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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詛咒的研究室

《桑潟幸一副教授的時尚生活》 · 奧泉光 · 4.9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掃圖:時尚狸

錄入:七號插管

逃出地獄

桑幸——也就是桑潟幸一副教授,是在今年四月,年方四十的不惑之春前往千葉縣權田市的「垂乳根國際大學」赴任。

在這之前的十年間,桑幸任職於東大阪市生駒山山腳下的「敷島學園麗華女子短期大學」——俗稱麗短,專門教授日本文學,因此算是睽違十年重返關東。大學教師換學校本身並不稀罕,但桑幸原先打定主意要在麗短賴到退休,所以形容這次的調任是晴天霹靂也不爲過,桑幸纔是最感到意外的那個人。

桑幸打算在麗短終老天年的理由很簡單。除了關西地區偏差值敬陪未座的麗短,桑幸實在不認爲世上還有哪一所學校會僱用他。何況,從都內中堅私大文學系一路修完同一所大學博士課程的桑幸,即便是麗短,能謀得專任教師的職位,本身就形同一種錯誤,是一種奇蹟。當時,桑幸只在學報發表過兩篇有關太宰治(注:太宰治(一九〇九~一九四八),本名津島修治,日本戰後的無賴派文學代表作家,作風頹廢、自虐而諷刺,代表作有《人間失格》、《斜陽》等。)的論文,內容既短又乏善可陳,合計超過十個筆誤。桑幸能夠在麗短謀得一職,全靠爲他介紹工作的京阪大學名譽教授,兼紫綬褒章(注:日本政府所頒發的褒章之一,頒發給學術、藝術、運動等方面有傑出貢獻者。)得獎人的山室啓太郎的政治力量。

世道意外地好混,桑幸懷着過於天真的期待,認爲再混幾年,或許就能重返東京的大學,但他的如意算盤實在是打錯了。十年來,桑幸連一篇論文都沒發表過,別說是論文,他根本連像樣的研究也沒在做,竟然肖想會有其他學校延攬他,纔是不曉得腦袋在想什麼。儘管如此,桑幸仍滿懷希望地相信總有一天能擺脫號稱學界第一爛的麗短,是因山室名譽教授退休後,依然擁有對國文學界潛在的影響力。

桑幸是山室名譽教授的再傳弟子。桑幸的大學恩師梅木昭夫教授——綽號阿梅,是山室的弟子,也是女婿。阿梅甚至被自家養的黃金獵犬米克踩在腳底下,毫無政治影響力,在學術方面亦毫無建樹,撇開山室名譽教授女婿的身分,找不到半點可取之處。但是,站在桑幸的角度,只要阿梅具有「山室名譽教授的弟子」的長處,其他都無所謂。

不料,五年前,山室名譽教授罹患攝護腺癌,在病牀上詛咒着長年來的宿敵、仇恨不共戴天的東都大學西岡俊哉教授,撒手人寰。對桑幸而言,也意味着蜘蛛絲斷了。走到這步田地,桑幸不得不正視逃離地獄的可能性破滅的現實。說得更詳細點,失去岳父這個後盾的阿梅,比破水桶沒用。破水桶還能充當鼓敲,但拿阿梅來敲,只能敲出一堆灰燼——阿梅此生唯一的嗜好就是生火,他成天在庭院裏生火燒東西,衣服和頭髮總是沾滿灰燼。

桑幸猶如槁木死灰,別提研究,連書幾乎都不讀了。除了網路文章,他會看的文字只有八卦小報和漫畫,會熱心撰寫的文件只有報出差費的申請單,會敲打電腦鍵盤,只爲了在3ch(注:影射全日本最大的網路匿名留言版2ch。)上PO文毀謗在媒體大出鋒頭的大學老師。桑幸的知性一年比一年退化,腦細胞加速死滅。反正麗短也只棲息着勉強會寫自己名字和片假名的所謂文盲學生,不會有太大困擾。

上課時,學生幾乎全低着頭看手機、打簡訊,其間穿插一些拿出粉餅優雅化妝、塗指甲油的女生。不過,這還算好的,有些甚至會突然脫到剩內衣褲,直接更衣換裝。習慣後其實沒什麼,雖然得去高中宣傳招生、忙教務和學務等行政工作,但比起一般企業,假多到不行,薪水也不差,把麗短稱爲「地獄」似乎有失公允。不,毋寧說麗短這般溫吞的環境,只要不介意空氣混濁,也可能形同天國。

然而,在某一方面,麗短仍毫無疑問是煉獄。十年之間,麗短不斷刷新招生不足額的紀錄,且一年比一年糟。畢竟真正的少子化海嘯就在眼前,情況實在不可能好轉。

麗短能夠撐着沒倒閉,多虧經營美容整形外科的理事長家族,不僅開設有機化妝品郵購公司及美體沙龍,還成立包括和服教室及模特兒經紀公司在內的全方位美容公司,並將短大收歸公司旗下。即使麗短單獨來看是赤字,但以「活着,就要美麗/Beauty or Death」的廣告膾炙人口的敷島全方位美容公司,整體是黑字就沒問題。可是,不景氣已持續數個年頭,赤字部門何時會遭斷尾都不奇怪。加以最近桑幸經常耳聞,由於理事長家族的經營方式漫無章法,集團情勢不大妙,突然廢校也絕非不可能。

萬一麗短倒閉……顯而易見,所有教師都會被拋到寒天凍地中。桑幸既無實績也無長才,又一把年紀,不管在哪種行業,都很難再創第二春,唯有餓死街頭一途。夜夜躺臥的牀鋪底下,隔着一片地板,便是張開黑暗大口等着吞噬他的茫洋虛無。每晚躺上牀,恐怖與不安的冰冷舌頭便紮紮實實舔上桑幸的背脊,令他毛骨悚然。吐出這冰舌的惡獸,完全就是棲息在地獄的幽鬼。

所以,這次調任到千葉的大學,無疑是拯救桑幸逃離地獄的蜘蛛絲。縱使逃離後不是前往天國,畢竟也是得救了。或者說,縱使等在桑幸面前的是另一個地獄、更爲慘酷的地獄……不不不,不能衝得太快。首先該略爲仔細地交代,桑幸在新天地安頓的情形——雖然若問有何必要,作者也答不上來。

蜘蛛絲的由來

梅花早已凋零,櫻花蓓蕾差不多要變飽滿的三月底,桑幸首次踏上權田市。由於得尋覓新住處,桑幸應該更早過來的,然而,直到最後的最後,他都無法相信自己的幸運,所以拖到確定蜘蛛絲真的不會斷的最終階段纔行動。

看見獲救的希望,反而會焦慮不安,這是人之常情。轉調新學校的手續不斷進行,桑幸仍深信蜘蛛絲絕對會在最後關頭斷掉,早做好會摔回地獄的心理準備。不這麼想,他就不安得快發瘋。相隔幾十年,桑幸重讀芥川(注:芥川龍之介(一八九二~一九二七),日本小說家,有許多短篇作品,題材多來自古典作品,文字精練冷峻,反映醜惡世相。代表作有《羅生門》、《竹林中》、《蜘蛛之絲》等。)的《蜘蛛之絲》,夜夜淚溼枕頭。

懷着這種心情,難怪來到離學校最近的肥原車站時,桑幸不禁茫然若失。

麗短的地獄仍記憶猶新,桑幸忍不住追問,園村用力點點頭。

簡而言之,儘管從快沉沒的麗短泥船跳上救生艇,沒想到救生艇也是艘泥船,坊屋說得愈多,桑幸的失望與不安愈強烈。唯一的希望,就是現實中麗短已沉沒,而垂乳根仍在划水掙扎,實在是虛無縹緲的希望。關於這一點,打扮年輕的副教授強力保證,垂乳根何時會倒閉都不奇怪,不倒閉纔有鬼。

「就是水球啊,water polo。我也負責指導水球社。在垂乳根大學,水球是傳統運動。甚至有學生是爲了加入水球社才入學。」園村似乎認定桑幸會對他一身運動服打扮感到好奇,自動自發地解釋他前一刻還在體育館練習。原來如此,難怪園村穿得像體育教師,桑幸恍然大悟。接着,換園村問:

雲層逐漸覆蓋天空,可是不像會下雨。桑幸踏上每當車子經過就捲起大片煙塵的縣道,查看公車時刻表,發現這個時間帶兩小時只有一班車。啊啊,什麼爛鄉下——桑幸脫口罵道。確認下一班車約二十分鐘後會到站,他決定等車。

水球?聽着沒頭沒腦的話,桑幸一臉疑惑,只見園村露出乍看很強健的牙齒一笑。這人笑起來簡直像病得快翹辮子的狗——桑幸默默想着,對方繼續道:

一切都是大阪害的,最主要的是,麗短那不斷冒出甲烷泡泡的混濁沼澤般的環境太糟糕。不過,這次不一樣,改善生活的契機是前所未見的強大,或者說,從大阪搬到東京附近的那一刻,生活就不可能不刷新,他也不可能不洗心革面。離開大阪,搬到千葉。千葉這部分雖然令人有點介意,但桑幸感覺靈魂的根本已起變革。

話一出口,桑幸不禁怒火中燒。我只是想瞧瞧自己的研究室,爲何要這麼卑躬屈膝?既然如此,老子今天非看到不可!沒進去研究室,老子誓不罷休!

絕不能開車——桑幸再次叮嚀自己,不料,一個黑暗得驚人的念頭如魚兒竄過內心的沼澤:那個時候,我是不是其實就該死掉了?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儘管立刻趕走這個念頭,然而,剛迎接新生活,他的心已像老舊的橡皮球墜地不起。在肥原下車時的至福感消失無蹤,明明初來乍到,卻彷彿住了十年般煩膩。相較於上午駐足車站時的亢奮,落差大得難以置信。

「再怎麼宣傳推銷也沒用吧。在河江補習班(注:影射日本大型連鎖補習班「河合補習班」(河合塾)。)的排行榜上,垂乳根國際大學在關東地區漂亮地敬陪末座。居然不是最後一名,反倒嚇壞我。短大時代,我們始終獨佔車尾的寶座。悲慘啊悲慘,現在又這麼不景氣。你知道我們的薪資嗎?好像從今年度起,要大幅刪減各種補貼。恐怖的是,沒人曉得究竟會被砍多少,畢竟我們沒工會。還是有啊?我不太清楚。不會四月開學後,月底看到薪資明細嚇破膽吧?還有什麼要問的?」

不過,坦白講,桑幸決定洗心革面、奮發圖強,不曉得已是第幾十次。每逢季節更迭、新年度到來,他都會痛定思痛;連假結束、換新電腦、改變房間擺設時,他會赫然醒悟。換房間電泡、勇者鬥惡龍破關、感冒病倒又痊癒時,他會躬身反省;甚至只是買一百圓的原子筆,他都會興起念頭:對啊,我得痛改前非,動手研究吧!把這類小決心全算進去,桑幸每三天就有一次會打算刷新生活,卻不曾付諸實行。讀書研究頂多持續半天,絕大多數是下下決心便無疾而終。

鯨谷教授原本是一家大型信貸公司的董事,由於是理事長的老朋友,纔到麗短教書。鯨谷借《黑道大哥教你真槍實彈經營術》一書躋身學者,以實務經驗獲得的知識與見解爲主軸,倡導獨特的溝通理論,這亦成爲他在光藝社出版的著作名稱《講理讓你賺大錢》。鯨谷來麗短第三年便當上系主任,衆人都看好他會晉升校長,兩年前他卻毅然拋棄麗短,前往他還在信貸業時大力融資的法人經營的學校,也就是垂乳根國際大學。

不管是擁有出色實績的優秀人才,還是近乎白癡的呆瓜,在碰上系主任及校長選舉的時候,都平等地擁有一票。即使是對民主主義抱持否定觀點的鯨谷也深切瞭解這一點,既然如此,比起難應付的聰明人,容易擺佈的呆瓜好用得多。非學者出身的鯨谷認識的大學人,僅有在麗短的前同事,簡單地講,在這極爲狹隘的選項裏屏雀中選的「所謂容易擺佈的呆瓜」,就是桑幸。人生在世,什麼纔是幸福,真沒人說得準。

姑且不談內容,專攻溝通理論的鯨谷本該隸屬改爲四年制的新大學明星學系——國際傳播系或職涯發展系,卻被驅逐到日本文化系這種不起眼的陰暗角落,全是受到慶明派閥壓迫所致。沒錯,就是可恨的慶明派閥。鯨谷的信念一向不只是「跌倒也不白白爬起」,更是「在撈到甜頭前絕不爬起」。他發誓捲土重來,臥薪嚐膽,首要之務便是把日本文化系建設爲霸業的據點,而第一步即爲此次的人事案。

辦完手續,離開房屋仲介公司時,已是下午一點半。桑幸昨天睡在老家,早上配着母親煎的澳洲牛排、餃子及豬肉味噌湯扒了三碗飯,其實不太餓,但午餐還是得喫。於是,他走進踏上此地便注意到的中華餐館,點了蟹肉炒蛋燴飯和拉麪套餐。拉麪的魚高湯味道太濃,不合他的口味,整體來說無可無不可。

西側有矮山逼近,算得上是點綴,但仍甩不掉農田正中央冒出學校的突兀感。噯,只要在千葉蓋大學,八成都是這樣吧。桑幸並無特別的感想。

一天,桑幸在教職員廁所聽見馬桶間裏傳出嗚咽與呻吟:「今後我該何去何從,噢嗚嗚嗚!」不折不扣就是地獄死者的哀號。桑幸確信,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是遭到開除、流落街頭的平行世界的自己的哀號,嚇得渾身顫抖,並且再次吐出放心的嘆息:我是這個世界的我,真是太好了。

離開中華餐館後,桑幸喃喃自語:好,接下來要幹嘛?既然來到這裏,不去大學露個臉也很怪。於是,桑幸揹着慣用的小揹包,走向縣道旁產業廢棄物放置場前方的公車站。

懷着「冰河時期」這個巨大的疙瘩,桑幸表示「不抽菸」,於是園村嗯嗯點頭,說道「這年頭都是如此呢」,然後撇開財政問題,告訴他基本上校內禁菸,但設有幾個吸菸區。

因此,在居酒屋度過的時間,佔據桑幸大半的人生。住家附近沒像樣的居酒屋簡直是致命的缺點,但桑幸並未太沮喪,反倒有些欣喜。他決心趁機戒掉泡居酒屋的壞習慣。

垂乳根國際大學位在縣道旁。以農地爲主,民宅、倉庫和工廠零星散佈,如此半吊子的鄉間風景中,縣道蜿蜒而過。

如此一想,在生活機能方面,以前的東大阪真是塊寶地。附近的商店街店家五花八門,應有盡有,燒烤店、大阪燒店、烏龍麪店不用提,還有許多便宜美味的餐館和居酒屋。桑幸在大阪很少下廚,幾乎天天在居酒屋喝酒配菜代替晚飯。

「其實也不是今天非看不可……」

開學典禮是四月三日星期五。在那之前,四月一日得參加新教師上任典禮及學系會議。明天開始上課——想到這裏就意志消沉,雖然也可說像暑假即將結束的小孩子心理,但桑幸心境異樣慘澹沉重,是前途籠罩着烏雲的緣故。

「隆冬啊。」園村回答。

好半晌他都沒接腔。桑幸猜不出那嘆息與沉默的意味,便出聲:

「是啊。」桑幸回答,但在麗短時,他從未在假日或週末去研究室。然而,桑幸清楚聽見對方「假日還工作?資料是啥資料?別搞笑啦」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湧現作對的心理。

研究,我要進行學術研究!桑幸暗暗握緊拳頭。我原本是勤奮向學的人,十年來會自甘墮落拋開書本,全是大阪害的——桑幸自我分析。我根本不適合大阪,撇開便宜美味的居酒屋、烏龍麪店、燒烤店、大阪燒店等誘惑,酷熱窒悶的空氣逼得我無法做研究。整座城市的人不停搞笑說相聲的喧囂,害我的腦袋變得如溫室般暖洋洋地霧成一片。是大阪把人搞成呆瓜。

「桑潟老師討厭水球嗎?」

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桑幸一次也沒針對水球這個主題思考過。他根本連水球打起來是什麼情景都不曾目睹,談不上喜歡或討厭,但男子盯着桑幸的蛤蜊眼充滿不容妥協的堅毅,桑幸有些震懾。這傢伙是會把人依喜不喜歡水球歸類,然後暗中策畫徹底殲滅討厭水球的一方的危險人物。

相較之下,西側是以前女子短大的校園,最高的建築是四層樓,每棟都又灰又暗,暮氣沉沉。不過,由於樹影鬱蒼,桑幸不禁聯想到古老的集合住宅區,頗有昭和時代的感覺。

與事務課長面談

爲什麼?桑幸滿心疑惑,但看到對方眯起的蛤蜊眼中散發出惹人厭的光芒,便難以啓齒。

「換成是我,晚上根本不敢一個人待在A館。」

「拮据……是指財政方面嗎?」

在麗短,遭到解僱的教師們抱怨與悲嘆連連,有人發起行動,呼籲大夥團結一致,要求學校繼續經營。然而,敷島學園即將在神戶設立新學校,會把一部分教師調過去的流言一出,所謂的團結便如春陽下的薄雪般融化消失,只剩不安與猜疑的暴風在衆人頭頂呼嘯肆虐。

「那間研究室以前有個副教授上吊,從此以後……」

所謂的文件包括年度行事曆、課表、專題討論課程(seminar)分配的說明等等。決定轉任垂乳根後,一直沒接到負責的科目之類的相關聯絡,桑幸腦袋充滿疑惑,害怕遭取消內定,或被對方放鴿子說「啊,我們不需要你了,請回吧」,拿到這些資料後,隱隱在胸口燃燒的不安火苗總算熄滅。不過,仔細一看,一星期僅有七堂課。在麗短時,最少也有十二堂課,雖然更輕鬆,桑幸卻又忍不住不安起來。向對面戴狐眼造型眼鏡的男子詢問,獲得「改爲四年制的第一年,學生只到三年級,課表纔會這麼排」的答案。

桑幸毫不猶豫地走進東校區大門,向警衛打聲招呼,走到名爲F館的八層建築物。一樓有着以玻璃牆隔出的事務室,他告訴服務櫃檯「我是新來的教師桑潟」,希望能見負責人,於是穿灰制服的女職員一臉迷糊地說聲「請稍等」,朝屏風另一頭呼喚,隨即出現一個穿辣椒紅運動服的平頭男子。

話說回來,肥原感覺生活機能很差。車站的另一頭有零星幾家店,走一段距離到縣道,沿線也有家庭餐廳和燒烤連鎖店,最重要的居酒屋打烊時間不太清楚,就目前看到的幾家,都死氣沉沉地座落在黑暗中,無法懷抱期待。站前有便利商店,隔壁第三棟是寒酸的「東東超市」,其實是連生鮮食品也沒有的雜貨店,以後要購物,恐怕只能光顧那裏。

