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原霞~14歲
《聽說桐島退社了》 · 朝井遼 · 9010 字
拇指和食指抓住銀色部分用力一剝,蓋子內側沾到的部分也要用透明小湯匙刮下來喫乾淨。那部分喫起來感覺,比杯子裏的內容物稍微硬一些,不過口感同樣美味。
「小霞,今天也是優格口味?」
「嗯。」聽到美紀的問題,我一邊俯視着羽球場,一邊點頭。媽媽們在收拾球網和羽球,還是小學生的孩子們則在一旁揮舞球拍玩耍。沒有社團活動的禮拜天,偶爾就像這樣參加媽媽們的羽球聚會。美紀就讀不同國中,不過和我一樣都是二年級。
17 ICE,這個名稱念起來好好聽,我喜歡。現在雖然才十四歲,17 ICE正好適合我們,這個發音之中也充滿了我們對十七歲的憧憬。上了高中之後,社團活動結束後一定能夠自由地喫冰或喫任何東丙。
「小霞每次都喫優格口味呢。明明還有很多其他口味的冰。」
我把一百元遞給拿着兩盒冰回來的美紀。市立體育館在能夠俯瞰球場的地方設置休息區和冰品自動販賣機,實在令人高興。
「我喜歡優格,每天早上都喫。」
咦?美紀剝開卷着甜筒的紙。
「每天喫優格會胖喔!我聽說這件事之後,就完全戒掉不喫了。」
「咦?騙人!」
「真的真的,對健康來說雖然不錯,不過會胖。」
美紀喫的是焦糖巧克力甜筒。那個要一百二十元,不是一百兀。我的是優格冰沙冰棒,握把的部分是白色塑膠棒。
「呃,你是聽誰說的?」
「亞實梨在雜誌上說的。亞實梨也是一個禮拜喫一次優格。前陣出版的那一期雜誌有亞實梨的特刊。」
亞賓梨是美紀目前最崇拜的模特兒的暱稱。她經常出現在《SEVENTEEN》雜誌的封面,雙腿又細又長,眼睛很大,可愛又成熟的感覺很難相信她只比我們大一歲。連她的名字橋本亞實梨,都像是某個飾品的品牌,她和我們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美紀的制服穿法,以及從國一就開始化妝,也全都是模仿亞實梨。她看亞實梨喜歡的漫畫、聽亞實梨喜歡的藝人歌曲。我因爲覺得和亞實梨是不同世界的人,所以沒想過要模仿她,不過美紀好像有不同看法。
「……會變胖的話,我還是戒掉好了。」
「嗯,我是絕對不喫的。因爲不想變胖,亞實梨她也不喫。」
美紀不舔冰,而是大口咬下。我則是先轉動冰棒,仔細舔一舔外頭的紙。
美紀國中的朋友感覺有點成熟。她曾讓我看過一次存滿大頭貼照片的手機資料夾,不過因爲化妝、強光加上心形圖貼的關係,完全看不清楚那些同學的臉。
美紀和友未不太交談已經三個禮拜了。美紀手機待機畫面中的亞實梨,對我眨着眼。
「啊,沒進。」
「我們想說先等汗幹了再換衣服。」
我也正在找今天想借的片子,等我一下。另一側的友未沒有看向我回答。
「明天要去的國中,有我的朋友喔。」
「怎麼突然亢奮起來?」所有人看向我。
我纔想說些什麼,友未已經先開口。
「我們的媽媽是朋友,所以我們從小就認識。」
各位午安。又到了中午廣播的時間了。首先是來自委員會的通知。
「那間家庭餐廳的優格聖代好好喫,對吧?」
「友未,辛苦了!」
後天就要去你們學校比賽了,對吧?原本想說的話卻錯失良機,感覺那些話連同其他的話語,一同在空氣中的某處被釋放掉了。
「不,沒什麼。」
美紀說完便站起來,沒蓋上手機銀幕,直接向我揮手說「掰掰」便走向更衣室去。友未沒有說什麼,撿起紙團丟進垃圾桶裏。
從架子另一側倏地現身的友未,右手拿着《情人之吻》,左手拿着《光明的未來》。我被「吻」這個詞吸引,忍不住把手伸向友未的右手。友未拿着另外兩片我不認識的洋片DVD,表情很興奮。
