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藏於不染紅塵之劍

1

「希望你們別怪我啦一—」

時值三月的春日夜晚，刃都，城鐵中櫻花飛揚。

月叢方助凝神注視著一條乾燥的狹隘道路，對與自己同行的警官們這麼說：

「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各位警察大哥們最好別再往前走比較好喔。」

這條左右被大樓包夾，錯綜複雜的小路內充滿快熄滅的燈泡與鮮豔霓虹燈發出的刺眼光芒。加上今夜無風，周遭滿滿充斥著一股黴臭味，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說這什麼話！都已經來到這了，你卻要我們回去？」

果不其然，年輕的警官立即出言抗議。

SEAS城鐵分部所屬，刀劍回收官「刃走」，登錄編號六千零六。

儘管識別證上的這個身份並無虛假，方助實在年輕到不該出現在這種賭上生死的地方。畢竟內袋的證件夾內除了裝有SEAS的識別證外，還一併收著公立高中的學生證。

而且方助身上還沒佩刀。就算是所謂的「專家」，要這名年輕警官二話不說聽從毛頭小子的忠告的確很難。遺憾的是，方助能諒解這種心情，也已經很習慣這類的反駁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砍砍殺殺或槍戰交由我處理，麻煩你們先在這等著啦。」

跟著方助來到半路的警官共有兩人。一名是與方助大概差不到十歲，體格壯碩的青年，另一名則是比青年矮上一截的中年主任刑警。在來到此地的路上，三人雖受到於周遭警備的警備隊帶刺的視線洗禮，不過中年主任刑警似乎早就習以爲常。

「冷靜點吧，新見。統整後情報來看，嫌犯很有可能跟這孩子說的一樣。我和你同樣覺得彆扭……但畢竟對手不容小覦啊。」

我是不太滿意「這孩子」的叫法就是了啦——方助聳聳肩。

「不—在下絕不讓步——聽好了，這可是起標準的連續殺人事件，已經有三名犧牲者，逮捕殺人犯是我們的職責！再說了，哪有警察會把現場交由一個孩子負責的？」

「對手可是會用妖刀的傢伙啊！」

面對個子比自己高的人，方助仍絲毫不膽怯，直接反駁。

方助沒有看漏年輕警官眼中義憤填膺的怒火。雖說刃走無論到了哪個現場都得碰上這類的爭執，但至少眼前的警官並非只是出於屬地意識，而是有他獨自的正義感使然，因此不能只用句「有勇無謀」來解釋。

「你們的裝備和技巧不一定適合對付刀劍。再說我們刃走要找的只是刀，最後一定把人交給你們。所謂術業有專攻，這次能否請你高抬貴手呢？」

「別說笑了，即使號稱連續殺人犯，對方不過就拿著刀械，和我們同樣是人不是嗎……！」

絕刀術——從暗殺術發展而來的對刃特殊戰鬥術·縛陣拘束之型，啓動。

——哼歌？

因爲妖刀使已於眨眼間重整架勢，再度舉起了刀。

「喂，你快退後！對方要動手啦！」

方助丟下這句話，也不等回應就往前衝去。

「縛陣，『暈鉾』！」

「你已經被包圍了，快點放下武器投降，別以爲你逃得掉！」

「嘰！！！！！！！！！！！！」

刃狀的基石在半空中舞動的同時，黑繩一聲不響地纏住下方的妖刀男。

追在方助背後的妖刀使那身野蠻的動作，活像只追趕兔子的野狼。方助一邊確認後方，一邊不斷東南西北在巷弄間繞了又繞後，冷不防往一團堆得如小山高的垃圾袋中撲去。溼黏垃圾四散的同時，他的身影也消失在臭氣薰天的黑暗中。

仔細一看，剛纔擦身而過時似乎中了妖刀使的攻擊，右上臂被劃傷，流出血來，不過只是皮肉傷。照理來說本該深可見骨的斬擊，被方助身上一件銀灰色夾克的袖子抵擋下來。

方助轉瞬間從懷中掏RugerLCR左輪手槍，二話不說對著「那傢伙」開槍連射。

原本仰躺在地的男子，竟只靠著背肌的力量爬起身來。

沉默籠罩了好一陣子。

——「紼鋼」！

右邊！

然而，手感異常地輕——沒人在。

普通的盾牌在妖刀面前毫無意義。刀刃將聚碳酸酯制的防暴盾牌像紙片般切開，在刑警額頭上劃出一道橫向血絲。

緋鋼——血與鋼交織爲劍。一想起這個名稱，方助心中頓時百感交集。

衣服的內容物已蹲在油漆剝落的路燈上，觀察著正下方的妖刀使。

未曾親身感受過刀劍威脅的年輕人中總會有人這麼認爲——不過就是個持有刀械的人，只需恰當應對就不足爲懼。結果，年輕警官果然不理會方助。

順從第一動的慣性讓身體旋轉，從低重心姿勢展開追擊——預測到男子動作的方助迅速動起手。

第二次揮出的刀沒有砍到肉。這發瞄準新見脖子的斬擊在命中前被往正上方彈偏。

見妖刀使單手提刀進逼，方助毫不遲疑用LCR連續開槍，三發槍口噴發的火光就像採照燈般照亮了小路。

「不準動！」

所以他才討厭這樣。如今不管是手槍還是機關槍都沒兩樣了。

不過方助根本沒時間放心，而是隨即全力往後跳開。

咕嘰！

上方——利用重力加速度及離心力來記當頭棒喝。

只見拿著妖刀的男子突然「喀啦」扭動脖子。

手中拿著私入手機，用能剛好讓對手察覺的震動模式打給放在衣服下方的配給公用手機。爲了讓對手掉入陷阱。

「哈啊……紅……紅、紅、紅蜻、蜓——」

匡鏘——！

原來是主任刑警拿了新見的盾牌，挺身擋在新見前方保護他。

他所持的妖刀銘爲佑定，久保坂佑定。

「——蠢貨，那是誘餌啦！」

在方助想追上去時，一陣刺痛讓他揪起臉來。

一簇火花在軌跡上浮現，隨即消逝於夜空中。

方助這一吼用來激勵自己，拿起LCR對妖刀使的手邊開槍。

方助只瞄了一眼確認主任刑警的傷勢。雖然傷在額頭上而流了不少血，但真要算起來只是輕傷。方助暗自敬佩他，同時不再轉頭去看。

明明劍圍剛纔還離了大約二十公尺遠，卻被他在短短一秒內逼近。從無拍子到急衝而來的舉動快得連方助都反應不及，更別提新見了。

全身血液異常冰冷，右手上的刀卻燙得令他害怕。

正如紼紅兇光所示，如癡如醉地隨之一同狂奔下去。

「——少瞧不起人啦！」

「可、可是！」

正因爲如此，只要一見縫就立即衝上來插針。

方助運用釣瓶妖的手法將妖刀使吊了起來。

問題來了——原來是那名叫做新見的刑警拔出手槍大聲吼叫。

從遠處的先發制人使對手直挺挺地倒地，接著再也沒有動靜。

「『徒蜘蛛』!」

「殺——！！！」

刺入鼻中的有鐵味，以及殺氣。

「這只是用來鎮壓暴徒的橡膠彈。再說——」

靜止的迷宮內，空氣突然微微湧動了起來。

只見方助左臂的袖口被捲起，露出包覆著五指指尖到手肘的長手套。

「……陽……晚霞……的紅……蜻～……蜒。」

擁擠大樓間的縫隙似乎有了動靜——轉頭一看，是銀灰色的衣服。

男子與妖刀奔馳而過的軌跡上，殘留著挾帶電氣的紼紅光芒。

宛若迷路幼童般不停東張西望的妖刀便是憑藉聲音追蹤獵物的。

有命中的實感，但遠遠算不上決定性的殺著。只見對方往後一滾便失去蹤跡。

無論是多是少，每當感受到「妖刀」的氣息，方助總是不寒而慄。

結果方助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光景。第一槍，對手一跳。第二槍，蹬了髒兮兮的大樓外牆。第三槍，在高空中迴轉並舉起刀。發射的子彈通通沒命中，消失在後方的虛空之中。

「那傢伙交給我去攔，你幫主任大哥包紮，然後別追上來！」

從玉鋼製的刀身到持有者的右臂，妖刀釋放出詭異的紼紅色光芒。

「……你這麼覺得是吧？」

這件以特殊纖維製成的夾克雖輕，卻經過精密的防刃加工技術改良。如今方助脖子以下的肌膚，都由這件防刀衣徹底保護住。

如今這些傷竟隨著陣陣白煙逐漸治癒。

妖刀使用單手重整架勢。剛纔射中的子彈讓他右手手背骨碎裂，中指也骨折了。

備前長船派，與三左衛門尉佑定所制，長二尺三寸六分，據說過去曾被江戶某隨機砍人犯用以行兇的一把名刀。

「我是叫你別來送死啦！」

「沒聽到嗎！現在馬上丟掉那個舉起雙——」

這股香甜的鐵臭味使妖刀使忍不住興奮得顫抖。

其實這有一半算賭運氣。橡膠彈陷進對手的右臂，造成的衝擊讓刀軌往橫偏，方助迅速往反方向一躍躲開。

哼歌的聲音依然持續。

模糊的光照射出四周輪廓，而有名男子就在小巷的另一頭。儘管男子的出現突然得活像是從黑暗中長出來的，一股混在濃郁怪味中的血味仍飄到了三人這邊來。

方助趕緊一個前撲往地上滾才勉強躲開這一擊，也因此把全身弄得都是灰塵。

不打算堂堂正正交鋒，而偏重在狹隘處出奇招，屬於「狩獵」的劍法。

「咿咿！！！」

一明白這個事實，方助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徹底含帶加速度與體重的肘擊將妖刀使擊飛。