「其實,我也愛抽菸。這邊的東校區完全不能抽菸,真傷腦筋。有教師想要在研究室裏偷偷來一根,可是一抽菸,這棟建築的煙霧偵測器馬上會啓動,引來消防車。關於這一點,桑潟老師的研究室在西邊,所以沒問題。啊,老師你不抽菸。」園村說得好像不抽菸是人生一大損失。

停頓一拍,園村捧着茶杯娓娓道來,那雙上翻的蛤蜊眼頗嚇人。

啊啊,我得救了!雖然難以置信,但絕不是夢。我真的得救了!這麼一想,桑幸內心充滿感激,顫抖不止,對名符其實、鄉下土味全開的肥原車站,便絲毫不以爲意。出身埼玉縣熊谷市的桑幸,原本十分輕蔑千葉,根本不抱任何期待。可是,兩個多小時就能到大都會的驚人事實,遠遠勝過一切。

烏雲罩頂

「怎麼會摔出窗外?」桑幸總算開口,可是園村沒直接回答,反而提起別的事。

「是的。與其說是冬天,更接近冰河時期。對了,老師抽菸嗎?」園村突然改變話題。

「研究室能待到幾點?」

「有人從老師的研究室摔落。」園村告訴桑幸,去年有個教授從那間位在A館四樓的研究室窗口摔下去,身受重傷。

換句話說,那個具備棲息於地獄沼澤的鯰魚風貌、操着一口濃濃大阪腔、頂着油滋滋青蛙肚的男人,就是垂下蜘蛛絲挽救桑幸的釋迦佛陀。

桑幸查過官網後,發現要到垂乳根國際大學,得從肥原站搭二十分鐘的公車。雖有固定班次的公車,不過是早晚往返的校園巴士。

「不過,四月起能使用倒還好,往後可難說。傳聞今年度似乎要延後開放游泳池。」園村憤慨不已。「噯,的確是愈來愈拮据。」

隔着道路,校園分爲東西兩側。依網路上查到的資料,東側是改爲四年制大學後擴建,以油漆味還沒完全揮發的全新米白八層樓校舍爲中心。鄰棟是三層紅磚建築,一旁是停車場,另一頭是操場,周圍剛栽植的草皮上,綁着支架的櫻花樹散佈。主要建築呈乏味的箱形,勉強可歸爲極簡風格,但有種偷工減料的印象,散發慢性景氣蕭條下的建築況味。整體雖擺脫不掉廉價的印象,至少是剛落成,保證乾淨明亮。

「呃,所以老師今天來是……?」

啊啊,太幸福了,我是多麼幸福!桑幸近乎煩人地再三詠歎,邊喝着在車站自動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走向站前的房屋仲介公司。讀者或許會覺得他太誇張,不過,在這個階段,桑幸的至福感包含一個重要的因素。調職確定下來時,麗短終於決定廢校。換句話說,桑幸在岌岌可危、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一劫。

桑幸能夠超然地冠身於紛紛擾擾中,比什麼都高興,也非常感激。能夠一臉得意地發表感想,批評「理事會的做法實在太蠻橫」,這樣的優越感讓他內心一片暖洋洋。

不過,仔細想想,桑幸早已收到聘書,住在大學附近純粹是行政人員的要求,何況只是在電話裏一提,根本沒必要聽從。桑幸大可佯裝不知情,住在市原或千葉,甚至是住在都內。說得極端點,就算繼續待在熊谷老家,也不是不能通勤的距離。儘管如此,桑幸依舊打開站前房屋仲介公司的門。即使取得聘書,他仍害怕對方會丟下一句「我們不需要你了,請回吧」。現今大學一片蕭條,誰都無法保證不會發生這種不合理的狀況,凡事小心爲上。

決定住處的第三天,桑幸正式從大阪遷居過來,辦理水、電、瓦斯等手續,買了一部分的生活用品,並牽好網路線等等,姑且做好新生活的準備時,已是新年度的前一天,三月三十一日。

「我恰巧到附近,順道來瞧瞧。」桑幸回答,又匆匆補句:「其實也不用特地過來啦。」他想表達「垂乳根國際這等程度的學校,老子根本沒放在眼裏」的弦外之音。雖然老早就丟棄自尊心,陳釀的虛榮心倒是濃稠到家。

距離車站步行五分鐘處有棟叫「梅森·喬布爾」、不曉得以哪國話命名的魚糕狀公寓,桑幸決定租下房仲最先介紹的這個物件。此處共八戶,兩層樓,桑幸住在一樓的一〇四室。格局是二房一廳一廚,兩間房約三坪大,廚房和飯廳是木板地,附衛浴,需繳一個月的保證金,及給房東一個月的禮金,不用管理費,月租七萬兩千圓。雖然也是選擇不多的緣故,不過這棟公寓落成四年,建築相當新,加上南側是農地,採光良好,桑幸的評價很高。房租比想像中便宜,而且不同於關西,第一次租房需要的保證金和禮金等費用低於預估,促使桑幸輕率下決定。此外,還有「反正不會永遠住下去」的心態作祟。

「什麼資料?」

「說不上討厭。」桑幸小心翼翼地回答。

沒想到對方會深究,桑幸有點愣住。

莫名受到威脅的桑幸語帶防備,園村反問的口氣變得像是在挖苦:「咦~真的嗎~?」桑幸旋即決定加入痛恨水球的結社。

「那麼糟糕嗎?」桑幸益發不安。

看到在對面坐下的平頭那蛤蜊般的雙眸流露困惑的神色,桑幸心情大壞。春假幹嘛跑到學校?給人添麻煩,嘖!桑幸感覺對方正暗暗咂舌,也在內心用力罵回去:老師來學校不是天經地義嗎?誰規定春假就不能來學校?

桑幸在麗短當過生活指導委員,沒必要再詢問職務內容。生活指導委員就是去警局接偷竊或嗑藥、半夜在鬧區遊蕩遭警方輔導的學生,及規畫教學參觀日、把品行或成績惡劣的學生家長請來懇談。

公車早晚每小時也僅有兩班,看情況得騎腳踏車通勤。桑幸打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搭校車,據許多同業表示,坐校車聽學生聊天,想到教的是這種傢伙,會陷入不可自拔的絕望。聽到包括自己在內的教師壞話,似乎同樣有害心理健康。

那麼,原因究竟爲何?直接跳到結論,就是企圖在垂乳根國際大學呼風喚雨的鯨谷教授想要更多能操控的棋子。鯨谷是個無時無刻都在賣弄權力的傢伙,發現有權力可貪,便會緊咬不放;儘管只有一絲絲,嗅到權力的氣味,便會如捕捉小蟲的變色龍射出黏答答的舌頭。要在私大擴張勢力,除滲透經營層外,還必須掌握教授會。而在垂乳根國際大學,從短大時代延續至今的慶明大學(注:影射日本名校慶應大學。)派閥佔盡優勢,變色龍鯨谷於是陷入苦戰。

「老師是連假日都會在研究室工作的那一型?」園村又問。

話說回來,提到邀請桑幸轉任垂乳根國際大學的是誰,其實是他以前在麗短的同事——鯨谷光司教授。

「校園裏有能舉行正式比賽的大型游泳池,當然是溫水游泳池。遺憾的是,由於經費問題,冬天不能使用,溫水游泳池根本失去意義。依照規定,四月一日纔開放,今天只能在體育館練習。」園村滔滔不絕地聊起桑幸毫無興趣的話題,接着提及一件桑幸有點介意的事。

稱得上「自尊」的東西,早在蝥伏麗短的十年之間消磨殆盡,甚至沒在桑幸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從此以後……就怎樣!或者說,到底是怎樣?快告訴我!園村沒理會桑幸無言的質問,補上一句:

很多女大生愛抽菸,這種情形桑幸已在麗短見識過。

「呃,就是需要的資料。」

坊屋比桑幸年輕五歲,從垂乳根還是短大時就負責教日本語學,由於那頭染褐的柔順發絲及牛仔褲配連帽外套的打扮,即使介紹他是大學生也不會有人起疑,無論外表或精神上都是個輕浮的小夥子。他說有文件要拿給桑幸,約在肥原的家庭餐廳見面,這樣的提議已是不折不扣的現代年輕人作風。坊屋身穿印有大笑骷髏頭圖案的連帽外套,交互喫着什錦飯和巧克力聖代,在檢查手機簡訊的空檔與桑幸交談。盯着眼前的副教授,桑幸遲鈍地浮現「搞不好自己是舊世代人類」的感想。

「依世間潮流來看,應該要全面禁菸,不過有一部分的人就是戒不掉,不少學生也要求設置吸菸區。老師知道吧,最近女生抽得比男生兇。」

不過,鯨谷怎會找上桑幸?從今年度起,與麗短同是女子短期大學的「垂乳根女子短期大學」改爲四年制的男女合校「垂乳根國際大學」,必須增加教職員,應該是原因之一。然而,僅僅如此,實在沒理由特地聘請桑幸。即使學者業界不斷朝智力、能力低迷邁進,像桑幸這等無能的人仍相當罕見。

起初,桑幸計劃住在生活機能便利的地方,搭電車去上班,行政人員卻要求他儘量住在學校附近。校方打算沒事就找他去處理雜務吧,桑幸不太高興,但身爲僱員,不得不仰人鼻息,這點程度必須忍耐,最後還是答應。反正到時看情況再搬家就行,桑幸深知這種自由率性是單身才有的特權。

桑幸端茶靠近嘴邊,平頭又開口:

新生活,新希望

兩小時!只要短短的兩小時!這樣已足夠,再奢求會遭天譴。面對肥原車站前,宛如路邊販賣的油畫般廉價、俗氣、骯髒又無趣到極點的商店街(甚至稱不上商店街,僅僅是農田和空地旁,並列着幾家窮酸店鋪的站前道路),桑幸平伏仰望,瞻仰膜拜。

「真的呀。」

「這是去年的事。」

桑幸不考慮開車。雖然他持有駕照,但純粹是當身分證用,近十五年來,一次都沒摸過方向盤。自從開父親的車在關越自動車道發生意外,他便莫名恐懼駕駛。當時,他開的Corolla打滑,衝上中央分隔島後停下,全家人僵在座位上,而車內音響播放着海豚(注:海豚(イルカ)是日本的創作女歌手,以一九七五年的<殘雪>(なごり雪)成名。)唱的<殘雪>。幸虧沒人受傷,不過想到萬一後面緊跟着卡車,全家可能會攜手歸西,桑幸的膽子便一點一滴潰散。

「隆冬?」

「有些資料想確認一下。」桑幸補上一句。他想起已委託宅配業者將麗短研究室的書籍和雜誌送過來。

其餘就是學務方面的話題。桑幸被要求擔任入學考試委員、招生委員、圖書委員、生活指導委員。身兼四個委員有點多,不過我試試看好了——桑幸這麼一說,副教授便解釋入學考反正差不多是免試入學,題目隨便出出就好,何況在精簡節省的大號令下,日本文化系暫時沒有圖書預算,所以圖書委員也無事可做,實質上只有兩個委員的工作。入學考隨便考,沒有圖書經費的大學,這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三輛大型油罐車噴出漆黑廢氣疾馳而過,揚起的沙塵瞬間遮蔽長椅上的桑幸身影。待煙塵平息,桑幸取出在車站拿到的面紙,擤擤鼻涕。

原因除了園村課長告訴桑幸的事,還有昨天三十日,他在肥原車站附近的家庭餐廳巧遇系教務主任坊屋海人副教授,聽到許多學校的內幕消息。

這幾年,垂乳根女子短大和麗短一樣,招生不足,每況愈下,會改爲四年制大學,說是自暴自棄地孤注一擲,雖不中亦不遠矣——坊屋解釋。如此蠻幹的結果,第一年便招不滿學生。改制後,上年度的短大二年級生可免試直升大三,學費也打折大優待,然而,升學人數卻寥寥無幾,景況淒涼。

聽到「研究室」三個字,桑幸想到參觀自己研究室的具體藉口,隨即提出。不料,園村突然「啊啊」地嘆息。

至於招生委員,桑幸也看出蹊蹺。總之就是業務員,負責拜訪各高中和補習班,請對方把學生送到本校,可謂現代大學教師最重要的工作。桑幸滿心這麼以爲,沒想到招生委員不必外出推銷。專任教師從教授到講師,所有人一週最少要去高中校園推銷大學一天,但招生委員主要是「內勤」工作,包含聯絡高中、爲跑「業務」的教師安排行程。看樣子,招生事務變得相當組織化。一問之下,原來信貸業出身的鯨谷教授是現任招生委員長,在這方面大展長才。

於是,園村如同害病的狗般露齒微笑:「真的嗎?」

「平常A館九點就關了,星期日應該是整天不開放,不過……」園村忽然壓低音量,「晚上最好別待在那裏。」

那麼,千葉就不會把人變成呆瓜嗎?在千葉變成呆瓜的可能性也很大,但至少能確定肥原是個沒什麼誘惑的地方。當然,人需要娛樂消遣。貪婪地讀書、孜孜不倦地做研究、專注地寫文章,看非成人片的DVD、前往單館上映的電影院看小衆電影,並勤奮地參加演唱會及參觀劇場。然後,若稍感疲倦,或者大型研究告一段落,便無視隨處可見的居酒屋,去銀座嚐嚐高級壽司(!),不然去大倉飯店喫中華料理(!),再不然就去六本木(!)、青山(!)、惠比壽(!)的酒吧來杯蘇格蘭威士忌,犒賞自己。我啊,辛苦了。在酒吧獨酌,搞不好還會碰上美妙的豔遇。

桑幸還有那麼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因能力被相中。雖隱約察覺前述的理由,桑幸的自尊並未受創,反倒滿足地眯起眼睛想着:啊,幸好我是個容易擺佈的呆瓜,萬歲。

不單是居酒屋,要讓生活煥然一新,桑幸的念頭十分強烈。即將迎來的新生活,沒有居酒屋介入的餘地。桑幸規畫的新生活,是知性的生活,簡而言之,桑幸下定決心重拾研究。

「假日我多半在研究室裏工作。」吐出漫天大謊的瞬間,桑幸真心想着:沒錯,從今以後,假日就到研究室讀書做研究吧。

「是水球啦。」

改變一下生活形態.就會有這麼多好事等着我。身處沙塵在春風中漫舞的房總(注:房總爲日本地方古國名,約爲現今的千葉縣及茨城縣一帶。)鄉間,夢想無邊無際地擴展。窮鄉僻壤的千葉本應黏在青森旁,居然鄰接東京,這樣的奇蹟帶來夢想和希望。

桑幸沒有第六感或預知能力。論起遲鈍,可謂天下第一。唯獨這次,桑幸對等在前頭的未來隱約有所預感——而且是隻能稱爲「災難」的未來。

「而且學生比預估得少,少太多。第一屆新生就招不滿!根本不到五成!超不妙的。上頭大概會拿『改制第一年,又太晚招生』的藉口自我安慰,實在天真,想得有夠簡單。虧他們打出男女合校的招牌,入學的男生竟然只有一個,ONLY ONE。即使不是NUMBER 1,ONLY 1未免太慘。這年頭取啥『垂乳根』當校名,簡直糟糕透頂。雖然腦中閃過搞不好能出奇致勝的念頭,仔細思考還是不可能,果然行不通。之前提過要改校名,但事到如今,換名字肯定也沒用。一切爲時已晚,覆水難收啦。」以輕浮的口氣揭露大學窘狀的坊屋,接下來也向陸續喝了飲料吧的可樂、咖啡、熱烏龍茶的桑幸提供各種資訊,聽得桑幸頂上覆蓋的烏雲益發稠密。

要是讓對方產生「這傢伙因爲有人收留,竟歡欣雀躍地跑來探情況」的想法,就太氣人了。剛浮現此念,桑幸便確信眼前的平頭一定這麼想,絕對是以爲他找到出路樂不可支,於是強烈憎恨起辣椒紅運動服男子。我遲早非宰了你不可!下定決心的桑幸益發氣憤難平時,女職員送上茶水,杯底還附着茶托。桑幸見狀,感覺自己似乎被當成一個人物,殺意頓減幾分。

啊,是桑潟老師嗎?櫃檯傳來確認般的男聲,桑幸聽出是在電話中交談過幾次的園村課長。光從嗓音猜想,對方應該又矮又肥,沒想到領桑倖進辦公室的人,不僅肌肉結實,個子也高,宛如格鬥技好手。「這邊坐。」園村踩得拖鞋巴噠巴噠響,領着桑幸到辦公室角落的會客區。建築和傢俱雖是全新的,裏頭裝的人卻脫不了陳舊的印象。

或許是桑幸對大學已無絲毫幻想。即使如此,對「新職場」稍微懷着希望也不爲過吧?至少不是麗短,光是這一點,不就該歡欣雀躍?我逃離地獄了,我應該是幸福的。斜睨同事溺斃在汪洋中,獨自跳上救生小舟,我不是該笑得闔不攏嘴嗎?怎麼會如此心灰意懶?產業廢棄物放置場前的公車站,桑幸坐在與產業廢棄物沒兩樣的半朽長椅上,摸不透自己的心緒。

此刻,桑幸的頭頂已烏雲密佈,但聽到「還有什麼要問的」,仍下定決心提出前些日子記掛在心的疑問,也就是園村課長告訴他的A館研究室怪事。

那天,桑幸向園村借了研究室的鑰匙,前往A館,卻沒能進入研究室。因爲正門玄關緊閉,他想請人開門,走到警衛室探看,竟不見半個人影。這時他已有些發懶,加上不同於東校區,遍佈蛛網狀龜裂的灰色建築隱身在鬱蒼的森林中,宛如一棟古老的醫院。雖然不願承認被園村的話影響,桑幸確實有點受到驚嚇。那麼堅持需要資料,最後兩手空空返回,光想就丟臉。幸好園村要去針炙,提早跟着桑幸離開,所以桑幸立刻折回F館,把鑰匙還給其他職員。

「聽說有人從研究室摔下來?」桑幸遲疑地開口。

「哦哦哦哦,你一下就問到重點!」坊屋露出燦爛的笑容。

「沒錯,有人摔下來,的確曾有人摔下來。這件事挺有意思的。唔,原來老師分到那間研究室,最好有個瞭解。事情發生在一年前,四月底的星期五。」

像是忘記剛剛還說之後有約想快點談完,打扮年輕的副教授喜孜孜地談起「事件」。

409的四月幽靈

摔下研究室的,是名叫牛腰肇的六十歲日本語學教授。他從A館四樓409室的窗戶掉到底下的杜鵑花叢。儘管幸運撿回一條命,但摔斷大腿骨等多處,傷勢不輕,之後便直接退休。當時是晚上九點半左右,四周空無一人,牛腰又沒有手機,只得獨自爬到二十公尺外的公共電話亭叫救護車。

重點在於墜樓的原因,但敘事者先發制人地聲明「不是自殺」。想自殺的人,會拖着重傷的垂死身軀匍匐前進二十公尺嗎?如此反問的敘事者更進一步補充,牛腰是個殺也殺不死的混帳臭老頭,要是去泡溫泉,一早就會叫陪酒小姐來一起喝啤酒,並在浴池蝶泳。這樣的話,他怎會墜樓?