市立體育館附近有家庭餐廳和DVD影音出租店。早上打完羽毛球之後,直接去家庭餐廳喫午餐,是每個禮拜天固定的流程。媽媽他們在午餐之後會喝咖啡聊很久,所以我們會趁這段時間到隔壁的DVD影音出租店。最近還多了漫畫租借區。站在那兒看得太入迷,一眨眼就到了媽媽她們來接我們的時間了。
「好了,你要哪一片?」
既然當着面無法問出口,就趁現在說吧。
「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你前陣子介紹我去電影院看的那一部。妻夫木演的那部叫什麼的?」
我瞥了美紀一眼,向友未招招手。友未坐在我的左邊。右邊是美紀。
「真的耶!你怎麼不早點說呢!」另一位男生也猛然站起。關我屁事!你還不是忘記了!我聽見吐槽和跟着一起笑的笑聲。
「今天蹺課的話,就是四天連假了。」
「友未。」
揉成一團的冰淇淋包裝紙掉在亮晶晶的地上。
「可能會同組兩次。一次輸了,再組一次,下一次要贏,逆轉勝。」
「話說回來,欵你們聽我說聽我說。」
「亞當·山德勒。」
美紀前陣子因爲亞實梨喜歡起司,所以只點起司類的甜點。然後是藍莓。接着亞實梨說不喫優格,美紀果然也不喫了。
「……我也去買冰。」
今天也是,我們沒喫甜點直接過來。「不喫嗎?」其他媽媽這麼問我,我也只想儘早和友未一起來選DVD,另一方面也是美紀的話多少還殘留住我的心裏。
身高比美紀矮,頭髮比美紀短,腿比美紀粗,友未就像是高瘦的美紀經過了壓縮。她適合短髮,也很適合羽球制服和羽球鞋。
「啊!今天午休,社團不是要開會?」
「啊。」
優格鬥味的液體流下白色棒子。如果流到手指上,即使舔乾淨了還是會變得黏答答的,很麻煩。
「啊。」
體育委員會放學後要討論球季大賽相關事宜。請於三年六班集合。
我不自覺發出聲音。正把筷子放進嘴裏的真衣看着我。
「你明天和誰一組?」
那麼,在播放今天的音樂之前,我按慣例介紹一部推薦的電影。
「你和美紀發生什麼事了嗎?」
友未按下某個按鍵。販賣機發出很大的喀郎聲後,掉出附有白色棒子的冰棒。
她轉過頭來對我微笑。
在窗口光線的照射下,我看見像纖維般的灰塵在半空中飛舞,讓我想拿蓋子保護打開的便當。男生們沒有搬動桌子,交情好的夥伴們只是轉動身體面對面動着筷子。偶爾會看見他們大笑噴飯的畫面,這個就有點討厭了。女孩子則是搬好桌子,把便當放在桌上喫飯。也不會從嘴巴里噴出東西來。
我舉起手。「啊」友未注意到我們,睜大眼睛。她已經穿上生仔褲拿着包包,應是先去更衣室換好了衣服纔過來。
我知道亞實梨真的很可愛。但是,我不瞭解美紀和她的那些同學。
「借好這些就回家庭餐廳吧?」
「剛剛我和美紀——」我正要繼續說,友未轉向我。
「咦?你不喫優格了嗎?」
「我還沒有和他們打過,不過後天要去友未的學校比賽。」我們和美紀的國中大約兩個月前打過練習賽。我在雙打項目上不曾輸過,當然也贏了美紀。
友未對電影很熟悉,尤其是近期的日本電影。美紀原本就對電影沒興趣,所以每次總是待在可以站着看時尚雜誌的地方,而我們呢,比起看漫畫,更喜歡看各式各樣的電影DVD封面。簡介、宣傳標語、喜歡的演員,塞滿了這一切的封面,讓我覺得從封面就能夠看到整部電影。我們每次總是這樣,友未會在一旁介紹各種值得一看的作品。
友未前陣子說過亞實梨很可憐。「才國中二年級就要這樣生活在全日本的注目之下,不覺得有點可憐嗎?」還說她好像不能盡情品嚐喜歡的東西。我不記得當時美紀有沒有在附近。
「誰演的?」武田鐵矢?我一邊說,一邊蹦蹦跳跳希望友未能夠看見,她卻沒注意到。
