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夢想的模樣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 · 曉社夕帆 · 1.5萬 字
1
「只憑喜歡看小說,是當不成小說家的。」
時間將近晚上八點,課堂來到了最後五分鐘。
我已經講解完上週出的考古題作業,正在進行最後總結。
我放下粉筆,環視整間教室。
「這兩者或許很相似。如果不養成以分析性的觀點閱讀文章的習慣,只是隨便讀過去,現代文這科的分數將不會有理想的進步。」
此時我正在教的課,是升學補習班「創進學院」的高中二年級「私立文科B班」。
這是每星期三上課,學生有十幾人的班級,男女比例剛好各半。B班是以考上頂尖私立大學爲目標的班級,程度僅次於A班。
「這點不僅適用於論說文。只要是入學考的題目,遇到故事文的時候也是一樣。」
這附近的高中制服大多是西裝式的,這麼一提,男生的立領學生服似乎也變少了。話說回來班上學生戴眼鏡的比例好低啊,可能只有理組班級的一半不到……
儘管我站在講臺上擺出一副專家的模樣講課,心中卻在想這種無聊的事。
「今天在課堂上提到的琴羽三鶴正是以描寫登場人物的感情與風景聞名。也由於此人是短篇小說作家,有許多大學會以其作品出題。」
學生們望着我,彷彿在聽演講似的點了點頭。
不論是好是壞,這些學生都相當聽話,比起我還是高中生的那個時候──其實也不過就是幾年前──總體來說認真的學生感覺變多了。
「其實呢,那個人也是老師我很喜歡的小說家。老實說,可以不用管與考試有沒有關係……」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
「……三春同學。」
我在視野角落瞧見一個正趴在雨滴流瀉的窗邊座位的女學生。
她穿着設計雖屬正統但很有現代風格,深藍色西裝上衣搭格紋裙的制服。那是開央大學附屬高中的制服。
當然,我並不是制服狂熱愛好者。
無論是誰,應該都忘不了自己高中母校的制服纔對。
由於我的課是以講解前一週出的作業爲主,若是沒寫作業,會覺得無事可做大概也是沒辦法的事。她應該有什麼家庭的狀況吧,像是被父母要求,只好不情不願地來上補習班之類的。
這個問題問得既突然又讓人摸不透用意。那的確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小說。
「是啊,喜歡喔。可能是我最喜歡的吧。」
在這點上,與學生保持一定距離是我和筋野先生的共識。
「是啊。真的得謝謝筋野先生呢。」
本來以爲她已經醒了,卻見到那雙惺忪的睡眼模模糊糊地望向我。
一股水果般的甜香味隱隱約約飄蕩在潮溼的空氣裏。
「……總而言之,即使與考試無關,我也相當推薦琴羽三鶴的小說。各位有興趣的話,可以在讀書讀累的時候拿來看看。今天就上到這裏。有問題要問的人請留下。」
「那麼就回家啦。明天見……啊,你是放假吧。打算做什麼?」
「應該是……下週見吧。」
「那麼明天見了,老師。」
我一如往常準時下課。
沒錯。
從事這份工作之後我就在想,無論高中生看起來再怎麼像大人,在精神層面上終究有着稚嫩的部分。只要利用社會人士的地位,要玩弄其感情也不無可能。
聽到我的呼喚,女學生回過頭。
「……三春。」
「怎麼了?」
而且明天可是我盼望已久的特別日子。
在上課時開始下起的雨轉眼間增大雨勢,此刻已經成了一場猛烈的雷雨。若以「春季風暴」來稱呼會很有詩意,但簡單來說就是大豪雨。
而且時間還辦在星期四的下午,要參加必須事前上官網報名,限額二十人。這是會定期檢查最新消息,在報名開始時間緊盯着官網,還能空出平日白天時段的人才有辦法參加的活動。
如果借出私物,對方一定得來還。高中生是喜歡聊八卦的生物,萬一其他學生撞見那個場面,不知道會怎麼想。更進一步來說,知道自己的女兒向男性教師借了傘,家長又會作何感想呢?雖然會被說是想太多,這份工作可是隻要傳出一丁點奇怪的謠言就完蛋了。
「哦,真像佐野會做的事呢。要玩得開心喔。」
「謝謝老師……呵呵。」
有個女學生佇立在校舍的入口,注視着外頭的豪雨。她一手操作着手機,可能在通知家人來接她吧。
女學生沒有回應,只能聽到她的平靜呼吸聲。
我確實對她的上課態度有很多話想說,但沒必要在準備回家的此刻發表意見。真要說的話,我希望把這方面的教育交給她的家人負責。
