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進退兩難（double bind）

從家裏追着棗飛奔而出以後，我立馬後悔了。

啊不，不是說對於照小詠說的追上棗這件事有異議。只是，既然想要追上比我更早從家裏出來的棗，爲什麼沒想到用上自行車呢，我爲此感到十分後悔。

雖然不知道棗走的速度如何，但應該不會太快纔是。與之相對的我跑着的話，總是能追上的。但是，如果用上自行車的話肯定能更快追上，而且也不會搞得這樣上氣不接下氣纔對。

到底是有多緊張啊，我。

雖然這麼說，就算現在回一趟家把自行車推出來，再重新出發，追上棗要花費的時間估計也不會有變的樣子。

我不停跑着，從微微照亮街道的街燈燈光下一一穿過，就在快要數不清經過了多少盞燈下的時候，看到了遠處穿着熟悉服裝的女孩子小小的背影。

『棗！』

我大喊了一聲，前方走着的身影像彈起來一般轉過身來。

『學，學長……？』

棗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似乎對於我追上來這件事感到非常喫驚的樣子，真沒想到她會這麼喫驚。

『你，你幹嘛啊學長？爲什麼會到這……』

『原來，也有你看不穿的事情啊』

我這麼一說，棗一瞬間似乎露出了呆然若失的表情，然後一下臉頰就像氣球一樣鼓起了起來。

『人的行動經常有不合理論的東西啊，而且我也不是什麼都能看透的嘛。而且能得出答案，也是根據自己的知識和經驗進行推測將答案推導出來而已，是不是真的正確答案，沒有經過最終確認也不能確定啦。所以……』

像這樣，棗一邊說着辯解的話語，一邊像要避開我的視線一般低下了頭。

『怎麼了？學長。這麼慌慌張張的……還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小小聲的，像嘟囔一般的棗的聲音。

『就是因爲有才追上來的呀』

『是嗎……。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呢，我就聽聽吧。什麼話呢？』

『啊啊……恩，那個……』

『嘛嘛，這種事先放到一邊好了。總之，畢竟你們兩位都是擔負國未來的貴重人才，沒有受傷就比什麼都好了。有看到犯人的臉什麼的嗎？』

這時候，棗突然說出了一個我想都沒有想到的請求。

馬路對面有什麼動了一下。雖然在星空之下，光線不甚明亮看不大清楚，但那恐怕是人影，像逃走一般向遠處跑去。

開車載我們過來的箕輪先生一邊不厭其煩的唸叨着這番臺詞，一邊離開了。

『等，學長……沒事吧？』

雖然我出聲想叫住棗，但她的腳步卻一點也沒有緩下來。

雖然有在報紙和電視新聞上看到了，但沒想到會在這麼近的地方，這麼……這麼近的地方有人死掉了……

從原本滿臉通紅的表情一變，棗換上異常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總覺得棗看上去比我還混亂的樣子。最後，棗只是『……啊—真是—……我都說了啥啊……』這般不停碎碎念着。

『奇怪？棗的雙親呢……？』

血跡……到處都是。

不不，因爲啊，我想說的是“作爲朋友”希望棗“不要走”，“不想和她分開”，雖然只是這樣，但是同樣的臺詞對女孩子說的話，這不是完全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臺詞了嗎。

就算是國家權力，在謳歌健全的前提下，對於有職業選擇自由，又還不能擔負行爲的責任義務的未成年人，不經過父母許可就擅自進行尖銳技能的審查，將可能決定其未來的判斷強加給他這種事也是不被允許的吧——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學長，快叫救護車！』

然而，棗沒有追趕逃走的人影，而是在街燈下看起來很痛苦的人影跟前停住了腳步。

不，當然那個，絕對沒有想要做什麼的想法。雖然，沒有……說到底說出『來我家』這種話的是棗那邊，姑且不管我，也不知道棗那邊是怎麼想的——。

雖然我家父母什麼都沒對我說過，但突然聽到這些話——我總覺得還能接受，棗則是說着『不是滿滿的陰謀氣息嘛』，一臉苦澀的表情。

『所，所以說那個……學，學長期待的那種事情可是一點都不會有的哦！』

當然，我沒有回自己家，就這麼直接過來了，因爲棗說『遇到那種事以後不想要一個人』，所以變成了我今晚要在棗的住處留宿這般狀況了……箕輪先生會一直唸叨着『不要犯錯』唸到嘴酸的理由，也不難理解。

但是，之前棗也對於我偏離世間常識的程度感到呆然，而且小詠也對此感到十分同意，雖然我煩惱不停，但這其實是沒有那麼必要在意的事……也許？

『那個……千萬不要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錯事來啊？拜託了』

其實不用這麼大費周章也沒關係——剛這麼想着，又想到砍人魔出沒，而且我們還和他在事件現場遭遇了，這時候還是老實的接受他的幫助吧……本來是這麼想的。

『由我說好像有點那個……學長，能在這裏用可變未來幻視嗎？』

『誒？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被聲音驚得回過神來……感覺有點丟臉。

棗她，徑直向着傳來慘叫的方向奔跑而去。

『但是學長，還發着燒……啊。等下，難道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嗎？等，可不是那樣哦！？』

『誒……？』

哈啊~……棗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錯事什麼的，真是說了相當失禮的話啊』

『所以說，那個——』

『不管如何，如今我可是櫛守君的監護人，不可能不過來的吧』

糟了慘了怎麼辦。這種情況下，一句話都不說就回去果然是最不行的吧。我的認知和世間的認知應該還沒有偏差到那份上纔對。

『誒？』

然而，棗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的樣子。一下皺起了眉頭。

我一邊煩惱着要怎麼婉轉的說出想說的話一邊準備開口——就在這時。

『騙人！那張臉絕對是在想着什麼的臉啦！我們還早……不對啦！不是那樣啦！我把學長叫過來，不是想做那種事……啊，那個，也不是說不想做……不不絕對不是那樣』

砍人魔什麼的……在這種地方？從我家走過來只要十五二十分鐘不是嗎。這種地方……居然有砍人魔！？

『沒，那個……』

『我什麼都沒……只看到一個人影逃走了』

遭遇了砍人魔事件的我們，由箕輪先生送回了家裏……雖然如此，如今，在箕輪先生離開以後，棗還在我的身邊。而從車上下來後出現在眼前的，是鋼筋水泥的五層公寓。

『當然是砍人魔了啊』

我跟到她身邊，眼前的光景漸漸沉重起來。

喫驚的只有我，棗則是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拜託？』

出聲叫我和棗的，是和警察不同，穿着普通西裝的男人。

『雖然說法不是很好，嘛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至少在這方面和你的雙親應該有過接觸纔對。雖然這次主要是爲了櫛守君的事情，不是爲了勸誘而來的。但由我把事情說出來，也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那之後就是一段手忙腳亂的時間。

