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想消失的少N與看不見的思念
《看不見的她所追尋的事物》 · 霧友正規 · 1.5萬 字
結果我的星期天就這樣過完了。想起再過不久得交的棘手報告,只好在隔天上完課後窩進大學的圖書館。
明明離考試還有一段時間,自習室的座位卻將近八成坐滿。之前聽麗華學姐唉聲嘆氣,看來坐在這裏的人大部分是念書量較大的法律系學生吧。我也曾耳聞有人似乎從一年級就開始雙主修。同樣身爲大學生,在感覺上可能有着天壤之別。
‘總覺得人比想象中還多呢。’
似乎跟我想着同一件事,坐在旁邊的月見裏同學小聲地在我耳邊說道。身爲同班同學的她,似乎也深受同一份報告所苦,於是我們雙方都同意發揮互相幫助的精神。淡褐色的大波浪捲髮輕輕搖擺,洗髮精的淡淡香氣隨之飄蕩,令我心跳加速。
在不知不覺間移動視線……或者該說是移開鼻子的我,有意無意地往窗戶望去。從外面撒落的陽光令人身心舒暢。畢竟快到梅雨季了,像這樣的柔和陽光會越來越少見,之後將會轉變成毒辣的烈陽吧。
‘是啊。’
我抱持類似感傷的心情,感覺有些想睡覺,遲了一段時間後輕輕點頭回應月見裏同學。
月見裏同學稍微看看四周後,也不知道有沒有覺察我的心情,總之她又稍稍往我這邊靠了過來繼續說着:
‘詩織的狀況如何?’
看來這纔是她真正想問的事情。
‘嗯……大概很失落吧?我有看到小夏在安慰她。’
不知該不該說是‘如我所料’,但讓‘詩織小姐’成佛的作戰計劃徹底失敗。她目前仍然過着幽靈生活,也依舊住在我家。從家人的反應來判斷,她似乎對於無法成佛一事相當沮喪。
‘是嗎……’
月見裏同學邊說邊跟着消沉起來。不太會拿捏與他人之間距離的她,居然如此在意某個特定的人,算是很稀奇的狀況。
當下我覺得應該要說些什麼安慰月見裏同學,即便很沒內容,我還是開口對她說道:
‘我不覺得記憶能那麼簡單恢復啦。’
畢竟是用‘覺得那張照片很懷念’這個模糊的理由來決定目的地,所以有可能單純是她搞錯,再不就是別的地方纔是正確答案。雖說是在周圍的壓力下才陪她走這一趟,但以我來說算是做得很不錯了。
月見裏同學用帶着強烈意志的眼神看向我。
‘哎,你覺得下一次該怎麼辦?’
‘下一次?’
—‘從’窗戶?
‘沒錯,下一次。’
那個露出賊笑,一副彷彿通曉一切的人正是龍尾。其實這傢伙就是跟我同期進來打工的人。畢竟我不想大肆宣揚自己看不見幽靈的事,所以有個知道狀況的人在身旁實在很值得慶幸。
然而我的內心根本沒有餘力在乎那些事,所以立刻進入正題。
四周突然騷動了起來。
‘啊啊,那真是幫了大忙。畢竟那孩子似乎有不少隱情呢。’
‘老師,有人站在教室外面?’
月見裏同學那拼命的模樣,讓人覺得她是個‘好孩子’。能夠自然地想着要爲別人努力的那份心情,真的很美好。
月見裏同學望向我的眼神中沒有責備,只有類似懇求的光芒。
‘小鳥遊同學……’
‘怎麼這樣……啊!’
我冷淡地對月見裏同學說完,她露出彷彿是自己遭拒般的受傷表情。坐立難安的感覺悄悄爬上我的背後。月見裏同學先是朝詩織小姐所在的方向偷瞄了幾眼,接着開口說道:
月見裏同學抬起頭來,不解地移動了視線。
抓住坐在旁邊的女孩子的手腕,我急急忙忙從位置上站起身來。圖書館員大喊‘不要奔跑’的聲音,以及學生們嘈雜的私語從後面接連傳來,讓我幾乎要發出慘叫。
‘展覽已經結束了,想要那張照片的話就送你。要繼續待在我家我也不在意。’
這麼說完,所長露出與其說受孩子們喜愛,不如說更受母親們歡迎的笑容。不愧是年紀輕輕就被委任管理一間補習班的男人,身穿西裝的模樣透着幹練男性的氣息。
這個補習班原本是麗華學姐打工的地方。她在升上三年級後,似乎因爲課業比先前更加忙碌,介紹我來替補她的空缺後,辭掉這份工作。事實上,我聽朋友說這裏的時薪比行情價還高,目前也跟裏面的員工以及同樣來打工的前輩們相處得還不錯。
短暫的寂靜。
‘那、那個啊,小鳥遊同學,被你這樣強硬地拉着走我是不討厭啦,但人家需要做一些心理準備。’
坐在長椅上的月見裏同學低着頭,雙手食指不停互戳並小聲地碎念着。
‘所以她剛剛說了什麼?’
‘明明就有一大堆比我更值得信賴的人,你去找別人啦。’
‘……所以說,我不是已經幫了嗎?’
‘……特地先預設防線實在很小氣耶。’
‘那個叫詩織的幽靈有跟來對吧?’
‘我可是一點都不覺得有趣啊。’
把月見裏同學帶離圖書館後,我一路拉着她走到設置在校舍旁邊的長椅,才總算放開她纖細的手臂。
‘小鳥遊同學,你怎麼啦?感覺很沒精神?’