「牛腰老師覺得有人從後面推他,引起相當大的騷動,警方也來進行調查。」

然而,警衛在晚上九點巡邏並替A館上鎖時,館內空無一人。案發後,警衛也立刻查看研究室,發現409室的門鎖着,鑰匙在墜樓的牛腰西裝口袋裏。

「換句話說,如果牛腰老師是被人推下樓,研究室裏就非得有人不可。這是必然的。那麼,老師一直跟誰在一起?但牛腰老師又說只有他一個人,頗爲矛盾。更何況,房間還鎖着,實在說不通。所以,沒多久牛腰老師便否認說過是被人推下去,改口說是覺得有人推他,人的主觀與客觀之間有着巨大的隔閡等等,硬拗起來。大概不好承認是不小心摔下去,才脫口撒謊吧。噯,萬一是不小心掉下去,真的很蠢。而且,要從那裏的窗戶摔下去並不容易。牛腰老師似乎在研究室喝酒,可能是喝醉了。不過,喝醉酒不小心從窗戶摔下樓,也夠脫線的,應該說,需要非常強大的脫線力。啊,這脫線力呢,是我的原創概念,滿好用的吧?我想推出一本叫《脫線力拯救人生》的書,桑潟老師,你在出版社有沒有朋友?」

據預定推出暢銷巨着的作家分析,身懷十足脫線力卻未能獲救的牛腰教授墜樓疑雲,真相追根究柢如同下述:

牛腰傍晚就在研究室喝燒酎。之所以鎖門,是因校園全面禁酒,鎖門是避免被抓包。喝着喝着,牛腰有點困,便躺在沙發小憩。他沒開燈,所以九點來巡邏的警衛也沒發現教授在研究室裏,於是鎖上A館。九點半左右,牛腰教授醒來,猛地爬起,迷迷糊糊走向窗戶,不小心摔下樓。

「以上是脫線睡迷糊說,是搞笑的推測。另外,還有一種推測。」敘事者傾身向前,講得益發起勁。

「這種推測比較靈異,也就是幽靈作祟說。我偏好搞笑的推測,但靈異的推測在學生之間極有人氣。恐怖小說中不是常出現遭到詛咒的房間?就是那種路線。史蒂芬·金也寫過類似的作品吧?只要進去某個房間,所有人都會發瘋的那部作品(注:指美國恐怖作家史蒂芬·金的小說(一四〇八),傳說住進某家飯店一四〇八號房的客人皆會發瘋而死。房號四個數字相加,即爲西洋忌諱的數字「十三」。)。附帶一提,A館四樓的409室,便是會讓人發瘋的受詛咒房間。歷來分配到那間研究室的老師不是發瘋自殺,便是離奇死亡。哎喲,好恐怖,真的滿恐怖的,對不對?」

敘事者似乎沒顧慮到眼前的人,便是接手那恐怖到不行的研究室的倒黴鬼。桑幸暗暗想着,對方立刻打圓場:

「當然是瞎掰的,這是一種都市傳說,網路上總會有類似的瞎掰情節恣意橫行。噯,A館既破舊又陰森,怎樣都擺脫不了靈異傳聞,感覺都能供黑澤清(注:黑澤清(一九五五~),日本導演,被譽爲日本新世代恐怖片大師。)的恐怖片取景了。啊,你知道嗎?A棟的廁所還是蹲式的。」

然後,話題漸漸偏離,談到大學教師最關心的校內政治生態,也就是日本文化系在政治角力中遭受的差別待遇。

改爲四年制大學後,垂乳根國際大學擁有兩大學院,新成立的重點學院——資訊綜合學院,及統合短大時代的家政系與幼教系的健康福祉學院。資訊綜合學院位在新的東校區,健康福祉學院位在原本的西校區。然而,原屬資訊綜合學院的日本文化系,卻獨獨規畫在西校區A館。敘事者解釋,這是日本文化系被視爲累贅,受到晚娘拳頭般的歧視對待。

此時,恐慌的岩漿驟然自腳底湧升,瀕臨爆炸邊緣之際,桑幸想起手機這玩意。對了,我有手機!不要緊,我跟世界連在一起!桑幸拼命安慰自己,急忙從口袋掏出手機,電力滿格,液晶熒幕閃爍着蒼白的光芒,可靠無比。

「打擾了。」一名身穿疑似求職用深藍套裝的女子,走進研究室,向背對窗戶坐在桌前的桑幸行禮,遞出名片。看來是推銷員,八成是要拉保險之類的,我不需要啦——桑幸不高興地想着,姑且接下名片。出乎意料地,上面印着:

警衛說「請重複一次您的大名」,桑幸回答「我是日本文化系的桑潟」。接着,警衛通報「是桑潟老師來了」,「嗯、嗯」地對手機點幾次頭後,轉告桑幸:「那邊的警衛會打開後門。」

古典文學的老教授茂呂育男臉上諂媚的笑容不絕,從態度謙恭這一點來看,可謂具備十足的Sales Professor資格。遺憾的是,不曉得是不是假牙不合,他口齒不清,更糟的是前言不搭後語,幾乎沒人聽懂。每次鯨谷教授發言(或者說,撇開純粹報告業務事項的坊屋副教授,幾乎只有鯨谷一個人在講話),茂呂便發出「哦哦」、「原來如此」的感嘆聲附和,鮮明表達出身爲系主任跟班的立場——原本桑幸這麼以爲,豈料事後聽坊屋提及,茂呂教授是鯨谷教授在系裏的頭號敵人,桑幸不禁迷糊了。

桑幸表示想進A館研究室,幾乎是在打瞌睡、年輕得像打工學生的警衛便假惺惺地機敏拿起電話,聯絡A館旁的警衛室。可能是沒人接聽,他隨即取出手機,終於接通。

鯨谷還是老樣子。至於鯨谷與麗短時代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正邪惡地策畫將國際交流系等其他學系扯下來,因此更加顯得容光煥發、精力十足。

來到研究室前,開鎖進門後,桑幸立刻察覺異狀。是窗戶,百葉窗半開着。描述得更精確點,是左邊放到底,右邊卡在一半,變得傾斜。

對了,在這場會議上,桑幸窺見未來透出一絲微弱的曙光。上午在校長室進行新任教師就職典禮時,日之丸國旗旁,掛着以女性乳房意象設計、令人大惑不解的校旗——校旗姑且不論,還出現一面圖案陌生的旗子,宛如燃燒的太陽有着和平標誌的臉,相當古怪。這麼一想,東校區那棟紅磚色三層建築「世界和平館」的活動大廳,正面入口也有相同的圖案。在會議現場一問,原來是宗教團體「生命之園」的徽章。聽到「生命之園」從幾年前起投資學校,改爲四年制大學時,也是頭號出資者,桑幸的內心瞬間亮起明燈。

「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名叫木村都與的推銷員打扮學生,把紙袋放到桌上。袋內裝着紫色紙包。聽到桑幸問「這是什麼」,對方笑意更深,豔紅嘴巴咧得猶如漫畫中的貓。

「各位老師,第一要務是推銷啊,推銷。接着是教育,研究擺最後。面對這種學生,也沒什麼好研究的啦。想研究就等退休後,愛怎麼研究都隨便你。今後的大學,老師不能高高在上,也不能關在研究室。多用用你們的腳啊,腳。要當個推銷一把罩的大學教授,Sales Professor,這纔是目標!」

桑幸頓時血色全失。年輕副教授用吸管滋滋滋地吸起杯底剩下的巧克力聖代,安慰道:

去年春天,牛腰教授分配到409室,也就是換新研究室不久就墜樓。在他之前使用409的幼教專門講師岡山,則是因精神問題離職。岡山老師只在409待了一年,而他之前是一個姓瀨川的英文老師使用——坊屋接着說。

「我直接知道的有兩件,加上牛腰老師總共是三件。」

「409通常是在四月鬧鬼。起先,我們以爲是瀨川老師容易在春天失常,然而,接下來的岡山老師——跟你一樣是新任教師,四月剛開學,他竟也說起類似鬧鬼的話。岡山老師個性纖細,連假期間便住進醫院。接着,換牛腰教授登場。壓軸好戲總在後頭,牛腰教授表示一旦鬼怪出現,他就捉起來使喚打雜。老師知道<怪物師>吧?這是落語(注:日本傳統表演藝術,類似中國的單口相聲。)的段子。牛腰教授誇下海口要治鬼,特地搬去409,沒多久便墜樓。事情發展至此,感覺詛咒之說也不全是虛構。」一頭柔順發絲的副教授口若懸河,突然又想起似地補充:

什麼「受詛咒的研究室」,根本沒啥大不了,桑幸站在窗邊嘲笑道。窗外景色漸暗,隨着館內人羣散去,不安冒出頭,但透過百葉窗隙縫瞥見體育館的燈光,又放下心。不管外頭再陰暗,研究室的日光燈依然亮晃晃。

桑幸一問,坊屋隨即回答。

日本文化系共有六名專任教師,教授三名,副教授三名。這次的會議有一名教授缺席,除了鯨谷教授與坊屋副教授之外,桑幸第一次見到其他兩個同事。

既然如此,老子就永遠賴在這裏!桑幸咬牙切齒,暗自嚷嚷。在別人主動找到我,求我出來前,我要銷聲匿跡,永遠藏在這裏!儘管下定決心,卻有一點小困擾,桑幸從剛剛便感到尿急。

第一週算是風平浪靜地過去。

星期五,他以麗短時代沿用至今的咖啡機煮咖啡,啃着便利商店買來的薯條,邊逛喜歡的部落格,瞄瞄YouTube,然後摸一下工作,天色轉眼變暗。綠意盎然的校園幽幽亮起夜燈,A館附近的人影消失,不過,瞧見森林深處的體育館燈光浮現.便知道校內還有人。除了運動社團,體育館週末也會開放給一般民衆使用,通常是到晚上十點。那麼,在九點A館閉館前,校內絕對有人。桑幸如此想着,體育館燈光顯得格外可靠。

新學期開始

桑幸踉蹌逃出電梯,衝進走廊旁的廁所小解。在洗手檯洗過臉後,他換上「全心投入研究的熱血學者桑潟幸一副教授」的神態,緩緩通過陰暗的走廊。桑幸的409研究室在西翼最角落,左右兩排的門全關得緊緊的。

星期一早上踏進研究室前,由於昨天剛發生怪事,桑幸頗爲抗拒。星期日他顧不得鎖門就衝出研究室,仰賴標示逃生門的綠燈下樓梯,借透進玄關玻璃門的夜燈亮光奔出後門,頭也不回地跑到公車站,一輛計程車恰恰經過。返抵公寓,沖澡時他才發現左膝很痛,似乎是不知不覺撞傷。

桑幸姑且算是學會的一員,參加研討會時,儘管跟許多人打招呼,然而一回神,絕對是處於落單狀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花時間與不寫論文、不發表研究的桑幸打交道毫無益處。何況,桑幸個性陰沉易怒,莫名憤世嫉俗,會有人想親近他纔怪。桑幸多少有自覺。

電梯若無其事地停在四樓,理所當然地打開門。

夕陽染得校園的森林一片殷紅,沿着道路盛開的櫻花白若石膏。天空罩着薄薄的雲,依然透出十足的藍。高處有鳥羣飛過。

研究室比麗短的更寬敞一些,老舊程度相同,打掃過乾淨許多。問題所在的窗戶分爲上下兩層,下層是釘死的,上層是左右滑動式,位置略低於胸口,的確,這種構造很難不小心摔出去。話雖如此,如果是睡迷糊,也可能一個恍惚掉下去吧——桑幸努力淡化不安。窗戶正下方是樹叢,雖然摔落四樓,但沒撞上水泥地或石子,才能免於一死吧。

警衛的態度整體而言很殷勤,看起來也像敬畏着新到任的副教授。基本上,在麗短無論是行政人員或警衛,都頗爲輕蔑桑幸,所以桑幸十分滿足這一連串的應對。果然,製造孤高研究家桑潟幸一的形象是正確的——桑幸自信昂揚地前往西校區。

即使是星期日,操場和體育館也有活動舉行,校園隨處可見零星人影。桑幸經過A館正面入口的玻璃門,繞到後方,如警衛所言,紫丁香樹下有道生鏽的鐵門。轉動門把,發現鎖着,稍等一會兒也沒人過來處理,桑幸猜想警衛或許是打開其他入口,便到A館警衛室詢問,小窗內卻空無一人。

不過,桑幸會待到九點,全是爲了等警衛來叫他。目的是希望「桑潟幸一副教授是個勤奮向學的老師」的風評,透過警衛的口中散播至校園。雖然沒特別的好處,但他想趁轉調新大學的機會稍微改變形象,這就跟國中轉學生的心情一樣。在麗短,桑幸的基本形象是「陰沉膽小的懶惰鬼,宅男教師桑幸」,落腳垂乳根國際大學後,他打算改造爲「有些乖僻的孤高研究家桑潟幸一」。差不多是從眼鏡換成隱形眼鏡的感覺。

回公寓待在房裏沒事幹,到時就會出門去喝酒。桑幸打算戒掉從傍晚就賴在居酒屋喝酒的壞習慣。更重要的理由是,在學院會議上,茂呂教授以聽不出是恭維還是挖苦的語氣問:據說桑潟老師假日都在研究室待到很晚?桑幸一時不明白茂呂的話,隨即想起他曾對事務課長園村撒謊。雖然實情不明,似乎已傳出「新來的副教授是熱心研究的老師」這種與事實大相徑庭的風評。儘管是自作自受,也夠麻煩的。不過,桑幸頗爲中意「熱心研究」的形象,體內虛榮機器自然發動,他決定不要立刻毀壞形象。

那像是在窸窸窣窣說話與低笑,桑幸以爲是哪裏開着電視,但A館應該沒別人。他有點介意,於是拉起百葉窗,打開窗戶探出頭。四樓其餘研究室和樓下都沒燈光,對面的學生餐廳一片黑暗,也沒人在附近交談。

教室的情況與待在麗短時沒兩樣,原本期待多少會有新鮮感,卻一點也沒有。才上第一堂課,桑幸已有在此任教十年的錯覺。

橘燈旁的金屬板上有許多小洞,大概是麥克風。桑幸湊上前,發出「呃……」一聲便接不下去。半晌後,「呃……喂?」他試着出聲,但沒回應,便又「喂喂、喂喂」幾次。漸漸地,他覺得一直「喂喂」太單調,便改口:「欸,電梯停嘍……」仍毫無迴音。別提迴音,感覺根本沒接通。

「那麼,研究室有人上吊也是瞎掰的?」

垂乳根文藝社登場

膝蓋很痛,加上單獨待在研究室,隨時可能發生怪事,桑幸像小兔子般惶惶不安,心臟怦怦跳。不過,他決定等學院會議時,再提出更換研究室的要求,在那之前就儘量別留在研究室。只是,這樣恐怕難以維持「孤高的學者桑潟」的形象。既然不能待在研究室,當然沒辦法研究呀——他在心中呢喃,感覺研究之路冥冥中受到百般阻撓。啊啊,難得有心向上,卻沒辦法好好做研究,莫非我是個不走運的學者?桑幸頗爲認真地哀嘆。

第一天星期五,桑幸頗擔心警衛是不是真的會在九點出現。時間一到,警衛真的來敲門,他在心中滿意地點點頭,不忘裝模作樣地在電腦前伸懶腰,低喃:「哎呀,這麼晚了。」

「啊,對了,那個上吊事件當然也發生在四月。總之,就是四月幽靈。所以……」坊屋無比愉悅地瞟着桑幸,「過了四月就安啦。」

最後,桑幸僅淚溼臉頰,免於尿溼胯下。然而,桑幸尿溼胯下的危機並未解除。

跳下椅子,回到桌旁,突然有人「叩叩」敲打窗玻璃。桑幸嚇一大跳,僵在當場,「叩叩」聲再度響起。有人在打信號——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恐怖的氣息充塞四周。冰冷的汗水流過背脊,雞皮疙瘩爬滿全身。此處是四樓,外牆沒有陽臺或屋檐能夠攀爬!此時,外頭又「叩叩」地傳來信號聲。

「實際上,國際交流系、職涯發展系找來知名的教授,投注相當多的心力,但日本文化系的老師全是些垃圾嘛。」

不過,世上沒有比「新鮮」一詞與桑幸距離更遙遠的事物。不光是他本人就站在新鮮的對極,只要是桑幸眼見、耳聞、觸摸到的,都會立刻失去鮮嫩與活力,某種程度上,說桑幸近似米達斯王(注:希臘神話中獲得點石成金能力的國王,由於摸到的東西都會變成黃金,反而陷入絕境。)也不爲過。事實是,桑幸買回家的蔬菜會迅速枯萎、一時興起添購的盆花兩三下就凋零。往前回溯,小時候在學校裏,只有桑幸種的牽牛花長不大,負責餵養的兔子不僅乾瘦還脫毛。

嗚哇哇哇哇——桑幸尖叫着逃出研究室。

此時,桑幸陰鬱的心情如水壩決堤,悲哀的洪水瞬間滿溢。一把年紀的男人陷入窘況,居然只能向家鄉老母求助,像什麼話?簡而言之,這代表他在世上可有可無,是會遭人嗤之以鼻,擺擺手打發「啊,你不用了」的存在。待在漆黑的地方,不被任何人發現,也不與任何人交流地度過一生,是不是才最適合他?桑幸沉浸在悲哀中,鬧起彆扭。鬧彆扭、自暴自棄,接着耍性子,是桑幸的固定行爲模式。

桑幸敞開窗戶,面對電腦。沒錯,清潔人員太不盡責。「之後得抗議一下。」他咕噥着,開始工作。可是,時節雖已入春,風仍相當寒冷。他以咖啡機煮咖啡,順手關上窗戶。見日頭逐漸西沉,便放下百葉窗,打開電燈。

驀地,桑幸的腦中浮現奇妙傾斜的百葉窗。百葉窗呈「/」狀,彷彿斜切過脖子,是死亡信號。想到這裏,桑幸縮到極限的膽子「啪」地破裂。「哇啊啊啊!」就在他恐慌吶喊時,室內燈光倏然消失,落入黑暗,只剩笑聲迴響不絕。