「下午第一堂現代社會一定會睡死。」
「小霞,你好歹也要記住片名吧。」
「我要回去了。今天必須早點回家。」
任性鬼!友未一邊說,一邊幫我選了幾片DVD。光是想像是什麼樣的封面、什麼樣的簡介、誰演的,就讓人雀躍。遠比在家庭餐廳一邊喫甜點,一邊看美紀遞過來的雜誌有趣很多。
我還是想喫甜點。走在我前面的友未說:
美紀舔着甜筒側面,啊了一聲。我動動眼珠子,看見友未走上樓梯。
「嗯?」
練習賽中,會嘗試各種配對組合。教練會寫筆記確實記錄什麼樣的組合能夠以多少比數獲勝或輸球。我和真衣的配對默契絕佳,平常練習時也是,只要我們兩人一組多半能夠獲勝。
「友未,你今天推薦什麼?」
真衣皺起眉頭。用這個表情表示:「吵死了。」
我對於練習賽要去的國中有朋友在那兒,並非覺得驕傲,只是有些得意。「那個朋友打得很好?」問話的真衣眼神很認真,讓我沒辦法開玩笑地回答:「打得比真衣好。」
我雀躍地跳起來大叫,架子另一側的友未笑了出來。聲音太大了!她戳戳我,但是女孩子之間聊起喜歡的事物時,聲音就是會稍微變大。從DVD和架子之間看到友未的表情,比在體育館時開朗許多。
第四堂課結束後,大家開始隨意行動。
「啊,小霞果然還是喫優格口味的。」
嗯,我是絕對不喫的。因爲我不想變胖。
「嘿?」突然問我這件事,我不小心發出有點愚蠢的聲音。
「真的。超想現在就裝病回家。」
我也買了優格口味。友未微笑着。我旁邊突然飛出某個東西,被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彈丁出來,掉住地上。
我右前方的男生髮出喀嚏的聲響後站起。那位是不久之前單方面甩掉真衣的手球社男生。
「就是那部!」
「原來你們兩個還沒換衣服,我在更衣室裏沒看到你們,緊張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我看着美紀的眼睛。
這樣。真衣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喝着茶。
「《Jose與虎魚們》?」
「咦?這樣啊?在補習班認識的?」
「怎麼可能?」
放學後,美化委員會要打掃花壇,所以下午三點半,請在後側院子的花壇處集合。忘了帶粗布手套的人,請找委員長。
裝設在天花板附近的擴音喇叭,發出播音器材的開關打開的聲響。
「就是那部!」
「原來如此。那麼,你還不知道嘍。」美紀沒看着我。感覺她稍微笑了笑。
我已經加快速度舔了,卻還是來不及。白色的液體已經流到我食指第二節關節上。「友未——」我忍不住想開口阻止,但是愉快剝開包裝紙的友未朝我走來,比我早先一步開口。「優格不是很好喫嗎?喜歡的話,何必在意,儘管喫就是了。誰跟你說會變胖的?」
啊,喫冰真不錯。友未取出錢包時,我的右邊發出喀的聲音。
「找還以爲你們兩個已經先回去了。」
美紀咬碎甜筒。
教室的四人集團之中,我和真衣隸屬羽球社,另外兩人是籃球社。社團活動的地點同樣都在體育館,所以不知不覺就湊在一起了。這所中學原則上規定所有人都要參加社團活動,不準中途退社,所以鮮少有人是回家社的。
「我上次也和真衣一組,對吧?」我捲起一大口拿波里義大利麪塞進嘴裏。
尤其是真衣和班上的男生交往四個月分手之後,我們集團和男生之間的距離感就更大了。感覺上男生似乎也有些防備。
「啊,你之前推薦的片子,真的好有趣呢。」
排在收銀臺前。我的前面是友未的背影。
我說完笑了笑。事實上,美紀剛剛纔拉着我的T恤下襬說:「我們走吧。」趁着在體育館角落撿羽球的友未還沒發現之前,她拉着我的T恤直接朝樓梯走了出去。