纏住對手的喉嚨後往路燈上一綁，方助毫不遲疑往下一躍。

吸飲人血的冰冷刀刃，以及受其誘惑的人類飄散出的瘋狂。缺乏亮光的黑暗、鏽蝕的路燈、歪斜的看板、地面灰塵與紙屑的盡頭——「他」就在那裏。

方助不管這陣走音的歌聲，開始用眼分析對方的裝備。身上穿著深褐色的防刃衣、胡亂纏著附刀鞘的皮帶，裝有鐵砂的手套及塞鐵板的靴子。右手拿著刃長一般的大刀，沒擺出像樣的架勢——

當男子還沒掌握其真面目，方助已先衝進對方懷中。

傳來一陣堅硬的聲響，稍微濺出血花——新見竟是毫髮無傷。

「欸！你這是！怎麼能突然開槍啊！」

化爲玉鋼的肉體在吸了血後，每次心跳都讓全身發疼，不停渴求著新的鮮血。

只見手起刀落，紼紅刀鋒輕鬆將刀軌上的一臺室外機砍成兩半。哪怕只是慢了一步，普通人類的肉體也會變得跟室外機一樣上下分家吧。

一記蘊含加速度及滿滿殺意的突刺，毫無疑問正中妖刀使瞄準的位置。

用的雖是非殺傷彈，接連捱了幾發也不是開玩笑的，結果對方卻是無動於衷。不過這也難怪，因爲從男子右手延伸出的一道利刃，早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高速將子彈全部彈開了。

古式絕刀術，縛陣打擊之型。

像血管般密密麻麻纏繞在上面的，是紅到令人發燙的赤紅「動脈」。

「劍士這種生物根本不會把這點攻擊當一回事。」

哼歌聲停止了。

從妖刀男喉嚨發出的叫聲已徹底沉醉於鮮血，感受不出任何理智。

方助在腦中邊咒罵邊拚命分析情況。對手的劍法恐怕是自成一格，揮起刀來粗暴雜亂，毫無技巧，卻又在妖刀的加持下異常凌厲。瞧他重心偏右，左半身總是稍稍往後側，似乎擅長單用右手操刀。

說太多廢話了。方助迅速滑出LCR的轉輪把彈藥退殼再重新裝填，不過其實開槍的他也是頭冒冷汗。

「——嘶…………」

在轉過有如迷宮的轉角時，視角邊緣突然有波刀光伴隨銳利殺氣直撲而來。

拿著妖刀的男子接下來的動作明顯超出人類的極限。

「前、前輩！」

一圈又一圈纏繞在上頭的，是種以極細鋼絲爲芯，再用堅固碳纖維編織而成的特製「黑繩」。能憑指尖操控的黑繩強韌得只需一根就能舉起一名大人，用得巧的話還能拿來承受斬擊或分散力道，就像剛纔救新見警官那樣。

五發子彈通通毫不留情地射中男子上半身。

像是在撈魚般的單手斜劈，瞬間化爲充滿殺意的逆袈裟斬。

「……！」

突然被迫擺出上吊般的姿勢，讓妖刀使的臉眨眼間變得鐵青。畢竟方助靠著落地時的勁道與體重這麼一拉，足以讓一般人在瞬間失去意識。

不過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被吊起的對手竟然還能動。

眼看妖刀邊痛苦掙扎，邊朝著作爲支柱的路燈伸去。

「啥……！」

作爲黑繩支柱的路燈被一刀兩斷，讓方助大喫一驚。

他的身體被傾倒的路燈一拉，失去平衡；而脖子上還纏著黑繩的妖刀使一個迴轉就是高段劈。方助操作黑繩將數根纏在一起，柔軟地分散掉刀的動能，擋下這擊。

就像用刀鍔互壓，勉強擋下的妖刀刀鋒輕輕劃過方助的瀏海。

「……明明是這麼厲害的傢伙，你只會拿來這樣用嗎……！」

眼見黑繩開始嘎吱作響，妖刀使用盡全身重量把刀鋒壓來。不妙，要撐不住了。當對手滿布血絲的雙眼出現在化爲生死線的鋼絲縫隙間——

從旁飛來一道閃光，將妖刀連同紼紅光芒一起彈開。

身體一恢復自由的瞬間，方助即刻作出判斷。瞄準上半身重心不穩的妖刀使下顎，從下方一個迴轉後猛然起身，將回轉的力道加諸於右腿，施展出迴旋踢。

「『霞』！」

形同大鐮的犀利蹴擊，挾帶幾乎要把下顎削掉的勁道命中妖刀使。

這下總算成了殺著。妖刀使放開妖刀，終於暈了過去。

「——呼哈！」

俯瞰倒在地上的對手後，方助總算能大大吐氣。

在格鬥戰，尤其是極近距離的交鋒中，爲了不讓對手從吸吐氣的韻律看穿動作，非得屏住呼吸纔行。

出現在現場的第三者是名佩帶著刀，骨瘦如柴的男子。身上服裝雖是現代西式服裝，左腰佩刀的模樣卻完全是名日本古風劍士。話雖如此，倒也不能說男子時空錯亂，因爲這是二〇一九年最標準的劍士裝扮。

男子正是SEAS的「正規劍士」之一。

這個世上存在著數不盡的刀劍。

「緋」即爲血色，綻放光輝的生命之色。因爲血象徵個人的生命力，裏頭寄宿著某種靈力。

方助當然清楚自己只是個沒有專屬佩刀的低級刃走，但他並非想出人頭地，而是另有目的。

隨著現代都市擴展與人口密度增加，大街小巷內的景觀可說越變越複雜。結果導致狹路相逢短兵相接時，反倒是最原始的近身武器獨佔上風。在日本這個狹長型島國內更是如此。

方助的血可說徹底不適合劍，甚至沒有半點劍術天份。

例如有把備前長船光忠打造的刀能連人帶燭臺一刀兩斷，就成了「燭臺切光忠」。另一把拿來砍了個唸佛和尚，結果傷口在和尚走了八丁（大約870公尺）遠才終於裂開，就成了「八丁和尚糰子刺」。順帶一提，後半的「糰子刺」是源自拿這把刀來刺石頭像在刺糰子一樣的事蹟。

對方是懷有「自己是劍士」這種強烈的菁英意識的那種傢伙。

「就這點小事你拿來挑骨頭？管你們這些掉了滿地還有找的公務員和刃走死了幾個，只要有我們劍士在，妖刀根本不足爲懼。」

銘國綱，號善鬼。古刀，二尺五寸五分的太刀，刻有刀匠「慄田口國綱」名號的名刀。

「喂，搞什麼啊刃走，還不快把妖刀拿來。」

記得打敗妖刀的那位英雄之名就叫——

高樓大廈直聳入雲，由細細分隔地面的街區刻畫出的都市縫隙中，夜夜迴響著刀刃的低鳴。

一擊就將妖刀彈開的松澄態度十分囂張。

掛掉。

「——難不成是『那個人』?」

再說，有過類似經驗的方助很清楚，當重要人物的保鑣準沒好事。既然和妖刀狩獵無關，阿諛奉承上級這種差事還是給那羣想升官的傢伙去搞就好。

搞不懂姊姊葫蘆裏賣什麼藥的方助實在煩躁，開始大步大步往前重踏。

鋼之血族的血很特殊，對於緋鋼的資質遠高出一般人。雖然他們是歷史比SEAS還悠久的名門，如今爲了「處理刀劍相關事件」這個目的選擇進入組織，聽從管理，也幾乎都在各地活躍。

松澄以不以爲然的口吻說完便作勢離去。

他們的劍技叫「季風流，封刃拔刀術」。

「您……！」

一般人想要對抗一名緋鋼劍士，少說也得十人以上一起圍攻。儘管換作精通劍技，全副武裝的一支小隊，勝負落在誰家仍不知分曉。據說過去於大戰期間，劍技高超的「拔刀隊」在近身戰鬥的場面十分活躍。

然後第三，「季風」家正是方助心目中的英雄。

「工作？」

方助從四月起升上高二。

「路太複雜，加上途中被警察糾纏。真要說起來；都怪你這刃走沒把話講清楚才搞成這樣，以後注意點。」

「感興趣？你在說什麼啊？」

原因就在一種稱爲「緋鋼」的特殊鍛造工法。

季風鳴既爲「善鬼」第二十一代持有者，代表她就是上一代的親骨肉。

方助還沒找到十年前見到的妖刀。

「就這樣而已？有人受了傷，我也差點被殺，要是您一開始就在，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銘」指的是鑄刀刀匠之名，「號」則近似於綽號，像是用來清楚描繪那把刀的特徵、事蹟、鋒利度等細節的招牌。