我也有點搞不明白。

『都是學長的錯吧』

『稍，等一下！那是誤解啊！話說你從我的表情裏到底看出什麼了啊！？我可什麼都沒想啊！』

『恩恩……嘛，在那麼暗的環境下也就只能到這份上了。那麼，我送你們回家吧』

我一開口，棗低着頭像試探一般用上瞥的視線向我看過來。

『這……這是怎樣……喂，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個！？』

『剛……剛纔那是……喂』

『箕輪先生！？』

『誒？』

『請不要這麼順口就把我的個人隱私說出來好嗎。話又說回來，箕輪先生口風真是太鬆了。居然連尖銳技能育成機構的事都跟學長講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沒錯。

『保留判斷……是什麼意思？』

簡單的說，我受棗拜託和她一起來到了她的公寓——就是這麼一回事。

棗突然叫出聲來，然後我也注意到了。

『總，總而言之！之所以叫學長過來，那個……不是打算做什麼奇怪的事情，而是有事要拜託學長啦！』

我不認識的女人，被銳利的刃物四處割劃，側腹最爲嚴重，正在大量出血。

『我看到的稍微多一點點呢。長得比學長高，是個男的應該沒錯。臉的話……恩—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沒看到……』

不，不是“感覺似乎”……而是就是讓人這麼覺得了，所以我張着嘴巴，卻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在輕度混亂的我身邊，棗對於離開的箕輪先生留下的話一臉苦澀的發着牢騷。

箕輪先生……是棗的監護人？

就算是我，也沒打算要犯下什麼“無法挽回的錯事”……只是，對於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恩』

『s，是！？』

棗的雙親是做什麼的，有沒有兄弟或是姐妹之類，至今爲止的都沒聽她說過這些話題……原來是這樣嗎。

『恩？八冢君，沒聽她說過嗎？她原本就是孤兒——』

『八冢君持有的尖銳技能不是未來預知系的嗎。這種靠第三者是很難判斷的，沒有本人的協助根本無法斷定嘛。雖說確定需要本人的協助，但又不得不經過保護者的許可。對於這樣的對象，只能等到其二十歲以後了。所以是“保留判斷”。』

像是彈起來一般，我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叫救護車。

『這麼說的話，我從一開始就已經被尖銳技能育成機構盯上了嗎？』

我連訝異的時間都沒有。

『你們兩個，沒事吧？』

『誰在那裏？在做什麼！』

簡直……就像告白一樣。

這麼說來，我突然想起小詠說過『棗小姐哭了啊』。也許只是因爲這樣所以看上去纔有些溼潤吧，只是，那實在是，那個……和迄今爲止那自信滿滿又好勝要強的眼神完全相反，又微妙的讓人感覺似乎更加女孩子氣的感覺。

『啊，既然這樣……』

豈止是這樣——。

這麼說來，上次遇到的時候好像說過這個來着。

『箕輪先生！』

『關於這點可是獲得本部的許可了啊。因爲八冢君可是作爲保留判斷的尖銳技能持有者被記錄在案的呢』

『剛纔你也聽到了吧！？』

確實是聽到了，因爲這樣就向着聽到撕裂喉嚨一般慘叫聲的地方跑去，究竟想做什麼？橫衝直撞也要有個限度——但是，我也向着覺得“非同一般”的地方跑了過去，畢竟不能讓棗自己一個人過去。

眼睛微微有些溼潤。像是隱藏着一絲不安，但又期待着什麼一般，被她用這種視線看着，我——不知道爲什麼，想說的話一下子噎住了。

耳邊傳來彷彿要刺破耳膜一般的慘叫。

雖然話說到一般就被棗的怒聲掩蓋，但已經足夠讓人理解了。

『總而言之……』

是我想太多？

『誒？啊，額，恩。沒事。還好還好，沒問題』

遇害的女性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我和棗則是接受了警察的詢問。受到警察的詢問什麼的，當然是生來頭一遭的經驗。不過到頭來，大部分問題都由棗進行回應了，我也沒什麼話好說了就是——而那個人的到來，就在一定程度的詢問剛完成的時候。

『……沒事吧？』

『喂，喂！』

『——長，學長！有在聽嗎！？』

『……怎麼了嗎？』

『明明是我說的“儘可能不要使用”“不要產生依賴”這種話，現在又拜託你雖然有點那個……真的，很對不起。但是這事只有學長能做得到了……』

和對於在身邊——不如說，眼前發生的慘狀感到茫然自失的我不同，棗還是和往常一樣充滿氣勢的把指示丟了過來。

不知怎麼的變成都是我的錯了……。

『喂，不要一個人去啊！』

『做是什麼關係啦……但爲什麼？』

『稍微有點在意的事情。總而言之，把看到的內容全都告訴我。那麼，要開始咯』

剛說完，棗向着我舉起的手機帶着的攝像頭閃光燈亮了起來。

雖然一瞬間強光覆蓋了視線，但我的眼前很快映入了景象——不，只是感覺像是看到了景象。其他人……例如小詠，在那之後一段時間內應該覺得晃眼而看不到東西纔是，但我不會這樣，而是會看到別的東西。

也就是說，在普通人“感到晃眼”的期間內，我能看到五分鐘後的未來的狀況……。

『奇怪？』

如今，我的眼睛所捕捉到的，是五分鐘後這個地方的狀況。不是過去也不是現在。

然而——。

『爲什麼箕輪先生會在……？』

『誒？』

對於我不自覺的嘟囔，棗發出了喫驚的聲音。

『學長，看到箕輪先生在嗎？』

『恩』

看到的未來只有五分鐘後的，能看到的時間也不是那麼長。映在我視線內的事物3，很快回到了“現在”的狀況，取代箕輪先生的，是一臉苦思表情的棗的身姿。

『爲，爲什麼箕輪先生會——』

『過來一下』

非常突然的，毫無事先說明，棗牽着我的手匆忙的走了出去。

不是——爲了進入公寓。而是朝着與公寓入口完全不同的方向走了出去。

迎面而來在前方的，是前不久的週六，棗解明我的可變未來幻視機制的家庭餐廳所在的商店街。雖然這麼說，在這種鄉下地方，這時間點已經是一片冷清，店鋪幾乎都已經把門拉下了。