* * *
在我的眼中,就只有看到隨着微風吹拂輕輕晃動的綠色窗簾而已。
狀況就在這時發生。
‘我接到月見裏同學的聯絡了,你不能對女孩子好一點嗎?’
‘抱歉。’
先猶豫了一段時間後,詩織小姐重新站好並露出痛苦的表情朝着我低頭。
在我邊這麼想着,邊將視線拉回手邊,準備再度開始撰寫進度落後的報告時—
這次我確實往圖書館的方向走。一想到回去後要面對的周圍反應,不禁憂鬱起來。
更何況要爲幽靈做些什麼,我反而會礙手礙腳。如果能夠不需要我插手就可以解決,我自然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下一次是指什麼?’
‘是這樣沒錯,但是!’
不知爲何,周圍所有人的視線全都看向我身後那扇開着的窗戶。
‘小鳥遊同學……’
詩織小姐衝到我的面前,雙手放在膝蓋上劇烈喘息。身爲幽靈應該不會感受到肉體上的疲憊,或許她是焦急到無法注意到這點吧。
◇
說實話,被第三者這樣從旁勸說讓我很困擾,加上我對無情拒絕月見裏同學一事有自覺,這股感覺也就更爲強烈。其實我也覺得這根本只是藉口,但是等回過神時,話已經說出口了。
‘……是啦,不勉強自己做辦不到的事,可以算是你的優點吧。’
說完這句內容深意的話語,龍尾往擺放教材的櫃子走去。與我的對話彷彿是到此爲止般,他稍稍改變了語氣向所長搭話:
‘是嗎?好啦,如果真的有什麼麻煩可以來找我聊聊。除了要提高時薪之外都行喔。’
◇
看了看這樣的所長,再回頭重新看着自己彆扭的西裝打扮,確實讓我有些難過。算了,畢竟我跟這位所長在資歷上完全不同。話雖如此,另一個與我同期進來打工的人,卻也非常適合穿西裝,真令人嫉妒。
無視那兩人的對話,我說了句‘好’讓自己提起幹勁後,將整疊的講義重新在桌上整理好,起身走向教室。
真要說起來,我會跟幽靈扯上關係纔是最不可思議的事。
‘畢竟大門關着,所以她沒辦法從那裏進來。’
一轉身,看到彷彿已經沒有退路的月見裏同學。她先保持了一下低着頭的姿勢,接着像做好覺悟般抬起頭面向我。
對於這點我的確感到很慶幸沒錯,不過有位女性前輩聽到我們國中、高中、大學以及打工地點全都一樣後,經常會露出不知道期待什麼的眼神看着我們。說真的希望她別再這麼做了。
‘好,還有十分鐘。’
我儘量不那麼粗暴地掙脫月見裏同學的手。那隻比我想象中還要嬌小的手掌沒有繼續追上來。
‘對了所長,關於之前提到的個別指導啊。’
這是間在習慣大學教室後,會讓人覺得非常狹隘的教室。由於這間校舍纔開沒幾年,桌椅和講桌都還很新。狹隘的教室最後方擺設了書櫃,裏頭整齊地排滿適合兒童閱讀的書籍。
抬頭打算確認馬錶時間的其中一名學生,突然如此說道。
“找到了……!”
幾天後,我被打工地點的所長如此問道。
爲了賺取零用錢兼學習爲人處世,我在離大學幾站距離的補習班打工擔任講師。是以國小、國中學生爲對象的大型連鎖補習班其中一間分校。
‘嗯、嗯。這個嘛……’
看來安寧的日子與我之間的距離,似乎比想象中還要遙遠。
開始做這份工作前,我曾擔心自己是否有辦法面對國小生,經過兩個月後,多少算是進入狀態,也習慣被叫‘老師’了。我邊看着十名左右的小學生一臉認真地盯着講義,邊想着這件事。
‘小鳥遊同學!詩織她是真的非常困擾,請你幫幫她嘛!’
‘咦?小、小鳥遊同學?’
‘我說啊,月見裏同學。’
‘咦?嗯,有跟過來喔。’
‘不,我沒事。’
‘……你就幫幫她嘛。’
* * *
……我真的很恨自己判別現狀的能力,在這情況下竟能理解現在所發生的事情。
我在供老師上課前備課用的講師休息室裏,整理準備要發放的講義時,似乎不知從何時起一直不斷嘆氣。所長左手拿着裝咖啡的馬克杯,右手撫摸尖尖的下巴,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
所有人都屏息凝視着現在的狀況吧。只有身爲當事者的我,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好啦,其實我能夠想象得出來,所以纔會覺得自己是‘當事者’。
‘但是我繼續插手下去也沒有意義吧。’
‘怎、怎麼了?’‘爲什麼從窗戶?’‘這裏是二樓耶?’
‘如果是隻有我才能完成的事情,我會幫忙。但是現況並非如此吧?’
先聽到有人用悲痛的聲音喊着我的姓氏,接着在短短的一瞬間後,我襯衫的袖子被用力拉住。
‘下一次就是下一次啊,爲了讓詩織成佛的作戰計劃。’
月見裏同學似乎冰冷地笑了一下。我一邊覺得她的樣子好像有點不太對勁,一邊朝應該是那位‘詩織小姐’所在的地方轉過身去。
‘我把該做的事都做完啦,這件事已經與我無關了。’
正當我這麼想着的時候,那位同期就走了過來。
以客觀的角度來看,我現在應該是個非常過分的傢伙。
在幾乎全新的校舍旁邊,設置了一個古老的噴水池。學校應該是預想要把這裏當成讓學生休息的地方,於是在一塊隆起的空地擺設長椅,另外也有草地可以躺。然而這裏距離福利社、餐廳等設施太遠,根本沒有多少人使用。但對於我這種討厭人羣的學生來說,卻是求之不得的好地方。
‘月見裏同學,這樣把你帶出來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能麻煩你幫我翻譯嗎?」
‘無論如何,在孩子們面前要記得露出笑容。’
看到平時穩重的月見裏同學強硬地拜託,真的讓我大喫一驚,下意識將視線從衝動的她身上移開。
“拜託你,請讓我成佛吧!雖然我想了很多,卻完全想不到別的方法……我只能寄望你,寄望你拍的照片!”