「嗄？喂、喂！你幹嘛自作主張啦！」

簡單來說，緋鋼就是種把持有者的鮮血融進鐵製刀刃，讓血與鋼合而爲一，展現生命能量的工法。

因爲那把妖刀如同凝聚了整個夜晚般漆黑。

過沒三秒手機又響了，方助並未選擇無視，而是嘆了口氣接起來。

「抱歉不行，這不是小嘍囉能辦的差事，我可不幹。」

方助眼望著地上的妖刀使，腦內仍迴響著正規劍士大人丟下的冷言冷語。

『對象是善鬼國綱的當代持有者，這樣你懂了嗎？』

「……所以怎樣？你不會只爲了講內褲打給我吧？」

當然不是人人都能成爲緋鋼劍士。

松澄的身影消失後沒多久，就看到警官們正從路的另一頭趕來。

『什麼嘛～只是想開個小玩笑幫你舒緩舒緩，真不配合耶。』

『真的耶……剛纔就不小心害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哭了。』

『啊，嗯，是關於新的工作。我今晚要在工房熬夜，才趁現在打給你。』

第一，他們是鋼之血族。

能加諸於刀劍上的「血質」因人而異，光是能使用緋鋼就稱得上天選之才。這種蘊含在血中的力量不是先天優異，就是繼承了家族的劍士血脈。

『別怕啦～不到一星期就能了事，何況你剛好放春假吧。而且啊，我覺得你肯定會對這工作很感興趣喔。』

方助沒有就此罷休，挺身擋住他的去路。

方助用小型急救包替傷口止血後，重新打量著妖刀佑定。失去緋鋼效力，無法言語的刀身已徹底被夜風吹得冰冷。

自己不曾有一日忘記那天所見的凌厲刀光。最後終結了「妖刀之夜」的別無他人，正是季風家第二十代，方助崇拜的對象，絕不誇張。

過於強大的力量總是伴隨著危險——緋鋼隨時有可能失控。

「廢話少說，我願意來幫忙你就該謝天謝地了。」

說是這麼說，但名刀終究是名刀，真虧那個下三濫能搞到這把佑定的傑作，靠的到底是何門路？

「……謝啦。您倒是來得挺悠哉嘛。」

一把刀交過去，松澄便將刀裝進事先準備好的刀劍回收袋。接著只瞥了一眼動也不動的妖刀使，似乎完全對現場失去興趣，轉身就要離去。

「……辛苦啦，送交殺人犯的事給你去辦，就這——」

關於「季風」，方助知道三件事。

松澄說得對。

『上鉤了吧。對，就是難不成。鋼之血族·季風家第二十一代，季風鳴，據說是個女的呀。』

即使如今已是不允許個人持有管理外刀劍的「獵刀」時代，仍有數之不盡的刀劍存在於社會陰暗面。儘管稱呼不同，SEAS無疑是爲了保管世界上的刀劍而存在的「刀鞘」。

雖然方助清楚命由天定，但沒才華到被劍士玩弄在股掌間，還是讓他不禁嘆了口氣。夜色已深，當他走在回家路上時，懷中突然傳出「必殺仕事人」的主題曲。

工作學業蠟燭兩頭燒的方助可說總是在和出席率搏命。不久前知道自己勉勉強強能升級的他總算放下心中大石，如今仍記憶猶新，當時也在心中發誓往後絕不再重蹈覆轍，沒想到——

「說是這麼說……」

還真的打錯了喔！

記得好像名叫松澄，是方助剛纔連絡的對象。方助踏著不穩的步伐回收妖刀，酸溜溜地向男子道謝：

在這個表面上看似和平的國家中，劍的時代其實尚未終結。

「我不是這……欸，我應該之前就跟你說過，別給我找那種會拖很久的工作啊！你明明知道我一年級的學分搞到後來是勉強達標的吧！」

『別在意別在意，凡事總要有個經驗嘛！奮鬥吧男子漢！』

「我說老姊，不是叫你別在電話玩這種花樣嗎？我現在都快累死了啦！」

「想一個人幹下去或許有點難啊。」

第二，關於季風家代代使用的刀。

『咕嘿嘿～小、小、小帥哥你喜歡穿四角褲？三角褲？還是兜——』

『明天中午過後會有一名重要人士來到城鐵。工作就是照顧那名人士……應該算貼身保鑣吧，還要協助對方的工作和大小雜事。你行吧？』

刑警受了傷，刃走同樣受傷，還被逼得差點走投無路。松澄稍微思考這個結果後，仍是無動於衷。

其實，劍士的地位可說是刃走的上司。

Sword of Epic Administrative System——SEAS乃是爲了回收、保管世界中的刀劍及對付反社會性格的劍士，以東亞和歐洲各國爲中心發足的世界機關。

她以和剛接起電話時天差地遠的沉穩聲調說：

大概愣了十秒有吧。覺得城市的喧囂突然離自己遠去，一種彷佛內心深處被翻攪的感觸喚起了記憶。

方助瞬間啞口無言，愣在步道正中央。

只要是與刀劍相關的事件，這羣人在過程中所做的一切應對將不受法律規範。

其實歌夏負責監督並協助方助。雖然方助稱她老姊，兩人卻沒有血緣關係。十年前被久利富家收養後，方助與歌夏就一起成長，情同親姊弟。

另一方面，季風家這把善鬼國綱的發源本身就充滿謎團。

「請等一下，您遲到將近四分鐘，請問理由是？」

制鐵技術所創造出的魔術，唯有人能駕馭的極限武器，悠久傳承至今最強的近身戰法等等。儘管衆說紛紜，不過緋鋼絕非都是優點。

隔天天才剛亮，方助便到車站前去接這名護衛對象。

不對，不是這把。

「玩笑個頭，根本是在性騷擾好嗎。看哪天你打錯電話要怎麼收拾。」

『嗯，我就知道你會來這招，所以已經幫你答應上面啦。』

所謂鋼之血族的特徵，就是「代代繼承同一把刀劍」。

方助聳了聳肩。自己本來就打算這麼做，不必他多提。

關鍵例如像是吸了太多他人的血，或是持有者的惡意、殺意等怨念連結到手中的劍時，劍就會化爲「妖刀」。妖刀會帶給持有者異常強悍的力量，同時也會奪走其理智，是種極度危險的武器。

久利富歌夏正是所謂「不開口就是美人」的典型。

「辛苦啦，希望你能洗刷鮮血好好休息，別再傷害任何……」

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後，松澄果然對方助絲毫沒有興趣，直接從方助身旁走過，同時冷冷丟下一句：