「但不要緊,我剛剛提過,分到那間研究室的人不得善終的謠言,幾乎都是編出來的,頂多一半是真的。所以,沒啥大不了。基本上能放心。」

「跳海?」

起先,桑幸搞不清狀況,喃喃自語着「啊咧咧咧」。但相同的狀態持續,從腳底湧起的恐怖洪水淹沒桑幸,呼吸漸漸困難。他想求救,卻只能「啊呼、啊呼」地喘息,叫不出最重要的聲音。爲了確認狀況,或者說是過度驚惶,桑幸伸手摸索,發現前方有一道細微的光。原來顯示樓層的按鍵上方亮着橘色小燈,桑幸這才明白是停電或某些原因導致電梯故障。雖然恐慌減輕幾分,呼吸依舊困難。即使如此,他仍想起電梯設有緊急通訊的對講機。

九點過去,戴着看似異樣堅固的黑框眼鏡的中年警衛,來到研究室告知:「老師,要關門了,請準備回家吧。」桑幸頓時成就感滿溢,暗暗大喊:我贏啦!當然是指贏過園村不敢一個人晚上待在A館的那番話,及坊屋的靈異故事。怎麼樣?我很厲害吧?我意外地神經大條吧?膽大包天吧?桑幸的自信無止境膨脹,嘴裏流泄出「呵呵呵」的笑聲。

這天,對總算現身的警衛,桑幸說出與昨天不同的臺詞「哦,這裏很安靜,特別適合研究」,終於甘願回家。接着,星期日到來。頭一樁怪事,便發生在這一天。

由於話題轉到熟悉的校內政治,桑幸安心不少,打算趁機將靈異問題一掃而空,便抓緊變輕鬆的氣氛確認:

「啊,那是真的。」

「自殺嗎?」

桑幸教授的課程包括「日本文學概論」、「日本文化諸相(2)」、「文章技術」、「兒童文學論」,全部拿麗短時代的筆記照本宣科就行。況且,日本文學或日本文化不該刻意去教或學。只要生長在日本,呼吸日本的空氣,就應自然習得。若無法習得,表示根本沒必要學——這是桑幸的主張。因此,他認爲不教也無所謂。

星期日早上十點過後,桑幸看完NHK的節目《將棋的時間》,搭電車前往市原。他在車站前的吉田家(注:影射知名牛丼連鎖店「吉野家」。)喫了牛丼,便到友都九喜(注:影射日本知名電子商場「友都八喜」。)選購冰箱,指定店家星期一送貨。接着,他去佐藤洋華堂(注:影射日本知名零售百貨店「伊藤洋華堂」。)買腳踏車,也要求宅配到府。原本他想,既然要買,乾脆挑輛時髦的越野單車,可惜手頭不寬裕,只得選最便宜的中國製紅色淑女腳踏車。而後,他到百圓商店購入洗衣夾、浴室清潔用品,去BOOK ON(注:影射日本連鎖二手書店「BOOK OFF」。)補充遊戲片和漫畫,在假鍋咖啡(注:影射連鎖咖啡店「真鍋咖啡」。)喝杯卡布其諾,又搭電車返回公寓。等卸下所有戰利品,已下午四點多。

「應該吧。不過,最後他被漁船救上來。更有意思的是……」坊屋又逼近一些。桑幸雖不想再聽,但事到如今也不能捂住耳朵。

好像哪裏怪怪的。這麼一想,研究室和昨天回去前有些微不同,沙發和桌子都稍稍偏離原位,電腦擺放的位置也不太一樣。更明顯的是,房裏飄散着昨天沒有的味道。那是一種腐爛、燒焦的……還不到如此濃厚的地步,不過確實有股異味。

搞什麼!垂乳根國際首屈一指的研究家,孤高的學者桑潟幸一大人移駕光臨,居然敷衍應付,算哪門子事!桑潟鬱悶的憤怒岩漿在肚子深處滾滾翻騰,折回紫丁香樹下後,一個頭發花白的男子忽然從A館右側現身。男子穿着圖案令人眼花繚亂的味噌色罩衫,說着「不好意思,讓老師久等」,點頭如搗蒜地走過來開門。

桑幸嚇得彷彿心臟被一把揪住,但接起一聽,話筒中傳來悠哉的男聲:「啊,這邊是警衛室。電梯有點故障,老師不要緊嗎?」桑幸籲口氣,回答:「我差點被關在電梯裏,不過沒事了。」其實事情可大了,桑幸會撒謊,一來是懶得說明詳情,二來是星期日到學校卻受困電梯太丟人。差點漏尿甚至痛哭流涕,更是撕破嘴都不能說。不管怎麼想,這都太背離孤高學者的形象。

桑幸沒有運動的習慣,加上毫無節制地大喫大喝,體型有些發福。他的肚皮不像話地鼓起,活像吞下一整個西瓜。目前脂肪只限肚腹,穿上衣服便不怎麼顯胖,桑幸頗引以爲豪。在麗短接受的最後一次健診中,他的中性脂肪及膽固醇過高,醫生建議去車站等地方時儘量走樓梯。可是,桑幸纔不會乖乖任人指使。走路比跑步好,站着又比走路好;坐着比站着好,躺着比坐着更好。這是桑幸年輕起一路實踐至今的基本處世方針。

桑幸準備撥號,手不禁一頓。我要打給誰……?桑幸的通訊錄有不少名字,不過絕大部分是麗短的前同事與東大阪的居酒屋或按摩店,不是這種狀況能求救的對象。雖然有一些研究所時代的學長或同學的號碼,但多年音訊不通,很難說出「我困在電梯裏,請幫幫我」。不,就算自報姓名,搞不好對方還想不起是哪號人物。對方應該不至於反問「你是誰」,卻很可能待他如陌生人。

星期天的異象

那麼,對方應該是學生。桑幸再次端詳,對方確實滿年輕的,但怎麼看都不像學生,像是已出社會好幾年。與其說是顯老,倒不如說她渾身散發世故的氣息。況且,劈頭就遞名片的舉動,實在不像來找老師的普通學生。

初見面的另一個副教授是專攻民俗學的薄井聰太,人如其名,存在感極爲薄弱,會議中堅守沉默,一次也沒發出超過「嗯」、「是」之類一個音節以上的話聲。由於過度死氣沉沉,桑幸猜想他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但似乎並非如此。會議結束回到研究室時,桑幸已連他的長相都想不起來。

一問出口,他才驚覺還是不知道爲妙,可惜爲時已晚,坊屋又滔滔不絕起來。

「A館畢竟是老房子……」話筒另一頭的男子沒完沒了地辯解,桑幸打斷他,丟出一句「今後管理上請多留意」便結束通話。接着,他拉扯繩子,捲起百葉窗,將窗戶完全打開。

「事隔二十年,我並非親身見聞,不過,好像是在百葉窗框上吊自殺。」

因此,桑幸毫不猶豫地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打開,進入後按下「四F」,門關上,停頓一拍上升……突然,傳來宛如鑰匙落地的「喀嚓」聲,眼前霎時一片漆黑。

「那個人在409待了幾年?」

新的一週到來,正式開始上課。

收訊圈外,意思是我是圈外人。我一直都是圈外人,我一生都是個圈外人!這想法湧上心頭的瞬間,桑幸的眼眶一熱,豆大的淚珠滾落。他噢噢嗚嗚地發出海象鳴叫般的嗚咽聲,腳下突然「喀噠」一震,電梯重新啓動。

莫非是「受詛咒的研究室」終於顯露本性?儘管覺得荒唐,桑幸仍思考了一下。他對超自然領域一知半解,卻不禁想起這類電影中,惡靈留下散發異臭物質的畫面。幼稚的恐懼即將在腹內擴散之際,桌上的電話響起。

桑幸戰戰兢兢地窺探沒上鎖的研究室,看似毫無異狀。桌上的電腦和文件、喫剩的便當都維持原樣。桑幸躡手躡腳走進去,拉開百葉窗,早晨的陽光盈滿室內,昨晚的經歷宛如一場夢。只聽得到鳥鳴,沒聽見狂笑。當然也沒人敲窗。

不管啦!桑幸乾脆豁出去。就尿吧!不然要漏尿嘍——桑幸醜惡地嘲諷着,面目猙獰。誰教你們把快尿出來的人關在電梯裏,可不是我的錯。啊啊,看樣子,我只能尿嘍,要尿嘍,快憋不住嘍。桑幸胡亂想着,忽然想到119。對了,到這步田地也沒辦法,不打119不行。桑幸毅然決然按下號碼,卻沒接通。他重撥好幾次後,仔細一瞧,熒幕上沒出現天線記號。

桑幸益發心慌意亂。「那不是編造的部分呢?」

「我得聲明,那不是海水浴場的跳水活動。啊,一般也不會這麼以爲吧。」

星期日看卡通《海螺小姐》(注:原作爲日本漫畫家長谷川町子的四格漫畫,是日本國民漫畫的代表性作品,曾多次改編成動畫。),夏天喫涼豆腐、冬天配湯豆腐下酒,是桑幸長年的習慣。此刻出門去學校工作,六點半前實在回不了家,但剛上任就搞壞鯨谷教授的情緒,可不太妙。反正就職典禮已結束,若說無所謂也是無所謂,但鯨谷教授仍掌握桑幸賴以維生的蜘蛛絲,思及那個青蛙肚的鯰魚臉或許會剪斷蜘蛛絲,桑幸便無法擺脫不安,還是小心爲上。

「四年左右。沒多久,瀨川老師就真的出事。他在九十九里濱跳海。」

敘事者並不在乎口中的垃圾之一就在眼前。不過,桑幸也不怎麼受傷,他好歹有自知之明。況且,坊屋副教授的言詞中,透露出自身亦屬垃圾的認命感,由此而生的低水準同類意識撫慰了桑幸的心。無論待在何處、無論是哪一方面,桑幸都能將周遭的水平勻得低低的以獲得舒適感。

進入A館,前方是玄關,左右是樓梯,電梯在右側樓梯旁。

大概是誰邊聊天邊經過下方的路吧——桑幸找到合理的解釋後,關上窗戶和百葉窗繼續工作。不料,怪聲再度出現。「太奇怪了吧?」桑幸不禁脫口,站起尋找聲源處,發現似乎是來自天花板。他原以爲是樓上的辦公室,又想起這裏已是最頂樓。忽然,他注意到靠走廊的天花板附近的牆上,有個疑似通風口的洞,怪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但通風口怎會傳出怪聲?實在可疑.桑幸把椅子搬到牆邊,站上去湊近一聽,果真有怪聲。那毫無疑問是笑聲,而且是哈哈大笑,桑幸頓時毛骨悚然。

業務方面就像前些日子坊屋告知的,不過,桑幸又多一項任務——學生社團顧問。桑幸分配到負責文藝社,詢問具體上該做些什麼,得到的回答是什麼都不必做,學生有需要會找上門,他只得無奈接受。如果分到運動社團,要帶隊比賽挺麻煩,幸好是文藝社,桑幸暗暗鬆口氣。

最恰當的做法,是打給垂乳根國際大學的辦公室,桑幸卻不曉得號碼。那麼,只剩老家嗎?星期日的這個時間,老母應該在家。

昨天回家前,桑幸明明已放下百葉窗,如今卻是開着,表示有人拉開。在麗短,假日也會打掃,自然會以爲是清潔人員拉開的,但若是清潔人員,怎會關得這麼隨便?百葉窗偶爾會卡住,爲何不重新拉好?事實上,桑幸輕扯幾下,百葉窗便「唰」地一聲關得妥妥貼貼。

「垂乳根國際大學 文藝社代表 木村都與」

電腦機型有些落伍,但第一天就發下來,桑幸以爲研究環境還不賴,沒想到是要他儘快處理招生委員的工作。鯨谷教授交代下週前要做好宣傳行程表,及預定前往招生的高中與補習班清單,這是主要業務。其實,只要打開列給他的高中及補習班網站,挑出必要項目,並將手寫的資料輸入電腦就行,半天便能解決,星期五、六桑幸卻都在研究室待到閉館的九點。

星期日晚上,桑幸下定決心,不管怎樣都要換一間研究室。然而,隔天到學校,他卻說不出「研究室鬧鬼,能不能想想辦法」。何況,這種事該向誰抗議?找鯨谷教授肯定會惹來一陣冷笑,園村和坊屋也許會同情他,但不可能幫忙換研究室。搞不好他們會聽得興致勃勃,徒增氣惱。

星期二下午,招生委員會的會議結束,桑幸準備離開研究室時,聽見敲擊聲,嚇一大跳。其實那不是敲窗聲,而是敲門聲。他鬆口氣,說聲「請進」,門便接着打開。

笑聲及死亡誘惑

「聽聞老師接下文藝社顧問的職務,身爲代表,我來向老師打聲招呼。桑潟老師,今後請多多指教。」穿深藍套裝的女性臉孔上貼着職業微笑。「啊,請多指教。」桑幸回話,感覺彷彿在陪孩童玩上班族遊戲。

對方穿的不是制服,桑幸沒立刻認出,但那是晚上總會到研究室提醒關門時間的戴黑框眼鏡警衛。雖然不曉得他爲何一身便服,既然已幫忙開門,也沒啥好抱怨的。穿味噌色罩衫的警衛徹底恭敬謙遜,桑幸的怒意平息不少。不過,桑幸仍覺得不能表現得太寬大,便對鞠躬陪笑、不斷道歉的警衛,儘可能沉聲丟出一句「謝了」,推開門。桑幸自認表現得夠冷酷,且威嚴十足。

所謂的工作,只需將統計用紙上的手寫表格及圖表輸入電腦,非常簡單,但數量比想像中多。七點過後,桑幸喫完預先買來的便利商店回鍋肉便當,繼續與電腦奮戰。重新投入工作不久,他聽到怪聲。

從窗戶可俯視平房的餐廳,另一頭是樹林。檜木與喜馬拉雅杉形成一片濃密的墨綠,掩蓋遠處的鋼筋水泥豪華體育館,樹林上的天空十分寬廣。麗短的研究室在一樓,只能看到乾涸的噴水池,論研究室的優劣,桑幸判定垂乳根勝出。

「依我所知,大家會認爲409有古怪,即爲瀨川老師的緣故。瀨川老師是第一個吵着研究室鬧鬼的人。不曉得是有點病態,抑或原本就是那樣的人,每年一到春天,他便會到處嚷嚷『有鬼、有鬼』,不肯來學校。」

感覺障礙最大的研究室,在白天有人時進去就沒什麼。桑幸完全不能通靈,對靈異現象也毫無興趣。他念研究所時住的公寓房租便宜到誇張,傳聞以前的房客開瓦斯自殺,桑幸卻滿不在乎。

飽含花香的春天氣息吹進窗戶,撲上臉頰,桑幸成功驅逐盤踞在研究室的邪氣。那只是清潔人員做事馬虎吧。然而,如果打掃過,辦公桌旁的垃圾桶怎會和昨天一樣丟着紙屑和咖啡濾紙?桑幸刻意忽略此一事實。至於臭味,要說昨天有怪味,似乎真的有股怪味,反正開窗就會消散,不必放在心上。

下了公車,桑幸走到大學前,東門和西門和平日一樣開着,且門旁都有警衛室。猶如神社社務所的西側警衛室沒人,於是他去彷彿遊樂園售票亭的東側警衛室打招呼。

設備方面,垂根乳國際也勝過麗短,不過,桑幸判斷內容物的水準是半斤八兩。入學典禮上,當地選出的國會議員等來賓,臉上大大地寫着是應酬出席,新生與家長則一副「我們不該待在這種地方,可是沒辦法,只構得着這裏」的態度,一臉掃興地排排坐。其中兩、三個莫名興奮的新生,引來包括教師在內的衆人疑惑的目光: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才能開心成那樣?這些景象都與麗短相同,連相互推諉從「天」而降的無意義麻煩差事的學院會議也和麗短如出一轍。不過,既然在場主持的都是院長鯨谷教授,學院會議的氛圍一模一樣,也是理所當然。

下週開始正式上課。畢竟是剛上任,就算是桑幸也不得不備課,況且有其他行政事務,所以星期五、六過得很忙碌。不過,忙歸忙,桑幸一樣睡到中午,在家庭餐廳填飽肚子,邊喝飲料吧的咖啡邊翻娛樂小報和新出版的漫畫,快三點才坐在研究室電腦前,只是這麼點程度的忙。

話說回來,昨天那些怪聲究竟是怎麼回事?一想到就發毛,還是別想吧,但忍不住就是會去想,無可奈何。雖然不知是否怨靈作祟,不過確實有誰敲窗。這表示對方絕不會是普通人類,然而,到底是何方神聖?正因不曉得才恐怖。儘管是大白天,桑幸卻感覺窗外有道盯着他的視線,坐立不安。星期一剛過中午,他便匆匆回家。

A館星期日和假日並不開放,不過桑幸早就打聽清楚,向警衛室通報一聲,便會幫忙開門。只是,星期六回家前,警衛問桑幸明天會不會來,計劃星期日去東京的桑幸回答「不會」。不料,踏進住處,桑幸纔想起漏掉一件鯨谷教授交代的工作,於是取消遠征東京,在附近的市原把需要的物品買一買。

第二天星期六,桑幸殷殷期盼警衛來敲門,等得煎熬難耐。他好想快點找個地方大喫大喝,剛過八點便浮現「乾脆打道回府」的念頭,最後決心克服難關,按捺下來。同時,他也體認到買冰箱、把研究室整頓得隨時能小酌是當務之急。

「不管什麼錢,錢就是錢。這就是世界的根本原理。」桑幸打心底同意鯨谷教授的話。儘管從沒聽過「生命之園」,但得知教團以於葉、茨城及開祖的故鄉和歌山爲中心,擁有衆多信徒,桑幸在內心大喊快哉。他不曉得「生命之園」是怎樣的宗教團體,不過,既然是宗教團體,絕對很有錢。換句話說,垂乳根國際有個強大的吸金機器——雖然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總之有個資金堅強的後盾。沒錯,不管什麼錢,錢就是錢……桑幸心頭微微雀躍。

「御崎堂的瓦片燒,是手工烘焙的。我們最近都是瓦片燒。」

桑幸不曉得她口中的「我們」是指誰,「最近都是瓦片燒」也語焉不詳,還是道了謝,收下瓦片燒。可是,爲何是瓦片燒?