‘我沒有說與我無關,只是說我已經做完自己所能做的事了。要是你們還想着要我做更多,我會很困擾。’
我覺得問題不在那裏。
‘那可是來自女孩子的委託耶,身爲男人不是應該努力回應嗎?’
‘咦?啊,嗯。要翻譯嘛,翻譯。對,嗯,果然是這樣。’
‘你不是遇上了相當有趣的事情嗎,小鳥遊。’
的確,我有說過要幫她。但就算我有說過,這件事也應該結束了纔對。
‘是不是有幽靈從窗戶爬進來?’
‘嗯。’
總之,我已經完成能力範圍內能做的事了。雖然對於沒能幫上忙感到有些抱歉,然而我對這件事實在無能爲力。之後的事與我無關—雖然這樣講很沒有責任感,不過比起硬要打腫臉充胖子來得好多了。
月見裏同學露出‘受夠了’的表情用手撐着額頭,邊開口回應我。
接着,周圍的人們全部集中看向我前方的空曠處。
忍不住提高音量的月見裏同學,注意到周圍冰冷視線後閉上嘴巴。只見她不服氣地嘟起嘴瞪我一眼,接着把視線拉回筆記型電腦上。我則是聳了聳肩。
‘……月見裏同學,跟我來一下。’
我搖了搖頭。
我看了看用磁鐵吸附在白板上的馬錶,開口對學生們說道。眼見坐在最前列的學生加快了動筆速度,我偷偷露出微笑。
我也知道自己是在賭氣,但我應該沒有說錯話纔對。在被類似自我警戒的情緒綁住的同時,我準備轉身離開那個地方。
‘咦?’
想說應該是所長過來視察,於是我往門上的窗戶望去,然而那裏空無一人。唯一看到的,只有張貼在補習班的走廊上,寫着‘本月優秀榜單’的海報。
‘沒有人啊……’
‘咦~明明就有~’
我原本想說這應該是孩子們常開的玩笑,但狀況似乎不太對勁。
是有誰躲在那裏嗎?如果有奇怪的人混進校舍那事情就嚴重了。我緊張地嚥下口水,刻意往門口跨了一大步。
喀(注, kā)啦一聲把門打開。
‘有人嗎?’
……果然沒有人。
‘我說啊,考試時不要……’
正當我轉身準備面向教室裏的學生講出‘開玩笑’三個字時,才總算注意到現場的異狀。學生們全都瞪大了眼睛看向我。
我之所以會抱着逃避現實的心情,想着‘哇!孩子們的眼睛都好大’這種事,肯定是因爲我敏銳的直覺正用力敲響着警鐘吧。
‘哇!是老師的女友!’‘是女孩子幽靈!’
接下來不用多說,根本不可能繼續考試了。
* * *
‘小鳥遊同學,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呢。’
‘對不起……’
除了低頭道歉外我還能怎麼辦。
‘在孩子們面前,你不只是個大學生更是一位“老師”,無論跟女友之間發生什麼事,都不該把她帶到你工作的地方來啊。’
‘是……’
就算說她不是我女友,也只是火上加油。即使想瞪她,我也不知道對方究竟在哪裏,暗中橫掃出去的視線總是白忙一場。然而‘詩織小姐’沒有溜進教室,終究只是在門外等着。因此所長判斷事情沒有發展成必須向家長道歉的大問題,但我不清楚‘詩織小姐’究竟爲什麼要這麼做。
雖然我在比平常更早的時間走出校舍,太陽依然已經下山了,夜晚冰涼的空氣滲進肌膚讓人覺得很舒服。
看着沉默以對的我,龍尾取出手機開始打起字來,接着就將打好的文字拿給我看。
‘哥哥!’
‘總之,你接下來的應對很好。考試有順利在限制時間內完成,孩子們也只是有點驚訝,你有好好告訴他們做這種事情是不對的。總之以後要多加註意喔。’
‘……沒啊,因爲那是立刻就能完成的事情,也是我辦得到的事。’
‘至少介紹活着的女孩子給我啊!’
‘我用彷彿不屬於這個世間的殘虐方法宰了你喲!’
從爲了換氣微微打開的窗戶那邊,傳來些許汽車的聲音。奶油色壁紙上刻畫了至今爲止的歲月,損傷較嚴重的部分則用元素週期表掩蓋起來。
其實我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很殘酷。妹妹也立刻用責備的語氣開口:
“而且你在海邊不是讓那位老婦人成佛了嗎!”
我自暴自棄地回完,妹妹再次將手機畫面遞到我眼前。
‘基本上,我是站在勇敢女性的那邊喔。’
的確,幫助有困難的人是身爲一個人該做的事情。話雖如此,我究竟還能幫上什麼忙呢?
‘總之,你今天早點回去吧。不用急着改今天的考卷也沒關係。’
‘小鳥遊同學看不見幽靈吧?爲什麼會跟幽靈交往呢?’