即使到了今日，這些刀劍仍被視爲蘊含無窮潛力的個人兵器。

回過神來，才發現歌夏的語氣有變。

儘管方助很想細細欣賞下去，可是沒時間了。只好將佑定慎重收進刀鞘，單手豎掌點頭鞠躬。

是私人的那支舊手機。

正值年輕貌美時期的她無疑是名美女，只要穿搭得好，登上雜誌封面都不奇怪——實際上卻如剛纔電話中那樣。

「——最後一點，刃走小鬼頭，別太囂張了。像你這種既沒有劍又不會劍技的廢物，想往上爬還是去作白日夢比較快。以上。」

儘管不知道刀銘，他有信心能一眼認出來。

有種說法是季風家首代是名自稱「善鬼」的修道者，同時也是劍術高超的劍士，靠著國綱的名刀暗地裏斬除了一些沒有表露於世的亂源——諸如此類。

像方助這樣的刃走，主要負責偵查與善後工作，一般會在劍士出手時從旁協助。真正負責在現場打鬥活躍，狩獵妖刀的主角——本該是劍士，沒想到這次他卻遲到了。

「今天的也不是……嗎？」

聽說她似乎搭電車一人過來。

「你好……不對，該說您好……嗎？啊，應該先替那時的事道謝吧……可是那都上一代的事了……唉呦，怎麼辦啦……」

明明昨天一夜未眠苦苦思索，到現在卻連開頭第一句話都想不出來。

據說對方是女性。其實這讓方助有點意外。

話雖如此，她仍是足以擔任季風家當家的人物，肯定是位一眼就能認出的女豪傑。會是體格不輸男人的肌肉女嗎？或者是鋒芒冷冽到難以接近的冰山美人？

方助滿腦胡思亂想的同時，也等了挺長一段時間。

方助提早一小時來到會合地點等，但如今已超過約定時間十分左右。

「……沒看到人啊。」

車站前廣場人很多。要是知道長相，一眼認出倒也不難，不過歌夏卻只給了他「大概一看就知道了」這種模棱兩可的提示。

真的會來這裏嗎？正當方助開始起疑——

「嗯～～！」

不遠的樹上傳來某種叫聲。方助瞥了一眼想一探究竟。

「嗯嗯～～！」

一名女孩四肢攀在一顆高約三公尺的樹幹上。

年紀似乎是國中生，一頭黑髮綁成馬尾，和紅色蝴蝶結一同隨風搖曳。

淺紅色針織衫配上百褶裙，一身One-size的服裝套在她嬌小的身軀上略顯寬鬆。另外，雖然怎麼看都像外出服，腳上那雙薄登山靴卻老舊到令人懷疑她是不是翻山越嶺來的。

一到春天總會出現怪人啊。

這個念頭一閃即逝，因爲方助仔細一瞧，發現樹上除了女孩還卡著其他東西。與藍天非常相襯的亮橘色物體，似乎是氣球。

「姊姊加油～！」

「右邊一點！」

「哦～？」

「……啊哩？」

看到方助的模樣，女孩立即有了反應。

自左袖口射出的黑繩畫了半圓，成功勾住軌道上的氣球繩。最後方助一步也沒動，便輕鬆取下氣球。

引火自焚到她這種地步實在不是鬧著玩，明明裝作沒看見就好了啊。該說她是爛好人？無法說不的膽小鬼？兩者皆是？

「沒關係啦，能順利拿下氣球就好。」

「呦——」

接下來——

「宣傳部～可以進行下去啦～」

「嘿呀～」

「嗯、嗯……真的謝謝你。」

看樣子應該是其中某個小孩的氣球被風吹走，卡在樹上，那名女孩見義勇爲幫小孩們爬樹去取，結果陷入進退兩難的狀態……事情大概是這樣吧？

「哇嗚……！」

「嗚嘻！」

「菊千代先生是人家重要的夥伴～」

「——啊？」

不過，看到方助竟然無動於衷，歌夏不禁沒了興致。

結果一聽到朋友們再次呼喊，小妹妹便一臉不好意思地跑開了。見她不斷朝這裏揮手，方助也輕輕揮手回應。

「誰知道呢，這裏人多成這樣，我和你一樣找人找得很累啊。」

被歌夏這麼一問，一頭霧水的鳴也只能不停搖頭。

小孩們見狀「哦哦哦哦！」鼓譟起來。

「欸？」

「那個、內褲露出來了。快點——」

刃都——這其實算是綽號，而非公認的名稱。跟所謂「帝都」、「古都」同樣，不過是種一般概念上的稱呼罷了。

「大哥，你是誰啊？」

在五樓一間小會議室迎接兩人的歌夏一身工作服，頸部掛著毛巾的打扮，怎麼看都像正工作到一半。

「咦？欸、欸……該、該該該不會？」

「咿！」

SEAS城鐵分部就位於新都區的中心。

問了一名流著鼻水的小男孩後，他點點頭。

「從、從剛纔碰面時他、他就是這樣……」

「初、初、初次見面！我叫、叫做鳴、季風鳴。非常抱歉來晚了！」

方助沒看向一臉訝異的女孩，而是像連珠炮般對她說：

遠處傳來「喂～你在幹什麼啊～」的呼喊聲。抬頭一看，原來其他小孩早就把注意力移到其他地方，一羣人活力十足地跑到快不見人影的位置。而黑髮女孩依然跌坐在地，小妹妹著急地來回交互看著兩邊。

一股微弱的聲音傳來。

「……這傢伙是怎樣？竟然給我翻白眼，魂都不知跑哪去了耶？」

「總而言之，你有勇氣是很好，但少做那種危險事啦。再見囉。」

女孩瞬間羞紅了臉，連忙笨手笨腳站起身來道歉：

正因爲覺得「不可能」，他才一點都沒注意到。

「…………還是沒來耶。」

因爲她正把一隻兔子玩偶抱在胸前。瞧外層的布鬆鬆垮垮，大概也上了年紀，可想而知這小妹妹一定走到哪都抱著它。當方助蹲到與小妹妹視線同高，發現鈕釦縫成的玩偶右眼已有點鬆脫。

才一眨眼工夫不見，女孩手上倒多出許多不必要的雜物。面紙、電器用品店的特賣傳單及拉人入教的小手冊等等，她似乎沒能推辭而照單全收。

「嗚嗚……對啊。然後，我有件事想問……」

方助心想，這個當下，自己肯定露出了蠢到不行的表情。

又過了三十分鐘。

方助則在她身後兩步的距離放空。

突如其來的大嗓門讓鳴整個人嚇得倒退三步。

「等不到人來的閒人。那是你們的嗎？」

「姊姊要摔下來了！」

話聲剛落，便突然有名男子衝出來。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幫你舒緩緊張啦——我說方助呀，可別跟我說你已經對這位可愛小妹妹下毒手了喔？」

往樹下一看，發現有羣小孩正在替女孩加油。

「看到內褲了。」

「快看到內褲了。」

歌夏試著將手指插進方助鼻孔，仍是毫無反應。

女孩一臉訝異，好像根本沒搞懂狀況。她先是用一雙大眼左看右看，最後在極近距離與方助四眼相交，發出一陣怪聲。

這女人表面上看來挺老實，纔給外界「開朗隨和大姊姊」的印象，實際上卻是隨和過度，才產生出舉止跟色老頭沒兩樣這個致命的缺陷。

「你拿著那個還拿氣球喔？難怪拿不住啊。」

歌夏冷不防摸了鳴的屁股。

真是個怪咖，雖然看起來人不壞啦。

至於方助本身，已經等人等到快睡著了。

這座城市自古以來受惠於水源流經，作爲鍛造之城一路發展下來，時至今日，仍有數間技術高超的老練鍛造師在北部工業地區設有工房。另一方面，大戰後發展起來的新都區則是大廈林立，與以前就存在的舊市區相鄰之下，展現出明顯的時間斷層。

方助不再繼續寒喧，和女孩道別，回到長椅等待季風家當家到來。

一直被捲入麻煩事，也一路幫到底後，此時她終於有空處理自己的問題了。活像一座移動廣告塔的女孩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再往前一些！」

女孩再次道謝後，抱起她放在樹下的隨身物品——一隻樸素的波士頓包和細長皮革包。

順帶一提，城鐵是座鍛造之城。

「不可能」成真了。

方助一睜開眼，看到那名女孩一臉茫然愣在他面前。

在這段期間，那名女孩在車站前廣場來回走動，一會幫老奶奶提重物，一會陪迷路小孩找媽媽，一會又拚命去幫路旁吵架的情侶勸架。現在則是被路過的肯亞人用斯瓦希里語問路，整個人慌了手腳。

所以這誰的？方助邊問邊舉起氣球，小孩之中最小的一名小妹妹緩緩靠過去。

——？

仔細一看，女孩身上背的那隻細長皮革包，正是標有家徽的高級皮製刀袋。

方助摸了摸下巴，從下方測量距離。

只見女孩用力把手往氣球伸去。方助本來覺得應該沒問題了，然而——

2

「哦，太好了太好了，你們兩個順利碰頭啦。」

至於季風鳴，如今正畏畏縮縮站在歌夏面前。

歌夏手扶下巴，不停在鳴周圍繞來繞去。進也不得退也不是的鳴只能「這、這是……？」不安地抱著刀袋。

「話說回來……原來如此，消息是真的啊。沒想到季風家正式繼承人當真是個女孩……哎呀～世事難料啊。」

女孩拍落身上的灰塵，一臉滿足的模樣。

「歡迎您大駕光臨！」

昨晚睡眠不足，加上這春暖花開的好天氣，眼看無法戰勝溫和陽光的方助開始昏昏欲睡時——

方助放開手後，仍僵著不動的女孩跌了個四腳朝天。氣球依然卡在樹上。

「謝、謝謝你幫我。」

「這樣人家『攻守無敵』了吧？」

「大姊姊！」

「……嗯？怎麼，你不當萬事通啦？」

方助則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幾乎快要短路的腦中只剩下「不會吧？」這三個字亂竄。

滿臉笑意的歌夏接著改纏上方助。被她這副愛惡作劇的笑容及性格矇騙而抱持幻想，鼓起勇氣告白卻被打槍的年輕人可說數都數不清。

將從樹上摔落的女孩接個正著。

「……呼。沒什麼啦，我只是看不下去，你根本是泥菩薩過江嘛——話說回來，小鬼們真的有夠現實耶。我就算了，可是至少該跟你道個謝吧。」

「我正在找一名叫月叢方助先生的人，該不會他已經走了吧……」

方助人像彈簧般彈起來，放低身體重心往樹下一滑——

「你的嗎？拿去，要拿好呀。」

「喂……你那個。」

身爲武器工匠的歌夏被視爲SEAS的新星，還算小有名氣。不說別的，方助愛用的「黑繩」也是歌夏的傑作。他這姊姊人美手又巧，加上個性隨和，在年輕人之間相當受歡迎。只不過，歌夏有個巨大缺陷。

真是的！

「那個……」

才這麼回完話——

小妹妹頻頻點頭，不過她兩隻手都沒空了。

「你去哪學來這種話——啊。」

在胡搞一陣後依然看不出所以然的歌夏，決定先把這徹底成了稻草人的弟弟丟到一旁，以一聲「既然這樣」切換話題，對著將會議室一分爲二的拉簾另一頭喊話：

「啊……！」

「既然這樣……」方助把氣球繩繞出一個大圈，往小妹妹的手腕上套去。確實裝備好氣球與菊千代先生的小妹妹一臉得意地說：

男子身著西裝，個頭嬌小，在這個城鐵分部擔任宣傳部門負責人。原本邊整理資料邊等歌夏喊他出場的男子看了看室內，一臉訝異地問：

「……哎呀？沒看到當家大人耶？」

「正把頭鑽進長桌底下發抖呢。」

順帶一提，屁股沒藏好。

在安撫鳴，把她這活像受到驚嚇的草食動物拉出來，進入詳細解釋的階段後，男子可說化爲機關槍講個不停：

「哎呀當小人聽到消息時本來有點懷疑但一睹您廬山真面目後不得不信您就是季風家現任當家！可真是既可愛又年輕呀！」

「啊、啊啊……」

「的確比小人所想稍微年幼點但還在容許範圍內不要緊不如說中間差異造成的衝擊非同凡響！想必您已大致聽過概要不過容小人再向當家稍微解釋本次得麻煩您完成的工作！」

「那、那那那個我、我我……」

完全插不上話的她支支吾吾了一會，宣傳負責人看向手中的資料，，

「讓小人看看……季風鳴，三月十九日生剛滿十五牡羊座AB型，身高l47公分體重39公斤三圍由上而下分別——」

「啊！不！請問你說的工、工作是什麼啊”」

不時傳來的一些單字進入方助一片空白的意識中，讓他的雙眼再度聚焦，腦袋重新啓動。

最先注意到這件事的是鳴。她與方助對上眼，「啊！」了一聲。

「那個，你還好……」

「騙、」

「騙？」

勉強擠出來的只有一句話。

「騙人的吧！」

「哇！什、什麼騙人！」

也就是三月底，學生的春假進入尾聲的時期。

第十四屆刃都刀劍展覽會。

方助不禁「咕嘟」嚥了口口水。

「哦～反應果然很快，畢竟你期待很久了嘛。」

「咦？好、好。」

「你這話我聽到耳朵都長繭啦。話說回來，這裏頭究竟裝了啥呀？你從以前就設計成不讓我取出內容物耶？」

「真——」

方助像是觸電般彈起身，戚覺會議室內的景象比剛纔更清晰了。從他被擊暈後雖不到五分，情緒卻已徑自冷靜下來。如今鳴站在歌夏身後，宣傳負責人則抓緊機會，全神貫注地確認資料。

