已經報告人事部了。”

那位住院病人和太太站了起來,小男孩也跟着起身。一個身穿白袍有些年紀的醫生剛好走進咖啡屋。他向五十嵐先生輕輕點了點頭,發現了那一家三口,便向他們走去。那位太太爲醫生拉開椅子,但醫生沒有坐下,而是與病人交談了兩三句後,獨自在遠離我們和一家三口的桌子旁坐下。

“其實,病人比疾病更麻煩。如果醫生只需要面對疾病,就輕鬆多了。難得的休息時間,當然不想和病人相處。然而,病人卻有一大堆問題想問,而且根本無法在診查時間內問清楚。再說,如果可以讓病人更瞭解醫生,也有助於建立醫患之間的信賴關係。你不這樣認爲嗎?”

“真是遠大的目標。””是啊。”

風也吹到有馬先生身上。他喃喃自語,看着窗外。中庭的樹木上,失去夏日青綠的樹葉開始掉落。頭頂的天空很晴朗,遠方則飄着烏雲,風可能是從那裏吹過來的。

聽到我的反問,五十嵐先生無奈地望着我。“你有點遲鈍哦。”

“我自己倒不覺得。”我有點沮喪地說,“我自認爲敏感,至少在被不太熟的人說遲鈍時,還是有受傷的感覺。”

想到這裏,我覺得很有趣。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好的消息,”我說,“下次我會試試。”

“不能告訴別人哦。“小米叮籲道。

“嗯,我不會告訴別人。”我又重複道,“不過,這是誰告訴你的?”

“水島爺爺。”

“哦,”我點點頭,”原來是水島先生。”

發出潔白光芒的月亮佔據了我整個視野。水島先生在上個月過世了。手術後的恢復情況不理想,他受盡折磨,最終撒手人寰。那次“天台賞月”之後,我遇見過他好幾次,但他從來不曾向我提及天使的事。如果傳入耳中的是正統版的傳說,他當然不會來找我這個清潔工。

如果水島先生聽到的是清潔工版,不知道會向我許什麼心願?難道會要我找更理想的偷窺地點?

我的幻想被小米得意的聲音打斷了。“水島爺爺也向那個人許了願。”

“什麼?” 他許了願?

“不會吧?”我不由得叫了起來。

“真的啊。”小米微微嘟着嘴說,“是水島爺爺告訴我的。””他說他許了願?”

“嗯。”

如果她的話屬實,就代表除了我以外,這家醫院還有另一位必殺天使。應該說,是假天使在不知道真天使存在的情況下,到處爲病人實現心願。不知道正統的天使有沒有聽說清潔工版的傳聞。”他告訴你那人是誰了嗎?”

小米用力搖着頭。“水島爺爺說我的心願不能實現,所以就沒有告訴我。”

“你的心願不能實現嗎?”

小米用力點點頭。“水島爺爺這麼說的。””爲什麼?”

“因爲我的病會好。”

“哦,原來是這樣。"

必殺天使只爲臨死的人實現心願。原本以爲只是傳聞,所以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但既然真的存在,代表他確實是個半吊子的好人。如果可以爲每個人實現心願,他的名聲就不光是悄悄流傳了,他可以成爲衆人眼中的大明星。

“你在開玩笑吧?“我說。

“不,不是很熟。””是嗎?”眼鏡男說道,回頭看了麻質西裝男一眼,像是要確認當時的事,然後又看着我,“上次,你是不是在袒護有馬先生?”

有馬先生抖着肩膀,大聲笑了起來。“五千嗎?嗯,你每天存五千,等你存夠六百年,可不可以借我?”

他的意思是,我明明知道有馬先生在哪裏,卻沒有告訴他們。”是嗎?”我故意裝糊塗。

“我告辭了。”我向有馬先生鞠了一躬,離開了特別病房。

“保險金殺人。”

“哦。”

有馬先生沉默下來,似乎仍然在等待我的答案。

“哦,對。”

“聽說他和太太離婚了。”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剛纔在走廊上遇到兩個很奇怪的人。”

我看向他。他正看着窗外的夕陽。

“哎喲,不能跑。”

“真諷刺,”他又小聲嘀咕道,“最理想的是我現在馬上就死掉。這樣一來,債務就消除了,保險金也會歸兒子。一旦我死了,那些人也不得不放棄,也不會每天在兒子面前說我壞話了。”

“他們會扣押我藏匿的錢,讓我身無分文,無法繼續住下去。隱匿財產好像也犯法吧,我可能會去坐牢。這是他們的交換條件:不再追討債務,但要我把保險受益人改成他們。”

或許是感受到我的視線,五十嵐先生睜開眼睛,坐了起來,神態自若地向我打招呼:“你好。”

“他們沒必要殺了我。”

我不禁愣在原地。站在窗邊向外眺望的有馬先生回過頭。

我只能用開玩笑的方式打破他身上的凝重氣氛。

“沒關係。”

“對不起,”我說,“我做不到。“”也對。”有馬先生自嘲地低聲笑了,“對不起,你忘了我這番話吧。”

“我聽說是經營失敗。””是的,他開了一家精密儀器加工廠。他從父親手上繼承了這間小工廠後,便將它開大,僱了許多員工。剛接手工廠時,他和太太經營得很辛苦,因此耽誤了生兒育女。多年來,這對夫妻相互扶持,所以即使他們離婚,也只是形式而已,並不是真的相互嫌棄、相互厭惡。事實上,他太太來探視過好幾次。””是嗎?“我點點頭。

“特別病房的……”

也許,有馬先生凝視的地面上有螞蟻、老鼠或是轡蟲,正在和它們開玩笑。然而,有馬先生抬頭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只要投保人和被保人同意,可以隨時更改保險受益人的名字。也就是說,只要我前妻和我同意,他們就可以把受益人的名字改成自己,接下來只要等我死就好了。反正不需要等太久。醫生之前說我最多活半年到一年,現在已經過了半年。”

有馬先生笑了。不,他原本打算笑,表情卻無法放鬆,只有臉頰神經質地抽搐。

“雖然我不該這麼說,”我對着夕陽嘆了口氣,“但這實在很愚蠢。”

他的客套話依然說得很不利索,帶着濃濃的關西口音。

“聽說,你和有馬先生的關係很不錯。“眼鏡男把手放在推車上,用力頂住。

“我手上還有一於萬現金,就放在那個櫃子裏。住院半年,已經花了不少。這是公司倒閉時我拿出的一部分錢。你願意爲這些錢殺了我嗎?我不介意你用什麼手段,可以假裝成有人知道我身上有錢,謀財害命後捲款而逃。怎麼樣?嗯,如果在那兩個人下次造訪後下手,或許可以栽贓給他們。無論如何,誰都不會懷疑到你頭上。”

“應該不至於殺了你吧?”

五十嵐先生回頭看着我,露出微笑。“你閉上眼睛。”

“什麼?”

“看來,你是說真的。”

“那他公司的事也知道咯?”

我一下子沒有聽懂。即使明白了,也不認爲那是對我說的話。

“對,”我點頭,“這倒是。””他是我父親的遠房親戚。“五十嵐先生雙手抱住後腦勺,伸展着脖子,“本來只是每年寄寄賀卡而已,關係並不是特別密切。”

有馬先生低着頭看着地上,一動也不動地說:“我拜託你……可不可以殺了我?”

當我站到特別病房前時,兩個人一動也不動地目送着我。我無法忍受他們纏人的視線,敲門後不等裏面有回應,就趕緊推門而入,緊接着就聽到有馬先生的聲音。

“死,”我問,“是怎樣的感覺?”

“我只知其名。”

“什麼?”