『什，什麼？怎麼了啊？』

『既然如此，就算不逃走也沒關係不是嗎。直接找箕輪先生問清楚的話……』

『……難不成，什麼都沒考慮過……？』

試着回憶事件現場的周邊環境，那一帶是真的什麼都沒有。雖然稀鬆的坐落着幾戶民宅，但畢竟只是連接市區和住宅區的一般道路。到了夜裏，就算沒有砍人魔事件，一個人走着也是會覺得覺得恐怖的地方。

點……點頭了啊……。

如此這般，話說到一半的棗——突然閉上了嘴，用力拉着我的手，像飛撲一般躲到了巷子裏。

被這麼一說確實是有點奇怪……但是。

箕輪先生……要殺了棗？

『知道了』

雖然一副含糊其辭的態度，但看着她那樣子，就算是我也明白她想說什麼。

雖然我只是爲了再確認下而問了一句……看來是有些觸碰到了棗的逆鱗的樣子。被她以可怕的眼神瞪了。

『當然，並不是說迄今爲止發生的砍人魔事件都是箕輪先生乾的。我說的只有這次這一件。說到底原本我看到的犯人——』

『不是現在才發現的吧，這個。』

『那是毫無意義的』

『怎麼會推出這樣的結論的？箕輪先生明明是尖銳技能育成機構的人，而且本人也說了棗是”擔負着日本未來的人才”——』

既然身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那確實，就算懷疑他『在做些什麼吧？』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那種，只有在電影或是電視劇裏纔可能順利進行不是嗎。假設成功讓他自己招供了，那之後要怎麼辦？箕輪先生雖然看上去是那樣，好歹也學過防身術之類的，更何況還有帶着刃物的可能性哦？你有能制服這樣的人的自信嗎？』

『因爲沒有證據。雖然我說箕輪先生是砍人魔事件的兇手，但那充其量不過是我的假說，並不是真相。沒有證據的話誰也不會信的，警察也不會行動。況且，如果有什麼我尚未知曉的新情報的話，“答案”自然也會跟着改變。也許箕輪先生是無辜的，一切只是我想錯了，這種可能性也是不低的』

『學長』

一下子被看透腦中所想情景的棗，很快帶着無奈的嘆了口氣。

『箕輪先生，也許和這次的砍人魔事件有所關聯』

『…………』

……彷彿剛纔的饒舌都是假的一般，棗一下子支支吾吾起來。

觸發了可變未來幻視以後，我把目光轉向路中央——。

『那是尖銳技能育成機關的看法。也許和箕輪先生個人的思考方式並不相同』

棗突然中斷了和我的問答，似乎打算儘量遠離自己所住公寓的樣子。也不告訴我具體的目的地，只是兀自移動着腳步。

『總之，如今只能先逃跑了。等到天亮的話——』

『誒？啊啊，姑且是有』

『也許是錯覺也說不定，總覺得道路那頭有什麼在發着光』

『雖然沒看清臉和服裝，但逃走的時候看到的背影確實是男性沒錯。而且比學長還要高。這些點箕輪先生都符合不是嗎？更何況，送我回公寓以後就該回去的箕輪先生，學長通過可變未來幻視看到他又拐回來了。如果說……箕輪先生是打算回來殺掉我的話，所有的條理就都說得通了』

當時的棗和如今的小詠一樣是中學二年級。在十四歲的年紀，就目睹親友在眼前跳樓自殺的瞬間……會那樣也是沒辦法的吧。

『知，知道了抱歉！所以不要這麼大聲喧譁好嗎』

『什麼意思啊。難道說箕輪先生是砍人的兇手嗎？』

『你不信？』

箕輪先生……和砍人魔有所關聯？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的？說到底，壓根沒有相交的接點吧。

『……來了』

不小心刺錯人了——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知道……但是，我認爲肯定是脫不了關係的。總之先走着吧，學長。』

『再來一次……那個……』

『誒……？』

突然聽到的話，讓我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也許只是我想錯了，是啊，如果是那樣最好。但如果是真的呢？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如果這時候反而被襲擊該怎麼辦。那樣一來才真是毫無辦法了不是嗎』

『總而言之，沒有清楚的證據能證明箕輪先生的清白與否是不幸的啊。這樣一來……設下陷阱再與他直接對決纔是王道了吧。』

『……哈？但是你，不是說沒看到犯人的臉……』

『因爲這樣就把箕輪先生當作砍人魔事件的犯人，是不是有點太武斷了？』

『……這真的假的？』

話不多說，向棗一問，她很快做出了回答。

『誒……爲什麼？』

『爲什麼？』

對於不經意出現的名字，一瞬間腦裏的處理迴路沒有跟上，稍微遲鈍了一下，但很快就想起來了。

『沒，沒辦法嘛！雖然我擅長情報處理，但情報收集是我的弱項啊！情報收集什麼的，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嘛！』

『對不起……』

完全無視我意見的棗，不僅是出口的聲音，連表情也十分僵硬。

『話是這麼說……』

『箕輪先生，有點奇怪』

『——就是箕輪先生也說不定』

『那是——果然還是通過尖銳技能育成機構吧』

『當時，情緒極不安定的沙樹被送進了醫院，並且被安排在帶鑰匙的個人病房，處於軟禁狀態。沙樹自殺那天，打算去探病的我把病房的鑰匙借了出來。然後回去時把病房重新鎖上，並且把鑰匙還給了箕輪先生……然而，沙樹卻從病房裏溜了出來，從屋頂跳了下去。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那個人忘記上鎖，就那樣把門打開着』

『很正常吧，雖說是沒什麼人氣的夜裏的商店街，但也不是說誰都不會經過——』

『但是，從箕輪先生角度來看的話，我就成了“唯一一個知道自己失態的人”了吧。最終，我變成了對這件事緘口不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也許會在哪裏露餡，或者變成威脅的籌碼也說不定。所以趁着這機會——說不定他是這麼想的。』

畢竟如今的我們，是處在要從箕輪先生那逃跑的狀況之中。

確實如果說有這些不爲人知的經緯的話 ，要說箕輪先生僞裝成砍人魔打算殺掉棗，在條理上姑且也算說的通了。仔細想想，這次我們遭遇到的砍人魔事件的被害女性，身高體格要說與棗相似，似乎也挺相似的。

『難道說，你是想要用錄音機之類的把他的自白錄下來嗎？』

『很近……在那種地方？』

『……然後呢？要看什麼好？』

棗像是有些躊躇似的，話語稍微含糊了一下，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繼續說道。

『那該如何是好？就這麼一味逃跑也不是辦法吧』

確實箕輪先生雖然穿得一副西裝筆挺的公務員精英模樣，卻又顯得有些不正經，給人一種人生自由的樣子，看上去就是全身散發着可疑氣息的人……但這些情況，與他有着長時間來往的棗應該比我更瞭解得多才對吧。