雖說防備心最強的是真衣。
「小霞,你和友未的學校比過練習賽嗎?」
「嗯,因爲我很喜歡。可是聽說會變胖,我可能要戒掉每天早上喫優格的習慣了。」我急忙舔舔快要融化的冰棒側面,轉轉眼睛,瞥了旁邊的美紀一眼。她正無趣地望着手機的待機書面。
「怎麼了?」
男同學衆集在教室前面,後面是女生集團。一年級時,班上的男生女生感情還比現在好。上了二年級之後,突然變成男生除非必要,就不會和女生說話,女生也不會積極想跟男生說話。
美紀考國中入學考試,去唸了縣裏唯一一所私立國中。那間學校的制服非常可愛,光是在車站或店裏看到穿那身制服的學生,就覺得自己比不上對方。友未因爲學區的關係就讀另一所中學。不過因爲喜歡打羽毛球的媽媽們彼此感情很好,所以我們仍有機會定期碰面。學校雖然不同,不過我們各自隸屬自己學校的羽球社,所以有機會和美紀成爲練習賽的對手。我在單打項日中獲勝時,美紀露出不太感興趣的表情。其他人比賽時,她也是和女性朋友一起靠在牆邊聊天。美紀的羽毛球打得不太好。不只是打不贏我,印象中我也不曾見她打贏友未。
以上是委員會的通知。早上忘記將公告丟進信箱的委員會或社團,現在可將通知卡送至廣播室,我再爲各位轉達。
「嗯,如果是愛情類的,《我的失憶女友》,如何?」
所有人嘴裏說着這樣的話,一邊解開便當盒包巾硬梆梆的打結處。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勇氣真的蹺課或裝病或早退,只是想說說罷了。今天是星期一,明天星期二是國定假日。因此教室的氣氛就像沒氣的可樂一樣。羽球社明天要去隔壁城鎮,也就是友未就讀的國中進行練習賽,所以我仍然必須在平常上學的時間起牀不可。
「下一位請上前。」旁邊的收銀機沒有人排隊。友未發出啪答啪答的腳步聲小跑步朝着那個收銀機跑去。
「《七夕之夏》?」
友未緩緩起身,站到色彩繽紛的自動販賣機前面。我繼續轉動着冰棒。
「啊,不要!我記不住外國人的名字。我要看日本片!」
男孩了的聲音和東西的聲響,讓我聽不清楚廣播的聲音。
我想要聽清楚。想聽清楚。
「在哪裏開會?可惡,我記得說可以帶便當過去。」導演是犬童一心,男主角是妻夫木聰。「到底是哪間教室?該不會是操場吧?」「怎麼可能!」女主角是池脇幹鶴。「觀衆席後面?」「你快一點啦!」
電影名稱是《Jose與虎魚們》。
兩個男生抓着便當盒匆匆離開教室。
「小霞?」
有人叫我,我纔像魔法解開一樣動了動身體。剛剛我的微血管像是被綁住了,全身僵硬。
「你剛剛完全僵住了,怎麼了?」
沒事。我回答完,想起剛剛也回答了同樣答案。
「那些傢伙真的吵死了。」
真衣站起來,關上包括前男友住內的兩個男生用力打開的門。「是啊。」所有人都同意。
友未介紹給我的電影之中,我最喜歡的一部的名稱,剛剛的廣播唸了出來。
不久之前的校慶,那天早上的開幕式,全校學生集合的體育館。大型銀幕降下舞臺,有什麼即將開始的預感包圍着我們。伴隨着很大的聲音一同播放的是今年的開幕影片,做得相當精緻。去年則沒有這種東西,今年就像在看電視節目一樣。背景音樂是似乎很受大家歡迎的樂團的很有朝氣的歌曲:內容是各班準備過程剪接而成的畫面。受歡迎的男生耍寶,負責扮演被耍角色的老師一出現在書面上,所有人「哇啊!」地歡呼。也有女生只是稍微被拍到,就很難爲情地喊着「討厭~」,最後銀幕上充滿大爆炸的聲音與「校慶開幕!」的字樣,男生們吹起口哨。我一邊拍手一邊心想,這麼厲害的影片,究竟是誰做的?怎麼做的?