我原本想說“即使殺了你也沒辦法拿到一毛錢”,但隨即想到並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大部分人都會花錢買自己的性命,這司空見慣。有馬先生說他之前是做生意的,即使在性命上投入比別人更多,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應該不到十億,但那些人一定用比賬面金額低很多的折扣價買下了他的債權。

一兩千萬的債務是生死攸關的問題,但到了十億這個數字時,已經超越了人的性命。只能苦笑着自認倒黴吧。

“原本打算在這裏躲一陣子,等病情有起色後找機會東山再起。但我想得太天真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結果,那個經營顧問不過是招搖撞騙。在我藏匿的這段時間裏,債權就落到了剛纔那些人手上。”

“她和我兒子一起住,那些人也去找他們麻煩。”

“不久之後,我就會死,無法陪伴兒子成長。無法傾聽他的煩惱,也無法斥責他,更無法稱讚他。既然無法在現實中有所幫助,至少希望能在他的幻想中支持他。我不想變成一個被人追債後自殺的可憐父親。”

“你們煩不煩啊。”

“你好。”眼鏡男擋在我的推車前說道,“上次給你添麻煩了。”

“醫生要爲病人保守祕密,不能隨便泄漏他們的病情。“五十嵐先生神色黯淡地說。

他沒有回答,只是拼命搖頭,似乎不想和人交談。我把推車推進病房,走廊上的那兩個人已經消失了。窗外是一片熟悉的鮮紅夕陽。

從特別病房裏走出來的,正是之前問我有馬先生病房在哪裏的二人組。戴黑框眼鏡、個子較矮的中年男人今天穿着深綠色西裝。令人不得不仰望的年輕大個子在一身和上次很像的麻質西裝外,披了一件白色風衣。兩個人身上仍然散發出積木即將倒塌般的危險氣息。我想假裝沒看到,和他們擦身而過,但眼鏡男已經看到我了。

的確,如果不鎖定目標,就會索取無度。如果有人可以幫我實現心願,我立刻就能想到一兩個願望。

“對,他的情況很差嗎?”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五十嵐先生換手時,我問他。

“小米。”小米的母親結完賬,正喊着她。

有馬先生苦笑道:“這種事無所謂,只是我不想讓他們母子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遭到破壞。”

“那真是太對不起你了。”五十嵐先生笑了,“不過這麼大的工作量很有問題。無論醫生還是護士,這樣不眠不休地工作,很可能會造成醫療事故。”

“你太太是連帶保證人嗎?”

“對不起。“我立刻道歉。

母親沒好氣地笑着,握起小米的手。小米也笑得好燦爛。兩個人笑臉盈盈地走出了醫院。

“我們這麼認爲。”眼鏡男笑了,“不過,算了,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

我看了他一眼,算是行了注目禮,準備離開,卻發現眼鏡男站着不動。

“我做生意失敗了。之後照理說應該看得開,但我太貪心。一個自稱經營顧問的可疑傢伙自動找上門,說即使公司倒閉,也可以幫我把錢留在自己手上。在他的蠱惑下,我也變得鬼迷心竅,把錢藏了起來,讓公司倒閉。因爲怕連累老婆孩子,我給了他們一筆錢後辦了離婚,接着躲進這家醫院。我和五十嵐院長是遠房親戚,你認識他嗎?”

“聽說他有兒子。”

“哦,”我點點頭,“是這樣啊。”

“那些人知道別人的弱點,即使去找他們母子,也絕口不提還錢的事。他們也沒有口出惡言,更不會動粗,但每天都諄諄告誡,說借錢不還是多麼不應該,這是做人最大的恥辱,會給他人造成多大的困擾。總之每天都叨嘮不停。那些人不僅去他們新搬的家,還去我老婆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公司,連我兒子的學校也不放過。我老婆已經受不了了。”

“現在只能有多少還多少了,不是嗎?接下來,只能工作到死,儘量想辦法還了。”有馬先生瞥了我一眼,輕輕笑了笑,“那些人抽到了鬼牌,爲了將它變成王牌,他們會不擇手段。”

眼鏡男退到一旁,一伸手請我走開。他並不是要找我麻煩,只是確認我欠他一個人情。他知道該如何充分運用別人欠他們的人情,我相信他也知道讓人償還的方法。眼鏡男似乎暫時沒有差遣我的計劃,那只是他慣有的習性。他應該處於可以指使他人的地位,但想不出這種用人方法到底會在哪個行業奏效。

“我老婆上次來的時候對我說,乾脆把受益人改成那些人的名字算了。”有馬先生嘆了一口氣,“那是我爲兒子投了十年的保險,我不想交給他們。”

“拜拜。“小米對我揮揮手,跑去母親的身邊。

我脫口而出,卻發現這幾個字比十億這個數字更沒有真實感。

也就是說,最多隻要等半年。我又看了有馬先生一眼,感覺他的身體狀況並沒有那麼差。但是,就像有人說過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表裏不一。

“有馬先生?”

“誰知道。”

“嗯,對啊。”我說,“我是冒着被開除的危險在挖苦你。”

“那兩個人,”我走到窗邊,準備拉起窗簾時,有馬先生忽然開了口,”是討債的。”

“我的債權就像打撲克玩‘抽對子’一樣,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轉到了棘手的地方。”

眼鏡男的確知道指揮他人的方法。欠他的,一定要還。

五十嵐先生抬起頭,驚訝地看着我。“你連這事都知道?”

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發現那個以前在有馬先生病房見過的女人正走過來。女人見五十嵐先生正看着她,便輕輕點頭示意,五十嵐先生也站起來回禮。正如他所料,女人並沒有走過來,而是直接走出了正門。有馬先生的太太到底在病房內停留了多久?我努力回想自已離開病房到現在的時間,隨即搖搖頭,發現這種計算根本沒有意義。無論她待多久,和有馬先生獨處的時間相比都顯得很短暫。

“對。”

“眼睛。”

“對不起,我以爲是別人。”有馬先生離開窗邊,渾身疲憊地坐在牀上。

我想象着有馬先生身處不知何時纔會再次打破的沉默中,內心該是何等孤獨。

“真累啊。臨牀太累了,我在美國做的都是基礎研究。”五十嵐先生伸了一個懶腰,似乎纔會過意來,“你剛纔在挖苦我嗎?”

“我前妻,你上次見過吧?”

“如果是五千的話,我能幫你解決。”

他好像事不關已似的喃喃自語,似乎已經萬念俱灰,對過去草率的選擇有所覺悟了。”但是,即使殺了你······”

“如果不交,會有什麼結果?”

十億,我思考着這個數字。如果用光年作爲量詞,或許會很浪漫;如果以粒作爲量詞,會讓人頭皮發麻;但用“元”的話,我也無法想象到底有多少。的確是讓人沒有真實感的金額。

“不,我老婆沒有義務償還我的債務。”

“哎喲,說着就來了。”

“對,結婚後很久才生的,聽說才十歲左右。他兒子剛出生不久的時候我見過,長得很像他媽媽,眼睛大大的,很可愛。”

六百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五千,粗略地計算一下,就是十億。

有馬先生宛如落入陷阱的野兔,那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在生氣,然而卻沒什麼震懾力,反而有一種無力的感覺。他發現是我,急忙想改變表情,但臉上的肌肉依然很僵硬,只好露出哭笑不得的樣子,低下頭向我搖搖手,似乎以爲這樣就可以抹掉剛纔那幾秒。他揮了兩三次手,才發現光是這樣好像無法消除任何東西。

五十嵐先生爲我騰出空位,我在他身旁坐下來。他並不是有話要說,而是把伸直的手臂緊貼胸口,做起了肩膀伸展操。

我從上而下清掃完所有樓層,來到一樓,發現空無一人的候診大廳內,有個穿白袍的人躺在長椅上。怎麼有醫生這麼不檢點?我探頭一看,竟然是五十嵐先生。雖然現在沒有病人,但畢竟是候診大廳,病人和家屬都可能會經過。院長的兒子就可以目中無人地躺在這裏嗎?

“我四處躲藏,但還是被他們發現了。最近催債催得很緊。””是嗎?”