雖說反過來鬧彆扭也挺讓人困擾的，但在商店街正中央這麼大聲喧鬧更糟。

『不……不是這意思……』

『什麼都沒考慮過？真的什麼都沒想過啊！？』

剛纔所說的，實在是太讓人難以置信。因爲如果那是事實的，實在是個大失誤。畢竟害得一個人失去了生命。

『這條路有誰經過』

說到防身術，應該是格鬥技的其中一種沒錯。有這種技術再加上可能持有刃物，以這種人爲對手，對於只有常人程度的運動神經的我來說，怎麼看都只會反被制服。

對於我的問題，棗默默點了點頭。

『我確實是把門鎖上了啊。畢竟還不清楚沙樹的狀態，稍微視線離開一下就可能發生不可挽回的事故，這我再清楚不過了。所以我會忘記把門鎖上這種事情，我可以向天地神明發誓，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但是鎖確實是打開的。既然如此，其他還有誰能開鎖呢？不是隻有箕輪先生了嗎』

『既然已經如此確信了。不做這些逃跑之類的舉動，而是直接向警察求助不是更好嗎？』

『還記得，跟你說過的沙樹的事嗎？』

雖然我自認爲提出了再合理不過的意見，但卻被棗乾脆的否決掉了。

『就算這樣應對也太快了點。學長有接到來自家裏的聯絡吧？』

『正是。爲防止沙樹有什麼萬一而對其進行監視的，正是箕輪先生。但是因爲那人犯下的失誤，而導致沒能阻止沙樹的自殺。然而，箕輪先生的失誤卻沒有被當作問題』

『也許是這樣也說不定，但是箕輪先生來得很快也是事實不是嘛。而且是到現場哦？八成……原本就很近的地方吧』

『不是那樣啦』

這傢伙突然說了啥？

該不會……我突然想到。

『但這只是時機的問題吧？正好聯絡我父母一直不是很順利，而那邊反而更快聯繫上了之類的……』

『正是如此』

既然棗都斷言到這份上了……那應該就是這樣了吧。所以箕輪先生的失態應該會被視作問題纔對……然而，實際上卻沒有那樣……這麼說來的話。

『這就是箕輪先生的動機嗎』

『啊啊』

雖然在電話裏被怒罵了一頓，但跟他們說完說自己和棗在一起，因爲擔心她而決定今晚和她待一起這事，卻又被人以莫名興奮的口氣鼓勵了一番……還真是不知道咱家爸媽在想些什麼啊。

『……哈？』

『最大的違和感，是箕輪先生來接我們這件事。確實我的身份是由尖銳技能育成機構進行保證的，但箕輪先生並不是我的保證人。既然如此，究竟是通過什麼路徑聯絡上箕輪先生的呢——問題就在這裏』

『是被忽略了嗎？這事』

『當時我在精神上已經認輸了……不論自殺的直接原因是誰造成的，沙樹死了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而且絕大部分的責任都在我身上這件事也不會改變。所以，“是誰忘記上鎖”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也無所謂了。全部都是我的錯，就算背了黑鍋也無所謂了。就是現在才能這麼說……已經自暴自棄了啊，我』

棗的回答聲有些生硬。

『怎，怎麼了？』

『是說棗的親友的那位……？』

『是想說要我再用一次可變未來幻視對吧？可以啊，沒什麼』

『是我們在箕輪先生的車上，要去我公寓的時候來的聯絡吧？』

『……沒有吧』

『……誒？』

雖然距離不算很近，但還是能清楚的看出是箕輪先生的身姿。一幅拼命的樣子，一邊掃視着周圍一邊向這邊小跑而來。

『不同——?』

對棗來說，像可變未來幻視這種超能力般的尖銳技能會讓她想起作爲親友的少女的事情也說不定。就算是在這種情況下，對於要使用它還是有所牴觸的樣子。

『學長的情況，應該是警察那邊聯繫家裏了吧。至於我，則是警察聯繫了尖銳技能育成機構，然後再由那裏向箕輪先生聯絡，多了這麼一步纔對吧？然而，箕輪先生卻比學長的父母還要更早做出應對，不覺得很奇怪嗎？』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

既然已經看到了，就說明箕輪先生肯定會來這裏。但是，至少要五分鐘以後纔會到這裏也是事實。必須趁現在儘可能拉開距離。

我拉着棗的手開始移動起來。

快速穿過大路，向着不容易被發現的小巷前進。

只是，以這商店街的規模，一直在小巷裏移動也不能說是良策。畢竟是這不甚寬廣的鄉下的商店街，很快就會碰上了吧——但是，如今在箕輪先生放棄之前，繼續在商店街的小巷裏移動也許更加明智。

不管怎麼說，這邊可是有可變未來幻視的。

能“看到五分鐘後的未來”，對逃跑方來說意味着巨大的優勢。因爲能知道，自己走過的路線，在五分鐘後追蹤者是否有通過。

如果沒有走過那就在那裏停下，如果走過就移動到別的地方——如此做出的判斷，毋庸置疑肯定是安全的……如果順利的話。

『……似乎還在找我們的樣子啊』

一邊反覆進行着可變未來幻視一邊在小巷裏來回移動，到底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從最初的幻視開始應該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然而，箕輪先生的身子還是隨處可見。

『還真是糾纏不休啊……』

『時不～時還會看到別的人，這不是更讓人混亂了嘛……』

對於我混着牢騷順口說出的話語，棗做出了奇妙的反應。

『學長，別的人……是指？』

『誒？不，所以說是除了箕輪先生以外的人啊。從剛纔開始已經看到好幾次了』

『那是……』

『雖說店早就全都關門了，有幾個過路人什麼的也很正常吧？』

不知爲什麼，棗似乎對我不經意的一言非常在意的樣子……剛纔的話裏面，究竟有哪裏是那麼值得在意的地方啊？

『那些除了箕輪先生以外的人……全都是，同一個人？』

『誒？不是吧，不至於』

那就是絕對，不能死。

雖然盡力用雙手擋住了，但砍人魔無視我的防禦，一次又一次的踢打着。

那樣子，毋庸置疑是我在可變未來幻視裏看到的——。

爲什麼我……會遇上這種事呢？究竟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一瞬間，砍人魔似乎因爲我突然跳起來而下了一跳，但很快臉上又浮起了笑容。以這幅樣子竄進來，除了在刀子面前顫抖還能做什麼——一定是這麼想着的吧。