雙親還是一樣異常興奮,甚至討論起:‘要早點確認親戚們有沒有空纔行……’他們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我話說在前面,如果是跟成佛有關,已經沒有我能幫忙的事情了。你還是去拜託能溝通的人吧。’
我重振精神發問後,妹妹對還開着的房門做出邀人進來的動作。
‘這個嘛……’
‘其實是詩織小姐有些事情想跟哥哥說。’
或許,可能就如同龍尾說的—我是害怕。害怕跟幽靈面對面時,會再度意識到自己是靈感異常者。
要是能直接說出‘的確很麻煩’,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那是時常透過取景器尋找想拍攝風景所得到的副產品,我是覺得自己的觀察力和直覺有比常人敏銳,但還是沒有專業人士好。
‘—抱歉,剛剛是我的氣話,忘了吧。’
面對妹妹開朗的表情,我一時說不出話來。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承認‘詩織小姐’的存在了。
這個世界上充滿了不合理的事情。
在我回到家把門關上後,被妹妹狠狠罵了一頓。我實在有夠命苦。
‘……喂,小夏。不要沒敲門就直接進來啦。’
‘哥哥,你就幫幫她嘛,在家時我會負責幫你翻譯。’
我想要當個‘普通’人。跟大家一樣看得見幽靈,跟大家一樣接受這個世界。我原本以爲,一旦成爲大學生,至少在表面上能夠做到這點,而我也真的這麼做了。
背叛了龍尾、月見裏同學—以及說我的照片‘令人懷念’的‘她’所抱持的期待。
‘你其實是害怕吧?害怕正面跟幽靈扯上關係。你當時根本只想着老伯的事情,完全沒思考他成爲幽靈的夫人的事對吧?’
在我反駁龍尾那句令人不悅的話語後,只見他用認真的表情繼續說:
‘這種事去拜託偵探之類的人啦。’
我似乎是將內心的吐槽直接講出口,只見妹妹高興地露出笑容。
‘……我知道了。’
於是,我背叛了大家的期待。
究竟是爲什麼呢?聽到這句話後,總覺得我內心似乎傳來理智斷線的聲響。
聽到所長這樣講,我只能把頭低得更低了。
這個世界上充滿不合理的事情。
我事不關己地想着:社會人士真的很忙碌呢。實際上以目前來說的確是事不關己。但我是否有一天也會像那樣子工作着呢?
‘你打算把詩織小姐趕出去嗎?’
我往龍尾指的方向看去,當然什麼都看不見。看着我的模樣,龍尾的眼神中浮現認真的情緒—另外,臉上還同時露出缺乏緊張感的笑容。
‘喂!你這傢伙!’
‘他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嗎?”你要回她什麼?’
龍尾只講到這裏,沒有繼續下去。移開的視線空洞地落在柏油路上。
不管在大學或是打工地點,我都被詩織小姐耍得團團轉,由於不想還要爲家人消耗精神,在喫完晚飯後我立刻逃回自己房間。附帶一提,晚餐我是在餐桌上喫的。我回到家後,發現家裏換了大一號的餐桌。拜託饒了我吧。
妹妹邊說邊敲打手機,接着將畫面遞給我看。看來她應該是從龍尾那裏學到翻譯的方法。
龍尾重新面向我,露出爽然—就連我也能看穿—的假笑。
所長邊說邊用單手扶着桌子起身。後面這句類似牢騷的話語帶有奇妙的真實感。
‘溝通?’
‘哥哥。’
* * *
我望着天花板放空,腦中閃過月見裏同學與龍尾對我說過的話。
我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確,我一度幫助幽靈成佛。我的視線離開手機熒幕,看見妹妹期待的眼神,於是又慌忙將目光移開。
然而,等‘幽靈’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卻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
‘……你說“已經”表示你知道詩織小姐會過來?’
‘唔。’
不過在短暫的空檔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跟你的感情明明就這麼好。’
沒有敲門就走進房裏的人物打斷了我的思緒。而我也注意到其實自己正因此鬆了口氣。
‘真的只是那樣嗎?’
‘你講這種話可是會把詩織惹哭喔?你看!’
“因爲昂同學的直覺很敏銳,說不定能注意到什麼……”
“寂寞會殺死兔子喔?”你已經死了吧。
我的確半開玩笑地說過這句話。而且我還記得纔剛講完,一旁的月見裏同學就不知道爲何露出很恐怖的笑容。但是—
表情沉重靠在電線杆上的龍尾取下耳機對我揮着手,走了過來,看來他是特別留下來等我。
“我希望能成佛!求求你,請你幫我!”
‘那如果我不敲門就進去你房間呢?’
‘沒關係,我不介意。’
‘小鳥遊,辛苦了。’
就算留下來,應該也沒辦法冷靜工作,於是我接受所長的好意。
‘你把男人之間的友情放哪去了?’
‘嗯,因爲詩織小姐開了個玩笑,哥哥也吐槽她啦。這就是溝通!’
在我收拾東西時,所長開始處理下一件工作。似乎是有想要插班的學生,所長正在跟對方通電話。以貫徹來者不拒態度的所長來說,這次相當稀奇地看到他面有難色。‘站在我們的立場,當然非常希望孩子能加入,但是……’‘是的,畢竟能從旁協助的體制尚未建立。’‘是的,我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會以個別指導的方式來對應……’
因爲如此,那位詩織小姐依然暫住我家。
我換好家居服後整個人倒臥在牀上,嘴邊發出年齡不詳的呻吟聲。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根本不是年輕人會做的舉動,卻無法停止嘆氣的小鳥遊昂,今年十八歲。
‘那麼,接下來不是以所長的身份說話,我個人有件很在意的事情。’
‘在海邊遇到老伯委託時,你不是很乾脆地幫忙拍照了?爲什麼不肯幫忙詩織小姐呢?’