「對了,老師。你喜歡琴羽三鶴嗎?」
「沒事……只是以爲要捱罵了。」
「不過,那種事應該與佐野無緣吧。在看到女學生明明很困擾,卻連自己的傘都不肯借這點上,你未免正直過頭了。」
『繼續播報下一則新聞。今年三月,一名男性補習班講師由於與女高中生學生髮生性行爲而遭到逮捕──』
「這個嘛……總之就是反應登場人物內心的情境描寫吧。該怎麼說呢,那種描寫既有原創性又相當成熟。那種文章,我是『寫不出來』的。」
「有事嗎,老師?」
她留着長及纖瘦肩膀的直順黑髮。髮絲間透出的那雙大眼睛,在雨夜的光影中熠熠生輝。那副略爲慵懶的表情與其說是在發呆,看起來更像是思緒正馳騁於另一個世界。
我從包包裏拿出某個東西給筋野先生看。
「那個學生叫三春。雖然上課不認真……倒也不是不良學生喔。只是經常遲到,上課時經常睡覺而已。啊,還有作業也都不寫。」
然後她以優雅的動作坐進寬敞的計程車後座。
「嗯,有點事要做。」
「……呼……」
就在現場只剩我一個人的瞬間,雨聲彷彿變大了一些。
雖然我接受過學生課業以外的諮詢,這方面的角色終究歸屬於學校負責。就職時簽署的契約上,也嚴格禁止與學生私下往來。
光是如此就已經是一件大事,沒想到還同時表明要引退。因此我無論如何──即使有工作得做──也決心要參加。
三春只有上每個星期三由我負責的現代文課程。
三春掩着嘴,輕輕笑了出來。
當我注意到時,外頭的雨勢已經減弱了。
「不過傘就不用借了。已經有人來接我。」
「不不不,要她在平日請特休太難啦。」
話雖如此,已經到下課時間了。如今我再講什麼八成也是白費心力,況且我認爲補習班並不是積極提醒學生上課態度的地方。
「唔,嗯……?」
當我回到講師辦公室,準備在回家前先處理一下雜事時,就看到鄰桌的筋野先生正在計算小考的分數。由於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他就像平時那樣用手機的廣播APP播放新聞當背景音樂。因爲沒有影像,似乎很適合一邊工作一邊聽。
揉着睡眼的她讓其他學生們發出輕笑。
「嗯,門票?我看看,『琴羽三鶴引退簽名會』……?」
「而且以你的情況來說,已經有另一半……有天崎了嘛。」
「沒帶傘的話,我借妳教職員用的吧。」
三春沒有理會陷入困惑的我,臉上仍然掛着溫柔的微笑。
○
這時剛好有輛計程車停在補習班的門口,後座的自動門打了開來。看來她手上那支手機叫來的並不是家人……千金大小姐啊。
三春不僅不寫作業、愛遲到,甚至還會在課堂上睡覺。對她來說,到底有多少時間在認真上課呢?
從纖細喉嚨發出的聲音,宛如呼氣般飄渺而虛幻。
我看了看傘架,常備的學生用外借傘已經一把不剩。
第二次的點名才讓那顆小小的頭緩緩挪動。
我同意筋野先生的看法。
三春搭乘的計程車揚長駛去,只剩我留在玄關處。
我的話除了週末之外,星期四也會放假,就是說每週上四天班。
……爲什麼是用疑問句道歉?
補習班講師的工作不只有上課。以我待的創進學院來說,還有製作教材、管理成績、進修與開會等業務。因此若是當專任講師,就與一般的公司員工相同,基本上都是每週工作五天,但另一方面,這種職業多少也有些通融的空間。
「不,沒事……你喜歡那個人的什麼地方?」
「……呼啊啊,嗯……不好意思……?」
當我收拾完畢從教室踏入走廊時,整個人就被強烈的溼度與濃郁的雨水氣味包圍。
那件西裝上衣胸口處,開央大附中的校章與「Ⅱ•2」的班級章正閃閃發着光。在最多有八個班的母校裏,那代表二年二班的意思。
擔任數學科講師的筋野先生是大我兩歲的前輩,在創進學院裏與我的年紀最爲接近。我從還是兼職講師的時候就認識他,除了我會對他用敬語說話以外,彼此幾乎形同朋友。
「課都快要上完嘍。」
筋野先生愉悅地勾起嘴角。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那副微笑看起來有一瞬間蒙上了陰影。
那位匿名作家琴羽三鶴終於要在明天以真面目示人。
「咦,銀河鐵道……?」
在上補習班的學生之中,只上現代文的人有點少見。由於開央大附中是直升制,不必考大學入學考,她可能只是上興趣的。但以這樣的情況來說,選英文或數學的人還比較多。國文,尤其是現代文屬於最常被認爲「不用特地學也沒關係」的科目。
「反正都繳了學費,要活用還是浪費補習班的時間都是她本人的事。」
是我在課堂上最後說的話。有一定數量的學生只會記住老師閒聊的內容,她也是那種人嗎?