但是。

明明棗被砍人魔砍傷了……而和她在一起的我只是在一邊看着嗎？

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從未感覺過的討厭的觸感，從揮出的拳頭上傳了回來。砍人魔一邊吐着血，一邊被打飛，身體重重撞到小巷的牆上，然後——一點點往下滑，最後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我已經看到了。這影像，我早已通過可變未來幻視確實的看到了。

……真讓人不爽。

『可惡！』

這邊是爲了避開箕輪先生而持續在小巷裏移動着的。如果不是有明確意圖的話，同一個人不可能在這小巷裏一直轉悠的——我這麼想着，再看着棗那莫名在意的態度，不禁感到有些不安起來，於是試着觸發可變未來幻視看了看。

我並沒有像電影或是電視劇那樣以分毫之差閃開的氣魄，隨便亂動，也不可能鑽到小刀的空子，更別說制服對手了。

這麼一來——

『快跑，棗！』

也就是說，我耐住了砍人魔的攻擊。

既然如此我……如果說我能夠改變未來的話——如今，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對於和剛纔判若兩人的我的動作，砍人魔臉上浮現出滿是訝異的表情。

這是不是意味着“就算沒看到的未來也可以改變”呢。或者說雖然一直以爲自己“已經死了”，但其實自己“一開始就沒有死”呢……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活着撐到那個未來的狀況下了。

棗被襲擊了。

痛覺都漸漸麻痹了。

一下還沒完。

『哈啊……哈……哈啊～……』

『唔哇！』

『怎麼了，學長。從五分鐘後的未來裏看到了什麼嗎？』

腹部和手臂，不，身體的每個角落都傳來了疼痛，讓人使不上力氣，我像發條人偶一般一躍而起，擋在棗和砍人魔之間。

就算五分鐘後會發生棗被斬殺的慘劇，只要趁現在從這裏離開就能夠迴避掉。

就在砍人魔揮起刀子的同時，我立刻把他的手臂擋開了。

我所看到的棗，確實在眼前被砍人魔用刀子砍傷了。但那應該是距現在五分鐘以後的光景，還有緩衝的時間纔對。現在像這樣被襲擊的話……被襲擊？

衣服被劃破，鮮血飛濺，而我則是由於反作用力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聲音，把我已經陷入渾濁的意識拉了回來。

被猛烈搖晃着肩膀，我眼前的影像突然切換了回來。無論是變成一幅悽慘模樣的棗的身姿，或是刺殺棗的男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摻雜着驚恐表情的“現在”的棗的樣子。

雖然無法確認兜帽下的眼神，但一邊嘴角明顯上揚，一副愉快至極的神情，砍人魔的男人看着我笑着。

『學，學長！？』

我硬是調整了凌亂的呼吸，看向砍人魔。

無論對手是多不講道理，多卑劣，多無法原諒的傢伙，也不可能從揮舞的利刃下鑽到空子。事情的發展不會如此盡如人意。

剛纔的……那是……那個，男人……難道，是真正的砍人魔……？

『我已經知道了啊，你的動作什麼的……』

爲什麼是棗被襲擊？那時候，和她在一起的我怎麼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就在之後。

微微睜開眼睛，發現砍人魔把目光轉向了棗。棗帶着一臉驚恐的表情往後退着。

沒有思考疼痛的餘裕。在我腦中反覆迴響着的，只有『爲什麼？』這般無數的疑問。

像踢向地面一般踏出腳步，刀尖直直衝着我們而來。

我連赤手空拳和他人打架的經驗都沒有。面對在眼前來回揮舞的小刀，雖然沒法知道自己是怎樣一副表情，但肯定是張丟人的臉。定是一目瞭然的驚恐表情吧。

握緊拳頭，用上最後的全部力氣往前踏了出去。

『——嘖！』

有了……這不是有辦法了嗎！砍人魔會怎樣揮舞刀子，至少有一次其時機是我知道的！盯準那一瞬間的話，就算是我也能從砍人魔手裏搶下刀子也說不定。

『學，學長！』

『不、不要……住手！已經夠了！……呀！』

『刀子，不用撿起來嗎？』

這也難怪吧。剛纔還在刀子下驚恐的瑟瑟發抖的我，彷彿換了個人一般做出了反擊的動作。

砍人魔對着癱坐在地上的我的腹部狠狠踢了下去。

雖然順口就否定了……啊咧？是不是呢。

但是……爲什麼？爲什麼砍人魔這麼快就出現了？

我所看到的是五分鐘以後的未來。如果就這樣什麼都不做那這件事五分鐘後就必然會發生，但現在還什麼都沒有發生。

話是這麼說，但刀刃在眼前劃過果然還是好可怕啊！

一瞬間，砍人魔雖然露出一副“揮空了”的神情，但似乎還認爲只是偶然，立刻打算把刀子換到左手——在這之前，我對砍人魔做出了“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做”一般的反應，拍中他的左腕，把刀子打落在地上。

被劃到的手臂，很快傳來了陣陣疼痛。血也一點點湧了出來。但這還只是，輕傷。

回過神來，砍人魔的踢打已經停下了。毫無抵抗的任由對方踢打，砍人魔也認爲我已經無法抵抗了吧。

絕對的戰力之差——可以這麼說吧。

這裏開始，就是剛纔的可變未來幻視看到的狀況了吧——我還能如此思考着就表示……現在這時間點上，我還沒有死。

衛衣兜帽拉得很低，擋住了臉，手裏握着軍人才會拿的生存短刀，像要去路一般堵住了小巷。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砍人魔衝過來的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得多。我只來得及把棗撞開，以避開砍人魔的刀鋒。即使如此，刀尖還是劃過了我的手腕。