記得被強迫掛上是在自己七歲那年。這護身符是當時還是學生的歌夏硬要賭一口氣而親手縫製的，外觀起初還挺可愛，結果卻越改越堅固。如今成了一隻袋口皮革經過特殊處理，再以細鍊當吊繩的護身符。想必是身爲專家的堅持讓她做得如此徹底吧。

事情越說越複雜了。

「沒門沒門～就算退一百步，我以前真的是劍士好了，刀也早就還回去啦。正規劍士的佩刀都是供給品，一旦從前線退下來都得交回保管的。」

「最近我就是爲它而活啊，連上一屆的事我也還記得喔！再怎麼說那可是小龍景光、小夜左文字，以及號稱『天下四劍』的三日月宗近都展出的傳說屆數啊！」

方助指向鳴的手指抖個不停。

「你這傢伙就是靜不下來，要是以後光跟你解釋工作就得解釋半天那還得了。」

「嗚咕……」

「我會注意啦——說到這個，那老姊你呢？」

每次提起這個話題歌夏肯定會裝傻，不過方助也有繼續追問她的理由。

方助手伸進領口，取出一個掛在脖子上的小囊。

做了個內褲、妖刀和肯亞人的惡夢。

被四兩撥千斤草草打發掉的方助嘆了口氣，同時望向鳴的背影。

方助動起依然冒著金星的頭，抬頭看呆呆愣在原地的鳴。

歷史悠久的許多名刀都富含藝術價值，因此應該將這些已無人使用的刀劍作爲藝術品讓民衆參觀——雖然這是展覽會的宗旨，卻有一半算是藉口。

「嘻嘻，開玩笑的啦。」

說是這麼說，目前他技藝未精，想達到皆傳的地位還差得遠。

「怎麼啦方助小弟弟，在做白日夢嗎？哪個蠢貨在那裏道聽塗說？」

在看向窗外的空檔捱了一記手刀，方助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其實沒什麼，一個非常現實的理由，就是她過去的愛刀——

「好、好像是刀展。」

察覺到視線的鳴轉過頭來。

「好啦，我快點說一說吧。你的工作就是協助及保護將於城鐵停留一星期左右的當家，城內巡邏會有其他人去做，總之你只要專注看好當家，聽懂了嗎？」

「咕嘎！」

「很好，那可是個保你無病消災家庭平安，連交通安全都包進去的超靈護身符，全多虧它你才能平安無事，千萬別讓它離開你了啊。」

「去現場啊，老姊你以前不也是劍士，難道沒考慮過重操舊業嗎？」

在城鐵這座城市中，SEAS有時會將保管的刀劍拿到一般展示場供人蔘觀。

「你說一星期後？」

覺得自己真沒面子的方助尷尬地搔了搔頭。

「唔……其實我個人也不希望你直接去現場耶，那裏又危險，然後你又沒劍可用，多少還是會擔心啊。」

對啊，明明無庸置疑，勝過任何鐵證不是嗎。

時至今日，源自室町末期的美濃國，隨後移住到陸奧國的刀匠一族仍是名聲響亮。綽號「之定」的第二代兼定甚至鍛造出名列「無上大名刀」的傑作，堪稱足以代表古刀的巧匠。

「絕刀術」是種十分古流的戰鬥術，源自於戰亂時期的暗殺術。

「所以？季風家現任當家要去刀展？鋼之血族去到那是打算做——」

「你這呆瓜，眼睛長到背後去，沒看見人家拿著印有家徽的刀袋嗎？天底下有哪個蠢貨會以爲那裏面裝的是把竹光，又把人家當普通女孩子的？」

「——聽說你昨天跟持妖刀的犯人正面交鋒？」

方助自嘲地「哼」了一聲，聳了聳肩。

舉凡徒手格鬥、擒拿、暗器及隱身匿跡再偷襲等，專注於「不拿刀便能擊敗持刀敵人」的技巧。這種先運用身體所有部位來使敵人眼花撩亂，最後再下殺著的作風十分適合方助，彷佛是要彌補他無法練劍的缺陷。

每當談完工作的話題，她一定會確認這件事。

當方助興奮追問，原本還在整理一些必要文件的宣傳負責人停下動作。

「哦～哼～我不知道～爺爺都高齡九十八歲啦～大概腦袋有點癡呆了吧～你倒是說說我拿過什麼劍～」

「嘿。」

「跟、跟內褲又沒關係！」

根本是嚴重性騷擾，假如是真的，方助恨不得馬上把護身符扔了。

基本上一年只會辦一場，而實際上幾年一辦，辦在哪個季節都沒有固定。

「因……因爲……因爲你、你……！」

「方助方助，冷靜點吧，姊姊覺得你大聲講那種事不好喔。」

話雖如此——

「啊！那裏有名刀長曾根虎徹！」

「什麼！在哪？」

「所以呢，你有好好拿著那個吧？」

印有季風家家徽的高級皮革刀袋，以及收在其中的名刀國綱——

方助完全遭到封殺，歌夏也不讓他繼續追問，迅速轉移話題：

這也難怪，因爲方助在還小的時候曾參加過第十三屆刀展。名刀陳列的景象對當時的他帶來劇烈衝擊與感動，如今仍歷歷在目。

突然被叫到的鳴一臉慌張轉頭看向方助。

「聽了可別嚇到啊，那個蠢貨就是我們家的爺爺……是說這話題都講過幾次啦？你也差不多該承認，別再裝蒜了吧。」

說穿了就是狂熱迷。由於過去的經驗，尤其是對季風家的懂憬日漸升溫，使得方助一提到鑑賞名刀這方面就毫無抵抗力。

「根本算不上交鋒，因爲我幾乎都在逃啊。」

其實方助清楚沒什麼騙不騙人。儘管剛纔他大部份的意識飛到了九霄雲外，但仍將在他面前的這段對話聽進去了。

只要一提到這些有名的刀劍，方助一雙眼便彷佛變回孩童般天真無邪。

這件事他只有從他人口中聽說。然而，聽了方助一本正經的提問，歌夏卻只直直盯著他的臉瞧。

歌夏目前是名武器工匠，不過以前有段時期曾以劍士身份大顯身手——據說如此。

唉，我也不是不懂你就是了——歌夏苦笑說完，立即收起笑容接著問：

「——十分抱歉，這件事目前還得保密一陣子纔行呀！來來當家快這裏請，今天就先麻煩您在這邊和這邊填寫一些必要的資料！」

是護身符。

歌夏望著鳴嬌小的背影，接著側眼瞪了方助說：

「我知道，讓他操心我很抱歉，但事到如今我沒打算放棄。」

重按在下腹部的一掌讓方助清醒，模糊不清的視野中看到的是擺出蹲馬桶姿勢的歌夏。

比起這名矮自己一個頭，一張娃娃臉及駝背的緣故讓外貌看來比實際年齡稚幼的女孩，她緊緊抱在手上的刀袋還更氣派。到了她這種程度，不只是「衣架子」，同時也是「刀架子」。

「嗯、嗯，好像是……可是詳細內容還沒……」

兼定——和泉守兼定。

然而，歌夏本人總是裝傻裝到底。

歌夏的愛刀便是活躍於江戶末期的會津十一代兼定所造——的樣子。假如這件事當真，那確實不得了。方助自從得知此事後，可說是再三拜託歌夏讓他見識見識傳說中的兼定。

到目前爲止，這是方助最感興趣的一刻。

然後對方助而言，更是「絕刀術」的師父。

「一種傳統迷信下的產物，取『沒彈彈』之意來達到躲子彈的功效，說穿了就是放女人的陰——」

咻！

講白一點，SEAS依然是個持有刀械武器的武裝集團，哪天沒準會樹大招風。因此SEAS真正的目的是想博得一般民衆的認同，來提升民衆對其活動內容與意義的理解度。

一對毫無邪念的渾圓黑眼。儘管身處不熟悉的場所，面對不熟悉的事而有點困惑，鳴仍然努力擠出一抹微笑。

「唉呀呀……」這時歌夏從旁介入兩人。

歌夏的聲音比剛纔都來得低，這是她談正事時的語調。

「啊？我怎麼了？」

「……哼，這還用說，你看。」

該說歌夏好歹是監護人嗎，只見她沉著地「呼」嘆了口氣。以她的立場來看，不是不懂方助因爲季風家當家的反差陷入一團亂的心情，然而——

「刀展……難道到時要辦什麼活動嗎？」

「哈哈……不管怎樣，你人沒事就好。爺爺在電話裏可擔心你了，一直問方助你腦袋還在不在呢。你千萬別太亂來啊。」

「哈哈，原來這位就是負責擔任當家貼身保鑣的刃走小弟嗎你也很年輕嘛！你會嚇到也難免不過是否請你放低聲量還有內褲是怎麼回事呢？」

在進行最後確認前，方助重新調整呼吸。

方助記得那一天會有什麼，最後是鳴語帶遲疑地說出答案。

「兼定啦兼定！我不都說了好幾遍，要是你拿著那種貨色就讓我看看嘛！」

「是要我怎麼冷靜啦！她的斯瓦希里語可是氣球傳單又從樹上吵架的老婆婆耶！」

在方助以「別管我快去吧」的手勢回覆鳴擔憂的視線，她仍一邊不時瞥向這裏，一邊不安地看著資料。

歌夏所說的「爺爺」名叫久利富冬鄉，是她的親爺爺。儘管已經隱退，但他既是與S E AS誕生有關的功臣，如今也以顧問之姿奔波各地。

「真的就是你？」

方助邊聽邊頻頻點頭，直到注意到某個關鍵字才挑起眉。

「好我懂了你給我閉嘴！」

「季風家的！當家！怎麼會是你這從樹上摔下來連路邊發的面紙跟傳單都推託不掉又露內褲的傢伙！」

長達十年來憧憬的「名刀」如今就在她手中——方助連忙縮回往前伸的手，不知該說些什麼。歌夏見狀，露出一臉總算等到時機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在如此你來我往間，太陽已不知不覺西沉，方助帶著被狠狠擺了一道的心情走在夕陽時分的街上。