彷彿是在爲這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重要場合,精心挑選真正的粉絲一樣。
「我要去這裏。」
筋野先生不屑地這麼說。
「年紀已經不小了還跟高中生那麼親近,一點都不正經。給我冷靜思考後再行動啊。站在父母的角度,會厭惡那種對自己的高中生女兒露出色眯眯表情的教師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正好八點整。
筋野先生在學生時代打過美式足球,那身充滿肌肉的體格在有參加運動社團的學生之間相當受歡迎。而在一旁看着他用粗壯的手臂進行縝密的計算或幫證明題打分數也是頗有趣的事。
在沒有出版新作的時間點,突然舉辦首場簽名會與宣佈引退。
雨下得這麼大。儘管把私物借給女學生似乎不太好,如果借的是教職員用的備用傘應該不成問題。
「誰知道呢……反正還不到得找來約談的程度,也不好說。」
本來以爲所有學生都已經回家,沒想到還有一個人留着。
……我也好想偶爾搭計程車回家啊。
「怎麼了怎麼了,要跟天崎約會嗎?」
「會不會是因爲家庭狀況,或是社團很忙的關係?」
「……比《銀河鐵道之夜》更喜歡嗎?」
當成背景音樂的廣播節目換了個話題。
「真的好羨慕那種千金大小姐喔……雖然是很安全啦。」
「哇哈哈!那根本不像高中生的行動嘛!」
「三春。」
「不用謝不用謝,別再提啦。祝你們兩人幸福啊。」
「……這樣啊。」
「竟然還會擔心不認真的學生回家安不安全,真不愧是佐野老師。」
「傷腦筋傷腦筋。這種事會對整個業界造成困擾啊。」
我懷抱的情緒與「開心期待」可能有點不同。
當收到確定預約完成的通知信時,我渾身發抖。
一週前收到票之後,我就緊張得不得了。
之所以在這種時候拿琴羽三鶴的作品當成上課的教材,也是爲了幫助我自己調適參加簽名會的心情。我必須做點什麼。
學生時代的某天,我在書店邂逅琴羽三鶴的處女作短篇集《天蓋孤獨》。
「青年才俊,業界出道」如此強烈的書腰文字深深刻畫在我的腦海。
一回過神,我已經在熬夜讀那本書。隔天沒去大學。
那是足以讓讀文學系的我放棄成爲小說家夢想的才能。
那是光輝太過耀眼,足以燒穿視網膜的太陽。
那個人究竟長得如何,又有什麼樣的聲音呢?
我想,明天就是能把憧憬轉變回憶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機會。
自己果然當不成什麼小說家──等到明天,我應該就會由衷地那麼想吧。
2
「辛苦了,正道。有沒有淋到雨?」
向服務生點了飲料後,彩葉體貼地問了一聲。從那清澈且有些低沉的話音中,可以感受到她即使下了班還是很有活力。
「嗯,謝謝。我離開的時候雨已經完全停了。」
雖然現在是簽名會的前一天晚上,我還有一件事得做。
像這樣與從三月開始交往的她用餐,已經是第幾次了呢?今天我預約了一間比平時高一檔的餐廳。
「這間餐廳很幽靜呢。謝謝你幫忙預約。」
「雖然有點晚了,這是爲了幫彩葉慶祝嘛。」
將微卷的頭髮攏到左肩的不對稱髮型,凸顯出她的優美氣質。細框眼鏡與灰色的長褲西裝相得益彰,儼然一副幹練女性的模樣。
「你們在課堂上讀些什麼呀?」
「哦~真是浪費學費呢。」

「嗯。最近在節制喝酒。」
「看來彩葉妳還是想當ESS(英語會話社)的顧問嘍?」
「那可是我們學校唯一的優點啊。」
與從兼職時代就專門負責國文科的我不同,在英國留學過的彩葉最大的武器就是英語能力。
「是啊。我對現況……很滿足喔。」
「那麼,我就來再說一次。恭喜妳初次擔任班級導師,彩葉。」
聽說由於她學生時代的活躍表現與英語能力,很順利就應徵上了。得知她的預定工作地點時我嚇了一跳。女朋友變成母校的老師,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一不小心就用了學生時期的稱呼。
從附屬高中透過寬鬆的直升管道上大學的我,以及突破頂尖大學入學考的彩葉。
除了這個奇蹟似的接點之外,我們的學生生活簡直是南轅北轍。
「那個人怎麼可能過得不好。他一直都是『哇哈哈』的感覺。」
「除非打算考醫學系或法律系,否則大家都只會在大考前纔讀書嘛。」
實不相瞞,彩葉任教的高中正是開央大附中。
「補習班的學費應該都是家長賺來的錢吧。我覺得浪費那種錢很不孝呢。」
「嗯。我已經表明希望擔任那個職位,但今年還是沒辦法。畢竟已經有位母語人士和一位日籍教師在帶,暫時應該很難有機會,所以我只好繼續當管絃樂社的副顧問。」
那是英國小說家喬治•歐威爾的名作《動物農莊》。我在高中時也讀過,不過當然是翻譯版本。
最後是我從兼職轉爲國文科專任講師,成爲創進學院的正式員工。
「我考慮了很多作品,最後決定用ANIMAL FARM……歐威爾的作品。因爲篇幅很短,文字的程度也剛剛好。」
就算只看外表,也知道她一定很受學生的歡迎。至少如果我是高中男生,看到她時八成會心跳加速,搞不好還會像個笨蛋似的拚命學英文,只爲吸引她的注意。
「正道,你是爲了當小說家纔讀文學系的吧?」
「啊~燉菜和早野還在啊?」
「反正,大學就是讓人明白『那種事』的地方嘛。」
「這樣好嗎?今天是慶祝會,妳不喝點酒喔?」
「普通吧。認真的學生很多……基本上啦。」
「我還在兼職的時候,好像還當場糾正過那種學生。真懷念啊。」
我們交往的契機是筋野先生。
「怎麼這麼說他。要不是筋野老師,我們就不會交往了耶。」
除此之外,無論是文法還是閱讀能力都堪稱完美,我根本沒得比。
「我這邊也是一樣。黃金週結束後纔好不容易適應了。」
慢慢拉近距離,於學年底由我告白的結果,竟然成功延續到了今天。
「儘管有遲到、課堂上睡覺或是做其他事情的學生……幸好不至於出現嚴重到光是罵一頓還不夠的大問題。」
儘管才第二年,似乎愈來愈符合「天崎老師」這個身分了。
「是有那層用意呢。差不多到黃金週結束後,班上的學生就能自然而然地形成朋友圈。不過,對老師而言學年度一開始就得忙碌了。」
看來不用擔心她會遇到被部分男學生性騷擾之類的狀況。
「社團活動啊。我記得新聞上常常提到學校老師加班的事呢。」
如果我是高中老師,會怎麼看待呢?