除了殺你以外,還有什麼可以爲你效勞的?我準備這麼問,但還是嚥了下去——不可能有。

“你好像很累。“我說。

“既然這樣,他們去找她也沒用啊。”

我不禁苦笑起來。

有馬先生嘆了一口氣,直視着我。“你好像要說,既然這麼想死,爲什麼不自我了斷。”

“我不會說,”我說,“只是這麼想。”

五十嵐先生一伸手,遮住了我的雙眼。我閉上眼睛。原以爲他要對我說什麼,但他只是把手放在我的眼睛上。我聽到有人走路和說話的聲音,廣播中正在呼叫麻醉師,還聽到金屬摩擦聲,可能是在推擔架。終於,五十嵐先生的手移開了,我睜開眼。

“怎麼樣?”他問。”說不出個所以然。”

“剛纔的十秒,你是活的。有朝一日,這十秒會讓人感受到死亡近在眼前。到了那個時候,誰都無法阻止死亡的來臨。你會被一股力量緊緊抓住,墜入那個世界。”

我想象着那種心境。遮蓋一切的黑暗漸漸逼近眼前,只剩下可以目測這種距離的時間。

“好可怕。“我說。

“對,應該很可怕吧。”

五十嵐先生點點頭。廣播中再度傳來呼叫麻醉師的聲音,我想起自己還在工作。

“好了。”他雙手叉腰,喃喃道,“我剛纔在這裏幹嗎?”

“我怎麼知道。”

“啊,對了,在查房。我都忘了。我可沒時間在這裏和木頭人交際。”

“木頭人?”

“拜拜。”

五十嵐先生掉頭就走,根本不允許我反駁。我坐在原地想了一下,才記起自己正在打掃,便從長椅上站起來。拖着空無一人的長廊,我一抬頭,看到剛纔走出去的有馬太太背對着我,站在玻璃自動門外。我拖完走廊盡頭正準備折返時,一輛白色小貨車駛來。車在她面前停下,她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的是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也許是她的親戚,也可能是朋友。有馬太太可能是想找人商量目前的境遇,也可能是要傾訴。我不應該繼續猜測他們的關係。然而,她坐上車時朝着駕駛座方向展露的笑容,就像在我心頭紮了一根刺。

陰冷的雨下了整整一星期,偶爾才露出一點陰沉的天空。我家的文具店已經進了明年的記事本,也開始接受預約印刷明年的月曆和賀卡。我的論文幾經周折,終於即將得出一個了無新意的結論。我趁打工的時候去特別病房打掃了幾次,但都沒有看到有馬先生。聽護士說,他的情況忽然開始惡化。

“有馬先生的病情應該沒有惡化到這種程度,但他說呼吸困難,還經常眩暈。醫生懷疑他除了肝臟以外,心臟也有異常,正在進行各種檢查。”

打工結束正準備回家時,我看到在空無一人的候診室裏,有馬太太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中,一臉恍惚。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了。

“你怎麼了?”

聽到我的聲音,有馬太太抬起頭。

“不舒服嗎?”

“哦,沒有,不是。我只是坐着休息一下。“她嘆了一口氣,用手撥了撥凌亂的頭髮。

“不知道。”我說,“很不湊巧,我不認識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五十嵐先生說,他們的兒子十歲左右。雖說確實還小,但已不是出門會添麻煩的年齡。因爲兒子年紀還小,所以呢?有馬太太並沒有把話說完整。所以不讓他和即將死去的父親見面?還是儘量不讓他對父親留下記憶?難道已經有人取代了有馬先生的位置?

“不知道。”有馬太太回答,“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做。”她再度嘆氣,極度混亂,極度疲倦。這也難怪。

我想起以前開車來接有馬太太的男人,以及有馬太太對他露出的笑容。

有馬先生目不轉睛地看着天花板,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她不敢正視我,不發一語。我的確說得太過分了。

“臨死前自已到底會想什麼。不,應該是人類到底在怎樣的念頭中漸漸死去。”

我把手上的拖把放回推車。反正這個房間不怎麼髒,根本不需要打掃。而且,我無法忍受繼續留在這個地方。”之前的要求?”笑容依然黏在有馬先生臉上,他仰頭看着我。”就是讓我殺了你。”

我鞠了一躬,有馬太太沒有回應。男人走了過來,用眼神詢問她,我是何方神聖。我向男人以目致意,便轉身離去。

“呃,你是……"

“沒事,但我兒子很害怕。”

應該不是這個問題。對有馬先生而言,錢是唯一能夠留給兒子、證明自己曾經存在的東西。就連我也明白這個道理,有馬太太不可能不知道。

“謝謝你經常照顧有馬。”

“佛陀。“有馬先生說道。

“啊,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放心地死了。“有馬先生仰望天花板,沉醉地說道。他用溼潤的雙眼看着我,又說,“這樣纔對,不是嗎?”

有馬先生有點不耐煩地向我搖搖手。”即使拜託他們,他們也不可能答應。這些人還不至於笨到那個程度。”

“什麼?”

“哦?”

我以爲有馬太太會動怒,也期待她這麼做,然而,她卻沒有發脾氣。”是嗎?”有馬太太好像事不關已似的喃喃道。

“你每次都一個人來。“我說。有馬太太不解地看着我。

“不用了,我不會拜託你。”

“麻煩你長話短說。我已經累壞了,很想趕快回家泡個澡,喝杯燒酒,好好睡一覺。”

“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個傳聞?”我仔細觀察有馬先生的表情,緩緩地說道,“在這家醫院內,有一個人可以爲臨死的病人實現心願。這人穿着黑衣,半夜三更會在病房現身。”

在我視線的前方,點滴液又落下了一滴。如果注入他身體的不是瘋狂,那或許就是死亡。

這已經連藉口也稱不上了。有馬太太直視着我,彷彿在等待我的答案。

“我不能尋找依靠嗎?”

“不。“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馬太太低下頭,小聲說,“不行嗎?”

我原本打算把有馬先生拜託的事告訴她,但還是說不出口。她看起來十分疲憊,似乎每嘆一口氣,她的身體就縮小一圈。

有馬太太點點頭。“因爲兒子年紀還小。”

“然而在現代的日本,沒有人相信自己會重生,我也不信。所以,我只要死一次就夠了。不需要痛苦的修行,也不需要崇高的領悟,只要死就好。這麼簡單的事,我爲什麼一直都沒有發現?”

“你在等人嗎?”

“聽說她轉到名古屋的醫院了,之後就沒了消息。””是嗎?”神崎先生點點頭,問道,“你剛纔問水島先生什麼事?”

“你是他的主治醫生嗎?”

如果害怕被一片漆黑吞噬,就只能希望自己和這片漆黑同化。

“我想請教你一件事,可以嗎?”

“哦。””他想成佛。在古代印度,人們都相信,動物死後還會重生,也就是輪迴轉世。而佛陀不想再輪迴轉世。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他不想再活第二次,不想再體會這種痛苦。支持他的不是信念,而是恐懼。還要再誕生一次,還要再活一次,這令他感到痛苦。他痛切地追求着虛無境界,不是嗎?”

我向有馬先生行了一禮,離開了病房。雖然我並不趕時間,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佛陀?””就是釋迦牟尼。”

“像關西藝人的那對凹凸二人組。”

“不是我乾的好事。“我笑道。”也對。”神崎先生也笑了起來,“對了,之後就沒見過那個女孩子,她怎麼了?出院了嗎?”

“奇怪?怎麼奇怪?”

有馬先生臉上仍然帶着笑容,然而其中已經混雜了和剛纔不一樣的東西,好像在極力掩飾什麼。他想掩蓋什麼?我拼命思考着,終於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所以,”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有馬先生已經不重要了嗎?”

“我會多加註意。最近有馬先生經常去檢查,總是不在病房,我很少見到他。今天我也去病房看了一下,他還是不在。”

“我也說不清哪裏奇怪。“她似乎找不到適當的語言來形容,話沒說完就閉了嘴。

事隔多日,我終於在打工時間只剩不到兩個星期時,再度見到了有馬先生。

“不過,我不會答應你之前的要求。”

有馬太太想了一下,呵呵笑了起來。”他們好像一直糾纏不清。”

“對,”有馬太太點了點頭,又偏着頭說,“只是他自己這麼說,醫生說搞不太清楚。””是嗎?”