『噶哈！』

『不，還不至於到這份上……等，等一下』

剛纔的……是棗的、聲音？

看着我被小刀威脅着，倉皇閃避的姿態，而樂在其中的樣子。

……這樣下去……我……會死？

所以，他笑了。

抬起手臂，扭轉腰部，帶着我全部體重的拳頭，對着砍人魔的正臉揍了下去。

『連這之後的未來……也要一起改變！』

我試圖向砍人魔做出反擊，但卻被棗的喊聲制止了。

用刃物威脅他人，傷害他人，並且品味由此產生的優越感，這種砍人魔的思考迴路不用說當然是很讓人不爽，但讓這樣的傢伙取樂的自己的不爭氣，更讓人生氣。

照這樣下去，早晚會被逼上絕路，然後被殺掉。

可惡，果然是這樣嗎！五分鐘以後棗被襲擊的時候，我已經……被這傢伙幹掉了嗎！

要做到這種事情，只能事先和對手說好，或是知道對手揮刀的軌道……事先、？知道軌道——啊。

而且，我所看到的未來，是可能被改變的。

雖然知道這樣下去“自己會被殺”，而下一個被盯上的就是棗。但就這樣拋下她逃走，我不是能做出如此理智思考的人。

像要把那聲音逼退一般把視線投射過去的我，看到了男人的身姿。

『……誒？』

『吶，現在也在用可變未來幻視看着嗎？』

兩下，三下，不停的踢着。

我聽到了鞋底摩擦地面發出的腳步聲。

就算再不爽，就算再無法原諒對手，不擅長打架的我，面對揮舞着利刃的對手，貿然靠近也無法報一箭之仇。

『你這，傢伙噢噢噢噢！』

如果，沒有聽進棗制止的聲音，再多往前踏一點的話，一定會被砍人魔的刀子砍得更深吧。

『誒……？』

『好了快點！』

仔細一想，好像也不能很肯定。我集中注意看的，是“箕輪先生在不在”，就算注意到有誰在，只要不是箕輪先生也就不會那麼注意去觀察了。所以自然不可能記得他們的臉或身材什麼的。

五分鐘後……對了，是五分鐘後啊。

『不，不行！學長！』

一瞬間，我不經意往前伸出的手臂側面，被砍人魔的小刀劃開了。

而眼前所見的五分鐘後的未來，讓我不僅噤聲。

開什麼玩笑。

『別管我快跑！』

所以，砍人魔會如何動作，我早已一清二楚。然後，既然知道的話就可以先發制人，在其揮舞刀子之前先把刀子打落也不是什麼難事。辦法其實就和射擊遊戲裏，在敵機出現之前先把自機移動到其出現的位置差不多。

『棗，現在馬上離開這裏』

這樣的話……既然如此的話、我——

戴着衛衣兜帽遮住臉，身高比我高的男人，把小刀在左右手之間換來換去，像是在玩弄獵物一般，一次又一次的往棗身上揮下。雖然棗一開始就用兩手做出防禦，但被砍得鮮血淋漓的雙手很快就失去了防禦作用，無處可逃的棗被強壓到牆邊，然後男人像要把刀插進去一般揮舞而下——。

成功了嗎？我成功的……打倒砍人魔了嗎？

我把棗撞開，硬是介入棗和砍人魔之間，砍人魔的刀鋒——變爲朝着我這邊揮了下來。

聽了我的話，砍人魔爲了撿起掉在地上的刀子，慌忙的彎下身子。結果，把自己的臉放在了相當剛好的位置上。

完全沒有說明的閒暇。爭論什麼的更不能容忍。現在要馬上讓棗儘可能遠離這個地方。

就算砍人魔一動也不動的躺在面前，我也不敢抱着百分百的確信。只是，該說身體是誠實的嗎，硬擠出的最後一絲力氣似乎也達到極限了。咯噔一聲，我的膝蓋軟了下去。

就在此時，一隻手腕把我撐住了。

那是棗的手腕。像從背後抱着我一般支撐着我。

『學長！學長，振作一點！學長！』

『棗……沒事吧？』

『比……比起我，學長受的傷要重得多不是嗎！爲什麼要這麼亂來啦，笨蛋！』

『居、居然說笨蛋……我說啊……』

對我來說，這可是迄今爲止的人生中最拼盡全力而努力的一次啊……居然換來的是“笨蛋”的怒罵，實在讓人有些沮喪啊……說真的。

『我也沒辦法嘛，因爲看到你被刺了的未來啊。爲了改變未來只能拼命了啊』

『就，就算是那樣……』

棗一臉難以釋然的表情想要反駁我，然而說道一半就哽咽了，只是用力的抱着我。

『學長可能會被殺掉哦！？又要……又要眼睜睜看着在我眼前，重要的人死掉也說不定……我很害怕啊……』

『啊……』

是啊……棗曾經，在現場目睹至親之友在眼前了結了自己的生命。我那亂來的向東，似乎勾起了她那時的回憶。

『抱歉啊。但是……我也一樣啊』

『……誒？』

『因爲我也不想讓棗死掉……所以，纔會那樣亂來的啊。絕對不要棗離我而去，希望棗能在我身邊。所以纔對……』

啊啊……是啊，原來是這樣。

我就是爲了說出這些話才追着棗而來，然後現在纔會在這裏的吧。

雖然最開始想說的時候微妙的鑽了很多牛角尖……什麼嘛，原來不過是這麼簡單就能說清楚的話語嘛。

說完這些前置的話語，箕輪先生開始說起“真實”來。

『這……這麼說、的話……』

試着稍微大點聲說話，卻發出老人一般嘶啞的聲音。加上喉嚨感到被塞住一般呼吸困難，胸口也感到陣陣疼痛，想多說點話都說不出來。

『不、對……。這種……咳咳！不是這樣……甚至、連他人的死都利用……』

『那麼，我就先走啦。希望你能儘早康復』

箕輪先生一邊把書籤夾進看着的書裏，一邊淡淡的把身體的狀態告訴了我——雖然沒什麼不好，但爲什麼箕輪先生會在這裏……啊咧？

『說真的，對你再怎麼感謝也不夠。不管怎樣，先讓我爲櫛守君給你帶來那麼巨大的麻煩道個歉。真是非常對不起』

但是，按照現在這樣是不行的。

本來應該在病房照顧您直到您痊癒纔是，當學長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應該已經是我無法前往病房探望探望您的狀況下了。

箕輪先生居然有這種理由，不說出來沒人會知道的吧。我自不用說，就算是棗也不會知道的。

在那種時間點上失去意識，我真心想着如果真有什麼萬一的話該如何是好。

這下真的……稍微有那麼點糟糕了也說不定。

『是啊……應該跟你說的……』

雖然箕輪先生像這樣深深低下了頭，但我其實對現在的狀況還沒有全部理解。

『所以都說了，別勉強了。你想說什麼我大概都知道。總之我先說了，櫛守君沒什麼事』

『好了……稍微說了些多餘的話花了不少時間吶。我一直等到你睜開眼其實是有別的原因的。有人寄了封信在我這裏』

『只是，這些話絕對不要跟櫛守君說。而且，因爲實在不是什麼讓人覺得心情舒坦的事情，我先說清楚了，要不聽趁早』

八冢武宏閣下

我發自真心覺得，箕輪先生的覺悟非常偉大。斷言就算被人憎恨也沒有關係，並能夠付諸實踐……如果我遇上同樣的情況，是絕對不吭像箕輪先生那般行動起來的吧。

雖然在心中強烈的這麼想着……。

『別誤會了。我絕對不是故意忘記鎖上木崎君病房的房門的。單純是我的，無法挽回的失態罷了。那是毫無辯解可能的最糟糕的失誤。不可能有什麼怨言，也不會想有。時至今日還經常夢到啊……真的開始厭惡自己了。正因爲如此……吧。我認爲就算要扮演櫛守君的憎恨對象也沒關係』