「你在找工作?」桑幸很介意對方的求職套裝打扮。木村都與否認後,自我介紹目前就讀二年級,明年打算繼續升三年級。

「所以,我至少會和老師相處三年。總之,請多多關照。」

我纔是,請多指教——桑幸回禮,卻覺得哪裏不對勁。眼前這個女人,光是服裝已夠古怪。他會以爲是求職套裝,是因那是深藍色的。即使底下穿的不是窄裙而是長褲,布料仍相當不可思議,薄薄的化學纖維散發出油膜般的光澤,詭異萬分。

再來是鞋子。那勉強算得上是高跟鞋,但鞋跟如圓木般粗厚,超越俗氣,簡直到達粗笨的境界。此外,她肩背的黑皮包,彷彿巨大版的珠扣零錢包,整體造型媲美古早年代的巴士車掌小姐。再加上沒怎麼精心打理的娃娃頭、只有口紅異常刺眼的日本面具臉,唯一能確定的是:土到極點。或者說,她站的地方根本是異世界,不愧是來自蠻荒之地千葉。突兀的是,她竟應答如流。

「然後……」木村都與繼續道,似乎要切入正題,於是桑幸勸她坐下。不料,她又老練地婉拒:「不,我站着就行,謝謝老師。」

「桑潟老師後天的星期四下午有空嗎?」聽到這個問題,桑幸拿起桌上的行事曆一看,回答「五點前要開會」。於是,木村都與又問:五點後能否佔用老師一點時間?

「我們要舉行文藝社的會議,希望老師也能蒞臨,好向老師介紹社員。不曉得老師方便嗎?」木村都與的語氣仍十足恭敬。

桑幸答應後,她俐落地說:

「那麼,後天下午五點,我們在餐廳休息室見。我們會派人來接老師,如果臨時有事,請聯絡我。」

木村都與在桌上的名片寫下手機專用的郵件地址,補上一句「還有……」,將按壓式的金色原子筆收進肩包,又笑容全開。一連串的舉動,怎麼看都像推銷員。

「老師應該能理解……我們想拜託老師一件事。」如此開頭的文藝社代表,提出的要求並不尋常。即使她堆滿職業笑容,桑幸也無法輕易點頭。文藝社希望能將物品寄放在桑幸的研究室。

「你們沒社團辦公室嗎?」

「沒有。以前似乎有社辦,後來沒了。」

「文藝社不是正式社團嗎?」

「沒錯,是頗有歷史的老社團,也有許多社團學姐。可是,不只我們社團,文化系的社團幾乎都變成難社。」

一問之下,原來「難社」是難民社團的簡稱。去年拆除老朽的學生會館後,便沒蓋新館,不少社團淪爲難民。

「各社團只好到處流浪,沒地方放東西實在傷腦筋。」

難社幾乎都使用顧問老師的研究室。或者說,這纔是顧問老師最重要的功能。

「那桑幸就叫桑幸吧。」即使對方這麼說,桑幸已無從抵抗。他正覺得傷腦筋時,一旁的木村社長出聲救援:「那不太好吧?」

算是在賞花?開玩笑……桑幸暗暗埋怨着,忽然想起鯨谷教授「服務學生第一」的訓誨,於是默默喝起紅茶,如坐鍼氈。一方面是暴露在寒風中,更要命的原因是與他坐在一起的學生模樣。

「事實究竟是怎樣?」木村都與低喃,帶着職業笑容轉向坐在辦公桌前喝咖啡的桑幸。「老師怎麼想?」

這麼單刀直入地逼問,就算爲難也講不出口。或者說,他根本不知怎麼回答「桑幸會很爲難嗎」這種問題。最後,他嘀咕着「我原本差不多要走了」,卻從櫃子抽屜取出咖啡豆。由此可見,他已完全被牽着鼻子走。

坊屋也提過,看來這是校內普遍的說法。話說回來,這麼隨便地把「桑幸、桑幸」掛在嘴上叫,他漸漸覺得再自然不過,真是奇妙。

不料,神野仁美站在桌前,盯着桑幸問:

「這年頭老師和學生像朋友滿普通的,並不稀奇。雖然一提父母和老師,直到尾崎豐(注:尾崎豐(一九六五~一九九二),一九八〇至九〇年代的代表歌手,因唱出青少年的叛逆與脆弱,以及學校和社會的不合理,受到衆多年輕世代支持。)那時代都是小孩的仇敵,如今反倒更接近朋友吧?」

「可是,牛腰幹嘛爬到電話亭?」神野仁美一副等着咖啡端上桌的態度開口。「怎麼講?」木村都與問。「換句話說……」神野仁美侃侃而談,完全是在咖啡廳聊天的氣氛。搞什麼,我是咖啡廳店長嗎?桑幸半自嘲地想着,但事到如今也不好把兩人趕出去,至少要加入交談。他觀察着插話的時機,卻不明白在自己的研究室爲何得看別人的臉色。

原來如此,是COSPLAY。不過,幹嘛COSPLAY?麗短也有玩COSPLAY的學生,教室曾冒出穿水手服或打扮成女僕的女孩,可是,看到護士是頭一遭。桑幸姑且打聽是不是有活動,但似乎純粹是她的興趣。由於不會給別人添麻煩,沒必要干涉,只不過,怪就是怪。

「不行啦,你這樣老師不是很爲難嗎?」木村社長對桑幸一笑,責備社員的無禮。

本村都與由衷欣喜地說。桑幸有點意外,他常被損爲掃把星,頭一次有人稱讚他是福星。不過,既然有備份鑰匙,不就表示她們隨時能進來研究室?空房間也就罷了,但目前的主人是桑幸。桑幸指出這一點,眼前的巴士車掌小姐不甚在乎地應道:

搞搞搞搞什麼啊?桑幸看着新登場的人物,啞口無言。

震懾於木村都與的氣勢,桑幸差點倒彈三尺。此時,伴隨「噠噠噠噠」地輕快腳步聲,一條黑影衝進室內,宛如一陣旋風——黑影以讓人想這麼老套形容的方式現身後,站在木村都與旁,連珠炮似地問:什麼?出了什麼事?是什麼不妙的事嗎?

是啊,就桑幸我聽起來……講到一半,桑幸不禁啞然失聲。

以桑幸的立場,當然應該不高興,可是,他卻把咖啡倒進杯子,甚至詢問要不要砂糖和奶精?至少能確定一點,室內有其他人,「受詛咒的研究室」就不可怕。

「就是『受詛咒的研究室』。」木村都與又露出漫畫貓般的笑容,解釋文藝社最近以推理懸疑和BL(注:Boys" Love的簡稱,源自日本,是一種創作的類型,以男性之間的愛情爲主題。)爲中心,接下來的同人誌(注:同人誌源於日本,爲一羣同好共同創作出版的刊物,題材包羅萬象,但近年以動漫周邊創作爲最大宗。)預定推出「受詛咒的研究室」特集。自從牛腰教授住院後,校方便關閉409研究室,學生無法出入。文藝社偷偷弄到備份鑰匙,趁夜潛入A館,千辛萬苦進行調查。

「會嗎?桑幸會很爲難嗎?」

「世界和平館」的一樓設有餐廳和休息室。待在休息室,透過玻璃門可將操場一覽無遺,空間寬敞明亮,擺着許多中間色的圓桌與s型吧檯,由於是新落成,十分乾淨整潔,品味以千葉來說也不差。相較之下,A館對面的學生餐廳古色古香,外觀與「學生餐廳」的稱呼頗爲匹配。話雖如此,味道姑且不論,這邊的舊餐(舊學生餐廳)便宜許多,所以較受歡迎。

這女的是什麼來頭?或許是察覺桑幸的疑惑,木村都與介紹她是文藝社的二年級生,神野仁美。黑衣女的頭抖了一下,想必是在頷首招呼吧,但看起來完全是瞧不起人的樣子。

「那麼,牛腰爲何爬到比較遠的電話亭?唔,耐人尋味。」神野仁美整理問題。整理問題是無妨,但她幹嘛學電視劇裏的偵探講話?桑幸實在難以理解。最匪夷所思的,是她那種不把老師當老師看的態度。

「我們想聽聽桑幸你的感想。現場第一手的消息,懂吧?」

會議結束後,坊屋副教授喊住桑幸,表示想商量專題討論課程的工作分配,於是兩人留下。桑幸佯裝閒聊,試探地說「這裏有些學生好像不把老師放在眼裏」,用紙杯喝着咖啡的坊屋不甚在乎地應道:

五點過後,休息室仍有幾個學生,喝着自動販賣機的飲料,喫着零食,邊聊天或玩紙牌遊戲。

「對不對?桑幸老師~。」

漁撈社的顧問是茂呂教授,桑幸喫驚之餘,內心稍稍慶幸自己負責的是文藝社。

「噯,這也是原因之一。」桑幸狼狽地回答。

「社長怎麼想?」神野仁美詢問木村都與,無視於桑幸,直接走到窗前。

「我嗎?」

「老師有沒有意見?」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桑幸一陣困窘。木村都與約莫是顧慮到晾在一旁的桑幸,要是沒擠出像樣的發言,實在有損面子。於是,桑幸呢喃着「這個嘛……」拖延幾秒,卻毫無靈感,最後決定借反問來逃避。

「社長覺得呢?」喝着黑咖啡的神野仁美問。

的確,警衛室屋檐下設有一臺公共電話。從墜落地點可移動到達的範圍內有兩臺電話,以直線距離來看,一臺在六至七公尺外,另一臺在二十幾公尺外。

「這個綽號算不錯的。」坊屋半帶着笑繼續道。「學生在網路上叫我『三郎』。居然叫三郎……就是取自坊屋三郎(注:坊屋三郎(一九一〇~二〇〇二),日本演員。),老師也曉得吧?坊屋三郎,古早年代的喜劇演員,現在的學生不可能認識,連我都只耳聞過名字。」

目送拿到鑰匙的迷你裙辣妹小跑步往西校區離去,桑幸與木村社長踏進「世界和平館」。

我纔是,請多多指教——喂,我又不是你們的朋友!桑幸在內心吶喊,嘴裏仍小聲重複「神神和社長啊」,奪回主導權的機率化爲零。

「這間研究室是我們近來最重要的主題。」

桑幸的心情益發開朗。

「算是在賞花。」

「嗯?」

他當然曉得,麗短的學生背地裏都叫他「桑幸」。雖然曾在近鐵電車上聽見有人談論「桑幸基本上是個傻蛋吧」,在家長會時也曾被學生的母親稱呼「桑幸老師」,但還沒有學生當面喊過他「桑幸」。

「服務,服務學生是第一要務啊,桑潟老師。眼下這個時代,資訊不斷透過網路流出外界,一旦服務不周,立刻會影響招生,而且影響可大嘍。傳出任何負面風評,一擊便能讓我們斃命。聽好,總之要取悅學生。什麼都行,反正得討學生歡心,讓學生高興。學生希望你跳脫衣舞就跳,叫你下跪就開開心心下跪,這就是招生祕訣,絕不能違背。不過是借個研究室,有啥大不了?」鯨谷教授教訓道。桑幸暗想,提到服務學生,蓋學生會館纔是第一要務吧,但他沒資格批評。

「然後,老師知道茂呂老師的綽號嗎?」

「漁撈社超可憐的。他們工具很多,像是釣竿、魚叉之類的。」

桑幸詢問,是那女孩一個人搬東西嗎?木村社長說會有男丁幫忙。桑幸追問是哪來的男丁,木村社長解釋,房工大推研的成員願意出借小卡車。

「茂呂老師的綽號叫即身佛(注:日本密教系的佛教一派,將主動進地洞絕食入定、木仍伊化的憎侶稱爲「即身佛」。其觀念源自密宗的「即身成佛」。),很沒頭沒腦吧?即身佛,就是那個即身佛。茂呂老師會帶專題討論課的學生去山形參觀即身佛,不料,那個木乃伊長得和茂呂老師一模一樣。由於太過相像,寺裏的人還問他願不願意成爲即身佛——這當然是瞎掰的,實在好笑。從此以後,他的綽號便叫即身佛。」

星期日下午五點過後,木村社長到研究室接桑幸。於是,桑幸隨她前往東校區的「世界和平館」。

「主要是網路的緣故啦。老師以前的學生,和垂乳根的學生在網路上交流。我瞄過網站,寫着很多有的沒的事。簡單地講,就是垂乳根的學生PO文,想打聽新老師的來歷,那所學校的學生就回一堆文。恐怕在老師赴任前,『桑幸』這個綽號已在本校傳開。畢竟連我都知道了嘛。」

桑幸表示不知道,坊屋露出彷彿在強忍爆笑的痛苦表情,揭開謎底:

「校方大概更換過門鎖,所以得打份新鑰匙,待會兒請老師把鑰匙借給我們。倒是老師有沒有注意到任何異狀?研究室有沒有發生怪事?」對方一派輕鬆地問,桑幸疏於防備,不小心回答的確有些怪事。

「你們剛剛提到什麼怪事?說吧。」對方連聲招呼也沒有,便徑行質問,語氣冷淡得教人愕然。

「大家都叫木村社長爲『社長』或『木村社長』,多指教啦。」

「謝謝老師。」臉上依然掛着職業笑容的木村都與客氣地道謝,在咖啡裏倒進三條糖包。桑幸覺得未免倒太多,但她喝一口,感激無比地說「好好喝」,大概平常就這麼重口味。

「是啊,何必呢?」專心喝咖啡的木村都與,似乎對推理懸案有些缺乏熱情。

「可是,桑潟老師分到409研究室,文藝社真是太幸運了。」木村都與說得像桑幸的研究室變成文藝社的雜物室,已是既定的事實。

「什麼意思?」

「笑聲,是怎樣的笑聲?一個人,還是很多人?從哪裏傳來的?」震懾於捲土重來的連珠炮質問與銅鈴大眼,桑幸指着天花板的通風口說:「我也不確定,感覺是從那邊傳來的。」兩名女學生墊起腳尖觀察通風口。接着,一身黑的女孩又發問:

聽到房工大,會誤以爲是膀胱大(注:房工(boukou)和膀胱(boukou)在日文中同音。)也難怪。不過,當然不可能真的叫膀胱大學,這是房總工業大學的簡稱。據說,房總工業大學位在離垂乳根國際大學開車七、八分鐘的地方,垂乳根的文藝社與房工大的推理研究社很早便有交流,文藝社的東西之前都暫放在房工大那裏。

「牛腰教授在垂乳根教了二十五年書,不可能不知道。」

「就桑幸你聽起來,那是怎樣的聲音?」

「沒那回事,反正我們也沒什麼可教。」

「你認爲呢?呃……神野同學,是吧?」桑幸剛開口,對方隨即應道:

「我猜猜,老師是在介意學生叫你『桑幸』吧?」

「就是,Call me神神。叫我神神就好。」

「至少該稱呼桑幸老師。」木村社長糾正道,帶着職業笑容轉向桑幸:

「從墜落的地點來看,警衛室是死角,所以他沒注意到警衛室設有電話?」

垂乳根國際大學應該沒有護理系。木村社長介紹那女孩名叫山本瑞穗,桑幸忍不住詢問爲何要扮成護士,她回答: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木村都與邊行禮,邊迅速清洗櫃子上的客用咖啡杯,裝水過來,然後指示「太濃會胃痛,請煮淡一點」,教人搞不清究竟是客氣還是厚臉皮。再加上那一貫的職業笑容,桑幸根本摸不透這女的在想什麼。

「也沒啥大不了的。」

桑幸心頭一驚。雖然不僅僅如此,不過,這的確是原因之一,差不多是說中了。只是,坊屋怎麼會知道?

「被警衛發現就糟了。之前爲了調查,我們喫過太多苦頭。顧問老師的研究室是409,就能盡情調查,超幸運的,或許是創社以來最幸運的事。老師意外地是個Lucky Guy。」

喔喔,叫你神神……喂,我們是朋友嗎!儘管十分不滿,但對方說得那麼堂而皇之,桑幸也不好發作。

黑牛仔褲搭配黑連帽外套,戴黑毛線帽,這個一身黑的人物,也是文藝社成員。

賞花與COSPLAY

拿教師研究室當社團教室使用,未免太荒唐了吧?桑幸昨天在系務會議上提出抗議,卻當場遭到駁回,說是很普遍的情況。

最後的意見桑幸贊成,但總覺得難以釋懷。此時,坊屋接着說:

木村社長請桑幸在空位坐下後,也在旁邊坐下。詢問桑幸想喝什麼,桑幸表示想喝溫的,木村部長便用紙杯倒紅茶給他。

抵達「世界和平館」,只見一個穿粉紅迷你裙與膝上白襪的褐色捲髮女孩站在入口。木村社長介紹她是文藝社成員早田梨花,並要桑幸將研究室的鑰匙交給她。他們打算今天把文藝社的物品搬進研究室。

「果然!」木村都與激動地追問:「怎樣的怪事?出現不明物體嗎?」

桑幸愣愣回答「聽到笑聲之類的」,站在木村都與旁的黑帽女發出「咦」一聲,把原本就夠大的黑眸睜得更大,盯着桑幸。那正是所謂的銅鈴大眼,眼睛上下比左右寬,看得桑幸嘖嘖稱奇。

「何況,這次同樣是在四月出事。雖然不曉得桑幸聽到的是什麼笑聲。」

這麼一說,來者的服裝、長相確實是女學生樣貌,但在和木村都與不同的意義上,氛質完全不像學生。桑幸沒怎麼去過,可是,眼前的女孩感覺會在爵士咖啡廳的吧檯陰暗處調製兌水威士忌,邊販賣自己的詩集。就算門開着,他也不曾遇見如此不客氣地直闖進教師研究室的學生。很快地,桑幸便發現來者的不客氣,不僅止於進門的方式。

漁撈社,又是個陌生的社團。木村都與解釋,那是在各個季節前往海邊或河川,潛水或撒網捕撈魚貝類的社團。好厲害的社團,不愧是蠻荒地區千葉。

「啊?」

坊屋語帶自嘲,桑幸聽着心情開朗許多。看見別人自嘲的模樣,桑幸大抵都會歡欣愉悅。

研究室裏,除了桑幸的辦公桌,有張能容七、八人面對面坐下的長桌。神野仁美在長桌旁的鐵椅子坐下,於是,剛纔客氣地沒坐的木村都與,也在她對面坐下。很顯然地,兩人壓根沒要動手煮咖啡。沒辦法,桑幸只得用咖啡機附的磨豆機磨豆子,組裝好濾紙。

服務學生的精神

「可是,要是沒有一條界線,老師怎麼做表率?或者說,怎麼教學生?」桑幸委婉地反駁,坊屋又輕巧應道:

最令桑幸心驚的是右手邊的護士。從保溫瓶倒紅茶給桑幸的,便是這個穿淡粉紅護士服的女孩。可是,怎麼會出現護士?