我的面前擺着開胃酒,彩葉面前放的是氣泡水。
「還有不用考入學考也是有很多好處呢。儘管各學系間還是有競爭,二年級學生的氣氛和升學高中完全不一樣。讓我稍微感受到了一點文化衝擊。」
「……剛開始的時候啦。」
聽說二年級的八位班級導師中有一位因病退休,只當兩年老師的彩葉就被選爲接任者,足以證明她在短短一年之中得到多大肯定。
如此說道的她應該從出生到現在一次遲到或上課睡覺都沒有吧。大概啦。根本用不着向她本人確認。
彩葉斥責邊走邊抬頭仰望春夜星空的我。
「彩葉,那個應該是角宿一喔。」
沒多久,服務生送上飲料。
「看來妳第一次當導師當得很充實呢,太好了。」
面對因爲在英國留學一年而與我同年畢業的她,記得自己在初次見面時就很自然地對她使用了敬語。
「……那樣的話妳就不會跟我交往了?」
若是以我爲例子,那就再清楚不過了。她的話非常正確。
要是找我諮詢未來規劃的學生表示,想以當小說家爲目標而就讀文學系,我會怎麼做呢?
彩葉說得毫不留情。
「都畢業兩年了啊。雖然現在才說得出口,其實我當時很怕你想維持兼職身分說要當小說家呢。」
「話說回來,筋野老師過得還好嗎?」
「今年的班級感覺如何?」
「還有啊,我去年剛知道運動會辦在四月時還滿驚訝的,今年就體會到這麼做的好處。雖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活動,該怎麼說……可以讓班上產生凝聚力呢。」
那口歸國子女等級的道地口音不只獲得學生們的讚歎,連其他英語科教師都對她讚不絕口。創進學院甚至還提出聘用她當英語科講師的邀請。
「而且仔細想想,升學教育產業是很穩定的工作呢。畢竟大學入學考試不會消失嘛。而且與學校相比,職場沒有社團活動或學校活動之類的要忙,對某些人來說可能還會很羨慕。」
「有個遲到和上課睡覺的慣犯。」
「如果是朋友那樣說,我還能接受,但要那樣的人當自己的男朋友……可能得稍微考慮看看呢。畢竟那種事不太好對周圍的人啓齒。而且你也快二十五歲了呢。」
穩定。那是彩葉很喜歡的詞彙。
乾杯後緩緩將酒杯湊到脣邊的彩葉,就像電視劇出現的一幕般美豔動人。無論是外表還是內涵,她都優秀到我配不上的地步。這讓我確實感受到能和她交往真的是奇蹟。
加入弱小文藝社團的我,在學校管弦樂團拉小提琴的彩葉。
那個對談情說愛話題沒興趣,也不愛干涉他人的人,注意到我的眼神一直追着彩葉之後,特地告訴我「天崎老師似乎是單身喔」,好像還會不着痕跡地向彩葉推銷我。
這點我也一樣。
「基本上?」
不過……
不久,我們來到了一個岔路口。這裏是我和彩葉歸途的分歧點。
「真是的,別取笑我啦。」
這一點彩葉說得不錯。
「我的高中如何啊?」
「老實說,因爲男學生比較多,我本來都做好會很難搞的心理準備了,實際上,學生們雖然活潑但也滿穩重的。」
當然,選擇什麼學系就讀本來就是個人的自由,況且大多數學生都還沒確定將來的夢想。就讀文學系,以成爲小說家爲目標,這種夢想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好,也值得給予支持。
街燈照亮彩葉美麗的臉龐。
「嗯……謝謝你,正道。」
我愈看愈入迷,情不自禁湊近她的臉。
「當初突然就要我負責帶二年級時,覺得有點不安,但目前過得還算順利。而且我負責的英語閱讀課是專門閱讀的課程,能自由指定教材也是很有趣的事。」
我能和上不同大學的彩葉相遇,恰恰就是因爲當了我現在工作的這間補習班──創進學院──的兼職講師。
「沒想到我竟然在『正道讀過的學校』當英語老師。」
我並不是醉了。只是因爲在都市能看見的星星不多,每當看見清晰的一等星就會有點開心。
彩葉笑得很開心。
「那就太好了。」
勉強修足學分畢業的我,不只取得教師證照還前往國外留學的彩葉。
「請稱呼他們史都華(注:「Stewart」與燉菜的日文發音相近)老師和早野老師。」
「這就是班級導師的責任感?」
「現在也是我的高中就是了。這個嘛,工作了一年之後……我認爲那是一間工作起來很舒服的學校呢。」
「畢竟就算讀了文學系,也不見得能成爲小說家呢。當小說家的人容易選擇文學系,但反過來的情況倒是很少。」
在開央大附中幾乎見不到霸凌行爲或學生鬧事。
○
「真是的,別再看星星了,專心看前面走路啦。」
「抱歉抱歉。」
「已經有段時間沒像這樣悠哉地和正道見面了呢。畢竟學年度剛開始時無論如何都會忙得昏天黑地的。」
可以理解爲什麼連精明能幹的彩葉都會在四月忙得不可開交。
「我是覺得無所謂啦。因爲我覺得課外活動也是教師的重要工作。」
「真是的……不過,現在還是有種怪怪的感覺呢。」
雖然對彩葉很抱歉,我腦海中瞬間浮現她斥責不認真學生時的模樣。我不禁偷偷想道,真慶幸我們不是以師生的關係相遇。
「……只是一下子的話──」
得到首肯之後,我一手撫摸着她的頭髮,親吻了她。
「……嗯…………好了。」
她輕輕地退開。
儘管這裏是幾乎不會有學生的區域,身爲教師的她似乎對這麼做相當抗拒。
就算只有短短几秒,只要有愛便足矣。
「不用心急,我又不會跑掉。」
彩葉一邊整理頭髮,一邊溫和制止了我的慾望。