“不知道。如果有這號人物,我就拜託他好了。”說着,有馬先生再度仰頭看着天花板,似乎拒絕繼續交談。”是嗎?”

“哦,對。”

徵求過有馬太太的同意,我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問:“有馬先生又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有馬太太看了我半天,才終於想起來似的,輕輕“啊”了一聲。

“我說了,是傳聞。有這樣的傳聞。”

“護士懂什麼。”他說,“就連醫生也不知道。這是我的身體,我當然最清楚。”

“你是打掃的……”

“你似乎是認真的。“我說。

他應該只是在輸營養劑。而且我聽說,那也是他說自己沒食慾,醫生纔給他打的。

進特別病房打掃時,有馬先生躺在牀上,滿臉笑容地迎接我。

“嗯,也曾找到這裏來。當時,有馬先生把大致情況告訴了我。”

“不,彼此彼此。”

“那兩個人……”爲了避免繼續想下去,我改變了話題。

“我聽說你們有個兒子。”

“最近是不是很奇怪?”

有馬先生拜託了真正的必殺天使,而必殺天使也接受了。絕對是這麼回事。

“聽起來……"我停頓了一下,腦海中回想起有馬先生談論他太太時的樣子。他亳不猶豫地稱她爲“我老婆”,但她卻絕對沒有稱他爲“我先生”,而是“有馬”或者“他”。

“什麼?”

聽到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一個男人走了過來。就是之前見過的那個開車來接有馬太太的人。

“誰?”

“我真想聽聽。請你指點一下後輩。”

“我叫神田。”

“對不起。“我趕緊道歉。

當然不是不能。無論如何,有馬先生將拋下太太和兒子,離開人世。而有馬太太必須帶着兒子活下去,即使她想尋找其他依靠,也沒人有資格指責她。就連有馬先生都沒資格,更何況是我。我站了起來,說:

有馬先生的目光第一次在我臉上聚焦。“那是什麼?”

有馬太太注意到我的語氣中隱隱帶着指責。”他是我打工地方的同事,各方面都很照顧我。那兩個人也經常到我工作的地方找麻煩,因此我經常找他商量。”

“那你要拜託誰?””即使不拜託任何人,我也離死期不遠了。”有馬先生炫耀地舉起吊着點滴的手,”運氣好的話,這個月就可以死了。如果更好,這個星期就行。但恐怕我還不至於走運到明天就能死。”

“我對錢無所謂,也一再這麼告訴他,但他就是不聽。即使沒有錢,能夠活下來就行,天無絕人之路嘛。”

“聽起來,你好像急於和你先生一刀兩斷。”

我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知滴,裏面似乎不是什麼重要的藥劑。

“我叫神田,在醫院當清潔工。”

“水島先生?””就是因爲胰臟癌住院,喜歡天文觀測的水島先生。”

“啊,對,我想起來了。”

“嗯,在內科是。”神崎先生垂下肩膀,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啊,不是。”

“你還好嗎?”

“哦,那個水島先生。”神崎先生說着,想起了當時的事,“對了,就是上次,你太過分了。後來,我被一大羣護士臭罵,害我都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別胡說了。”

“我知道自己很多管閒事,但如果可以,請你下次帶兒子一起來。”

“不是嗎?”我緊追不捨。

那不是辯解,也不是反駁,而是藉口。她拼命掩飾的口吻,反而刺激了我的想象。

雖然我想移開視線,但目光還是無法從有馬先生臉上移開:他的笑容實在太待久,太奇怪了。

“什麼?”

看到他的笑容,我直覺厭惡:那是一種殘缺而討厭的笑容,像是缺少了人類的某個重要部分。正如有馬太太所說,他的確有點奇怪。

“很快就結束了。”我說,“你是水島先生的主治醫生吧?”

我抽完兩支菸,神崎先生纔出現。在傍晚的冷風裏跺腳跺累了,正準備蹲下來,我看到那個微胖的身影急促地走過來。他似乎已經忘了我,看到我站在他的車旁,還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這位似乎有點迷糊的醫生和天使的形象相去甚遠。

“他"

“哦。”有馬太太有點不好意思地避開我的視線,低着頭小聲嘀咕,嘆了一口氣。

“護士說,你的身體還不至千那麼差。”

“不會拜託我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想拜託那兩個人吧?你打算把保險的錢給他們?那你兒子怎麼辦?”

見我欲言又止,有馬太太注視着我。看到她催促的眼神,我還是說了下去。

“那就好。“我推着推車,伸手準備開門,又感覺不太對勁,便轉頭看着有馬先生,“不會拜託我?”

“你太太嗎?”

“我想到了。”還沒等我從推車上拿下拖把,有馬先生就說道。

“你是有馬先生的太太吧?”我問。

有馬先生的答案或許是正確的,然而我無法接受。

“反正無所謂啦。“我離開有馬先生的病牀,說道。如果繼續停留,恐怕會被他周圍的空氣吞噬。那溼黏的空氣已經觸碰到肌膚,令我起了雞皮疙瘩。

“錯了嗎?”

“一開始是我,但後來院長的兒子不是從美國回來了嗎?所以,後來由他負責。”

“主治醫生也能這麼輕易更換嗎?”

“你幹嗎這麼在意?”神崎先生說着,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皺眉,“啊,該不會是家屬有什麼意見?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不是。”

“那是怎樣?”神崎先生吐了一口氣,“最近到處都是控告、訴訟,搞得醫生惶惶不可終日。況且我天生膽小,不要嚇我。”他開玩笑地聳了聳肩。

“對不起。“我笑道。”但他已經惡化到那個程度,真的已無藥可救,內科已經派不上用場。那段時間,剛好接連進來好幾個病人,所以我就把病情相對穩定的人交給了五十嵐醫生。””但水島先生的病情卻發生了急劇的變化,也就是說,這是出乎意料的。”

或許我太死纏爛打了,神崎先生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到底想問什麼?人類的身體不是機器,而是很曖昧模糊的肉體。況且,醫學不是萬能的,病情的變化很可能超出醫生的預測。這不是任何人的責任。”

神崎先生氣鼓鼓地從口袋裏拿出車鑰匙,開門上了車。他正準備關上車門時,我用手擋住了。”還有一個問題。”

“幹嗎?”

“現在,誰是有馬先生的內科主治醫生?”

神崎先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猜測這個問題的用意。“五十嵐醫生。”

應該不是指院長,否則他就會說是五十嵐院長。

“謝謝你。“

神崎先生讓引擎用力空轉後,猛然將車開了出去,似乎在向我示威。

“我已經累了。”

我好像聽到水島先生的聲音,回頭一看,剛好望見薄薄雲層後潔白的月亮。”所以,乾脆算了。”

月亮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嘀咕道。

有馬先生請天使殺了自己,那麼水島先生到底拜託了他什麼?

“你在說什麼?”

“他到底來幹什麼?”

“沒錯,我老公也死在這家醫院,快滿四年了。最後那段時間,他好像很痛苦,我卻無法爲他做任何事。我沒見到他最後一面,但他的表情很安詳。這樣不是很好嗎?”

“傾聽臨死之人的願望。””到底是什麼願望?”

不可能因爲這樣的話題就和解。五十嵐先生僅憑個人理念就去殺人,水島先生就是他殺的。他在去美國之前到底殺了幾個人?我不認爲自己能駁倒他這種哲學,也無意這麼做。在這場遊戲中,我本來就沒有勝算。

“啊,對,很有可能。”

“什麼?”我反問道。

“我不是說安樂死的問題,而是指那些意識很清晰,只要努力便可以再活好幾個月的病人。”

五十嵐先生靜靜地將視線移到我身上,我無言以對。接着他又露出笑容。”活着和走向死亡是兩碼事,即使表面上看起來相同,其實也有決定性的差異。你不這麼認爲嗎?”