「他大概是以爲警衛不在。不過,警衛室也有電話,去警衛室還是比較快吧?」

木村社長穿過休息室,打開玻璃門,走出戶外。外面是一片草皮,高度勉強比人高的櫻樹區一隅鋪上布,坐着三個人。櫻花就快凋謝殆盡,但還有一些殘株,簡而言之,他們似乎在賞花。沒瞧見那冷漠的女孩——黑衣女大生神神,桑幸稍稍鬆口氣。

不用你說,看就知道啦。不過,既然是賞花,不能少了酒吧?酒呢?沒酒嗎?想必沒有,又不是大雜院賞花(注:落語的段子之一,主要講述大雜院的一羣住戶要去賞花,但太過貧窮,酒菜全用代替品充數。),沒酒還賞花。儘管墊布上擺着盛裝零食的紙盤,桑幸毫無動手的興致,何況冷斃了。雖然有陽光,風卻冷颼颼。

「桑潟老師負責文藝社還好,」茂呂教授幫腔,「頂多是書和雜誌。像我擔任顧問的漁撈社,才叫不得了。老師知道投網嗎?沒錯,是投網,投出去捕魚的網子。老師以爲那網子收一收只佔一點點空間吧?你這麼以爲吧?你就是這麼以爲吧?或者說,請就這麼以爲吧。可是,令人驚訝的是,那網子其實大到不行,即使收起來都很大。是收起來之後喔,而且有魚腥味。當然,問題不光是投網,還有木炭啊露營道具等等,搞得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這是COSPLAY(注:COSPLAY,亦稱角色扮演,爲一種次文化表演活動,以扮演動漫畫或遊戲、電影角色爲多。)~。」

「Call me神神。」

多麼可怕的時代。桑幸感慨萬分,不過,至少了解學生劈頭就叫他「桑幸」的理由。話說回來,坊屋提到網站上「寫着很多有的沒的事」,他感到討厭極了。反正不可能是好話,但看過內容的坊屋一臉沒事地喝着咖啡,桑幸簡直尷尬到極點。雖然希望坊屋告訴他是哪個網站,親自確認,念頭一轉,又覺得閉上眼睛纔是爲自己好。

「神神呢?」木村都與也站到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色。神神好像是神野仁美的綽號,可是,誰管你神什麼神!研究室的主人本大爺就坐在旁邊,不要自顧自地聊天!儘管暗暗抱怨,桑幸仍不曉得如何處理這種狀況,還在尋找適當的話語,神野仁美已離開窗邊,摸起櫃子上的咖啡機。

牛腰教授爲何……?

「嗯,桑幸不吭聲。可是,究竟怎麼會有笑聲?」神野仁美喃喃自問,似乎立刻決定拋棄張口結舌的桑幸。

「前一所學校的學生,是不是叫老師『桑幸』?」坊屋問。「唔,是啊。」桑幸不得已,點點頭應道。於是,坊屋又說:

「409的四月幽靈嗎?」

「能喝咖啡嗎?」

沒錯,409室位於A館西側角落,警衛室在A館西側的小徑另一端。而電話亭則是在與A館正面平行的路左彎後,得往大門走好一段距離的舊禮堂前方。

一貫穿着巴士車掌套裝、背珠扣肩包的木村社長,開心地說。

「也是。」木村都與點點頭。於是,神野仁美彷彿在自問:

「牛腰爲何要爬到比較遠的電話亭?」

「剛剛看了一下,要是掉到409室正下方,去警衛室求救比較近吧?牛腰怎麼會特地爬到反方向的電話亭?」神野仁美提出疑問,接着站起,在身後的白板畫起建築物的平面圖。

「小瑞最近都扮護士,」木村社長補充,「之前是哥德蘿莉(注:正式名稱爲哥德蘿莉塔(Gothic Lolita),乃日本吸收歐洲哥德文化發展出的獨特藝術風格,反映在裝扮上多爲黑色系、夢幻頹廢、裝飾繁複等。)。」

「我從哥德蘿莉畢業了。」護士回答。

「不過,從蘿莉畢業就換成護士,未免太沒頭沒腦。」木村社長應道,另一個人發出野蠻的叫聲:「對對對對對,沒錯、沒錯,沒頭沒腦!」衆人同聲爆笑,護士也跟着一起笑。

桑幸一樣覺得沒頭沒腦,卻不明白哪裏好笑,所以笑不出來。即使如此,一臉無聊好像不太合羣,於是他呵呵呵地低笑。

「討厭,怎麼連桑幸老師也笑人家。」護士山本拍打桑幸的背,又引起更大的尖叫聲。笑聲漩渦中,背對嬌小櫻花樹而坐的桑幸,默默拿起紙盤上的鹽煎餅啃着。

剩下的兩個社員服裝平凡,但外貌絕對出衆。牙牙——押川千惠是高個子眼鏡女,特徵是一笑就會露出牙齦。儘管她的齒列非常健康,不過,身爲一個年輕女孩,桑幸覺得她最好儘量別笑。然而,她又非常愛笑。每當有人開口,她就「對對對對對」、「有有有有有」,或「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發出民謠歌曲吆喝般的附和聲,並像玩具猴子似地直拍手,笑得後仰前合,激動萬分。

另一個是藤井麗花,是外表最具衝擊性的社員。簡單地講,她是個胖妞。不是小胖妞,而是具備女相撲選手般的威嚴。她和普通人差不多高,卻擁有寬廣的體型,宛若大木桶,臉龐也頗巨大。雙頰圓滾滾,眼鼻埋在頰肉裏,顯得極小。她的綽號似乎是龍還是虎的,一入學便參加摔角同好會,以暴龍藤井的選手名登上校園特設競技場。原來如此,擁有這種體格,與其搞文藝,更適合玩摔角吧。遺憾的是,暴龍藤井選手在出道戰中傷及左膝,不得不引退。之後摔角同好會解散,她便轉進文藝社。

這個暴龍藤井也很愛笑。明明不怎麼好笑,她也會打從心底「噠嗄嗄嗄嗄」大笑。每次一笑,雙眼就埋得益發深密,胸脯到肚子的肉隨之顫抖,景象駭人。

木村社長說明,文藝社成員名單上超過二十人,大部分是幽靈社員,實際上參加活動的僅有六、七人。這裏的四人,加上剛剛見過的迷你裙辣妹,及今天打工會晚到的神神,似乎便是主要社員。

衆人在草坪上坐了二十分鐘左右,就挨不住寒冷進到休息室。桑幸想回研究室,但木村社長打手機聯絡迷你裙辣妹,得知東西還沒搬完,希望他再等一下。沒辦法,桑幸只得坐回原位。

「卡車好像掉進田裏。」木村社長報告。

「耶!房工大!」押川千惠露出牙齦叫道,衆人「噗嗄嗄嗄嗄」地鬨堂大笑。光聽到房工大,她們就笑成這副德行,看來是一羣窩囊的傢伙。桑幸感到有些愉快,嘴裏仍吐出一句:「可是,對方是好意幫忙吧?」

「話是沒錯。不過,不曉得該說總是脫線,還是無法徹底阿宅化,那羣人做什麼都是半吊子。」木村社長髮表否定的評語,其他社員「嗯嗯嗯」地點頭。看來,房工大的風評不怎麼樣。

「你們不用幫忙搬嗎?」桑幸問。這次換護士山本回答:

「有梨花就沒問題。房工大那羣人,只要是梨花的命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耶!跩嬌系女王早田梨花!」押川千惠立刻幫腔。「跩嬌系女王」這種外星話,桑幸第一次聽到,但總覺得能理解。

話說回來,學生社團之間的交流,從古至今似乎流行不綴,青春哪。她們與房工大會合後,肯定會一起去喝酒或唱卡拉OK吧。桑幸問她們等一下要去附近哪裏,她們回答沒要去哪裏。

「我們很少去喝酒,畢竟有未成年的社員。」木村社長解釋。

「你們不是會聯誼嗎?」

「跟房工大?」

「要走白袍路線,桑幸老師一起扮或許不錯。」護士山本冷不防地提議。

就在拉下的百葉窗右邊。淡淡的月光透進窗葉縫隙,凸顯出欲融入黑暗的那東西的輪廓。

老子幹嘛非等那種冷漠無禮的臭女人不可?

「過時了噢?不好意思。」

「神神快到了。」

「欸,我覺得大夥一起COSPLAY哈利波特也不錯。」

「誰?」

「不行啦,太花錢。」

電燈突然亮起,有人間:還好嗎?桑幸啊嗚嗚地呻吟,額頭疼痛欲裂。於是,有人再次關切:沒事吧?他撫着太陽穴,總算擠出一句「沒事」。驀地,他想起那具上吊屍體,爬起來喊着:不得了,有人上吊啦!只見站在旁邊的人正撥打手機。對方穿得一身黑,看來是冷漠女神神。

「嗯嗯,笑死我了。」

話題接着進入招攬新社員的策略。開學典禮後,文藝社每個午休都會與其他社團一起在餐廳前擺攤,招攬新生,可惜反應不佳。

「真的。可是,不及社長的影豔(注:高河弓的漫畫作品《天使夜未眠》(ア—シアソ)中的男性天使調查員。)吧。」

「那殺傷力真是有夠大。」

「那公司沒問題吧?」

「如果要穿白袍,乾脆全部COSPLAY護士怎樣?」

收到委託的護士山本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薔薇花園,上次是藍色霹靂。」語音剛落,爆笑便到達最高潮。

「啊,說不定不賴。可是,不會有點過時嗎?」

「《白影》(注:原作爲渡邊淳一的《無影燈》,二〇〇一年由中居正廣主演,第二次拍成電視劇。)啊。你不曉得嗎?中居演的。」

「有夠刺激!」

「咦,哪會?那叫出奇致勝。」

「咕惡!」

「可是,要扮外科醫生,財前是不是比較好?從氛圍來看。」

約莫是賞花時着涼,鼻水流下,桑幸從口袋掏出面紙一擤。舊禮堂與餐廳之間的小徑上,擺着兩個有蓋的大垃圾桶。桑幸打開「可燃垃圾」桶的鐵蓋,傳來骨頭傾軋般「嘰嘰嘰嘰」的聲響。桑幸扔掉面紙,直接走向A館。

「外科醫?挺王道的。」

「這個喜歡《愛的流刑地》(注:渡邊淳一的長篇小說,曾改編爲電影、電視劇。)的女人!」

「很萌、很萌!」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

木村社長補上一句:「她想趁四月調查研究室,今天會盡量趕過來。」

開什麼玩笑,我沒空陪你們玩素人偵探遊戲。不料,木村社長乘勝追擊:

然後,又是一陣大爆笑。桑幸已放棄加入歡笑圈,默默啜飲沒味道的紅茶,啃着鹽煎餅。

「那簡直慘不忍睹好嗎?」

「根本是變態。」

午休時間,走向餐廳的學生看到在「世界和平館」前的廣場,擺攤招攬新生的社團,包括網球社、排球社、書法社、插花社、攝影社……不知爲何,其中摻雜一名外科醫師與數名護士。那是啥?咦,文藝社?哦,是COSPLAY吧。護士就算了,那個醫生是誰?根本不像學生。咦,那是桑幸嘛。真的,是桑幸耶,桑幸。不過,桑幸怎麼會COSPLAY醫生?原來桑幸是那種傢伙?他是個超愛COSPLAY的老師,好蠢。哎,有什麼關係,反正挺好玩的。只是,幹嘛在學校搞COSPLAY?沒錯。難道他在扮小孤島大醫生的主角?大概吧。要是真的,未免太爆笑。好笑、好笑,笑死人——桑幸腦中浮現這樣的場景,渾身發僵,繼續啃着鹽煎餅。

文藝社搞什麼COSPLAY?雖然桑幸感到疑惑,但姑且與他無關,反正不可能和二十幾歲的小姑娘談得來,於是桑幸默默坐着,卻意外被扯進話題裏。

「同人誌的書名也是一絕。」暴龍藤井補上一句。「對對對對對!」押川千惠激動地附和。

待笑聲略微平息,木村社長一臉嚴肅地開口:

桑幸放棄搭電梯,改爬樓梯。他在三樓就沒力了,仍不斷髮出「咕噎」呻吟,勉強爬上最後一階。從樓梯間眺望西側走廊,一道道排列齊整的門緊閉,空無一人。日光燈下,走廊地板顯得又溼又黑。

或許是時值下課,以中間色統一的休息室內,學生比剛纔多,熱鬧滾滾。玻璃窗外籠罩着濃濃暮色,一片昏暗中,白櫻朦朧浮現。月亮高懸在操場上的天空。

「不行,沒救了。去年沒獎金,我姐說要砍了老闆。賞花到後來大家嘔吐成一片。」

「當然是渡邊淳一。」

事情的發展過於突兀,桑幸張口結舌。此時,護士山本插話:

「嗯。」桑幸點點頭,牙牙押川千惠馬上露出牙齦尖叫「怎麼可能!」,暴龍藤井則「噗嗄嗄嗄嗄」地大笑。看樣子,房工大真的遜到爆。不過,她們都交流些什麼?桑幸一問,衆人面面相覷,彷彿在討論:「交流什麼……」

穿過縣道,桑倖進入西校區。這裏比東校區陰暗許多,樹木蓊鬱,夜燈也不夠明亮,但能嗅到一股鮮甜的氣味,應該是花香吧。

聽到這一句,牙牙——押川千惠又激動附和:「五島!有像、有像、有像!」暴龍藤井也盛大地晃動肥肉,「噠嗄嗄嗄嗄」地笑。

「那是誰?」

「耶!小穗的戀繃帶癖!」

「假如財前不行,小孤島大醫生(注:山田貴敏漫畫原作的電視劇,也譯《離島大夫日誌》,描寫醫師五島在缺乏醫療資源的荒僻離島奮鬥的故事。)也不錯。」

「大夥一塊COSPLAY比較好。」護士山本提議。

「木村姐!茂原的激動姐。」

這次桑幸會受傷,倒不是被學生的話題圈子排擠,而是途中硬被拖進重力圈所致。

「那太莫名其妙啦!」

研究室的上吊屍體

「提到同人誌就好笑。」押川千惠旋即接過話,引來陣陣笑聲。「根本看不懂在寫啥鬼。」

「不行,太好笑,我說不出口!」暴龍藤井捧着肚子艱難地開口。「小瑞,拜託你,給你說!」

「玩啊、玩啊,她會在公司宿舍或去上野賞花時COSPLAY。」

從大門筆直前行,右側是雙層的B館,左側是舊禮堂。禮堂入口的石階旁有座電話亭,牛腰大概就是爬過去打119求救。的確,離A館所在的西側頗遠。摔下四樓後還能爬這麼遠,生命力驚人。坊屋提過,要殺牛腰不打爆他的頭不行,桑幸彷彿能理解他的意思。經過電話亭前,裏面好像有人影,但話筒掛得好好的。

「辛苦啦!」社員們異口同聲地慰勞。早田梨花報告,小卡車卡在農地水溝裏脫輪,多虧路過的其他卡車司機幫忙拖出來,總算沒事。房工大成爲笑柄,大夥又嘲弄一陣。桑幸出聲關切房工大的學生,迷你裙辣妹早田梨花那雙因化着無敵眼妝,而像貼上塑膠人工物的瞳眸轉向桑幸說:

「在賞花活動上COSPLAY?挺炫的。」

「財前我知道,搞不好頗合。」

「得在四月結束前調查完畢,誰教409只在四月發生怪事。」

「哦哦。」

離開「世界和平館」,外頭一片漆黑。想到要折回A館就累,但揹包放在研究室。沒有揹包,明天騎腳踏車上班時會很麻煩。桑幸步出東門,穿越馬路,進入西校區。他有些心不在焉,約莫是與文藝社成員的交談——或者說交流,造成的創傷吧。

「啊,好耶,扮外科醫生之類的。」

早田梨花到「世界和平館」休息室交還研究室的鑰匙時,已超過六點半。

上吊的屍體——桑幸拔腿想逃,腦袋卻狠狠被敲一記,跌倒在地。

「牙牙喜歡那種的。」

「牙牙還是要扮歐蒂娜(注:動漫畫作品《少女革命》的女主角。)吧?」

「實習醫生滿萌的。」

確實,推理同人誌取名《薔薇花園》挺好笑的,《藍色霹靂》太沒品味了吧。房工大真的是羣大呆瓜——桑幸跟着笑,但想到嘲笑的矛頭不一定何時會指向自己,頓時覺得無法輕忽大意,又繃緊神經。

桑幸跟不上話題,一個人遭忽略,就當是沒辦法的事,也可說是不出所料。在麗短,桑幸與學生是不同星球的居民。即使換到垂乳根國際,狀況仍然不會有戲劇性的改變。

「咦,爲什麼?」

「老師,你有白袍嗎?聽診器和頭鏡我們會準備。」

「萌誰?」

「通報『財前教授總會診!』接着醫院的走廊上,一團實習醫生跟在他身後。」

桑幸步入昏暗的玄關大廳,壓下電梯按鈕的瞬間,突然感到非常不舒服。像是冰冷的舌頭舔過脖子,桑幸渾身哆嗦。電梯下來,門打開後,看着內部散發蒼白光芒的方箱,前些日子歷經的電梯故障記憶復甦。方箱與棺材的形象連結在一起,桑幸有種預感,一旦進去就再也出不來。

「我知道,渡邊純一寫的吧?我還滿萌的。」

「搞不好不錯。」平日就形同在COSPLAY車掌小姐的木村社長表示同意,接下來好一陣子,衆人熱烈討論着誰要扮演哪個角色。

「木村姐也玩COSPLAY嗎?」

原來如此,房工大被打發走了。愈想愈覺得他們是一羣可憐人。

「我姐搶走衣服。」

「像今天這樣要他們搬東西,」木村社長出聲,「還有交換同人誌。」

不好意思,我今天沒時間,叫神野仁美明天再來——桑幸婉拒道,在爆笑餘音中堅定地站起,他已到達極限。雖然不很確切地明白是何種因素,又是怎麼觸及他的底限,總之,他已到達極限。

「老師覺得怎樣?」木村社長轉頭問桑幸,「是不是傾向扮財前?」

「就是說咩。既然要玩,來扮天使禁獵區(注:由貴香織裏的奇幻漫畫作品。描述異世界的天使與惡魔兩派勢力的抗爭,畫風瑰麗繁複。)怎樣?」

「耶!直江庸介!」

「你不曉得財前嗎?《白色巨塔》(注:山崎豐子的長篇小說,多次改編成電影、電視劇。財前五郎爲作中主角之一。)啊。」

輪廓不甚清晰,但桑幸立刻曉悟,那是人。有人吊在窗框上!遭繩子圈住的人四肢無力垂下,頭不自然地往前彎折。

「我想再看暴龍扮的皮諾可!」

不到七點,A館玄關已無半個人影。對面餐廳的窗戶也放下窗簾,一片陰暗。

抵達研究室,回頭一看,走廊沒有人影。他稍稍寬心,掏出鑰匙開門。步入室內的瞬間,冷不防被一棍擊中般,一股神祕的濃密氣息撲上來,恐怖的情緒揪住心臟。裏面有人!回過神,他已在摸索牆上的電燈開關。或許是還不熟悉,遲遲找不着。焦急尋覓開關的短短几秒鐘,桑幸的目光確實捕捉到那東西。