「照我們的步調慢慢來,好嗎?」
我們在岔路口道別,各自邁向歸途。
3
琴羽三鶴引退簽名會的舉辦場地位於新宿站東口附近的大型書店。這間書店佔據了整棟大樓,我經常光顧。
活動開始前五分鐘,我來到九樓的展場空間,立刻就見到被隔板圍住,讓人無法看到裏面的角落。該區域相當封閉,與一般的簽名會截然不同。隔板前方站著書店店員。
既沒有宣傳海報或看板,也沒有店內廣播的簽名會。
大概是出於琴羽三鶴本人的要求吧,但這樣的引退活動不免讓人感到落寞。
既然四年前就以十幾歲年紀出道的形象進行宣傳,即使年齡不明,應該與我同年紀或是比我小。如果是高中生時期出道,現在就算是大學生也不奇怪。
究竟是爲了專心走其他的路,還是身心不適,又或是失去了創作動力呢?
往前走了幾步路後,就看見一位穿着套裝的女性站在那裏。她的身材高挑,一頭烏黑的及腰長髮束了起來。看來不像書店的工作人員,應該是琴羽三鶴的相關人士吧。
「您是來參加琴羽三鶴引退簽名會的吧。請讓我看一下票券。」
事前寄給我的票券兼具號碼牌的功能,並指定以十分鐘爲單位的時間。或許就是因爲如此,九樓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粉絲的身影。會場本身或許是刻意佈置得非常低調。
「接下來請讓我確認是否爲您本人。」
在甜美聲音的引導之下,沉睡在腦海某處的記憶浮現出來。
「話說回來,老師。從你四月開始負責教我那班,已經一個月了吧?」
「哎,可是。三春妳……琴羽三鶴又不是輕小說作家。」
「老師『也』有在寫小說吧?」
那雙眼瞳如星空般冷冽,又深邃得不可見底。
小小的花瓶,沒有商標的瓶裝水。
坐在我對面的,是簽名會的主角。
「事先聲明一下,我不是蘿莉控。」
三春有點像是在演戲似的抬起眼睛望了我一眼。
小說家。
「是啊。因爲我從那個時候就聰明到知道不能把名字告訴蘿莉控。」
「那又不算什麼令人震驚的事實,重點是我比較好奇老師什麼時候纔會注意到。」
是幻覺嗎?
「下一位請進。」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一整疊書店準備的簽名板。
「會對陌生小學女生搭話的高中生有臉說那種話?」
穿着低調的輕便黑色連身裙的三春緩緩說道。
我確認周遭的環境。
「妳就是那個時候……『圖書館裏的小女孩』嗎?」
我一定要將她的樣子深深烙印在眼中。
從小學女生到高中生的變化,與男高中生到社會人士的變化。考慮到兩者的變化程度,只有三春認得出我也是很自然的事。
好近。
面對還無法理解狀況的我,她繼續說道:
「難道說……」
「您是佐野正道先生沒錯吧?感謝配合。等叫到您時再進去。」
身穿黑色連身裙的琴羽三鶴,身穿制服的三春琴音。
「見到崇拜的小說家,感覺如何啊?」
「這不是……什麼整人節目吧?」
「可是我們當時明明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總算冷靜到可以吐槽的程度了。
「想起來……妳到底在說什麼──」
那是一般女高中生不會流露出的,銳利與虛幻共處的表情。
「是的。我就是八年前,在區立圖書館聽你說故事的那隻白鶴。」
「所以我纔會說『明天』見呀。」
只剩下一道隔板與簾子了。
「小孩子……高中生?」
「不過話說回來,真虧妳能注意到啊。我可是完全沒發現。」
感覺身分檢查特別嚴格。我向女性提供事先在官網上填入的地址、姓名和生日。整個流程與其說是簽名會,更像是健康檢查。
「呵呵。」
然而在那裏的是──
「妳想問什麼?」
龐大到令人眼花的資訊量,讓我感到天旋地轉。
「看到報名者的名單時,我嚇了一跳呢。沒想到老師居然是我的,是琴羽三鶴的粉絲。而且……呵呵,甚至還熱情到在補習班的課堂上特別提起呢。」
「──咦?」
「不是的。我就是琴羽三鶴。當然,我也沒有找人代筆喔。」
「……不會吧?」
是女性的聲音。原來琴羽三鶴是女性嗎?而且果然相當年輕。
那麼,要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說些什麼呢?「我是您的超級粉絲」、「我會繼續支持您」、「請不要引退」……雖然這類的話我都想說,總覺得都不適合。
「你好呀,老師。」
無法控制的心臟跳動,在左胸發出強烈到足以聽見的敲擊聲。
「哎呀,只剩一分鐘了。其實呢,我今天有件事想問老師。」
隔板圍成的活動空間。
從那個影像之中,映出在圖書館角落輕聲哭泣的小女孩身影──
看來我是在作者本人的面前解說她的作品。這狀況荒謬到想笑都笑不出來。
即使我是教國文的,也沒有足以說明這種狀況的語彙能力。我想要承認她們就是同一個人,卻又因爲理解趕不上現狀,腦袋快要當機了。
我笨拙地移動雙腳,沿着路線前進。
「三、三春……?」
雪白的桌巾。
活生生的琴羽三鶴就在另一端。
「我從第一堂課就認出你了喔。因爲老師沒什麼改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八年的時光確實很漫長。」
「我也很喜歡輕小說喔。」
出社會之後,我可曾有如此緊張的時候?