頗具立體感的雲緩緩飄過如同將紅藍雙色顏料混在一起的天空。夕陽照在大樓上產生巨大黑影，地面上也陸續有路燈這類人造光亮起來。

「——哇、哇……-」

走在大街上的鳴似乎無論看到什麼都覺得稀奇。

只見鳴緊緊抱著刀袋東晃一下西晃一下，方助一面大步追在她身後，一面以教導小孩的語氣叮嚀她：

「當家，你……您這樣跑會跌倒喔。」

「纔不會呢。」

鳴似乎會在新都區一間名字相當氣派，三十層樓高的豪華飯店短期滯留。只不過看鳴這副模樣，感覺高過兩層樓的建築物在她眼中都長一個樣，根本不曉得什麼叫飯店。

「欸欸，方助先生。」

「什……有何吩咐？」

方助操起根本不熟悉的敬語，拚命裝得畢恭畢敬。

畢竟冷靜下來一想，對方可是鋼之血族，存在本身就像是王牌，位階比起能對刃走頤指氣使的劍士更偉大。鳴在聽了方助有點彆扭的回答後，露出一副複雜的表情。

「……我、我覺得，你像之前那樣說話比較好呢，畢竟我其實一點都不偉大喔。」

這是什麼話？對於接觸刀劍這塊領域的人而言，鋼之血族豈有不偉大之理？

「不偉大……我覺得沒這回事啊。」

「不，因爲我是假貨啊。」

——假貨？

總覺得鳴這個講法有點弔詭。雖然她沒威嚴到可能和黃金鼠互瞪都會輸，的確不像是劍士，但好歹也繼承了劍，這樣說自己真的好嗎？

看到方助有點發愣，鳴無奈地一笑。

「可、可以嗎……感覺那樣講話好難爲你……」

裏頭是個直通屋頂的寬敞空間，地面上隨處堆積著熔接機材及板金器具，大概是私人鐵工廠遺留下的殘骸吧。

「不是，那是高架的高速公路，不是給人而是給車走的……欸，我問你——」

第兩人。

感覺又和第一次進城的鄉巴佬不太類似，因爲她幾乎一切都像「第一次看到」。

鳴不再說下去，而是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朝空中東瞧西看，同時抽動鼻子，聞起空氣中的不知什麼東西。

方助一臉「不會吧？還真的喔！」的表情。

鳴的好奇心真的不尋常。

方助思索一會後，輕輕咳了一聲。他的確有點訝異，不過這並不表示鳴有必要道歉。

這傢伙連視力也很好嗎？方助訝異之餘，努力凝神往鳴所指的方向望去。

「你真以爲我不敢？」

「我是有去海邊體驗過耐寒鍛鍊法……不過基本上還是在道場裏啦，嗯。」

「嗯、嗯！」

「那麼那個呢？看起來好像鐵製的鳥居喔。」

男子嚇得不敢呼吸，因爲他看出面不改色的方助絕不會猶豫。

「不不不，不會吧？就是電話啊，手機啊，長這樣……你沒有嗎？」

鳴只輕輕點了點頭回應，而方助的表情變得更爲凌厲。

男子也沒囂張多久，繼續說了下去：

被路燈照射的臉蛋有點泛紅。

雖然表情沒什麼變，鳴仍用鼻子稍稍噴了口氣。啊，這傢伙在得意。

新都區和舊市區之間，佈滿死角衆多，宛如迷宮的小巷弄。

「？」

「是、是嗎……？」

雖說有程度上的差別，但鋼之血族隱瞞一些隱情是很普通的事。

方助靠著鳴的聽力掌握對方的確切位置，再讓三人以爲自己被追趕，像個幽靈般一個個引誘他們上鉤。

「不就是家超商嗎……」

另外兩名同夥被五花大綁，倒在小巷更深處。儘管不曉得是哪來的傢伙指使的，結果不過就是羣尾隨技術三流的貨色。

「嗚！」

「你、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我馬上就過——」

「你這小子……！」

「超商……啊，我知道超商，就是一個小菜店點心店書店菸酒店銀行郵局都在一起，很厲害的地方對吧？」

總算來到指定地點後，前方看得見一間遭到廢棄的工廠。

第三人。

「畢竟你出身名門劍士家族，肯定至今爲止都在遠離塵世的深山裏修練，所以會這樣也不奇怪，不是嗎？」

「……對、對不起，因爲我一直待在家裏，不太知道外面的事……很奇怪吧。」

他們被人跟蹤了。

「——對方要我跟你說『想謝謝你氣球的事』啊。」

總算找到一個自己懂的話題，使鳴的聲調略顯開朗起來。看著鳴拼命擠出話想與他對話的模樣，方助無奈地搔搔頭回答：

其實方助這段話有點半開玩笑。自己再怎麼說也只是外人，對於鳴的種種身世背景只能全盤接受。沒想到——

「——咕呃！」

鳴連忙揮了揮手。

「……手機？是什麼？」

「——你是說那些腳步聲相同的人？」

「嗯，有三個人，在那邊，那邊，還有……那邊。可是好奇怪喔，明明他們不在一起，卻好像在和誰說話。而且我好像聽到我的名字……會是自言自語嗎？」

「剩下就由我來辦。」

「啊！不是啦，當然有屋子喔。我住在山間的小屋裏，一直在山裏修行。因爲爸爸和哥哥都叫我這樣鍛鍊我的五感……」

「嗄？怎麼，你這算在逼問？如果我不說呢，你又能怎樣？難道要拷問？敢不敢嘛？」

「——別鬼吼鬼叫，她只是睡著了。」

鳴的表情豁然開朗。

「欸方助，那是什麼？」

在由鏽斑裝飾，雜亂不堪的空間另一頭，能看見兩道黑影。

「啥……？」

「……知道知道，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硬撐，不過你也直接喊我名字吧，這樣我會比較輕鬆。」

「柏青哥店？」

回不上話，好像徹底被看穿了。要是因此反過來讓她擔心自己也沒用，所以方助花了短短十秒做出決定。

此刻已是黃昏時分，工廠內卻連夕陽都照不進來。方助雖然沒能馬上適應黑暗，不過跟在他身後進來的鳴一眼就發現了。

「那個也是天橋？像座大橋可是彎彎曲曲的那個。」

「咕……哼哼、哼哼哼。算我輸給你，就特別回答你一個問題吧。我們只是來帶話的，能跟蹤你到最後當然最好，不過像現在這樣被抓到也沒差，反正只要把話傳給你就行啦。」

——不是吧？

不一會，男子以緊繃的聲音開始笑。

「嗯！不過太好了，原來不奇怪啊。那那那，方助你又是在哪裏修行的？我一直待在山裏，可是如果去海邊，就能進行耐寒鍛鍊法呢。」

「……是不是有股燒焦的鐵味？」

方助所學的絕刀術追本溯源就是種暗殺術，隱匿蹤跡也是他被傳授的技巧之一。

「連屋頂都沒有！苦行者嗎你！」

「那就是手機喔。——真驚人啊，你的耳朵是怎麼回事？我可是完全聽不到啊。」

嗚呃！

「道場？好棒喔！那不就不會被雨淋溼了嗎！」

方助小聲詢問抓到的第三人。

「呦，你們在找的傢伙長這樣嗎？」

或許是從方助變臉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鳴跟著緊張起來，同時理所當然地說：

突然之間。

鳴興奮地到處轉來轉去，相當樂在其中，倒也沒必要特地潑她冷水——如此心想的方助於是換了話題。

「安靜，別轉頭，有人在……可惡，只憑氣息沒辦法知道數量啊。」

第一人。

「……大致上對，打工的店員很辛苦啊。話說你……」

要是被其他劍士大人看到現在的亙動，可不會只被酸幾句就了事啊——想是這麼想，但方助一見到鳴那副如釋重負的笑容，總感覺這麼做還是對的。

「別大聲嚷嚷，你只能回答我兩個問題。一，是哪邊的哪個傢伙畫的人像？二，目的是什麼？」

見到同夥都被五花大綁，第三人仍然露出頑強的笑容。

接著方助像翻花繩一樣動起手指，繩索便「唰」地陷進這名男子的手指，只要稍微再施點力，想折斷男子一兩根手指可說輕而易舉。

方助的黑繩「咻」地纏上對方手指。

「……你真的在深山裏修行？」

其中一道是名男子，而他身旁竟躺著兩人白天在車站前遇見的那名氣球小女孩。

到了這個時候，方助也察覺到了。

「欸欸那麼那邊的建築物呢？」

「——好厲害喔。」

這傢伙是活在哪個時代的人啊？

「嗯？喔，你說那裏……不就只是柏青哥店的招牌嗎？」

「嗯，他們大概刻意讓步調一致吧，不即不離……欸，不對啊？你怎麼知道？」

「喔哇……！」

「我們也搞不懂是怎樣啦，不過至少我知道你這傢伙一聽，肯定沒時間繼續在這逼問我啦。」

「那不是鳥居，是天橋。你看，上面有人在走動對吧。」

鳴一臉「你怎麼知道？」的表情。

哼哼～

看來她似乎認爲眼前的景色十分新鮮。無論是林立的大樓羣、四處都有的看板、甚至每一條小巷弄，鳴都努力挺直略顯駝背的身體，享受眼前這條對夜晚綻放光明的街道。實在好奇到有些不尋常。