「聽說這個是前田同學做的。」
坐在隔壁的真衣自言自語地說。
「是我們班的前田同學嗎?」
「嗯,就是那個廣播社的。」
這樣啊。我回應。我不曾和那個男生說過話。個子小小的、瀏海看起來很厚重,一到午休時間就會馬上帶着便當和同學給他的CD離開教室。似乎每天都在廣播室一邊進行午間廣播一邊喫飯。
「班上排練戲劇時,前田同學也拿着攝影機在拍喔。聽說他自己拍電影。」
說完,真衣沉默,沒再繼續說下去。影片裏出現手球社的那個人,班上同學哇地大聲歡呼時,真衣的表情也一樣嚴肅。自從與男朋友分手以來,直衣很難得會談起班上男生,所以我很想多聽一些,他卻像閉幕了一樣沉默。沒辦法,我也沉默着。我有一點想和那個人聊聊電影。
友未重新卷好右手的袖子。
在練習賽中,我無法專心。友未在對方羽球社裏完全遭到排擠。不但被當作透明人看待,還必須做完所有工作。她很少有機會上場比賽,即使上場了,也完全看不到平常的俐落。「那個人,是小霞的朋友?」
聽到那句不待回應的聲音,我斜眼看着友未。
「後來,星期天,美紀就不再和我說話了。」
國定假日的星期二,早上九點我們在友未就讀的國中附近的車站集合。這是第一次和友未的國中進行練習賽,我從早上就不斷說着:「今天要去的學校有我的朋友哦。」之前就聽過了啦。真衣雖然露出不耐煩的樣子,但是我還是有點得意。在與平常不同的地方和朋友見面,光是這樣就感覺很不一樣,讓人雀躍。
友未沒有看向我。
「嗯。」
我把那個人和起司和藍莓擺在一起。
「……我不知道原來今天要和小霞的學校進行練習賽。」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友未的社團真強,我完全贏不了。」
可是友未還是動着手臂搓洗。因爲沒有水的緣故,清潔劑的泡沫愈來愈多。小泡泡飛躍起來像是要填滿我們之間的空隙,同時落下柑橘氣味的粒子。
「這個也洗一洗。」
「因爲我喜歡。」
水噴濺的聲音消失之後,現場變得很安靜。
「那麼,星期天見。」
「嗯。」
「友未,我每天都喫優格喔。」
「友未不是對我說過優格很好喫,喜歡的話就儘管喫。我不是因爲誰喜歡才喫優格,我是因爲自己喜歡,所以喫優格。」
我必須說點什麼。我心想。感覺到四周偷窺的視線。我讓真衣他們先支GUSTO等我。所以那些都是友未學校羽球社社員的視線。
友未的回答,被接着使用體育館的籃球社社員們的腳步聲淹沒。
亞實梨喜歡起司的話,美紀也喜歡起司。藍莓也是。亞實梨小喫優格的話,美紀也不喫優格。
可是,友未不是起司也不是藍莓,更不是優格。
在車站附近發現GUSTO餐廳時,我們說好回程時去那兒喫聖代,接着便慢吞吞地走向陌生的國中。每當有身穿制服的女孩子騎着腳踏車超越我們,我就會和大家一起討論:「那個女生不曉得是不是今天的對手?」
「友未。」
嗯。我點頭,終於明白了。當時冰棒流到手指上的冰冷、她建議我最好不要喫的優格口味,以及美紀的聲音,這三個東西像是竄遍我的全身一樣甦醒。
我喜歡《Jose與虎魚們》,班上也有人同樣喜歡這部片。只是這樣。既然如此,和他說話一定很開心,一定會聊得很愉快。只是這麼單純的事情,爲什麼我遲遲無法踏出那一步呢?
因爲,因爲我也爲了這個理由,而無法跟某個人說話。
「這樣啊。」
我如果和男生說話,真衣會生氣吧?前田同學和那位手球社的前男友是同一組的,我曾經看過他們一趟去打掃區域。
我這麼說完,友未抬起臉,輕輕揮了揮滿是泡沫的手,然後開始以水沖洗飲料容器。接下來還有收拾羽毛球、把社團休息室鑰匙送還給管理大樓等,友未要忙的事情一定很多。
我躉新綁好鞋帶。明天放學後就去做吧,去找他說話。鞋帶綁緊後,腦袋裏閃過的小小決定也變得更加清晰。
不要緊的,我記得通往申站的路。肚子好餓,GUSTO有優格聖代嗎?大步跨出陌生的校門時,裙子皺摺內側的手機又一次開始振動。我小跑步奔向下午一點的陌生街道。
「因爲我喜歡友未。我喜歡友未,所以今後也會繼續和你說話。」
沒人告訴我對手學校的校名。友未小聲補充。
雖然前天借的DVD我還沒看。我開玩笑地說完,制服口袋裏的手機發出振動。大概是真衣吧。她們可能已經到GUSTO了。
友未沉默地清洗着被丟過來的杯了。準備飲料和收拾善後,全都是友未一個人做。我聽見社團休息室裏傳來愉快的笑聲。
我以好像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的聲音回答,一邊撕破小小的塑膠包裝,拿出細細的湯匙。真衣也是那本雜誌的粉絲。
然後,她給我忠告,說喫優格會變胖喔。最好別喫,最好別和她扯上關係,這也是爲了小霞好。她這樣告訴我。
「她就當作不認識我。」
「原來如此。」
「友未介紹的片子,真的很符合我的喜好。」