「一點也不普通,而且設定未免太多了吧。又不是在寫輕小說。」
「你還沒想起來嗎?」
呼吸彷彿快要跟不上了。
還是我在作夢?
換句話說,眼前的人物應該就是琴羽三鶴本人。
「不不不,這還挺令人震驚的。如果是小說,這種過去設定應該先在序章暗示,等到劇情高潮前一刻才揭露吧。」
心跳逐漸加快。
當三春得意地揚起嘴角時,隔板後面響起一道鈴聲。似乎是入口處的長髮女性在做提醒。
儘管三春裝模作樣地發出一聲嘆息,臉上仍然掛着溫柔的微笑。
一股平時不會注意到的甜美果香味,透過無形的力量困住了我。
琴羽三鶴就在眼前的事實,以及該如何面對她。光是思考這兩點就讓我耗盡腦力。
「你說呢?」
「想起來了嗎……『銀河鐵道大哥哥』?」
或許是那開玩笑般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即使她用的是高高在上的語氣,也不會讓人感到不愉快。
小孩子。
「老實說……只能用難以置信四個字來形容。」
「也沒什麼不好吧?超級崇拜的小說家不僅是自己的學生,還是過去有過一面之緣的對象……這很普通啊。」
她以前是這種個性嗎?
懷着強烈的情感,我穿過那面薄薄的簾子──
八年前。
「……看到有小孩子在哭,想陪她聊天是一種體貼的行爲吧。話說回來,既然妳認出我了,好歹說一聲嘛。」
我的學生,也是那個遲到和上課睡覺的慣犯,三春琴音就坐在那裏。
「等一下。妳該不會就是那時候的?不對,哪有那麼巧的事──」
不對,這是現實。
頓時之間,她臉上因重逢的喜悅而露出的溫柔微笑消失了。
「呵呵,搞不好我有在用別的筆名寫喔。」
兩名少女的模樣結合在一起,形成有着些許錯位的重影。
老實說,我原本對她只有「看起來很正經但上課態度不佳的女學生」這種印象而已,沒想到意外是個活潑又愛說話的女生。
「原來是來報恩的啊。可是這時間也隔太久了吧。」
「我真的當上小說家嘍。」
「……我們見過面嗎?該不會之前在什麼地方──」
我繼續往前走。
在這個年頭,那種行爲以客觀來說就算被人報警抓起來似乎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原來如此。對小孩子來說難以忘懷的事,對高中生而言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頁小插曲吧。」
「真的當上小說家……」
「呵呵,不愧是國文老師。真會打趣呢。」
──「也」?
時間霎時停止。
我有股直覺,她的提問並非疑問句。
「……沒有啦……我沒在寫喔。」
在無法獲得充足氧氣的狀況下,我拚命從喉頭擠出聲音。
「爲什麼?」
無法確定她是如何解讀我的話語,但三春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
不當小說家需要什麼理由嗎?
「什麼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已經在工作了。我喜歡看書沒錯,但就因爲這樣要我自己寫──」
「跟我的理解不一樣呢。」
「理解不一樣……?」
「是的。老師應該正在寫小說纔對。」
「──咦?」
「老師應該要寫小說。不,應該說老師非得寫小說不可。」
這種說法未免太亂七八糟了。
「若沒有在寫小說,那老師到底在做什麼呢?」
聽完這番話,我不禁產生一股異樣感。
「我反倒想問……爲什麼我非得寫小說不可?」
「呵呵,你改變了我的人生,卻把自己的事忘掉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妳在說什麼?」
「一開始?」
面對這位年紀比我小的少女說出的尖銳話語,我做不出任何反駁。
「雖然老師一口咬定當小說家的約定只是隨口說說,卻放不下當小說家的夢想,壓抑在心頭。『無法寫小說是因爲有工作』,『只工作四天是因爲要寫小說』……照這樣下去,就算再過十年你還是當不成小說家。」
「妳怎麼……把那種重要的……」
現在這種狀況,根本不正常吧。
「唉……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回答。老師竟然可以輕易地對正在哭泣的女童說謊呢。難道你把那當作是善意的謊言?還是認爲反正過一段時間我就會忘記?」
「那是講師的工作型態,跟這個話題無關──」
三春的話語猶如利箭,射穿了我。
她到底在說什麼?