「是說，我們交換一下手機號碼吧，這樣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才能馬上連絡。」

3

「沒什麼好奇怪的喔，人總會這樣嘛。」

看上去似乎不是劍士。只是隨便找來的小混混嗎——雖然鳴所說的「燒焦的鐵味」讓方助頗爲在意，不過難道另有其人？

方助想都沒想，反射性地回答這個突來的問題後，鳴瞪大雙眼，想要看清楚華麗的電燈泡排出的每一個字。

他瞬間切換思緒。

「算了，既然你聽得到就麻煩聽仔細，再把每個人的詳細位置告訴我。」

鳴聞言瞬間停止動作，說出一句令人不敢置信的話。

看到方助一臉傻眼，鳴理解到自己說了奇怪的話，害羞地低下頭來。

「那、那裏！」

至少這傢伙是個溫厚善良，純樸誠實的好人。

「咦……電話不是黑黑的，要喀啦喀啦轉動的東西嗎……？」

從黑暗的另一頭傳來的聲音有股奇特的腔調。

男子站了起來，身上穿著一套由強韌特殊纖維織成的高級防刃衣。

在黑暗中仍引起方助注意的，是一對鮮豔藍眼以及宛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柔順金髮。在從廢墟入口進來的微微夕陽照射下，簡直就像浮現於黑暗中一般耀眼。儘管只瞄到一眼，也能明白對方是名令人驚豔的美男子。

「那、那個小妹妹沒事吧？你、你做了什麼……！」

比起還不知真面目的對手，鳴更擔心小女孩的安危。

藍眼男子瞄向小女孩，一副無趣地聳了聳肩。的確如他所言，小女孩只是睡得很沉，身上似乎沒受到什麼傷。

「不過是個餌，如今順利把你釣出來了，我又何必動這個小鬼——大名刀，善鬼國綱第二十一代正統繼承人，封刃拔刀術的季風鳴就是你吧？」

被技獪的視線一瞪，鳴的肩膀瞬間一顫。

「我有事找你……不必問東問西，我要快點了事。」

藍眼男子直直注視著鳴，毫不遲疑踏出一步。而突然被鎖定的鳴卻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畏畏縮縮地往後退。

方助闖入兩人之間。

「到此爲止了，給我停下。」

他手上已拿著從上衣內拔出的LCR，把槍口瞄準十幾公尺遠的藍眼男子。

這時，藍眼男子才總算望向方助，露出一臉路旁小石頭突然亂動起來的厭惡表情。

「——你這傢伙是怎樣？」

「哼，眼裏總算容得下男人啦？我纔想問怎樣哩你這小白臉。突然冒出來還說要快點了事，是要我們說什麼？」

方助一邊說，一邊在腦中計算時間。

這起事件很有可能與妖刀有關。在將那幾名傳話的小混混五花大綁後，方助通知了城鐵分部。不過由於這一區的路太窄，車子很難開進來，地點又很難找，援軍要抵達這裏少說得估個十分鐘，久得很難拖時間。

「天底下沒有哪個蠢貨會對路旁的小石子解釋目的吧？滾開，我要找的是那個小鬼。」

「我說你啊，難道在學校沒學過有話想對朋友說時要講清楚嗎？當家大人很忙的，想展現愛意的話還是先去寫成信，再交給我幫你轉達吧。」

「縛陣。『瞬霖』！」

嘰——傳來拳頭打在箱子上的觸感。硬度十足的箱子承受住衝擊，同時裏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晃動了。

「嗯、嗯……！」

藍眼男子動了怒，突然高舉來福槍箱——

纏上了。

雖然不覺得毫無勝算，但方助一開始就沒有小看眼前的對手，不過是優先順位的問題罷了。第一是無法戰鬥的季風家當家，第二是絲毫不知情的一般市民，第三是低級刃走。假如只失去一個「第三」就能了事——已經算不賴了。

原來是藍眼男子靠著腕力舉起來福槍箱一記橫掃。

轟——

一看向慘叫聲傳來的方向，發現鳴已跑到遠遠的廢棄工廠入口，救出來的小妹妹也在她身旁。心想「太好了」的方助，扯開沙啞的嗓門大吼：

嗚畏懼到都快站不住腳了。方助當然無法立即相信這樣的她能成爲戰力，畢竟他已在各式各樣的現場中體悟到判斷只要慢了一秒，就足以攸關生死。

手握大劍的男子宛如化爲與劍一體成形的生物。這傢伙不妙，和至今爲止交手過的砍人犯完全不能比。雙眼中蘊含著某種莫名的力量，散發非人之物捕獲獵物時的兇光。

咚！

「我來擋下他，你趁機去救那個小妹妹吧。」

在剛纔搏鬥的途中，黑繩已將藍眼男子的右臂連同箱子綁在一塊。黑繩緊緊繃在兩人之間，方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舉起右手的槍瞄準對手。

飛身退開，太慢了。舉起LCR，沒用。不管準度連續掃射，來不及。

作爲一種拘捕術的絕刀術，擁有一連串被稱爲「縛陣」的技巧。

鏜甲？不，假如在衣服下穿著如此堅硬的鏜甲，根本不可能那樣靈活動作。

眨眼間，方助的身體像顆球般被高速擊飛，彈開一路上的廢棄材，整個人重重撞上堆放於工廠內一角的瓦楞箱山。身上滿是散亂的箱中物與大片白色塵埃，頓時動彈不得。

當對方嶄露敵意的那一瞬間，方助想都沒想就開了槍。

有如閃光的急速衝刺快得連殘像都沒留下。

方助反射性地往後一仰，一股低沉風聲傳進耳中，瀏海飄起的同時，鼻頭也感受到一陣颶風。

緊接著一腳踹來——

對方一眨眼就來到劍尖相碰的距離。從頭到尾都瞪著自己看的藍色雙眼，以及帶著紅色的刀刃——

原來經方助到處狂衝的結果，黑繩有如一張蜘蛛網勾在工廠內樑柱及器材上，等同將藍眼男子與整個工廠的地形連在一起。

然而。

「好吧，在拿到刀之前，就先完成你這傢伙的心願吧。」

這時方助發現纏在箱子上的黑繩微微鬆開，大概打開了幾公釐縫隙，從中射出一陣莫名的紅光。

藍眼男子瞪向方助這一拳，仍然做出把箱子當盾牌這種只能用動物來形容的反應。

兩個男人對有如紅綠燈切換那一瞬間的驟變反應不及。說時遲那時快，拖著強風和煙塵的鳴一眨眼已來到方助與藍眼男子中間。

方助從對方的武器——槍箱揮動的範圍內進攻。

藍眼男子的反應十分迅速。他竟將巨大來福槍箱舉在身前，直直往這裏衝來。

「……快走！別管我了！時間我爭取到啦……！」

「『暈鉾』！」

相隔只剩一隻臂距的兩人互瞪，就那麼短短一秒。

哪種都好，既然不開就不讓你開，直接幹掉你。

扣下扳機的同時，藍眼男子的全身湧現超越之前的溫度與怪力。

就算藍眼男子力氣大到能甩動方助一個人，也不可能將所有樑柱和器材通通扳倒。抓準對手停下動作的好空檔，方助將黑繩切離手套，壓低重心滑步進攻擊範圍後迴旋身體，最後踏穩重心，將雙腳產生的衝擊力全吸收到右臂。

「啊、可、可是——」

只見閃光一亮，由鋼索及碳纖維製成的黑繩竟被砍斷了。強烈熱光完全視束縛於無物，撬開箱子的縫隙後竄出，最後自然而然進入藍眼男子掌中，簡直就像回到一開始就該存在的位置。

——連上了！

箱子嘎吱作響，水泥地面也「磅啪」應聲裂開，產生強烈衝擊。

「快點！別管我！」

「什——」

這不只使得方助的準星偏離，全身更遭受劇烈離心力侵襲，根本沒空管子彈飛去哪了。一理解自己反過來被對方抓住黑繩甩動，勉強取回上下平衡感的方助不禁哀號：

想縮短距離的藍眼男子才發現自己竟動彈不得。

一陣劇烈衝擊襲向心窩，眼前的世界瞬間嚴重扭曲。

集中在體術上的注意力頓時散了。重心不穩的方助直覺這樣下去會有危險，放棄繼續追擊——的這個空檔，藍眼男子瞄準臉部就是一記右拳。

一股硬得不可思議的觸感。

出奇不意的兩發，目標是手掌。

「可是！」

鳴的氣息急遽變化。

很好——方助這時將右手握著的LCR直直往頭頂的天花板拋去。

方助邊注意藍眼男子的動作，頭也沒轉地對鳴說：

這點用常理來想再清楚不過，但那種東西不過是個稱號。望向鳴腳邊之後，方助立即下了如此判斷。

最先吸引方助注意的是男子右手提著的合金制長型來福槍箱，全長大約和男子身高差不多。儘管不曉得內容物，重量應該還是輕不到哪去。

藍眼男子那張活像能面具的臉總算有了變化。

露出一抹飽含諷刺，如同野獸在蹂躪獵物時的殘酷微笑。

「你剛纔用手肘賞了我這裏一發啊——你最好記清楚，我這人很愛記仇。」

「你給我擔心那個妹妹啦！」

因爲早在方助動指扣扳機前，就已經落入藍眼男子的五指山中。

方助驅使形同格鬥技大拍賣的體術，還設下重重陷阱來牽制，無論如何都不拉開與藍眼男子兩人間的極近距離。

原本形同鬥陀螺般纏鬥的兩人，如今拉開大約五公尺的距離。

「——我就收回剛剛說你是路旁小石子這句話吧。」

「嗚喔……！」

「——你這傢伙力氣是多大啊！」

方助特意選擇挑釁的詞彙。兩人正面相對後，藍眼男子似乎比方助稍微來得高。

往腳下的地面一劈。

目標準確，力道充分。這應該是足以媲美藍眼男子的怪力，奪去對手意識的理想一擊。

重重一擊打在藍眼男子的心窩上。

「小意思！」

方助全身順著風壓閃躲，再以媲美特技表演的後空翻拉開距離。

「方助！」

黑繩竟系在藍眼男子與方助之間。

「你這傢伙……！」

動作中根本感覺不出任何細緻度，甚至可說「遭到攻擊纔有了反應」，簡直和動物沒兩樣，但同時也快到令方助毛骨悚然。子彈直接遭盾彈開，都還來不及開第三槍，間距已瞬間被拉短。