他亮出一張出乎我意料的牌。

原來這並不是童話故事,而是可怕的傳聞。所以,當美子的母親和上田小姐提到這件事時,速水太太的反應都有些過分。

“因爲大家都相信了傳聞。不,應該說雖然理智不承認有這種事,但心裏卻相信了。即使不承認自己相信某件事,終究還是會相信。”

速水太太的臉比剛纔更加不悅地扭曲了。

“傳聞說,這家醫院裏有個天使,專爲臨死的病人實現願望。這個天使是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會在深夜出現在病房。然而,最近因爲某些因素,他的身份變成了穿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是嗎?“五十嵐先生哼了一聲,”是你?”

“我對你很有興趣。””但是,不好意思,我……”

“我說了,不是我乾的。我只是這麼認爲,還是說……"五十嵐先生面露訕笑,想結束這場遊戲,“你有什麼證據?”

聽到聲音,我睜開眼睛,看見五十嵐先生走了進來。老人像做壞事被逮到的小孩一樣抓着頭,把香菸丟進菸灰缸,快步離開了吸菸室。

速水太太還是沉默地瞪着我,她尋找的不是我問這些的理由,而是她自己的原因。該不該說呢?速水太太對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但彷彿不是在看我。我不知道讓她迷惑的東西是什麼。她似乎正在和我眼中映出的她自己對峙,然後才移開視線,問:

聽到速水太太的口吻,我恍然大悟。沒錯,如果光是傳聞,她根本不必有那麼激烈的反應。

“以前是怎樣的?”速水太太用試探的眼神看着我。

“有人說,人無法正視的是太陽和死亡。但人被逼到不得不面對的時候,就會……"

“你別看我這樣……”我說。

“我會說服家屬。我會去找有馬先生的太太,如果有必要,也會去說服他兒子。我會告訴他們,有馬先生的死因很可疑。””他們會同意嗎?”

“你就是必殺天使。在你赴美期間,傳聞變成了童話故事,穿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繼承了你的工作。當你回來後,黑衣男子又復活了,這是因爲你又開始工作了。我說錯了嗎?”

五十嵐先生無可奈何地苦笑着,目送他的身影遠去。不知道是剛來上班,還是已經下班準備回去了,他沒有穿平時的白袍,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長大衣。

“真是拿他沒辦法。”

“古田先生,你怎麼又抽菸了?”

我按住她準備把耳機塞回去的手。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她說。

當然,他不可能承認,我也不指望他會承認。我自顧自地打出手上的牌。”但是這個傳聞錯了,在流傳中走樣了。黑衣天使並不能爲人實現所有願望。他只能實現一個願望,一個而已,那就是讓在死亡線上徘徊的病人走入死亡。他只有這種能力,而那個人就是你。你爲什麼去美國留學?是不是因爲所做的事即將敗露,你出去避風頭?”

“因爲我生性別扭,看到完美的東西,就想找找有沒有什麼缺點。”我伸手拿起放在角落的其他垃圾。

運氣不好,我剛走出人事主任的辦公室,就在門口遇到了他。

“呃,你是……"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五十嵐先生依然將雙手抱在腦後,慢條斯理地說,“你的意思是,這裏有人爲病情到了末期的患者提供安樂死?對於這個問題,我倒是持贊成態度。有時候,這也是最佳的治療方法。”

“無論如何,都是你想太多了。你剛纔說的天使根本不存在,只是傳聞而已。”五十嵐先生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站了起來。

五十嵐先生一言不發,聳了聳肩,臉上沒有半點動搖。

沒錯,有馬先生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想早死。我手上沒有比他更好的牌,但五十嵐先生的那張牌也好不到哪裏去。我繼續打出相同的牌。

我不理會他,繼續說了下去。”但是,傳聞中已變成穿灰色工作服的清潔工的天使,最近又變回了黑衣男子。這個傳聞是在三年多以前出現的,當時你還在這家醫院。黑衣男子的迴歸也是在你最近回到這家醫院以後。這是巧合嗎?”

“對啊,就是希望有人可以趕快殺死自己。”

五十嵐先生轉身走出吸菸室,大衣下襬像斗篷般翻了起來。

“對不起。“我說。

“首先,”五十嵐先生說,“你有什麼資格要求解剖有馬先生?假設,我只是說假設他明天過世,也只是原本就面臨死亡威脅的人超出了醫生的預料,提前走向死亡而已。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最近,他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差,也沒有什麼令人狐疑的情況。只要他的家屬拒絕解剖,我們就無權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

我故意做出驚訝的樣子。護士搖晃着龐大的身軀,哈哈大笑起來。“不好意思,現在還沒找到,下次我會幫你留意。搞不好他的腳特別臭,不是常有這種事嗎?”

“五十嵐醫生這個人很不錯啊。”護士朝着我翹起大屁股,“嘿咻”一聲扲起兩個大垃圾袋,遞到我手上,“有點重哦。”

然而,速水太太已經聽不到了。

也許他說得對,但我無法點頭表示同意,我似乎知道他接下來想說什麼。這只是三段論的小前提,下面即將引導出讓我無法苟同的結論。

他改變了話題。

她再次準備把耳機塞回耳朵時,我又一次按住她的手。“可不可以告訴我?”

“那是很久以前的傳聞,最近它的內容有點不太一樣。”

“哦”五十嵐先生露出佩服的表情,但立刻也亮出了自己手上的牌,“有馬先生的保險金應該很可觀,那不是會留給他兒子嗎?”

“沒有人懷疑嗎?就連那些暴斃病人的家屬也沒提出質疑嗎?”

速水太太把週刊丟到一旁,用力搶回我手上的耳機。

天使爲什麼只爲臨死的人實現願望?

“如果可以獲得醫院的賠償金,他們母子或許會同意解剖。”

然而,我太天真了。

兩個歐巴桑下班後,大聲嚷嚷着走出房間。清潔工休息室內只剩下我和速水太太。她很沒坐相地坐在椅子上,翻着週刊雜誌,耳朵裏依然塞着耳機。我放下剛纔隨便翻閱的漫畫雜誌,繞到速水太太身後,把耳機摘了下來。她不悅地回頭看着我,我不予理會地問:

不能被他牽着鼻子走,我在心裏這麼想,便打斷了五十嵐先生的話。我要先發制人地展開攻擊。由千手上沒有充分的王牌,這是我唯一的方法。

這是我手上最有力的牌。”即使檢查出什麼,也無法證明是我下的手。”

“算了,不聊這些了。”

“有沒有煙?”

“你聽說過吧?”

速水太太的目光在厚厚的老花鏡後微微閃爍了一下。她可能察覺出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但仍然不知道我爲何想聽她親口說出。她默默地盯着我看了片刻,終於無奈地開了口。

“黑衣男會在深夜忽然出現在病房,爲臨死的病人實現心願。”我說。

即使有深愛他的自己陪伴在身邊,他還是希望去一個沒有自己的世界。雖然理智絕對不想承認這一點,內心深處卻已經相信了。所以速水太太只能塞起耳朵過日子,否則作爲留下來的家屬,她甚至無法熬到現在。

“錢這種東西,不是多多益善嗎?更何況是通過正常渠道得到的,任何人應該都不會拒絕,我一定會說服他們。””是嗎?”五十嵐先生依然慢條斯理地嘀咕道,“如果有馬先生留下遺言呢?”

味道真嗆。速水太太咳了一下,又抽了一口,才把煙丟進別人留下的空果汁罐裏。

“哎喲,不好意思,我沒想到是這麼回事,還說你遲鈍,真是太失禮了。難怪你沒有注意到森野小姐的心意。但是很抱歉,我這個人很單純,對你沒有這種感覺。”

我接過垃圾袋。護士拍拍雙手說:“他是院長的兒子,卻很平易近人。他又喝過洋墨水,醫學知識也很豐富,還很受病人歡迎。你爲什麼問他的事?”

“快死的人,能有什麼心願?想要活得更久,或者……"速水太太似乎已經豁出去了。

“你不是對我有興趣嗎?“五十嵐先生笑了起來。他並不是在試探我知道多少,知道些什麼,而是在調侃我。

“你有沒有聽過必殺天使的傳說?”