幾乎未施脂粉的水嫩臉頰,稍微卷翹的修長睫毛,足以蓋過書店空氣的甜香味。
「──咦?」
「……沒有那種事喔。我喜歡的是閱讀,不是寫作。」
我看了看桌子的角落。那個爲了放簽名板而騰出來的空間,現在還是空無一物。
「恐嚇是犯罪行爲」?
「爲什麼要選擇一週工作四天呢?」
「……妳連不同年級的課表都調查過了嗎?」
其他像是「偵探小姐,妳乾脆改行去當小說家吧?」也不錯……不過這次的偵探就是小說家。
那個身穿黑色休閒連身裙的學生身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謊話說得真爛。」
『琴羽三鶴』
就在這一刻,我身爲社會人士的命運已經被自己的女高中生學生牢牢掌握住。
『簡歷』
「……我也是這輩子第一次說出這種話喔。」
「爲什麼,妳……三春,妳又知道我什麼了?」
「約,定……」
「我們重逢之後,還沒有過什麼正式的對話吧。」
「那麼。」
「而且我還有其他證據喔。可以確定老師至少是個正在寫小說,或是想寫小說的人。」
不管說什麼,事情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呵呵,老師真溫柔呢。比起自己的立場,居然更擔心我。」
「有點太誇張了。說什麼改變人生,妳要怎麼──」
「……不、不是。妳這是在誣賴我。就算一週工作四天,一般也不會覺得是爲了寫小說吧。」
「是『爲了要留時間寫小說』吧?」
琴羽三鶴,就是三春琴音。
「喂、喂……妳在想什麼啊……?」
難以相信的事情發生了。
我甚至沒有機會把這個疑問說出口,她就帶着滿面的笑容如此宣告:
「不是在圖書館約好了嗎?你說過我們兩人要一起成爲小說家。」
她對我的脖子略爲施力,一股無形的引力將我的臉吸了過去。
「什麼重要?」
我順着朦朧的意識,開啓筆記型電腦。
出現在熒幕上的,是在簽名會上與年輕女作家接吻的成年男性。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三春的左手,看起來就像是我主動吻上去。
儘管處在這種狀況下,腦中還是立刻浮現被逼入絕境的犯人制式臺詞。
「主題不限,八千字以內。請在下週上課後提交。」
「呵呵,看來你沒有自覺呢。那就請猜猜看嘍。猜對了我會給你獎品。」
現實比小說更加離奇。
「是的……我改變想法了。因爲有一件事我無法視而不見。」
很遺憾,我已經完全想起那天發生的事。
三春的左手緊抓着我的襯衫衣領。
三春雙手抱胸。她的態度既不像簽名會上作家對粉絲的態度,也不像學生對待老師的態度。
不僅如此。
「咦,老師難道不開心嗎?」
「喂、喂。妳怎麼了?幹麼突然笑出來……哪裏好笑了?」
「因此接下來,換我來改變老師的人生了。我很想讀讀無法放棄夢想的老師所寫的小說。」
三春以一副我的思考慢她一輪的態度戲弄着我。
「我也不是什麼漫畫或動畫裏的女主角,不會不切實際地深信小時候的約定。所以即使看見在補習班教國文的老師,也不會特別感到失望。畢竟將來的夢想很容易改變……一開始我是這麼想的。」
「……呵呵……噗,啊哈哈……!」
「舉例來說,老師星期四都休假吧。」
「……約好了呢。我們約好了……但那只是隨口說說……」
「別跟大人開玩笑」?
三春隔着桌子,貼到我的眼前。
我已經記不太清楚怎麼回到家了。回過神來,我已經順利抵達從學生時代就住在這裏的單間公寓。
「話雖如此。」
「如果不想因爲這張照片斷送人生,就請動筆寫小說吧。」
三春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向了我。
應該說,高中生時期的我社交能力實在太強了。
「這不是謊話。」
磨利的話語刀刃架上我的脖子。
放開我之後,三春彷彿在反芻觸感似的輕撫自己的雙脣,喃喃說道。
被那樣一說,我也無法反駁。自己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卻莫名心生對小女孩做出差勁行爲的愧疚感。
我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下一刻。
去參加簽名會想拿到簽名,結果被學生強吻、抓住了把柄,還被要求寫小說……光是這些經過就已經夠像一部小說了。
「那位曾經在圖書館裏向我訴說夢想的人物,竟然變得如此悽慘難堪,實在讓人不忍卒睹。」
「呵呵……其實我啊,還沒有接吻過呢。」
「我一直很想試試看,但是又不太想跟班上的男生做。」
她再度將刀鋒指向我。
『琴羽三鶴(生年不詳)是日本小說家』
而且她竟然還是當時那個圖書館的小女孩。
該說什麼纔好?
「馬上把照片刪掉」?