「我在雜誌上看過,亞實梨也喜歡優格。」
「改天再介紹我你推薦的DVD喔。」
練習賽早上就結束了。下午開始是籃球社使用體育館。我和真衣她們約好要上車站附近的GUSTO餐廳,明明全身疲憊不堪。因爲還不到下午一點,陌生的校舍看來閃閃發亮。
「因爲她不想和我這種人說話吧。」
水流打在銀色不鏽鋼水槽裏的聲音很大。對方大概專注地洗着飲料容器,簡直像要把臉塞進去一樣,所以沒注意到我站在她旁邊。
擴音喇叭裏傳出這個聲音,接下來就一直播送着不曾聽過的外國樂團的歌聲。
可是,那個飲料容器已經很乾淨了。她已經沒有要洗的東西了。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忍不住轉開視線。我轉開水龍頭。水龍頭開始大量流出我並不打算喝的水。水發出落下的聲音,像是要掩飾沉默,我稍微冷靜了下來。不只是我,友未一定也在想着該說什麼。我們兩個沉默地找尋定位在某處的話語。
小霞。友未的聲音像沙子般灑落。直到我把手擺在她的肩上,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友未的肩膀上掛着毛巾。已經差不多進入冬天了,照理說不太容易流汗,但是打羽毛球經常要劇烈運動,所以總是會流出大量的汗水。但是今天不曉得是不是毛孔緊閉,感覺原本該釋放的汗水,好像都被封在身體裏頭。
友未垂下眉毛,落寞地說。在那對下垂眉毛的另一側,鐘聲響起,體育館的大門打開了。
呼,肚子好飽。真衣從掛在桌子旁的環保袋,拿出裝了蘋果的保鮮盒。我把剩下的小番茄接連放了兩顆到嘴裏之後,也拿出優格和塑膠小湯匙。
我無法搖頭。
「只要人家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可能連小霞也會被社團排擠。連小霞也會被美紀當作是遜咖。」
「小霞也是吧?」
在練習賽裏,輸的次數比贏的次數還要多。這可能是第一次。
「印象中上面好像寫到每天喫會變胖?不過亞實梨喫什麼也不會胖。」
真衣指着蘋果前面的白色容器。我有些慌張。
濺起的水花也噴到我的手上。友未再一次將清潔劑倒在海綿上。
和我一組的真衣在我耳邊這樣問我時,我無法果斷地點頭。
我關上兩個還在持續出水的水龍頭。
接着,我試着緩緩睜開眼睛。但眼前的景色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濺起的水花噴到臉上,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皮一帶。儘管如此,友未一個人收拾的景象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到達體育館時,友未已經穿着羽球制服,一個人在洗手檯處洗着飲料容器。其他人還是學生制服,友未的衣服換得最早。
我當着真衣等人的面大喊友未的名字。結果不只是友未,連對方羽球社的社員們全都看向我。
「啊,優格。」
我知道兩邊的社員在我們背後忙碌地來來往往。我正想再喊一次友未的名字,白色的塑膠杯突然發出喀啦的聲響,拋向友未。
和我們簡直是不同世界的人。真衣一邊說一邊大口咬着蘋果。
不鏽鋼水槽反射着剛過中午的陽光,瞬間我閉起眼睛。
如果有人想要點歌,請到二年三班找前田。
我重新背起揹包,在腦中確認通往車站的路,同時再一次回顧剛纔自己所說的話、自己的想法。
我無法責備美紀。
所以。我繼續說,友未開始動起海綿。她轉開水龍頭讓水流出來,所以我再一次把水龍頭關上。她難爲情地把視線轉開。沒關係。但是我希望她清楚聽見我要說的話。
「友未!」
「練習賽結束後,我也曾經主動找美紀說話。」
「……友未。」
「所以,我也會一如往常的和友未說話。」
接着將播放今天點播的CD。
「……辛苦了。」
嗯。這次的回答變得比較大聲。
友未用力握緊海綿,洗着飲料容器。
小霞,你和友未的學校比過練習賽嗎?
因爲我喜歡。
「沒那回事。」友未搖頭。「小霞,你完全沒有展現出平常的實力。身體不舒服嗎?」喂,這個也要洗!又一個杯子被丟過來。塑膠與不鏽鋼相碰的聲音,輕易地便掩蓋了友未的聲音。
沒那同事。我想這麼說,但是那些話卻變成有氣無力的聲音。
飲料容器很深,所以友未必須把袖子捲到肩膀處,才能夠把手伸進去。下午一點的太陽,清楚地映照着友未手臂上的肌肉。我心想,這緊實的肌肉並不是爲了讓飲料容器變乾淨而存在的。
「小霞。」
「啊!」
「……三個禮拜前,我們和美紀的學校進行練習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