「……！太、太危險了啦！應該由我來對付他……！」

他在側身閃過那一腳後，利用迴旋力往對手臉上甩出拳背。藍眼男子彎起右臂擋下，帶給方助一陣重重打在岩石上的觸感。方助硬是不理會想要捏爛自己手臂的一擊，而是早一步以腳後跟往藍眼男子膝蓋劈去。沒想到，藍眼男子竟來得及反應，側過身體想拉開距離，方助當然繼續追擊。

這是——！

方助瞬間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喪命。

一把西洋雙刃大劍。

出指朝有如藍寶石的雙眼刺去，藍眼男子稍稍後仰上半身便躲了開來，不過手指掠過眉毛的觸感依然讓他不悅地繃起臉。

在地勢複雜的工廠內東奔西竄，揚起大量塵埃的方助這時終於停下腳步。原本纏在左手腕到手肘間的黑繩拉得只剩三分之一，讓方助控繩的手臂也被扯得十分緊繃。

「該還的帳我還了，留你這傢伙無用，死吧。」

你看仔細吧，像這傢伙就沒有迷惘或恐懼，打從一開始就充滿「幹勁」。

方助將身體往左一側，閃躲男子這記簡直就像撞鐘般毫不留情，往腹部招呼的打擊。儘管根本形同幹架時胡亂拳打腳踢，要是小看他那遍及四肢的怪力，被打中絕不是鬧著玩的。

——縮地！

不明白對方目的爲何，假如真要動起手來，交給鋼之血族處理當然是最好。

感覺身體突然「咻」地浮起。

主要是打擊技與關節技，另外像運用繩子或鎖煉加以捆綁，或是奪去對方手中刀械的擒拿手等等，絕刀術的強悍莫過於此。畢竟就算防刃衣能在刀劍砍殺中發揮防禦功效，也無法抵擋直接打擊與關節技。

大腦別說來不及喊痛，連陷進身體內的異物是大劍劍柄這件事都沒能立即理解。

「原來如此，這麼想先被我收拾嗎，『朋友』……」

絕刀術雖主打出奇不意，倒也預設了雙方正面格鬥的情況。因此以進入對手攻擊範圍時的體術爲主軸，方助從小就受到如何施展快狠準打擊的嚴苛鍛鍊。

儘管遭到甩動，方助仍勉強踏回地面，用形同甩尾的方式疾衝。前方就是柱子，方助踢了地板來回避衝撞，不過藍眼男子一見狀立即拉緊黑繩，想把方助拉過去賞他一擊。

「看到現在還抖個不停的傢伙，我怎麼可能說得出『你去戰鬥』這種話啊！」

「你這哪來的怪力啊……！」

絕刀術的打擊——從極近距離靠著身體扭動與半步的加速度再釋放出去，幾乎沒有預備動作的左拳。

飄來燒焦的鐵味。

——她不可能拔得出來。方助甚至對自己這冷靜的單方面判斷抱持確信。

LCR像是突然被想起般掉了下來，回到方助伸出的右手上。藍眼男子不悅地咋舌——理由就在他提著的箱子上。

清楚想靠拔河贏過對方只是天方夜譚的方助一邊以指尖控制黑繩，一邊調整自己的姿勢並持續跑動，化爲狂風襲捲下不受控的風帆。

沒命中目標的槍箱擊凹鐵柱。方助見狀不禁呻吟，鳴則嚇得尖叫。

儘管「內容物」也是問題所在，但這傢伙只不斷將箱子當鐵錘用。究竟是其實裏面沒有武器，還是覺得對付方助之流根本不必用到？

藍眼男子從遙遠的間隔擺出架勢。基本上，西洋劍術中使長劍時都會採取「Vom·Tag」的架勢。與日本劍道中的「八雙架勢」類似，都是雙手緊緊握住劍柄，將劍半舉在身體右側。以這種架勢劈砍時體重會發揮功效，進而產生龐大威力。

「不行。」

鳴用不穩的步伐衝了出去，繞了一大圈，朝工廠深處的小女孩跑去。

也不讓兩人有時間驚訝，少女手裏已舉起一把刀。

臉上不復任何恐懼及迷惘，浮現沉靜光芒的瞳孔深處同時搖曳著熾熱怒火。刃納於鞘內，左手扶鞘，右手握柄，把重心壓低到形同趴在地上。有如電光神速的刀鋒，劃出恰如火石的劍閃。

「太刀風——」

季風流。封刃拔刀術——從收刀狀態、拔刀、出刀一氣呵成的攻勢，「太刀風」之型。

「——『居吹』！」

一陣颶風竄過。

無人能夠捕捉的鋼鐵刀身只留下一縷照亮朦朧黑暗的光芒，化爲奔竄而出的風之太刀。

「什、麼……！」

或許是藍眼男子的生存本能促使他這麼做。他即刻舉起大劍做爲盾牌，同時全力往後力縱身一躍。

高亢的金屬聲響起。

攻勢遭大劍阻擋，稍往上偏。儘管如此，藍眼男子仍沒能徹底擋下斬擊。

強韌的肉體連同防刃衣一同撕裂開來，從右胸到側腹部噴出一道鮮血。

下一秒，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廢工廠的天花板竟伴隨著沉重扭曲聲錯位了。

原來整間工廠的上半邊，只因剛纔這一刀一分爲二。

破壞來得太寂靜，切口也太過銳利，以至並未引發崩塌，唯有角度尖得同樣足以砍人的夕陽光從微微錯動的牆壁縫隙間射入。整間工廠失去黑暗這層保護膜後，看上去竟意外狹窄。

——沒人曉得她是何時拔刀、出刀、收刀的。

鳴用與拔刀差不多快的速度收刀，不知不覺間已回到一開始的準備架勢。

本該現形的刀身，竟然從最初到最後都沒映入兩名男子的視野中。

「對……沒錯，就是那把劍。」

外頭傳來吵雜人聲，包含那名小妹妹大喊「這邊！」的聲音。

「…………欸，你這英雄的接班人別哭成那樣好不好？」

畢竟這傢伙的哭臉怎麼看，都比自己更心疼自己的傷勢。

看來方助的意圖被鳴識破了。

明明身受重創的是方助，但如今他反而更擔心起鳴。

吊在她刀柄上的一串白金色鈴鐺接觸到風，發出「鈴」的一聲。

不知何處傳來警車的鳴笛聲。

藍眼男子欲言又止，而鳴扶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一顫。

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負傷的藍眼男子擠出這句話，而儘管方助的眼睛因爲明暗驟變無法立即適應，也明白藍眼男子這時肯定露出了笑容。感覺在那張冰冷的面具下，能隱約窺探到些許令人毛骨悚然的激情。

「不可以啦……」

將善鬼國綱連同刀鞘摟在胸前，全身顫抖的鳴吐了口氣，雙腳同時一軟跌坐在地。

「——呼……」

斗大淚珠不停滑落，整張臉都哭花了。

方助似乎愣了好一會，而當他回過神時，鳴已經抱上同樣跌坐在地的自己。遭劍柄尾端重擊的部位仍痛得讓他動彈不得。

從嬌小背影傳出的氣勢徹底消失，靜止的時間彷佛再次運轉起來，開始流動的空氣在這間慘遭肆虐的廢工廠颳起風，捲起地面塵土，往牆壁切口處拂去。

就是把自己當作棄子，爭取讓鳴和小妹妹逃走的機會。

聽見這陣聲音的藍眼男子似乎回過神來，不悅地咋舌。

只見藍眼男子右手提著大劍，左手拿著箱子，一躍跳上牆壁切口處，一道人形黑影落了地，過程中藍眼男子的視線未曾片刻離開鳴，就這樣消失在天色逐漸昏暗的街道暗處。

「不可以說『不要管我』這種話……不可以啦！」

兩種容貌都存在於她體內。

鳴就位於風吹起的源頭。

鳴正在哭泣。

「有人來攪局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親眼見證了這一點，方助的雙眼還沒能傳達任何訊息，夜色已經悄然降臨。

方助目前只看得見不斷哭泣的鳴。望著鳴稚氣未脫，膽怯愛哭的表情，重新浮現在腦海的是轉瞬即逝的那一刀，以及從背後也能清晰感受到的強烈劍氣。

「從外觀開始就跟那些滿地有找的爛貨不一樣啦！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樣！明明是個這麼能打的貨色……！」

這下終於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