我也笑着走出護理站,把剛纔的垃圾袋塞進推車,之後稍微想了一下。連以毒舌出名的護士對他都沒有批評,問其他護士應該沒什麼用。我還向以壞心眼出名的打工歐巴桑打聽過,但大家對五十嵐先生的評價都不錯:英俊瀟灑,溫柔體貼,每個人都很希望自己的女兒嫁給他。我費了好大工夫,也只聽到這些。我走向吸菸室,想讓疲憊不堪的腦袋休息一下。那裏只有一個穿着住院服的老人漫不經心地抽着煙。我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點了一支菸,吐出第一口後閉上眼睛,揉了揉眉頭。

“剛纔的老爺爺,”五十嵐先生拉了拉衣襟,在我對面坐下來,“你覺得他怎麼樣?”

“有馬先生經營公司失敗了,他們母子的日子應該很不好過。雖然留給他們一筆錢,但無法保證他們母子永遠生活無虞。””所以呢?”

“啊,那是要回收的垃圾。你是想聽別人的壞話,所以來問我嗎?”

“我不認爲你會愚蠢到留下證據,但如果你殺了有馬先生,我會要求解剖屍體。你不可能餡死他,是用藥物嗎?聽說用高濃度的鉀可以使心臟停止跳動,所以你纔要求有馬先生假裝心臟不好吧?無論你使用什麼藥物,只要徹底調查,一定能查出個究竟。”

“沒有。””爲什麼?或許是醫療事故啊。”

“家屬每次來醫院探病,心裏都很清楚,這種傳說正是自己所愛的人期盼的。他們真的知道。也許並非每個人都是這樣,也有人不願放棄活下去的希望,直到最後一刻。但是,既然自己所愛的人有這樣的願望,而且有人幫他實現了,又何必張揚呢?”

“我聽說一個傳聞。”

“醫院老是喜歡解剖死去的病人,我嚴正拒絕在死後身體被人宰割。比方說,他留下這樣的遺言,他們母子仍然會同意解剖嗎?而且,負責醫生拍胸脯保證他的死亡絕對沒有可疑之處,他們還會同意解剖?更何況這個醫生還是病人的遠房親戚呢?還是說,他們會採納素昧平生的清潔工的意見?”

“其實我很固執。”

五十嵐先生贏了,我手上已經沒牌了。他察覺我領悟到這一點,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似乎在稱讚我“沒關係,沒關係,你做得很不錯”。

主任儘管看到我從他辦公室走出來,也沒有懷疑,可能是覺得我很面熟。他把手放在已經禿得很徹底的頭頂上,問道:“對不起,你叫什麼名字?”

呼——速水太太吐了一口細而長的煙。

他漠無表情地看了我片刻,說:“無論如何,最好還是戒菸,抽菸對健康無益。”

“能找到嗎?”

“什麼怎麼樣?"我和五十嵐先生一起看着老人離去的身影,說道,“我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尋常啊。””即使聽到他只剩兩三個月壽命,感覺也一樣嗎?”

我們四目相對,速水太太胡亂地點點頭。

“你……你真聰明。”

“對啊,的確如此。“我慢慢抬滅煙,思考着該怎麼進攻。對五十嵐先生來說,這本來就不是陷阱,而是遊戲。然而,他還是向我挑釁,這代表他很從容鎮定嗎?

速水太太又重複了一遍,好像在告訴自己。”但是"我剛開口,她就把耳機塞回耳朵,無意繼續聽下去。

正當我在內心準備迎戰時,五十嵐先生卻結束了話題,雙手抱在腦後。我輕輕吐了一口氣。這時,他若無其事地問:“對了,聽說你在四處打聽我?”

正準備離開吸菸室的五十嵐先生停下腳步。

“遺言?”

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遞上一包,速水太太拿出一根。我爲她點了火。”已經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有一段時間,這家醫院忽然死了好幾個病人,所以開始有了傳聞。可能是那些人死得太不自然吧。其實他們本來就活不久,說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問題。”

的確如此,不過我的目的只是要預防他殺死有馬先生。聽到這樣的威脅,他或許會放棄殺人計劃。反正我手上的牌也不足以贏。

“我不管你是基於什麼理由,但你的行爲就是殺人。”

“什麼意思?”

“怎樣?””就會接受死亡。這個時期可能會很短暫,一旦過了這個時期,當病人再度面對死亡時,就會感到極大的痛苦,因爲他們的身體已經漸漸走向死亡了。既然這樣,在病人心情平靜、只要承受最小限度痛苦的情況下殺死他,又有何不可呢?活着和走向死亡是兩回事。”

“沒有,但我會努力找。”

我停下吐到一半的氣,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打聽時向來假裝很不經意,還是傳入了他的耳朵。我以爲他會動怒,但他竟然笑了。

以前一直想不通的疑問忽然浮現在腦海中。

五十嵐先生第一次亮出他手上的牌。我仔細玩味着,說道:“你的意思是,醫生可以殺死病人?”

“醫生的工作是治病救人,逾越這種分界很危險,也是一種傲慢。這些道理我很清楚,但醫學進步得太迅速了,可以把照理說應該已經死了的人控制在還有生命的狀態。既然我們無法使已經進步的醫學倒退,那就只能以此爲前提進行討論了。這種只能令病人感到痛苦的狀態並不是自然產生的,而是過度進步的醫療技術的衍生品,所以醫生有義務讓病人解脫。醫生診治的不是疾病,而是病人。我認爲國家應該更認真地討論安樂死的問題。”

“我是在這裏打工的清潔工神田,做到這個月底爲止,所以來向您辭行。看到您不在,我剛想走。”

“辭行?”

“對,因爲我辭職了。”

人事主任用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着我。工讀生在辭職時,特地向沒正式交談過幾句的人事主任辭行,的確算是少見。

“辛苦了,你還特地跑一趟。年紀輕輕的,倒是很懂規矩。”

“呵呵。“我有點不好意思。”就是說,你只做到下星期嗎?”

“對,因爲課業太忙了。”

“你很勤奮嘛。等你有空時,來我這裏打工吧?事務方面也很缺人手,時薪應該比清潔工高一點。”

“好啊,謝謝。”

“嗯,那就等你哦。”

我向人事主任行了一禮,轉身離開。每走一步,球鞋底就發出很刺耳的聲音。我覺得自己在做無謂的掙扎。走到走廊上,我看到五十嵐先生正一邊和護士聊天,一邊走過來。我們原本都不正眼瞧對方,即將擦身而過的那一剎那,卻像事先約定過似的互瞥了一眼。錯身而過後,仍然回頭看着對方的眼睛,也幾乎在同時停下了腳步。我們互瞪着,被夾在中間的護士不知所措地看看我,又看看他。五十嵐先生沒有轉身,在我背後說:“你戒菸了嗎?”

“我不是說了嗎?”我頭也不回地說,“別看我這樣,我這個人很固執。”

哼,五十嵐先生在鼻子裏笑了一聲。“看來你不會長命。”

“誰知道。”

“隨你的便。“五十嵐先生快步離開了,留在原地的護士慌忙追了上去。

接下來該做什麼?我一邊走,一邊思考。無論怎麼想,我只能想到一件事——必須去拜託一個比我更固執的人。

我探頭張望,發現森野在店裏,正坐在桌前寫什麼。資深員工竹井也在桌前工作。我拉開寫着“森野殯儀館”的毛玻璃門,森野看着我,臉上露出一絲困惑。那次在咖啡屋分手後,我們還沒見過面。

“哦,原來是文具店少爺。“竹井先生抬頭說道。

“你好。“我低頭行了一禮。竹井先生用納悶的眼神看着我,又看了看森野,隨即站了起來。

“董事長,我出去一下。”

“我不想讓人輕易地死掉。”

“生意怎麼樣?”