所長改變說話的音調,用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的語氣問:
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相信很多人也保持相同的想法。
即使如此。或者該說正因爲如此。
即使他說了‘你看’也沒有意義。
‘太好了,哥哥順利地跟詩織小姐溝通了呢。’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並排在牆邊的書架上,依隔層分門別類放着課本、小說以及文庫本,而最容易取得書籍的隔層則擺着攝影集。空閒時翻閱攝影集或相機的資料集消磨時間,是我每天都會做的事情,但我今天根本沒有那個精神。
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指的就是我現在的感覺嗎?因爲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我只能保持沉默。
‘……就說了,根本沒必要一定要找我吧?你想怎麼使用那張照片都無所謂,再不然拜託這方面的專家比較好。’
‘嗯。畢竟是我告訴她你在這裏打工的。’
妹妹點了點頭。
我其實不清楚詳情,但印象中應該有專門負責讓幽靈成佛的團體。比起找我這種普通的大學生,或者該說有缺陷的大學生幫忙,那些人應該更可靠纔對。
“對不起,我想再拜託一次……”
‘我說啊,詩織小姐的事情—’
龍尾笑着說。雖然這段話多少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更重要的是,這個男人的話語中有個很大的問題。
‘既然你有注意到就幫我處理一下嘛……’
‘……是嗎?有什麼煩惱的話來找我談談吧。我年前時也遇上不少事情。’
‘不,我是在詩織跑去你那邊後,才發現她已經來了。看來她相當期待你的協助呢。’
我向如無其事笑着的龍尾逼近,他卻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只見龍尾保持着平時那種對女性有強大威力的笑容,拍了拍我抓住他領口的雙手。
‘與其說交往,不如說是我被纏上了。’
‘你以前不是說過,要我“至少介紹一個女孩子給你認識”嗎?’
我則是抱着鬆了口氣的心情,同樣對他露出笑容。
‘那只是因爲那位老伯喜歡拍照的關係。詩織小姐的遺憾也是想拍張照嗎?不然我現在就來拍一張讓你成佛?’
‘呼……’
‘可是……’
小夏先是一陣嘀咕,接着又把手機朝着我遞了過來。
“……我不知道。雖然我不知道,但是總覺得一定要拜託昂同學纔行。”
‘所以說,到底基於是什麼樣的理由……’
“女人的直覺?”
‘爲什麼是疑問句啊……’
“總、總而言之!我就是覺得如果是昂同學應該能辦到!一定是這樣!”
夠了,到了這個地步理由什麼的根本無所謂了。
‘那是錯覺。我纔不是那麼厲害的人。’
‘哥哥…’
‘抱歉,我今天已經很累了。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後,我躺回牀上翻過身去。這是爲了把小夏的手機移出視野外。
可以聽到小夏不悅的哼聲。
雖然妹妹不滿地抱怨了一陣子,但在我毫無反應的情況下,她終究還是離開了我的房間。
* * *
‘所以你沒有找盡各種理由把人家趕出門吧?’
邊說邊笑着走在旁邊的正是龍尾。
‘沒辦法,她又沒有地方住。’
即使是幽靈,把對方趕出去,心裏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要是我說要趕走她,也只會變成我被掃地出門而已。’
‘關於這個部分,我到底該說你是溫柔還是半吊子呢……’
如此說着的龍尾不經意地抬頭望向天空。目前太陽纔剛來到能用‘日正當中’形容的位置,雖然的確還有時間,但是要我穿着這身剛參加完家長會的打扮出去玩,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就算真的要去玩,能舉出的候補選項也只有看電影或唱卡拉OK而已。
一路跑到我們面前的孩子,正雙手扶着膝蓋平復激烈的喘氣。鼻尖上還浮現大量的汗珠。
我狠狠地一拳揍過去。
‘少管我。’
‘大家聚在一起欺負我朋友。雖然我說了不能這樣做,但是大家都不肯聽……’
謝謝你這麼仔細地全寫出來。
我對帶我們來這裏的學生這樣說道。雖然他也稍微猶豫了一下—
不過就是幽靈。
“小鳥遊:舔舔詩織小姐。”
結果我一跑過去,圍住幽靈的那羣孩子就立刻逃走了。看來是這身西裝打扮幫了大忙。平時明明常常被說看來比實際年齡還小,服裝的威力真是不容小覷。
‘等等,詩織?’
‘是嗎是嗎……所以你打算怎麼說明?’
‘喂!小鳥遊!’
重點是,‘詩織小姐’不知爲何也跟來了。算了,比起擅自溜進職場,在我們知道的情況下跟來要好多了。
‘不論如何,都不能在打工的地方出手呢~’
想得一樣—這四個字被孩子們的吼聲蓋過。
正當我還在躊躇(注,讀音chóu chú)不決的時候,龍尾突然發出驚訝的聲音: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而這位少年正上氣不接下氣地朝我們飛奔而來。
龍尾的話讓我發出了低吟。
‘沒事的。’
‘拜拜老師!請幫幫我!’
龍尾的手機畫面上呈現了這段文字。應該是出自被欺負的小男孩。
—不,不對。應該有誰站在中央。
詩織小姐似乎是爲了幫助幽靈孩子而飛奔出去了。如果沒等龍尾翻譯,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究竟在說什麼,但我可以想像她應該是用盡全力在阻止那羣孩子吧。
‘你也不想跟別的孩子吵架吧?’
‘啊,就跟你……’
學生口中的這句話,證實了我不詳的預感。
‘……可惡!’