「耶!梨花的老頭萌!」

落入陷阱

「耶!April Host!」押川千惠叫道。不是host,是ghost啦。什麼host,是亞涅斯特·霍斯特(注:亞涅斯特·霍斯特(Ero Hoost),荷蘭前踢拳手。曾爲K-1(立式綜合格鬥賽事)四天王之一。)嗎?是K-1嗎?暴龍藤井吐槽,掀起一陣爆笑。

「還有戀點滴癖。」

「木村姐的峯不二子,男生不是看得口水直流?」

「我扮不了。」

「從中學起,木村姐不是一直都扮峯不二子(注:動漫畫作品《魯邦三世》中的性感神祕女怪盜。)?我之前看過。」

「我比較萌病人。」

休息室的學生三三兩兩站起。最後一班校車是六點四十分,坐在椅子上沒動的人是打算搭七點多的公車吧。當然,其中應該有在附近租屋的人。桑幸騎腳踏車上班,沒必要介意時間。話雖如此,他也不必奉陪下去,拿回鑰匙後,便準備離開,木村社長卻挽留他:

「反倒很搞笑吧。」

「耶!傳統白袍路線!」

踏上走廊,腳步聲格外響亮,好似在暗渠中前行。桑幸感覺有人跟在後面,不禁加快速度。

「我叫他們回去了。」

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疑問不停湧上桑幸的心頭,彷彿置身於夢境般的抽離感中。他任憑休息室的噪音及文藝社成員的對話灌入雙耳,靜靜端坐在米白椅子上。

「不然重現神神的怪醫黑傑克(注:手塚治蟲的漫畫作品。後面提到的皮諾可即作中人物,是從畸形囊腫取出的小孩,身形玲瓏。)如何?」

此時,桑幸發現自己躺在研究室門口附近的地上。原來他搞錯逃跑的方向,迎面撞上門旁的牆壁。疑似神神的女孩冷靜地講電話,桑幸猜想是在聯絡警方或消防隊。真是可靠,就交給她處理吧,桑幸再次癱倒。稍微放下心,太陽穴便疼得更厲害。

「去一趟醫院比較好。要叫救護車嗎?」講完電話的人俯視着他問。這冷淡的口氣,沒錯,就是神神——神野仁美。

伸手撫摸,額頭漸漸腫了起來,但大致上無恙。撞上牆壁後,桑幸是從腳開始癱軟,所以腦袋沒撞地。或許只是驚嚇過度,腰腿使不上力,也就是所謂的嚇軟腿,其他地方似乎沒受傷。重點的是上吊的人,那纔是眼前的要緊事吧。我沒大礙,上吊的人呢?桑幸問。低頭俯視他的神神,面無表情地應道:

「上吊的人?」

「窗邊有人上吊。」

「哦,你是指那個。」神神一臉索然。看來,這傢伙不單冷漠,還天不怕地不怕,顯得更加可靠了。桑幸打定主意,把一切託付給對方,繼續癱在地上,呆呆望着天花板的日光燈。

神神離開桑幸,走近窗邊。聽到奇妙的聲響,桑幸撐起上半身望去,發現神神站上椅子,湊近觀察上吊屍體,當場嚇傻。這根本已超越膽大包天,更令人驚嚇的是,神神準備將屍體從窗前放下,並搬過來!桑幸剛要嗚哇哇哇哇地狼狽慘叫時,神神開口:

「這是假的。」

「假的?」

「就人偶啊。看出來了嗎?」

神神面無表情地說,把那東西放到長桌上。人偶……?當然,不然怎麼可能輕易解下和搬動。哈哈,是人偶啊。哈哈哈,桑幸吐出不成聲的笑,渾身一軟,又像片生魷魚般癱倒。

怎麼,是人偶啊。這樣啊,哈哈。哈哈……可是,怎麼會有人偶?桑幸的魷魚身軀頓時冒出猜疑的尖刺。……我懂了,是惡作劇,捉弄新老師的惡作劇,就像《少爺》(注:日本明治時代作家夏目漱石的代表作品之一,主角是剛從大學畢業的熱血教師。)裏的蝗蟲或蚱蜢。不必說,安排這場惡作劇的,就是喜歡COSPLAY的文藝社及房工大。找我去賞花,趁機吊一具人偶嚇我。哈,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總算明白。是啊、是啊,我徹底上當,完完全全掉進陷阱!

此時,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文藝社成員從走廊跑進研究室。想必是神神打電話叫她們來的吧。

社員圍住仰躺在門邊的桑幸,低頭俯視他,口口聲聲問「沒事吧?還好嗎?」聽起來頗爲擔憂,但不必懷疑,她們內心都在大笑。我知道,你們俯視着落人陷阱的野獸,正大叫快哉是吧?啊啊,請吧、請吧,趁機盡情地一起嘲笑我吧。桑幸暗暗吶喊着,繼續賴在地上。他突然被一股慾望攫住,想將窩囊恥辱的模樣徹底暴露在世人面前。

看哪,怎麼樣,喪家之犬露出了它的肚子。嗚嗚哀鳴着露出肚子,你們看個仔細吧。看不清楚?要我拉開襯衫,亮出西瓜般渾圓的肚腹嗎?要我展現甲蟲幼體般又白又凸的圓肚子嗎?看呀,不是你們說要看的嗎?這些全是你們乾的吧?看呀、看呀,這就是我的肚子,愚蠢喪家犬的大肚腩。

桑幸受騙上當的憤怒,不知是遭壓抑還是隱匿,並未浮出表面,唯有嘔氣的心情濃得化不開。在文藝社成員的注視下,悲哀之水從身軀深處漸漸滲透上來。桑幸語帶哽咽地開口:

「星期日的事也是你們乾的吧?是你們把電梯弄停的吧?我知道的。還有笑聲、敲窗聲,全是你們的傑作。我知道,我都知道,夠了吧?不要再鬧我。」

說着說着,悲哀之水泉湧而出,一滴淚從桑幸的眼角滑落。

文藝社成員神情古怪,愣愣盯着癱在地上的男人。

「星期日電梯停了嗎?」神神發問。不愧是神神,唯獨她絲毫不顯困惑,或者說,她根本是規格外。

木村社長自巨大珠扣皮包取出數位相機,將相機調到「錄影」狀態,打開一條門縫,鑽出走廊。她要幹嘛?桑幸從門縫偷看,只見木村社長把攝影機擺在茂呂研究室旁,裝消防器具的鐵箱上,並覆一塊布僞裝。明明皮包放在研究室裏就好,不知是不是沒隨身攜帶會不安,她仍背在肩上,感覺很怪。

聽桑幸說看不到女澡堂,木村社長解釋:

星期日的這個時段仍有活動,窗戶透出亮晃晃的燈光。人們運動發出的聲響、球類彈跳聲,及運動鞋磨擦地板的啾啾聲,迴響在館內。

「我們在這裏等一下。」木村社長說道。四人在森林小徑面對面站着,彷彿在烤火取暖。不過,此處沒有火,只能靠牙牙腳邊一盞以手電筒來說尺寸極大的燈。桑幸讚歎「好大的燈」,早田梨花回答「跟房工大借的~」。她今天穿附蓬鬆毛皮的焦褐大衣,戴着遮住一半臉的墨鏡,怎麼看都是帶客人一塊去上班的酒店小姐。附帶一提,木村社長仍是一貫的巴士車掌套裝,牙牙外罩深綠連帽外套,足蹬黑長靴,活像在國道沿線賣菜的農家歐巴桑。

簡樸的鐵門兩側,鐵絲網延伸而出。木村社長掏出鑰匙開鎖,真不曉得她怎麼弄到手的。「保持安靜,手機記得切成靜音模式。」大夥遵循木村社長的囑咐,進入門內,眼前就是體育館。

西校區有三個門,包括正門、同樣面對縣道的北門,及體育館旁對着樹林的後門。桑幸原本不曉得設有後門,不過社員指引他「沿校地前進,以體育館爲路標」,所以很快就找着。

驚人的真相

「啊,那是神神家。」

原來如此,桑幸在研究室待到晚上,僅有三號星期五起的三天。星期五、六,由於景色新奇,他專注地凝望體育館和樹林,但游泳池——也就是女澡堂還沒開放,難怪他沒看出任何名堂。

接近神神指定的晚上六點時,桑幸在後門下車。一旁的森林射出手電筒光線,有人叫道:「桑幸老師,這邊、這邊。」桑幸牽着腳踏車,循校地圍牆鋪設的簡易道路走進林間小徑。夕陽已藏身西方丘陵,但天際仍有一些亮度。

「纔不是,是有人咚咚咚地敲窗。就是你們吧?是你們乾的吧?我都知道,所以不要再嚇我。夠了,放過我吧,你們回去吧。」

於是,社員全望向窗邊。

「原來如此,我懂了!」

下週日傍晚,桑幸離開公寓,搖搖擺擺地騎着腳踏車,依吩咐在規定的時刻來到垂乳根國際大學的西校區後門。

桑幸一臉驚愕,重新打量起神神的「家」。

「怎麼敲的?辦不到吧。會不會是風吹來的東西撞上窗戶?」

文藝社成員已集合在森林裏,到場的有木村社長、牙牙及早田梨花。暴龍藤井今天不能來,神神和護士山本潛入A館。木村社長以手機通報:桑幸老師準備OK。

說要大幹一場,但要幹什麼、到何種程度都不明確,不過,只要動手,自然會水到渠成,盡力而爲便是。桑幸呼吸急促,汗水涔涔。噯,上啊,撲上去!深深的絕望與猥瑣的慾望攪成一團,湧上心頭,腦中掠過從背後摟住女體搓揉胸脯的畫面,手掌彷彿傳來觸感時,一道白光衝擊眼簾。

話說回來,至今爲止,桑幸也認命過許多次,但這次沒有任何具體的對象,不曉得究竟是對什麼認命,因而斷念之深,是前所未見的激越。其深處是一片無垠大海,不斷下墜的桑幸化爲棲息在認命汪洋中的一條魚,靜靜蜷縮在光照不及的黑暗角落。一旦變得如此,桑幸反倒卸下重擔,輕鬆許多。

「神神超會捉麻雀。」早田梨花稱讚。「比貓厲害。」牙牙附和。

畢竟他仰躺在地,露出肚子,嗚嗚嗚地呻吟。淪落到那步田地,再也無法挽回。桑幸懷着北國湖泊般無盡深沉的認命感度過週末,迎接星期日。

一張臉是戴黑框眼鏡的警衛,另一張臉則是平頭的園村事務課長。

「怎麼可能?是偷窺吧。晚上拿望遠鏡,除了偷窺還會想幹嘛?」

桑幸不明白什麼OK了,佇立在黑暗無光的研究室,一股不安襲來。這會不會是陷害他的圈套?星期日晚上,在漆黑無人的研究室與女學生獨處,萬一當場被逮,遭指控性騷擾,可就百口莫辯。思及此,桑幸嗅到木村社長的髮香,手腳一慌。開啥玩笑!然而,現下與女學生共處黑暗密室的情況,實在無從辯解。即使被誤會兩人有不純的關係也不奇怪。

什麼、什麼、什麼?桑幸在內心叫着,腦袋一片混亂。不過,他仍察覺正面瞧見的男子中,至少有兩張認識的臉孔。他們怎會在這裏?恍若看見夢中的登場人物,非常不可思議。桑幸從記憶中拖出那兩張臉,擺在一起比對。

原來如此。可是,409室爲何會有人。桑幸一問,木村社長得意地說,這次多虧神神的推理,希望神神解釋。但神神想先喝紅茶,桑幸只好乖乖等待。

關於研究室的上吊人偶,木村社長辯解那絕不是要嚇唬桑幸,而是《靈媒偵探小閻魔》裏的角色道具。在奈良知名古剎工作的龍禪寺小閻魔,是個小和尚偵探,總揹着受害者屍體勘查現場,借通靈感應來破案。COSPLAY小閻魔時,上吊屍體是不可或缺的道具。鬼才曉得那種屁事!桑幸在內心學江戶漢子吶喊,卻沒勇氣當面教訓把青春年華耗費在COSPLAY上的文藝社成員。

衆人排成一列,沿着鐵絲網在黑暗中前行。螞蝠振翅飛起,仰頭一看,天空掛着昏黃的月亮。

409研究室的訪客

「雖然我媽賺滿多的,卻被我爸花光光。而且,他在外頭有女人。」早田梨花補上一句。

「神神覺得這裏離學校很近,挺方便的。」木村社長接着道。「森林中能採到菇類與山菜,告訴農家她住這裏,農家會送她白蘿蔔或青蔥。她偶爾也會設陷阱捕麻雀。」

「耶!豬平大叔!」護士山本叫道。

「你懂啦?」木村部長問。

木村社長關門後,取出手機,借熒幕的光再次向桑幸比出「噓」的手勢。室內飄着奇妙的臭味,桑幸想起這裏也是「漁撈社」的社辦,總覺得整個就是蠢。平常,茂呂教授身上就臭臭的,原來撇開老人臭,還有這個房間的臭——桑幸恍然大悟,不合宜地拍一下膝蓋。

「有人敲窗嗎?這裏可是四樓。」

「同好之士!同好之士!」牙牙連說兩次。

「體育館的女澡堂在二樓,外頭有遮蔽。可是,從409研究室所在的角度,恰恰能透過天窗窺探裏頭。」木村社長接着道。

「我爸也差不多,他是信用卡破產失蹤。」牙牙笑着提起根本笑不出來的悲劇。「社長家小孩一堆。噯,是幾個人?」

交代他這麼做的,是以偵探自居的冷漠女大生神神。她告訴桑幸,若一切順利,星期日黃昏會打電話給他,要他在家等。桑幸遵循指示,在五點多接到通知。神神以近乎命令的口氣,叮囑他避開正門,不能被任何人發現,晚上六點前到後門。桑幸無從抵抗。

那不是一個人的叫聲,桑幸聯想到有人在麻將桌上胡牌的場面。緊接着,伴隨「砰」的爆炸般聲響,門猛然打開。他發現打開的是409研究室的門,裏面有人跑出來。

「郵購啦,絕對是郵購。豬平大叔之前提過郵購的事。」早田梨花接過話。

「敲窗聲是指什麼?」

「嗯。」桑幸點點頭,「他們在賞鳥。」

「不認識的那兩人應該是朋友吧。」木村社長推測。

木村社長打開一條門縫窺看外頭,想必是在觀察斜對面的409研究室。眼前的獵物毫無防備地背對桑幸,甚至近到用不着伸手。此時,木村社長根本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也不是誘人的女孩等事實,從桑幸腦海消失無蹤。只剩一名冒險在夜晚的密室與中年教師獨處的「女學生」,如同即將遭猥褻教師毒牙蹂躪的年輕女子普遍形象。

「再說,他們是什麼人?」桑幸追問。

豬平是肥原車站附近的一家豬排店。桑幸沒去過,但那裏的下酒菜豐富,是垂乳根相關人士經常光顧的店。

淚眼汪汪的桑幸仰躺在地,語帶哭腔。他邊泣訴邊滋滋滋地吸着鼻涕,臉龐被淚水和鼻水糊得閃閃發亮。

「真的假的?」暴龍藤井打岔。

木村社長在最邊緣的桑幸研究室兩道門附近停步,從口袋取出鑰匙,打開409對側面南的研究室門鎖。即使在黑暗中,仍看得出寫有研究室主人姓名的名牌「茂呂育男教授」。木村社長毫不遲疑地閃進綽號「即身佛」,也就是肖似即身佛的老教授研究室,桑幸尾隨在後。木村社長怎麼會有茂呂教授研究室的鑰匙,桑幸不得而知。不過,既然是那個茂呂教授,許多人擁有他的鑰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社員大多很窮。」換早田梨花發言,木村社長和牙牙「對呀、對呀」地表示同意。

「每次聽都覺得好恐怖。」

聽完桑幸意義不明的話,社員們困惑地面面相覷,只有神神的步調沒遭打亂。

神神走近窗邊,拉起百葉窗,打開窗戶,往外探看:

「而且,我也拆穿了409四月幽靈的真面目。」

瞬間,所有社員一齊垮下肩膀。

「就是說咩。」

在後門待機

不過,紙箱屋只塞得下兩個人,所以大夥在林間小徑上,圍着電池式提燈,找圓木和磚頭坐下,頗像在露營。

來到學生餐廳後方,衆人兵分兩路。

桑幸坐在倒放的舊水桶上,感覺像真的在露營。透過長出嫩葉的樹林,望着雲層間發光的月亮,他不止一次懷疑自己怎會待在此處?聞得到草木及泥土氣味,這究竟是哪裏?桑幸茫然啜飲紅茶。

跟上星期一樣,夜燈光線透進正面玄關的玻璃,微微照亮樓梯間。木村社長沒搭電梯,而是走樓梯。到二樓後,木村社長脫下鞋子拎在手上,並吩咐桑幸照做,大概是要消除腳步聲。桑幸乖乖聽從。

木村社長迅速折返,傳出一封簡訊。等待一會兒,手機便「嗶嗶嗶」地震動,她瞄瞄畫面,低語:「OK了。」

「應該去上電視節目的大家族特集。」

桑幸想起,園村也提過這件事。木村社長繼續道:

仔細一瞧,小徑旁有個紙箱屋,屋頂覆蓋塑膠藍布,似乎住着遊民。目前紙屋裏空無一人。

先是迷你裙辣妹早田梨花「科呵呵」地輕笑出聲,接下來想必會產生連鎖反應,引起大爆笑。在那之前,神神叫道:

社員看着液晶畫面播放木村社長拍攝的影片,高興地哇哇叫。409研究室裏發生什麼事,桑幸已得到說明。簡而言之,就是潛伏在A館的神神與護士山本,打開四樓西側走廊的日光燈後,從屋頂將上吊人偶垂降至409室窗外。同時,牙牙與早田梨花借用房工大的強力燈照向409室的窗戶。於是,待在409室的人嚇一跳,落荒而逃。

神神話音剛落,桑幸隨即應道:

踏上四樓,木村社長突然從導遊變身電視劇裏的刑警,她緊貼着牆,自樓梯間窺望西側走廊。接着,她豎起食指抵住嘴脣,示意桑幸別出聲,像只貓似地躡手躡腳,輕快溜過走廊,桑幸連忙追上。途中,木村社長暫時閃進女廁,觀察走廊的情況片刻,繼續穿越走廊。黑暗中,浮現消防器具的紅燈及緊急逃生口的方形綠燈,成爲微弱的光源。

背對窗戶的神神回答:

最後一個踏出研究室的是豬平的老闆,他懷裏的巨大物品是天文望遠鏡。可是,爲何要拿天文望遠鏡?桑幸暗暗納悶,想起園村等人的脖子上,疑似都掛着雙筒望遠鏡。這樣啊,同好之士。原來如此——桑幸不禁拍膝。

好一陣子沒動靜,桑幸不禁心生害怕,坐立難安。剛要問「怎麼?目前是什麼情況?」,遠處傳來「噢哇哇」地大叫。

神神從「家」中搬出瓦斯爐和茶壺燒水,護士山本(不過,她今天穿牛仔褲和羽絨外套)將紅茶包放進紙杯。

「體育館的女澡堂。」護士山本替桑幸解答。

桑幸「啊」地輕叫,木村社長回頭示意他安靜。原來是走廊的日光燈亮起,對面成排的門清晰可見,當然斜對面409研究室的門也浮現在燦燦白光中。一定是誰打開走廊的電燈。

你們回去,回去啦。文藝社成員圍着不斷哀求的桑幸,依舊滿臉迷惑。她們交換眼神,漸漸感到好笑。這種狀況確實滑稽,因此好笑的成分益發濃厚。

「當然是真的。」神神還是老樣子,表情毫無變化,卻流露一絲得意。神神右手抓着下巴,擺出偵探架勢,繼續道:

話說回來,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桑幸當然想知道,卻不小心錯失提問的時機。更正確的講法是,他認爲「反正無法違抗」,全身浸在認命之水中,又受自暴自棄的情緒支配,覺得問也沒用。

「我已解開『受詛咒的研究室』之謎。」

「是你們把我關在電梯裏的吧?沒關係,不用說我也明白。你們早知道我在圈外吧?沒錯,我就是圈外人,被排除在外的孤獨之人!」

上個星期日,「孤高的學者,桑潟幸一副教授」便是從紫丁香底下的鐵門進去。僅僅是一週前的事,卻彷彿是遙遠的過往,真不可思議。桑幸以爲文藝社也周到地打了這道門的備份鑰匙,沒想到,木村社長直接轉開門把,裏面似乎已先解鎖。

「天文望遠鏡?那個臭老頭是帶着怎樣的表情去買的啊?」牙牙附和。

桑幸習慣看到遊民的住處,便鉅細靡遺地觀察。或許是源自潛意識的不安,擔心不知何時會淪落相同的境遇。此刻,桑幸也帶着檢視房屋展示場的眼神,窺探紙箱屋。木村社長見狀,出聲介紹:

該逃嗎?可是,木村社長尖叫就完蛋了。警衛一衝過來,萬事休矣。被當成現行犯逮捕、告上法院、請求賠償,最後遭到革職,招致千夫所指。啊啊,毀了,我的人生已毀,內心慘叫連連。漸漸地,桑幸覺得一根手指也沒動,卻無端受抨擊太沒天理,於是突發奇想:既然都會被抓,幹了總比沒幹划算。沒錯,清清白白仍被咬定有罪,不如嚐嚐甜頭再承受指責。那麼,絕對要大幹一場。或者說,不幹纔是腦袋有問題。

二十分鐘後,桑幸與文藝社成員在後門附近的神神「家」集合。

「今年礙於預算,游泳池從五號星期日纔開放。」

原來如此,她是遊民女大生……呃,那是啥?桑幸不禁一愣。木村社長說明,神神原本住在公寓,但付不出房租,變成遊民。哦,這樣啊,既然有無家可歸的中學生(注:指田村裕的自敘作品《無家可歸的中學生》。),出現無家可歸的女大生也不稀奇——拜託,誰能輕易接受?況且,神神一點都不像個遊民。社員替桑幸解惑,神神肚子餓就撿學生餐廳的剩飯,或撿打工的快餐店剩下的便當充飢。洗澡就到體育館的淋浴間,那邊還有媲美溫泉的大浴池,衣物則寄放在朋友家,朋友會順便幫忙洗衣服。

晚上拿望遠鏡,通常不是觀測天象嗎?話雖如此,聽到偷窺,桑幸也恍然大悟。那麼,他們是在偷窺哪裏?

確實,晚上從研究室窗戶,可望見林子另一頭的體育館燈光。然而,倘若看得到女澡堂,桑幸應當會發現。姑且不提白天,那樣的距離,即使夜晚無法看得一清二楚,也能分辨出是女澡堂吧。桑幸不可能錯過大好機會,肯定會立刻衝去買望遠鏡。

一個、兩個……共計四個男子陸續現身,跑過走廊後,從桑幸的視野消失,似乎是奔向中央樓梯。不久,另一個男子出現,抱着巨大的筒狀物。大概是驚慌過度,他差點撞上對側牆壁,踉踉蹌蹌地勉強站穩,趕上先前的四人。啪噠啪噠,如連擊大鼓般的腳步聲在走廊迴響,很快便遠去,轉眼消逝。只剩敞開的409研究室大門,及白光遍灑的無人走廊。

「體育館的淋浴間整年都能使用,澡堂則是游泳池開放期間才能使用。」

牙牙、早田梨花隊原地留守,木村社長、桑幸隊前往A館。不過,桑幸只是跟着木村社長。他們避開警衛室,從東側靠近A館,走到建築物背後的紫丁香底下,桑幸才曉得要進去A館。

木村社長盯着相機熒幕回答:「事務室的園村課長和警衛叔叔,剩下兩個不認識。最後拿天文望遠鏡跑出來的是豬平大叔。」

儘管並未完全擺脫大夥聯手設計他、害他出糗的疑慮,停佇在認命深海中的桑幸魚已無所謂。想陷害就陷害吧,來啊、來啊,我隨時都能配合跳進陷阱——自暴自棄的心態支配了桑幸。

「你發現什麼?」木村社長問。

嘿嘿,我是喪家之犬,我就是喪家之犬——桑幸按着古怪的節拍低喃,帶有豁出去的耍賴感。不好意思,我就是喪家之犬,怎樣?沒錯、沒錯,隨時能露肚皮給你看,乾脆連小雞雞都亮給你看如何?他甚至萌生出扭曲的志氣。

難道園村他們和文藝社一樣,想解開「受詛咒的研究室」之謎?會不會是素人偵探活動?桑幸暗暗猜測,但解釋不通。不管怎樣,那都是他的研究室,莫名其妙的人任意出入實在困擾。那些人怎會在我的研究室?桑幸再次客氣地發問。

不久,夕陽西下,天色暗得看不清彼此。木村社長依然不準大夥開手電筒,多次打手機聯絡。七點過後,木村社長結束通話,說聲「我們走吧」,衆人便魚貫往後門移動。雖然沒舉旗子,但穿深藍套裝搭配巨大珠扣肩包,匆匆前進的木村社長,活脫脫是旅遊巴士嚮導。

早田梨花和房工大一起搬進研究室的物品,書籍只有五箱,但錄影帶、DVD、COSPLAY服等雜物數量驚人,研究室頓時狹窄許多,猶如兒童劇團的後臺。與其說是借研究室給文藝社,更像是桑幸寄住在文藝社社辦。不過,噯,沒被趕出去就該偷笑了——桑幸完全接受現實,十分平靜。

「神神是遊民女大生。」

「體育館前方不是樹林嗎?受到樹林的遮擋,A館其他地方看不到,唯獨409室能看見,而且限定四月。」早田梨花補充。

這樣啊,原來都是些窮人——桑幸的心境一陣祥和,想再多聽一點貧窮事蹟,但話題很快轉開,聊起早田梨花的前男友騎機車衝進民宅居然沒人受傷,還有牙牙的祖父老年癡呆,把洗衣精當成酒喝下去,被救護車載走,及木村姐在公司劈腿搞不倫等等,藉以打發時間。

「九個。奶奶和嬸嬸也住在一起,所以是十三人家庭。」

「什麼意思?」桑幸一頭霧水地反問。木村社長應道:「神神住在那裏。」桑幸更覺沒頭沒腦,於是,早田梨花解釋:

星期日起,游泳池開放。不過,當晚桑幸僅僅在聽到奇怪的笑聲、確認外面狀況時開窗,並未注意到體育館。除此之外,桑幸只在被上吊人偶嚇到那天,在研究室待到晚上,可是他根本無暇注意窗外。桑幸恍然大悟,又問:

「怎麼會限定四月?」

這次換牙牙回答:「因爲櫸樹。」

「櫸樹?」

「沒錯。」木村社長馬上接着解釋:「體育館前的樹幾乎都是檜木、喜馬拉雅冷杉,但其中摻進一棵櫸樹。櫸樹是落葉樹,春季到秋季樹葉茂密,但冬季會落葉,所以能從409研究室看到體育館。」

「只有櫸樹落葉的時期,也就是冬季得以偷窺。可是,近十年來,冬季游泳池都沒開放。通常到十一月的勤勞感謝日(注:十一月二十三日。)就關閉。」

「偷窺狂肯定很困擾。」牙牙插話。木村社長繼續道:

「櫸樹會在四月長出新葉,游泳池也在四月開放。只有四月能勉強偷窺,進入連休假期就行不通。」

「真教人心急。」早田梨花站在偷窺狂的立場說。

「急死了、急死了。」牙牙附和。

「我們趁暑假晚上偷偷調查過409研究室,但櫸樹已長出葉子。」

木村社長語尾剛落,牙牙又插嘴:

「長得密密麻麻。」

「根本查不出所以然。不過,桑幸老師嚇昏的那一晚,神神發現從研究室看得到女澡堂。對吧,神神?」

遊民女大生神神深深戴着平時那頂黑毛線帽,默默喝紅茶。她不是不高興,而是對這個話題失去興趣,心不在焉地想別的事。對吧,神神?一般情況下,笑呵呵地發問,本人毫無反應會冷場,卻沒如此,約莫是大夥已習慣。沉默片刻,不是護士打扮的護士山本開口:

「那麼,四月幽靈究竟是怎麼回事?」

「嗄,小穗,難道你還沒看出?」木村社長一臉喫驚。

護士點點頭,「不是很清楚。」

「有夠笨的!」看起來絕不聰明的巨大墨鏡女早田梨花評論。

牙牙不服輸地反擊:「耶!千葉偏差值最低女!」

「不行嗎?」

我差不多該回家了,神神說着,把提燈和家用瓦斯爐等用具收進紙箱屋,社員跟着起身。拜拜,明天見——衆人七嘴八舌地道別,非常乾脆地散會。

「噁心,要吐了。」

「不愧是神神。」

「揉哪啊?」

「牛腰拿着雙筒或單筒望遠鏡摔下樓,一旦被發現,偷窺的事就會曝光,所以他才爬到禮堂前的電話亭。到那邊的途中不是有垃圾桶?把望遠鏡扔進『不可燃垃圾』桶,蓋上蓋子,便不會被發現。然後,他再打電話求救。」

「給她看、給她看。」

「不過,吽吽未免太強。」

木村社長留下這句話,便晃着肩包消失在黑暗中。桑幸取出紙袋內容物一看,是白袍與聽診器,還有頭鏡。月光下,桑幸盯着手上的道具,兀自佇立在森林邊緣。

超笨的!吽吽夠蠢,真是執著的色老頭——在衆人盛大的爆笑聲中,木村社長冷靜地問:「那他要湮滅的證據是……?」

「搞不好。」木村社長贊同。

「OED。」牙牙接話。

「對對對,就是這樣。」木村社長笑道。「以上,證明結束。」

「什麼證據?」早田梨花問。

「生命力媲美小強。」

「偉大的色慾。」牙牙接腔。

原來如此,護士山本出聲。接着,衆社員爭先恐後地發言:

「哎呀,總之是永久保存版。」

「愛怎麼偷窺,就怎麼偷窺。」

「就是啊。還爬去垃圾桶那邊,不愧是正港男子漢。」

「超LUCKY!」

「一定要給她看看。」

「哈哈,好好笑。」

「那不如上傳到YouTube。」

「肯定的,她八成會喜極而泣。」

「再來喝生柚燒酎嘛。從庭院樹上現採,產地直送。」

「牛腰是在連休前墜樓。當時櫸樹已長出葉子,偷窺季節結束。」

「一邊用天文望遠鏡偷窺,一邊使勁揉呀搓的。」

「哎唷,好色。灑上白濁醬的絞肉~」

「可是,會不會太傻啦?」

「居然沒死翹翹,真是厲害。」

依對話的發展,社員根本沒向「上頭」告發的想法。桑幸原本擔心,萬一公諸於世,事關垂乳根國際大學的名聲,可能會惹來許多麻煩,聽完不禁鬆口氣。不料,衆人話鋒一轉,矛頭指向他,害他慌了手腳。

「待在409不偷窺,反倒危險哪。」

「要燒成光碟噢?」

星期日晚上,桑幸出現在研究室,對興沖沖在游泳池開放第一天集合的偷窺集團,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狀況。接獲大門警衛室通知的警衛叔叔,爲桑幸打開A館後門,隨即切斷桑幸搭乘的電梯電源,當然是要拖延時間,收拾409室的偷窺道具逃跑。一夥人撤退至某處,認爲桑幸每晚都賴在研究室會造成困擾,決定嚇嚇他。四樓研究室的通風口與屋頂相通,桑幸聽到的笑聲,不是那夥人就是玩具笑笑袋的傑作吧。偷窺數年的他們,嚇唬過研究室的主人好幾次,早已駕輕就熟。不用提,敲窗及在絕妙時機熄燈,也是那夥人動的手腳。

「毫無疑問,要我打賭也行。」

「我怎麼可能去買?」桑幸依然面帶笑容,其實稍稍動了購買的念頭。想到只有四月能偷窺,他就莫名焦慮。早田梨花隨即應道:

「超傻的。欸,回去前要不要喫波堤?」

「偷窺的證據。」神神即答。「我猜牛腰是偷窺集團的一分子,八成是園村課長邀他加入。牛腰選擇409當研究室,也是爲了偷窺。如果接收409的老師是同路人……」

「對啊、對啊。」

「就是啊、就是啊,絕對會的。」牙牙叫道。

衆人放聲大笑,護士山本也跟着大笑。桑幸摸不着頭緒,唯一能確定的是氣氛很歡樂。神神依舊面無表情,但感覺並不陰沉。

「反倒應該偷窺。」

「桑幸絕對會買的。」

「太邪惡了。」

「哦,我喜歡!」

「搞不好明天就跑去買天文望遠鏡。」護士山本幫腔。

「不過,他們要怎麼敲窗?」早田梨花打岔。「那是四樓吧?」

「應該吧。」

「乾脆當成同人誌的附錄。」

「長相也媲美小強。」

「還是去豬平?」

「上星期日嚇唬桑幸老師的也是偷窺集團吧,社長?」早田梨花拋出話題,木村社長補充說明:

「那些臭老頭還真能幹。」護士山本感嘆。

有人感到疑惑,於是神神丟開枯枝,拍拍手上的泥土,解釋道:

「然後像吽吽那樣摔下樓。」

「太邪惡啦,有夠邪惡。」

「牛腰爲何爬到較遠的電話亭?只有一個理由。使用警衛室的電話,可能會被警衛發現。但牛腰必須湮滅證據,不希望被警衛發現。」

「感覺很好玩。」

「嗚哇!住嘴啦!」接着是一陣大爆笑。

「找他們幹嘛?」

「保管在文藝社吧?」木村社長征詢衆人的意見。

「叫房工大燒。」

「這點子有點邪惡。去恐嚇老闆,叫他免費請客。」

先回家,衝完澡再喝個酒。桑幸暗暗盤算,剛要跨上腳踏車時,木村社長折返,說着「差點忘記」,遞出一個紙袋。

「千葉的遊民女大生偵探!」

「用繩索綁住鉛墜,垂下搖晃就行。鉛墜撞擊窗戶,聽起來就像有人在敲窗。」坐在樹木殘株上、拿枯枝在地上亂畫的神神出聲。以爲她沒在聽大夥交談,其實她聽得一清二楚。

「辦在牙牙家可以吧?」

「或許他們是嚇人嚇上癮。」護士山本又說。

「當然,這是重要的活動紀錄。」早田梨花應道。於是,大夥七嘴八舌地提議:

大概是指OPEC(注:anization of the Petroleum Ep tries,石油輸出國組織。)吧,桑幸暗想,但沒吭聲。這次換護士山本提問:

「噯,食色,男人也。」

「可以拿去向社團學姐炫耀。」

「不用找房工大吧。」

「你真的打算買望遠鏡吧?」

「就這樣吧。」

「這個嘛,就是……咦?」木村社長原要明快地解答,思緒卻卡住。

神神打斷木村社長的話,「不,牛腰是自己摔下去的。」

「偶也是、偶也是。」

「那麼,推吽吽下樓的也是偷窺集團?」吽吽想必就是牛腰教授。

「所以,對偷窺集團來說,四月時409研究室有人相當不妙。於是,他們裝神弄鬼,嚇得別人不敢在夜晚靠近。這便是四月幽靈的真面目。」早田梨花得意洋洋地總結。護士山本微張着嘴,「噢噢」地發出讚歎。

「那影片你們打算怎麼辦?」桑幸姑且問問。

「不過,桑幸老師也會偷窺吧?」早田梨花率先發難。

「好拗口。」

「吼,你真的很邪惡。」

「辦個上映會怎麼樣?就我們自己人。」

桑幸有種被拋下的感覺,突然一陣疲倦。他決定不要細想今天發生的一切,打開腳踏車鎖。

「不會、不會。」

爆笑聲四起,桑幸露出苦笑。此時,神神一本正經地問:

謝謝……桑幸不能這麼回答,含糊地應着,抬頭仰望天空。朦朧的月亮爬得頗高,戶外吹着溼暖的風,花朵的甜香瀰漫。看樣子,明天會下雨。

「木村姐應該會喜歡。」

「桑幸老師,麻煩了。」

確實,還有證據影片的處理問題。偷窺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爲,加上是由校方的行政人員與警衛主導,絕對會引發軒然大波。

「不要亂吐喔。」

「偷窺狂好遺憾,只能明年見。」牙牙帶着節奏打趣。

「牙牙,不是OED,是QED(注: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的簡寫,「證明完畢」之意。)。」早田梨花立刻訂正。「OED是別的啦,石油還是什麼的。」

早田梨花和牙牙紛紛附和。神神點點頭,繼續道:

「好哇、好哇。」

「老闆的絞肉大概揉得特別帶勁吧。」

「可是,牛腰不死心,千方百計想偷看,便探出窗外,拼命望向體育館,最後不幸摔下去。」

「平常會偷看到摔下樓嗎?」

「那麼,我家的望遠鏡沒在用,送給桑幸老師~。」

「人家喜歡豬平的絞肉炸豬排。」

「不要,沒錢。」

「很強、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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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桑潟幸一副教授的時尚生活 1

  1. 01受詛咒的研究室正在閱讀
  2. 02失竊的信件
  3. 03森N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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