「老師『根本就沒有放棄當小說家的夢想』。」
她右手的手機裏,存進了一張不得了的照片。
在瀏覽器的搜尋欄輸入「琴羽三鶴」,點擊最上方的線上百科。
「……不、不小心就笑出來了……因爲……『妳這是在誣賴我』這種話,不是隻有推理小說裏的犯人才會說的臺詞嗎?沒想到居然能在現實中聽到。」
○
而且她說這是初吻?
「對我說謊是沒關係啦,但不能欺騙自己喔。」
溫暖柔軟的觸感霎時間堵住了乾燥的嘴脣。
還有……那嘴脣的觸感。
面對這種難以理解的舉動,我連生氣都氣不起來。
經作家之手精心錘鍊,刻意對準我的殘酷話語刀刃。
「因爲……妳說那是第一次。」
身體深處瞬間熱了起來,讓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同時響起的,是手機快門的喀嚓聲。
三春在胡說八道……不,是事實。
面對說不出話,呆若木雞的我,三春開口:
就在她拿着手機緩緩朝我靠近的同時。
「嗯……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呀。」
該怎麼辦?
『以短篇小說《天蓋孤獨》獲得青麥社主辦的第二十六屆文藝青葉新人獎(短篇小說部門),並以此出道。評審代表神田邦明稱讚此獲獎作品爲「以童話般的奇幻故事爲背景,巧妙地間接描繪那種無人陪伴的孤獨感的傑作。期待日後也能繼續創作出具有普遍性的作品」。根據青麥社的公佈,作者出道時的年紀爲十幾歲』
『人物』
『擅長撰寫以細膩的情境描寫來勾勒登場人物心境的短篇小說。特別之處在於作品多以兄妹之情爲主題。作者在後記中表明不會在媒體上露面,也從未透露年齡、性別、出身地、經歷等個人資訊』
『作品列表』
『天蓋孤獨:獲獎隔年出版。收錄同名出道作品』
『失遊園』
『過於明亮』
看來今天簽名會的消息還沒更新上去。
作者在出版第三本短篇集《過於明亮》後,這兩年都沒有新書問世。
我瞄了一眼房間的書架。
角落處有好幾本積了一層灰的寫作技巧入門書籍。來過我家的彩葉說過:「反正你都不寫了,乾脆賣掉吧。」但我一直找不到什麼時間處理,就這麼放到現在。
在放着那些書的書架上,有個顯眼的位置陳列着琴羽三鶴作品的書背。
我甚至還有一本她的第二作《失遊園》保存用的簽名書。作者過去從來沒有舉辦過簽名會,這是出版社限量販售的版本。這也被彩葉問過:「爲什麼你要買兩本一模一樣的書?」
我拿起《天蓋孤獨》。這是琴羽三鶴獲得「文藝青葉新人獎」隔年出版的處女作短篇集。
繪有星空的封面設計看起來既神祕又美麗,還帶有一股哀愁。
儘管重讀過許多次,我仍然感受到一陣彷彿初次接觸的緊張感。
同名出道作的故事本身的內容很簡單。
故事以一位在高塔頂端孤獨長大的少女第一人稱敘述。儘管想要什麼都能得到,但是她無法獨自離開那座塔。她在等待父母歸來的同時,閱讀塔裏堆積如山的書籍。最後隨着知識的增長,她意識到自己其實是被父母拋棄了。能撫慰少女的,只有那片永恆的星空……
這並不是娛樂性特別突出的作品。沒有超展開,沒有解謎,劇情也沒有什麼驚人的轉折。構想也並非特別新穎,明顯取材自著名的格林童話。
然而,讀者卻會產生一種彷彿實際認識那位在塔中孤獨生活的少女的感覺。充滿如此虛幻美感的文體就像是書信,一點一滴滲透到讀者的內心。
書腰上「青年才俊」這幾個字深深刺痛我內心。
那是甚至能干涉現實的創作世界。
隔年的《失遊園》,再隔一年的《過於明亮》……於是我決定就業了。
我第一次讀到它時,不知不覺就淚流滿面,大受故事的感動……不,不僅如此。
「開玩笑的吧。所謂十幾歲出道……她那時候是小學生嗎?」
對於我這個立志當小說家的文學系學生而言,那是赫然矗立在我面前的超高障壁。
「琴音……琴羽……三春、三鶴……」
其獎項得主──竟然是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小女孩。
MITSUHARU KOTONE(三春琴音)
讀過後就能自然明白,文學作品的價值不只是在於故事劇情是否有趣。
經過計算之後,會得到一個詭異的結果。
我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也就是四年前接觸到《天蓋孤獨》的單行本。而琴羽三鶴則是在前一年獲得新人獎。
究竟有誰會想到?
作者與我有着顯而易見的才能差距,而且也不是一戰成名後就沉寂下去的類型。
KOTOHANE MITSURU(琴羽三鶴)
如果琴羽三鶴的真實身分真的是三春琴音。
連經歷過人生酸甜苦辣的大人都難以觸及的純文學新人獎。
雖然屬於奇幻作品,內容描寫的是少女的孤獨之情。讀者會愈讀愈分不清自己是在閱讀小說,還是在傾聽少女的話語。
感覺自己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認識三春琴音這個人。
我在手邊的便條紙上揮筆。
「不對,可是。這、不可能……未免太誇張了吧,冷靜點……」
目前在我班上的三春是高中二年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