“我們出生的環境差不多,成長的環境差不多,喫的東西也差不多,爲什麼卻相差這麼多?””就是說嘛”

“反正勉強過得去。況且在這個行業,如果賺太多錢,會被人說閒話。”

“我說了,這不是道理,”我說,“是我心情的問題。我不想看到他死,更不希望他以這種方式死去,所以才強詞奪理,當然狗屁不通。”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雖然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正準備開門時,有馬先生說道,“但你也知道,我閒着無聊,不妨說來聽聽,幫我打發時間。”

“我真同情那個人,”有馬先生無奈地說,“這種一廂情願的好意一定讓他覺得很困擾。”

有馬先生躺在牀上,漠無表情地抬頭看着已經換上便服的我。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有馬先生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好像仰望着天花板死了一樣,而夕陽就像爲死人化妝般染紅了他的臉。正當我準備放棄時,他臉上有了表情,微微顫動的臉頰慢慢擠出一個苦笑。這不同於剛纔的笑容,雖然是苦笑,卻是我熟悉的笑容。

“我覺得你好厲害。“五分鐘後,當森野掛上電話時,我說。

森野笑了起來。“我可是堂堂董事長。”

怪怪的。森野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然後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有一位病人委託了天使,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而且天使也接下了這份工作。然而我不能讓他完成任務,於是試圖阻止,但還是失敗了。”

“幫臨死的病人實現願望的黑衣男子。”

“對,失敗了。”

森野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我趕緊把放在脖子上的手縮回來。

“嗯,沒問題吧,應該可以拼湊出來。””是嗎?”

“留學、論文還有獎學金,都是我完全不瞭解的世界。”

“沒什麼生意嘛。“我環視店內,說道。

“也許吧。”我笑了笑,“但人活在世上,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如果那人不在人世,我就不可能認識他,也不可能和他說話,更不可能對他產生好感。既然他活在這個世上,別人就可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對他產生好感、厭惡、善意、惡意。正因爲這個人曾經活着,所以纔會令我產生好感。如果要討論責任問題,那也應該是他的責任。既然他因爲個人因素想擅自離開人世,就必須徵得周圍人的同意。”

我遲疑了一下。“今天很冷。”

“即使警方這麼認爲,”有馬先生想了一下說道,“天使應該也不會草率地留下很容易被查到的證據。”

“心情?”有馬先生的聲音恢復了些許感情,“你說心情?”

我把椅子移了過去,在桌上的菸灰缸內把煙熄滅。

“真是敗給你了。””這也是早就決定的事。“森野也笑道。

“因爲你很單純啊。”

我拿了一張辦公椅,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店裏鴉雀無聲,外面的商店街上也一片寂靜。

森野把手上的圓珠筆丟到一旁,說。

我藉着他流露出的些微感情繼續說道:”即使那個人是因爲害怕死亡,即使他無法忍受那些讓人非死不可的外在因素,我也不能看着他委託別人殺死自己。我不能任由他死得這麼委屈,因爲我喜歡他。”

“那是你的專利。”

“我不會垂死掙扎。”

有馬先生一臉悵然地笑了笑。我走過去,打開窗戶。吹進來的風一如想象,但沒有更冷。我站在窗邊吹了一陣風。冷風令我和外部世界之間的界線更明確。

“喜歡?”有馬先生納悶地反問我。

“沒事,一個病人的自言自語而已。”有馬先生坐了起來,嘆了長長、長長的一口氣,”可不可以稍微開一下窗戶?”

“我不懂什麼權力,”我說,“這是我心情的問題。”

有馬先生啞口無言,但還是試圖反駁。“警方會因爲一個告密電話就展開調查嗎?”

“聽不懂啊。”有馬先生說道,“有人想死,有人願意成全,你有什麼權力阻止?”

牆上的大時鐘從我懂事時起就已經掛在那裏,它的鐘擺正單調地搖來擺去。黑色電話蜷縮在桌上,一副這十年來都沒響過一次的樣子。從銀行拿來的記事簿上,記錄着不知道是半年前還是半年後的預約。森野沒有問我此行的目的。

“你真的不會跳樓嗎?”

“你要去外面的世界了,而我只能在一年四季都讓人昏昏欲睡的商店街目送你遠去。”

“那個匿名電話會說,有醫生在病人授意下殺人,請你們調查一下最近暴斃的病人。雖然沒有自報姓名,但警方查了電話號碼後,也許會發現是從醫院入事主任辦公室打來的。不是公用電話,也不是醫院內的其他電話,偏偏是人事主任辦公室的電話。即使不是他本人,也很可能是醫院內部的人打的。因此,警方或許會認爲,可信度並不是等於零。”

森野在桌上的菸灰缸內熄滅香菸,說:“好,你說吧。””說什麼?”

“去哪裏還不都一樣。不管在這裏還是哪裏,都是一樣過日子。”

我們吐出的煙交織在一起,漸漸消失了。

他的視線似乎穿越了我的身體,看着後方的牆壁。他的世界裏沒有我。不僅如此,他的世界中已不存在任何人,也只允許一個人進入,那就是黑衣天使。

“不行。至少我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我不是說了嗎?這是我心情的問題。”

“你呢?”她問,“論文沒問題嗎?”

“嗯,對啊。”森野點點頭。

“雖然不知道警方會直接展開調查,還是悄悄地進行,但無論是哪種方式,天使應該都會察覺到。他是個很小心的人嘛。所以他不會貿然採取行動。我相信他在接下來的半年裏都不會動手,因爲他很謹慎。”

“什麼?”森野問道。

“嗯。”森野回答。”在算賬嗎?”我走了過去,看着森野在寫的東西,問道。

“車站前的彈子球店裝修後今天重新開張。“竹井先生像往常一樣,彎着高高瘦瘦的身體,穿起掛在椅背上的上衣。

“我也這麼認爲。”

“哦?”

“那裏不是每天都是裝修後重新開張嗎?””是啊,所以我常去。我關門咯,天氣很冷。”

“真令入羨慕。”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無論你怎麼翹首盼望,天使也不會再出現了。”

“嗯。”

“嗨!”我向她打招呼。

“那倒是。“我說。

“要你管。年底年初忙着結賬,每年這個時候都沒什麼生意。”

“嫉妒?”我反問道。

“聽說有個出入這家醫院的業務員最近經常在醫院停車場看到可疑車輛。那人不經意地向車內張望,發現裏面總有兩三個男人拿着大大的無線對講機,簡直就和便衣警察沒什麼兩樣。那人把這件事告訴了人事部的每一位行政人員。至於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也可能只是這個業務員看走眼了。但是,這些話很可能會傳進天使的耳朵裏。這麼一來,即使他想採取行動也動彈不得了,因爲他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她拿起桌上的煙盒,把煙遞給我。我拿了一根,她也拿了一根叼在嘴上。

有馬先生還是沒有正視我。他只是聽到“天使”這個字眼時下意識地有了反應,同樣也是下意識地挽留了正準備離去的我。

“去哪裏還不都一樣,每一個離開的人都這麼說。”森野眨了好幾次眼睛,好像被煙嗆到了,然後笑着說,“我好像在發牢騷。”

“嗯。“森野點頭。

我緩緩回到牀邊,在椅子上坐下。窗外,一如往常的夕陽比平時更爲冷淡地染紅了這個世界和有馬先生的臉。

竹井先生輕輕推了推站在門口的我,關上玻璃門,走向車站的方向。他應該是因爲我而離開的,但看他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地這麼說,又覺得他可能真的只是想去彈子球店。

“你怎麼知道?”

我敲了敲門,裏面傳來的聲音透露出難以掩飾的期待。我拉開門,走了進去。有馬先生髮現是我,臉上蒙上一層失望的陰霾。

“我不認爲他草率,”我表示同意,“他應該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什麼時候決定的?”

“應該不會。”

“我覺得你好成熟。”

“什麼?”