而且是整個組織隱瞞事實，就更加如此了。

所以我爲了能夠待在學長身邊，暫且先回尖銳技能育成機關了。

怎麼回事？如果箕輪先生說的都是真的，那棗所說的“箕輪先生很可疑”的推理就是錯誤的了……但是，那傢伙不是擁有能稱得上是“千里眼”的尖銳技能嗎？

『棗……對了，棗！？』

爲什麼棗，要特意寫一封信給我？直接來見我不就能說話了嗎。

在很近的地方，聽見了說話聲。雖然因爲疼痛而無法抬起身子，但只是轉個頭還是做得到的。

“八冢武宏閣下——”

一眼就覺察出當時狀況的箕輪先生，代替處於混亂狀態的棗叫了救護車和警察，並且處理了之後所有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也太奇怪了吧？

也是是這樣……但那也，實在是太過分了不是嗎。

不管我如何努力回想，模糊的記憶都無法清晰的組合成圖像。

簡直——。

我很快就覺察到，這裏不是自己的房間。既然如此，那麼這是哪裏呢。

我一定會回到學長所在的地方的。

我都注意到了的事情，作爲國家的極祕計劃行動的組織的上層部門的人們卻沒有注意到——這種事應該不可能吧。

我應該……在夜裏的繁華街……遭遇了砍人魔……棗被……。

身體恢復得如何了呢？

之後，從終於冷靜下來的棗哪裏聽完了事情的始末，雖然稍微經過了一番爭執，最後總算讓棗先回去了，然後就到了現在——事情就是這樣。

毫無預兆的，誠如此言，像是一如既往的清晨起牀一般，我恢復了意識，條件反射般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木崎君自殺當天，官方說法是櫛守君忘記把房門鎖上了。但是，那並不是真實。實際上是我的責任。我犯了失誤，讓木崎君的病房門鎖就那麼開着了。當然，我也向上頭報告了這件事。但是，這一事實卻被蓋了下來，變成了是櫛守君的責任。並不是我蓋下來的，而是由於尖銳技能育成機構這一組織的判斷才變成這樣的。這樣對櫛守君更好——他們是如此判斷的』

『沒關係的。這是對從櫛守君身邊奪走摯友的我的……嘛，如果能夠抵消罪惡就好了，我衷心期望着』

箕輪先生爲了尋找我和棗而來到商店街附近，一聽到騷動的聲響就跑了過來。而到達現場後看到的，是臉上淌着血的砍人魔，和受傷失去意識的我，以及緊緊抓着手機爲了叫救護車而怒吼着的棗的身姿。

聽到這句話，我稍微安下心來。

什、什麼……？

那天晚上……就是遭遇砍人魔，的那天晚上。

就算不是聽過棗的推理，光看這些行動，箕輪先生這些簡直就像砍人魔或是跟蹤狂的行爲不是嗎。

箕輪先生以自言自語般的口氣說了起來。

棗自己似乎就說過。『得到的情報有錯的話導出的結論也會出錯，不完整的情報的話，結論也自然是不完整的』

那是……確實會這樣也說不定。

這次的事件，讓我沉痛的感受到自身還非常不成熟。學長受到我的牽連，而受到今次這般嚴重的傷害，我必定以此爲鑑，不會再讓學長被捲入這種狀況之中。

此次，由於受我牽連而給您帶來了重大的困擾及嚴重的傷害，對此我感到十分抱歉。一切都是由於我的無德所致。

棗也說過是箕輪先生忘記上鎖了，她自己對此也沒感到非常震驚。但是，隱藏這一事實的理由卻是這樣對棗更好……總覺得難以接受。

『所以說……咕，好痛……』

箕輪先生所說的，似乎是我剛失去意識以後發生的事情。

這是啥！？爲什麼我……會變成這麼一副，像木乃伊一樣全身纏滿繃帶的樣子？

『實際上，確實是和砍人魔事件有關啊。你看，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我請警察廳提供了行蹤不明的櫛守君的所在之處的情報。作爲回報，我被下達了協助尋找這城市發生的砍人魔事件煩人的命令呢。似乎是想保持事無鉅細都要有借有還的完全平等關係的樣子。』

以這樣的文字開頭，僅有一張便籤的信。

尖銳技能育成機構的上層人物們，會粗心到，讓事故的當事人們就這樣碰到一起嗎？

『那……樣、的話……箕輪先生、就……』

然而，實際上卻沒有這樣。

……真厲害啊，這個人。

『箕、箕輪先生是……咳、咳！』

對不起，學長。

『從你剛失去意識以後開始說起吧。那之後——』

對棗更好……？

棗的聲音，在中途就斷掉了。明明應該是睜着眼鏡的，視線卻漸漸模糊起來。

『一開始就說了吧，不是什麼讓人心情舒坦的話題。即使如此，只要櫛守君還保有“洞察力”這一尖銳技能，不，就算沒有……我也認爲，對她來說克服逃避討厭的事和辛苦的事這一弱點比較好。所以說，八冢君。這些事絕對不要對櫛守君說啊。連讓她覺察到也不行。她不以自身的意志走到我這邊的話是絕對不行的呢』

簡直就是“一副慘樣”。真是慘到不能再慘的模樣。

『恩？啊啊……是啊。確實尖銳技能育成機構是利用了木崎君的死，來培養櫛守君的尖銳技能呢。只是，就是判斷有做到這種地步來培育的價值啊，對她。你想想看。櫛守君長大成人以後，升到相當高的地位的時候，卻從錯誤的情報中導出了錯誤的答案該如何是好？尖銳技能育成機構培養的都是能夠擔負國家未來的人才啊。雖然似乎沒資格對因我們而受了重傷的你說，但肯定會引發小鎮的砍人魔事件無法比擬的巨大慘事吧』

『之所以返回櫛守君的公寓，也是爲了巡邏一下啊。既然櫛守君都說看到犯人了，那煩人肯定也看到櫛守君了不是嗎？所以我想着犯人下一個盯上的目標也許就是櫛守君也說不定……結果就變成現在這麼一副慘樣了』