‘沒事。’
我理解目前的狀況了,看來是小孩幽靈受到霸凌。
‘知道了。能跟我們說地點在哪裏嗎?’
‘……小鳥遊,走吧。’
“少年:謝謝。”
* * *
‘龍尾,怎麼了?’
究竟是天生的個性,還是失憶造成的影響呢?月見裏同學已經算是很沒心機的人了,但是透過龍尾和月見裏同學聽到的‘詩織小姐’更是超越沒心機,甚至可以稱爲‘純淨’。一般來說,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也差不多面對過世間冷暖,但是一看到她……好啦,這算是比喻法,總之聽着她的事情,會有種她根本一塵不染的印象。
我再次重複了這句話。
龍尾屈膝蹲下配合孩子的視線並開口問道。能夠狠自然地如此行動,正是他大受女性歡迎的理由吧。
我聽完推了龍尾肩膀一把後,他聳聳肩笑了出來。
龍尾的聲音讓我瞬間回過神來。
‘嗯~穿着西裝感覺沒辦法去哪裏玩呢……’
‘龍尾,這是……’
聽到小孩子叫喊聲的我們驚訝地轉過身。
‘……話說回來,突然把詩織小姐也帶去真的沒關係嗎?’
從另一個方向慌慌張張跑過來的,是我在打工時以講師身份負責班級中的一名學生。明明還是小學生,卻是個每次都會認真完成作業的孩子;也是每當我在死腦筋時,只要點他回答就能得到正確答案的寶貝學生。
在公園的中央,有六名左右的孩子們正圍成一圈,與對面的孩子對罵着。
區區一個幽靈。
目前對方似乎還沒有注意到我們。
‘哈哈,覺得不甘心就碰我啊!’
‘好啦好啦,謝謝你喲。’
我立刻理解狀況。往我們這邊……不,應該說往我們與他們之間看過來的孩子們,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開口:
從外表來看,那些孩子都是國小高年級的學生。這個年齡的孩子們都很殘酷,只要看到跟自己稍微不同的對象就會羣起排斥。雖說這或許是一種人類基本的習慣,等到他們變成大人也不會有所改變也不一定,但孩子們做起來不會有所節制,表現上更是直接到毫不留情。
那應該是我過去在心中呼喊過無數次的話語—
話雖如此,事情很明顯沒有徹底解決。在小孩子的世界中終究有着屬於小孩子的規則,即使打出名爲大人的鬼牌,到了隔天又會恢復原狀。
我只是有點嚇到,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進入大學後的我,跟當時的我不一樣了。我接受了這個世界,決定與有着幽靈的世界妥協並生活下去。
“我要銅鑼燒!”
“詩織:太好了呢。”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老師,拜託你!請幫幫我!’
幽靈的人權還在緩慢建立當中,自然無法保證他們一定能夠接受教育,不過依然有讓幽靈通學的例子,例如是在學中變成幽靈的學生,或者是爲了要消除遺憾。正遭受霸凌的幽靈應該屬於這種例子吧。
‘他是我學校裏的同班同學,只因爲是幽靈就被大家欺負。’
他應該想聯絡認識的大人,又想起今天有舉行家長會,纔打算跑去補習班吧。
在我們一邊瞎扯,一邊走在通往車站的道路上時—
等我回神時,自己已經往前跑了去。
只見他伸出了手,然後動作就停住了。
“昂同學……原來是這樣啊。是嗚(刻意用雙手扶着臉頰)。”
‘這麼說也是……’
‘怎麼啦?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之後交給我們處理,你先回家吧。’
‘嗚哇,好惡心喔,可以直接穿過這傢伙的身體耶。’
‘要不要來我家?你很久沒來,我伯母也說很想見見你。’
“今天接下來要哪裏?”
‘她是小鳥遊會忍不住想欺負的女孩子。’
‘不過是幽靈,不要來妨礙我們!’
透過龍尾如此問着的她,究竟做什麼樣的動作、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不知不覺中,她說出的話變得越來越直接了。
在有段距離的地方看着這個情況的我,對着站在身旁皺起眉頭的龍尾問道:
所謂‘眼前一片白茫’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不知爲何,我能清楚聽見自己心臟跳動得更大聲了。
雖然今天是星期日,我跟龍尾卻爲了打工而去補習班。今天不是去教課,而是參加爲家長們所舉辦的說明會。補習班每隔一段時間透過這個機會與家長們談談孩子們的學習狀況和補習班今後的方針,龍尾和我也會各自以負責學科的講師身份去和家長們打招呼。
龍尾皺起了眉頭。
在面對學生們的母親時,會有跟面對小孩子時不同方向的疲憊。
‘你沒事吧?’
面對擔心地看着我的損友,我努力擠出笑容回應:
‘小鳥遊老師!龍尾老師!’
‘詩織過去那邊了……’
聽到我的勸告後,他才總算點頭答應。這種情況下不要增加多餘的火種會比較好。
幽靈什麼的。
‘好!在這邊!’
‘龍尾老師,我朋友在那邊的公園裏被欺負……’
你給我客氣一點。
‘阿姨,你想怎樣?’
‘欺負?’
要是大人—雖然我們也還沒有成年—隨便介入,有可能反而引來不好的結果,說實話我沒有自信能巧妙地說服小孩子。
孩子帶着我們小跑步前往的地方是附近的公園。這是座相當寬敞的公園,加上旁邊還設置了圖書館,所以成爲本地居民們的小型社交場所。
‘不用那麼客氣啦。’
我點頭同意龍尾的提案。龍尾因爲一些理由跟伯母兩個人住在一起,而我也認識那位伯母。她是一位讓人覺得‘果然跟龍尾有血緣關係’的美女。由於我以前短暫離家出走時,受她諸多照顧,所以她是少數讓我真心尊敬的人。
“昂同學,辛苦了。”
‘機會難得,就讓我去打擾一下吧。我會在車站前買個蛋糕,到時等我一下。’
‘沒關係,我會負責好好說明的。’
不過龍尾卻是還有開這種玩笑的餘力呢。
‘可以不要把我當成國中的小男生好嗎?’