“對,其實如果將死的病人想結束生命,天使會助他一臂之力。他就是這種人。”

“看來,你贏了。”有馬先生說。

“風很大。”

“什麼?”我問。

“你這個人,”有馬先生看着窗外,小聲說,“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和電話裏的人先聊逐漸降溫的天氣和光景,中途順便說起了錢的事,又談了共同認識的朋友。森野打電話時的表情令我感到陌生,我不禁想起夏天她站在對面月臺的樣子。

“沒關係。”

“我想應該不會。他們約定的時間似乎已經過了,天使還沒有動手。那位病人可能是聽從了天使的吩咐,裝出比實際病情更嚴重的樣子,以防暴斃時引起過多的懷疑。但他假裝病情惡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護士們也漸漸開始懷疑。既然那位病人和天使約定的日期早就過了,如果天使現在下手,反而會啓人疑竇。””但是,他還是可能擇日下手啊。”

“今天是我在這裏打工的最後一天,來向你道別。”

“哦,”我說,“是啊。”

“很久以前。”

“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天使的事嗎?”

“老實說,”森野目送着貓遠去,重重吐了一口煙,“我有點嫉妒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想冷靜一下。”

即使聽我說完了這番話,有馬先生仍然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天花板。我靜靜地等待着。歸根究底,這是有馬先生的問題,我只能等。如果等不到我所要的結果,就只能另想辦法了。

聽到門口傳來咔咔的聲音,我回頭一看,一隻邋遢的白貓正在門框上磨爪子。它發現我們正在看,便露出尷尬的樣子,向商店街走去了。

桌上的電話忽然鈴聲大作。她接了起來,對方似乎是客戶。她對着電話說:“承蒙您照顧。”

“我也不知道。比方說,有人也許會打匿名電話向警方報警。”

有馬先生咬着嘴脣,注視着天花板,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說:“你剛纔不是說,你想阻止天使,卻失敗了嗎?”

“你也很厲害啊。”森野用打火機幫我點了煙,又爲自己的煙點了火。

“簡直是狗屁不通的道理。”

“這麼說,天使早晚會完成他的工作?”

“那就好。”

“去哪裏?”森野問。

“很奇怪嗎?我倒認爲這是可以阻止他死去的充分理由。”

有馬先生緩緩搖頭。”這不是那個人的心願嗎?既然你喜歡他,不是應該成全他嗎?”

“對啊,”我點點頭,“因爲我活着。”

“是嗎?”有馬先生點點頭,露出微笑,“我也會改變嗎?”

“沒問題,”我點點頭,“因爲你還活着。”

“還活着。”他點點頭,“對啊,還活着。”

“很不湊巧。”我笑着補充說。

“對,很不湊巧地還活着。”有馬先生又笑了,“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講。””在臨死的那一刻,你覺得你會想什麼?”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我笑着,“反正,臨死的時候就知道了。”

有馬先生愣愣地看着我,隨即哧哧地笑起來,用力點頭。我好久沒聽到他的笑聲了。

“這倒是,”有馬先生頻頻點頭,“這倒是。”

樓下的中庭裏,樹木的葉子快掉光了,真正的冬天即將來臨。冬去春來,有馬先生也將在季節輪轉中離開人世。即使他走了,夏天仍然會來臨,接着夏去秋來。在週而復始的季節中,有朝一日我也會離開。終有一天,不再有走向死亡的人,只有活在當下的人們。

“啊!“看到兩個人影穿過中庭,我叫了起來。

“嗯?”

“你太太,另一個應該是你兒子吧?他真的很可愛,很像你太太。”

“不會吧?”有馬先生笑着對我說。

“這不是我說的,是有人這麼說。”

有馬先生下了病牀,正準備走過來,卻被手臂上的輸液管拉住了。他不耐煩地咂咂嘴。”這個可以自己拔下來嗎?”

“我想,最好還是找護士過來。””也對。”

有馬先生按了鈴叫護士過來。我說:“那我先告辭了。”

“好,謝謝你幫忙。”

森野雙手緊握方向盤,身體微微向前探,慢慢駛出停車場。一駛上大馬路,她立刻左顧右盼,整個人幾乎都趴在方向盤上。看到她的動作,我忍不住再確認了一次。

“我開車過來的,上車再聊,好冷。”

“有關。”

森野把菸蒂丟進門旁的菸灰缸,仔細端詳着我。“你怎麼一臉沉重?”

“是嗎?”有馬先生露出微笑,“那我等你。”

森野瞪着紅燈的表情就像是瞄準田鼠的貓融。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某家醫院裏,流傳着一個傳說……”

“手放在脖子上。”

“那你爲什麼這麼緊張?”

“繫好安全帶。”森野一邊爲自己繫上安全帶,一邊說道。

“對啊。”

——全書完——

“什麼?”

“我會來看你啊。下次,我們來討論打敗關西二人組的方法。其實,我有個好主意。”

反正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思考。

“你不可以一個人放鬆哦,白癡。”森野用力拍着我的大腿,“我們是命運共同體。”

“告辭了。”

我靠在椅子上說道,心裏思考着到底該從什麼地方說起。

“當然,迄今爲止從沒發生過意外,也沒有違規。”

“要用鐵盆。”我指了指打開的門框。”這倒是個好方法。”有馬先生忍俊不禁,“順便裝一點水,不,墨汁比較好。””這種方法太傳統了。下次我來的時候,會想其他點子。”

雖然和我想表達的似乎不太一樣,但我姑且妥協了。“嗯,就是這個意思。”

“什麼改天再來,今天不是你最後一天打工嗎?”

“那你說來聽聽,繼續剛纔的話題。”

“的確有這種事。比方說死者在往生前曾特別交代,所以我們就用紅白條紋的布幔代替黑白條紋的 ①,敲日式大鼓取代木魚,請和尚用饒舌音樂的方式誦經,但事後還是覺得不太對勁,參加葬禮的人也一臉困惑,不知該不該隨着節拍搖擺身體。”

這麼決定後,我娓娓道來:

“我知道。”我笑道,“我只要負責看這一邊就好,對不對?”

我走出特別病房,向迎面走來的護士點頭打了招呼,然後走在安靜的走廊上。無論再怎麼逞強,有馬先生必須面對嚴峻的現實,面對他想用死亡逃避的現實。想到這裏,我不禁憂鬱起來。一走出醫院大樓,就看到森野站在門口。靠在牆上抽菸的她一看到我,就走了過來。

“今天是我拿到駕照後第一次開車。”

“慢慢聊吧,反正有的是時間。”

“呃,你有駕照吧?”我向她確認。

我苦笑着放下摸脖子的手。

“左邊?”

“反正就是你那一邊啦。”森野的手在我面前甩了一甩。一輛車剛好從右側車道插了進來,她慌忙用雙手握住方向盤。

“從來沒發生過意外,也沒有違規嗎?”

“今天是最後一天嗎?我來接你,你要感恩。”

“拜託你,趕快停車。”

“你怎麼可以丟下我?我負責看右邊,你幫我看好左邊。”

森野努了努下巴,走向停車場的方向。她開的是店裏的黑色廂型車,平時從醫院運送屍體用的就是這輛。森野坐到駕駛座上,我坐上了副駕駛座。

“嗯?”

“這和你要我散播的假消息有關嗎?”

“你真的有駕照嗎?”

信號燈轉綠,森野又用力抓緊方向盤,啓動了車子。我們的車速太慢,後面的車不停按喇叭。一輛自行車從車窗旁騎了過去。

“那就好。”

“什麼事?”森野說,“說來聽聽。”

“剛纔不是在說你的煩惱嗎?”

森野思考了很久,似乎在想相似的事例,終於點點頭。

“我的表情很沉重嗎?”

“沒有。”我說。

我已經知道該從哪裏說起了。我要從頭開始,但還不知道該說到哪裏爲止。不知道是否可以說到最後的部分,說她幾乎把額頭貼在擋風玻璃上,滿臉緊張地握着方向盤的樣子有多麼可愛。

“雖然我以爲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但是完成之後,卻開始懷疑自己做得到底對不對。”

“幹嗎?”

森野忍不住問道:“你嚇傻了嗎?”

“當然有。”

“我改天再來。“我伸手準備開門。

①在日本,紅白條紋布幔通常在喜慶時使用,而黑白條紋的則用於喪事。

前方亮起了紅燈,森野在離停車線很遠的地方剎了車。她的雙手終於鬆開了方向盤,握在一起轉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