學長對我說『希望你在身邊』，我真的覺得非常高興。就算如我這般，也會有肯對我說這種話的人在，真的太讓人感到高興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強烈的希望能夠回應你的這份心情。

我歪着頭，看到箕輪先生遞出來的信上寫着的寫信人名字，忍不住頭歪的更厲害了。

因爲這件事導致棗和箕輪先生的關係一口氣跌到了谷底，我也是聽過的。那個棗，甚至說出了『箕輪先生可能想殺了我』這種話來。

『我知道啦。這次這件事，如果我和櫛守君之間能好好進行溝通的話是完全可以迴避的意外事故。但是，出於一些原因這也很難做到啦』

既然這樣……是有什麼非箕輪先生不可的理由、嗎？

缺點？從所得情報中瞬間看到頭本質的能力能有什麼缺點——正這麼想着，啊啊，是嗎。原來是這樣。

正當我打算以充滿疑心的目光看過去的時候。

『還是不要太勉強比較好哦』

不，算了，比起這種事，連棗都不知道的箕輪先生的其他目的究竟是什麼？在那種什麼都沒有的鄉下道路上，究竟想做什麼？而且，裝作已經回去的樣子，又折返回到棗的公寓是出於什麼目的？

雖然運氣不好而遇上了真正的砍人魔……但怎麼回事，這狀況？到底是什麼情況？

雖然成功擊退了砍人魔，但還沒處理的問題不是還山一般多嗎。可不是在這種地方失去意識的時候啊。

『學長？學長，振作一點！等一下，救護車馬上——』

『我想通過這次這件事你應該也明白了，櫛守君的尖銳技能就算通過錯誤的情報也能導出“錯誤的結論”。換個說法，就是要發揮她正確無誤的能力的話，“正確無誤的情報”就是必要不可欠缺的。但是，不可能會有一定能提供她正確情報的這種溫柔善良的地方。情報也可能隱藏在艱辛嚴峻的狀況之中。然而她卻有從這些事實中逃避的傾向呢……從尖銳技能與車功能機構裏逃出來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上頭認爲要改善她的“弱點”必須要有扮演憎恨對象的演員呢，於是就以木崎君發生的那件事爲理由，選中了我。實際上，她也確實憎恨着我呢，是不是正中下懷呢？』

這麼一說，我和棗不是因爲“箕輪先生很奇怪”而出逃的纔對嗎？

這麼一來，就算箕輪先生負責的是事故處理，認爲由箕輪先生來把棗帶回去是不可能的纔是自然的想法不是嗎？明明應該還有其他負責事故處理的人，如果由這些人來勸棗回去的話，應該進行得更加順利的纔對。

原因……？

都發生了有人自絕生命這麼嚴重的事故了，卻對處於事件漩渦中心的兩個人放任不管……通常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算再怎麼樂觀，最少也會有“兩人的關係不是很好”這般程度的考量纔對。

『箕，箕輪……先生？』

笑眯眯的擺出和藹可親的樣子，臉上帶着彷彿上門推銷的業務員一般笑容的箕輪先生坐在椅子上讀着文庫本。

是精神鬆懈下來了嗎，一下子感覺像針扎般的銳痛在身體各處不斷遊走。

猛地撐起身體……本想這麼做的，但一瞬間，劇烈的疼痛從全身各處傳來，別說是撐起身體了，差點沒因爲疼痛而昏過去。

箕輪先生所說的原因……莫非是，棗的親友，因預知的尖銳技能消失而自絕生命的那位名爲木崎沙樹的少女的事嗎。

即便如此，還是派了箕輪先生來把棗帶回去，尖銳技能育成機構的大人物們還真是悠哉……奇怪？

但是……。

留下這麼一句臺詞，箕輪先生走出了病房，我目送着他離開後，把來自棗的信的信封撕開了。

……露出這種表情了嗎，我。

我，果然還是應該回到尖銳技能育成機構。

把目光一轉，在那的人是——

……信？到底是誰？

但我的意識，也就持續到這裏爲止了。

雖然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但我一定會回到學長所在的地方的。

『看你的表情，似乎是對櫛守君的“看破”出錯而感到疑問的樣子呢。確實，她的尖銳技能是洞察力——而且是充滿威脅性的一瞬間便能看透本質的“千里眼”哦。但是，並不是沒有缺點的。』

爲了不再重蹈覆轍，也爲了不再出現那種事態，我作出了現在先回來的判斷。

『這是醫生說的，磕碰和斷裂傷無法計數，斷裂傷都到肋骨了的樣子，但最嚴重的似乎還是右手呢。好像骨折了？到底是多盡全力揍了砍人魔啊？』

在那之前，請等着我——回想這次發生的事情，也許我並沒有說這話的立場，但是還是請容許我這麼說。

請等着我。

在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學長會做出什麼表情呢。不能直接看到真是十分遺憾，但想到如果看到討厭的表情我一定會哭的，所以不能看到真是太好了。

雖然還有很多很多想和學長說的話，但實在太過冗長沒法一一道出，就到此擱筆吧。

文法凌亂，字跡潦草，還請見諒。

衷心祈願學長的傷能儘快康復。

那麼，請多保重。

櫛守棗

讀完棗的信，我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一般的虛脫感。

感受着與被砍人魔襲擊搞得遍體鱗傷，在失去意識之前完全不同方向的無力感，不是想使力卻使不出力，而是一開始就毫無力氣一般的倦怠感籠罩着全身。

啊啊，這樣子啊——我想着。

棗選擇了回到尖銳技能育成機構嗎。

不能說那樣不好。箕輪先生也說過，棗的尖銳技能還在培育的過程中，棗自身也瞭解這點的樣子。從這封信裏就能看出來。

所以，棗的決定不是其他任何人強迫她做出的，而是棗經過自身的思考而下的。

這樣的話，我就沒什麼話好說了。

我已經向棗傳達了想傳達的話，但卻有種不很舒服的感覺，也不是“有什麼剩下的事沒做”的心情。

只是……即使如此，呢。

『請等着我，嗎……』

緊緊捏着信，我輕聲說着。

如今的我是怎樣一副表情呢，雖然沒有鏡子看不到，但會不會正是棗的信中所寫的那般“沒看到真是太好了”的表情呢。

這下簡直就像，在挑戰沒有終點的忍耐大會一般了不是嗎。

實際上，我也不想看到。

我出聲嘟囔，也許是因爲傷口的原因也說不定，胸口附近隱隱感到陣陣的苦楚。

『無論到何時都能等下去的自信……一點都沒就是了』

等待某人什麼的，迄今爲止還沒有過這樣的事情……究竟會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