其中一名小孩先是用力把手伸了出去,接着立刻縮回來並呵呵大笑。其他的小孩也跟着大笑起來。
我困擾地看向龍尾,他露出怪異的表情並遞出手機。
‘區區一個幽靈!’
摸着如果是在漫畫裏應該早已冒煙的後腦勺,龍尾重振精神開口說道。
但他臉上立刻就浮現困惑的表情。至於他會露出這種表情的理由,可以從他遞出來的手機畫面上窺知一二。
“詩織:那個……你的遺憾是什麼?”
這個問題還真是直接呢。
‘詩織,這個問題有點……’
龍尾邊出聲試着制止,邊繼續動手操作手機翻譯。雖然非常感謝他,但這在旁觀者眼中應該是相當超現實的景象。
“詩織:因爲不能成佛,表示內心留有遺憾吧?”
‘是這樣沒錯……’
龍尾一臉困擾地看向我,他正用眼神說着:這算是多管閒事吧。
真要說起來,我們根本不知道幽靈男孩本人到底想不想成佛。就算詩織小姐自己非常積極地想成佛,但我們並不清楚是不是每個幽靈都這樣想。即使有幽靈對於成佛一事感到害怕也不奇怪—不論如何,這些都是我難以理解的事情。
‘唉……’
最近我嘆氣的次數不斷增加。如果每次嘆氣都會讓幸福逃走,那我的幸福餘額應該早就歸零了。
而且肯定是這個幽靈害的。
“詩織:只要成佛,就不會再被欺負了。”
真的是這樣嗎—我這麼想着。
這麼一來的確不會再被欺負了,但是沒有從根本解決問題吧?
然而詩織小姐與少年之間的對話依然進行着。
“少年:我很在意小健……我養的狗狗的事情。”
“詩織:狗?”
“少年:它在我去世前不久失蹤了……我覺得它一定是在哪裏尋找我!”
而且不管怎麼想都是咔嚓咔嚓山的泥巴船。
孩子天真無邪的詢問,讓我說不出話來。我一邊期待着龍尾能好好向他說明,一邊加快腳步。
‘我們想讓他當個普通的孩子,所以不但讓他去學校,也想讓他上補習班……’
所以想跟小健見面。
* * *
龍尾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我甚至能看到他潔白的牙齒閃耀着光芒。把內心隱藏起來的技巧,在這種時候卻讓人感到寂寞。
,而是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是我很清楚究竟怎麼了?
‘你想跟小健見面吧?’
‘嗯,嗯嗯。’
‘老師……’
彷彿是魔法。
我無言地對點頭回應的龍尾遞出手機。
‘什麼……’
離開公園之後,我們四處移動尋找‘小健’的消息。
“少年:小健是柴犬,大約十五歲……”
看着男子露出平穩但讓人無法拒絕的笑容,我僵在那裏,什麼都說不出口。
明明應該是如此,少年卻順利成佛了。表示眼前這位男子只靠短短的幾句話,就成功消除了少年的‘遺憾’。
‘喂、喂!龍尾,發生什麼事了?’
‘不,沒事喔。’
‘消失了……少年成佛了。’
男子露出笑容,指着五圓硬幣慢慢說道。接着他握住細線的另一端,彷彿準備對少年施展催眠術般左右搖晃起來。
“少年:哥哥你爲什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拿手機給那邊的哥哥看呢?明明那邊的哥哥完全不聽我說話耶。”
‘不會,我只是做了諮詢師該做的事情。拓哉弟弟能這麼順利的成佛,是因爲他是個深受家人疼愛的乖孩子喔。’
‘你就是拓哉弟弟吧。’
‘嗯,已經順利讓他成佛了。’
‘消失了……’
‘我是來超度你的喔。’
那是滲透進傍晚空氣的神祕聲音。
‘啊……’
面對這麼詭異的勸誘,平時絕對不會答應吧,然而這位男性的一字一句彷彿都充滿吸引人的魔性。
這真是奇妙的光景,在傍晚的天空下,突然出現的男性正搖晃着細線。這或許可以說成是一種幻覺也不一定。我也好,龍尾也罷,詩織小姐應該也一樣,全都徹底被那個空間給吞噬了。
友人面露苦笑說道。這是彷彿龍尾在一人飾演三角的奇妙景象。正當我想着究竟該說些什麼來參與這幅景象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詩織,等等,我們明天要去大學上課。”
‘謝謝你,太感謝你了……!’
‘難道說,你是櫻木醫師嗎?’
* * *
當然,不可能有所收穫。
連在一旁的我,也被緊緊吸引目光。
傍晚再度回到公園的我們,對於理所當然毫無成果的現狀互相露出苦笑。
這就是少年的‘遺憾’吧。
所以小健是在這位男子的家裏嗎?若真是這樣,那他又爲什麼會知道少年在尋找那隻狗呢?
‘有什麼辦法,都誤上賊船了。’
男子用低沉到不能再低沉,但是不會令人覺得不悅的奇妙聲音緩緩說道:
這說不定是無法消除‘遺憾’的案例。
‘龍尾,我說啊。’
原本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少年的龍尾,突然露出笑容說:
戴着眼鏡的纖細面容,乍看之下有種神經質的印象。
大概是注意到那道視線吧,男子微微笑了一下,接着將手從口袋抽出。他握在手上的是用細線綁住的五圓硬幣,類似在施展催眠術使用的那種簡單道具。
龍尾以一副自己也不相信的模樣說道。聽到這段話,讓我也忍不住發出驚訝的呻吟聲。
那名男子沒有先打招呼,而是突然直呼少年的名字。
對着一臉困惑的老婦人低頭道謝。她一邊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即使在交談中仍會遞手機給我看的龍尾,一邊邁步離開。
像是終於想起我們的存在般,男子緩慢的往我們這邊看來。但是跟話語相反,他的臉上浮現有些寂寞的表情。
接着男子繼續說道:
‘我能讓你跟小健見面喔。’
櫻木先生的話,讓應該是少年母親的女性擦了擦眼淚。她彷彿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用哽咽的語氣繼續說:
‘慢慢閉上眼睛,深呼吸……很好。來,把眼睛睜開。看着這個的前段喔。’
‘可以不要再用這個哏(注,讀音gén)了嗎?’
‘謝謝你來找我諮詢這件事。’
‘已經沒事了,你們真的很努力了。’
“少年:我去拜託媽媽畫一張。”
‘聽,小健正在這樣講……“我已經沒事了,不用擔心喔”……你有看到嗎?有聽到嗎?你身處於一個溫暖的地方……被幸福感包圍……’
‘有聽到嗎?小健就在那裏喔。它正在叫你……’
“詩織:果然沒有肖像圖,找起來很困難。”
少年的雙親,可能是猶豫着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年幼的少年—這個最惡劣的想法,在我與龍尾之間飄蕩。
面對露出微笑的男性—櫻木先生,眼前的女性發出感動至極的低吟。
大概是能直接看到狀況,龍尾比我早一步回神並對着男子說:
十五歲,狗差不多就只能活到這個歲數了。如果沒猜錯,小健並非只是‘’失蹤
“詩織:明明就不肯幫我成佛,昂同學真是太殘酷了(鼓起臉頰)!”
開始染上一片紅色的天空,宣告落日時刻來臨。
停下左右搖晃的細線,男子呼口氣後緩緩站起來。
一陣輕柔的風吹過。男子用雙手插在白袍口袋的姿勢輕輕翻動着衣襬,一步一步往我們這裏走過來。
(注,咔嚓咔嚓山:日本的童話故事。兔子約狸貓去山上砍柴,用打火石點燃狸貓背上的木材,狸貓詢問兔子那是什麼聲音,兔子表示這裏是‘咔嚓咔嚓山’,咔嚓咔嚓烏鴉叫時就會出現這種聲音。)
根據聽到的狀況,少年是在半年前成爲幽靈。半年前失蹤的狗現在突然出現的可能性實在非常低。
“那隻叫做小健的狗,說不定已經……”
‘老師!’
‘……結果你講東講西還不是幫忙一起找了。’
如果光論長相,那對方絕對不能算是超級美男子。硬要說的話,他從臉頰到下巴的纖細線條醞釀着中性的魅力,但沒有到獨一無二的地步。然而那雙彷彿能徹底看穿內心的深灰色眼眸,卻散發着異常的色彩。
龍尾低語的聲音傳來。只見他看着男子的臉龐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麼一來,我能簡單預測到詩織小姐接下來會說什麼。看來龍尾似乎也一樣,他在把手機遞給我時的表情帶着微微的苦笑。
‘不會,沒有關係喔。’
“詩織:沒問題!我們會一起幫你找!”
男子沒有對因爲突發狀況而陷入混亂的我們做任何說明,直接走到少年所在的地方蹲了下來。
‘聽好了,接下來要照着我說的話去做喔。’
人類以外的生物不會變成幽靈,就算真的會變,人類也無法覺察到它們。
‘……謝謝。你能認出我是誰,真的讓我很高興呢。’
龍尾驚訝地低聲說道。
少年應該會問‘你爲什麼會知道’吧。但是龍尾還來不及翻譯,男子就繼續開口:
‘啊,找到了、找到了。’
“詩織:今天就先找到這裏吧。”
在龍尾的字典裏面,究竟是否有好好記載‘友情’這個詞義呢?
這時,一位女性從公園的另一側朝着男子跑了過來。
“少年:好的。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少年的願望,理當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轉過身去,就看到一名沒見過的男子站在那裏。年紀看起來跟所長差不多,大約三十五歲左右。明明身處此處卻穿着白袍,給人一種奇妙的不協調感。
‘沒事的,詩織。這傢伙正好是最愛作弄喜歡的人的年齡。’
‘這也是你提出來的好嗎……’
‘是嗎……不好意思佔用了你的時間。’
畢竟是補習班學生的委託,總不好意思半途而廢。只是這樣而已。
‘什麼事?’
‘對不起,我沒有看過耶。’
‘……啊啊,我也這麼覺得。’
那股存在感讓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我們總是讓那孩子受苦……聽說他在學校也被欺負……如果我們沒有隱瞞小健的事情,他或許能更早成佛了……’
‘難道說……’
櫻木先生輕拍女性的肩膀,用非常溫柔、平穩的語氣說着。但在他聲音的某處,卻似乎透着一股寂寞。
茫然地看着這一幕的我,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小鳥遊,我們走吧。’
在龍尾小聲的催促下,我們離開了現場。
我隔天才得知,龍尾稱呼爲‘櫻木醫師’的那位男子,是以超度幽靈爲業的‘幽靈諮詢師’,而且還是手腕高超的著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