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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旅行少女與灼熱之國》 · 藤原徵矢 · 2.3萬 字

身穿女僕服的清純少女,走在與她外表並不相稱的戰場上。

少女年紀約十五歲左右,有着與這個熱帶國家格格不入的雪白肌膚,以及給人機靈印象的深邃五官。

包覆住她纖細身軀的是短披肩和綴有波浪滾邊的白色圍裙,再加上白襪與黑色便鞋。

她的胸前有着蝴蝶結,以及鑲有綠色石頭的胸針。少女的穿着雖然樸素,卻是能表現出氣質的正統女僕裝扮。

少女拖着附有滾輪的行李箱,走在一座城鎮裏。這裏是過去這個國家還是殖民地之時所建立的城鎮。

城鎮中央有座歐風小教堂和以石板鋪成的廣場,往四周延伸出去則是規劃整齊的市區。

然而戰火幾乎摧毀了所有由石材或磚瓦建成的房屋,風雅的異國風街景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位於城鎮中心的廣場和教堂,可能曾直接遭受過炮擊,有一半已化爲瓦礫。只有生命力強韌的熱帶植物,仍然從這片瓦礫底下探出了枝葉。

位於城鎮一角的商店街過去也曾經繁榮過,但現在絕大多數的店家早已停業,店面只剩破裂的玻璃窗,都過了中午還沒有半個人影。

在這之中只有一間還升着炊煙的店家。

看起來雖然像一般城市近郊的酒館,但不論是店內環境還是入口上方那塊寫着『狄舞的店』的霓虹燈招牌,到處都是灰塵,顯得有點髒。

感覺年紀大概三十歲左右的老闆娘,坐在吧檯內側的椅子上。

雖然已經失去青春洋溢的氣息,但老闆娘的輪廓顯然比這個國家的一般女性要來得深,有種難以形容的異國風情,應該是有外國血統吧。

從前想必更加美麗的老闆娘,現在正兩眼無神地靠在椅子上,發呆般望着放在店裏唯一的瓦斯爐上的鍋子。

她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也和主人一樣失去了光輝。

「不好意思。」

店門口傳來了聲音。

老闆娘懶洋洋地轉過頭一看,原來門口站着一個少女。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少女環視空無一人的店內。

「有什麼事?」

愛諾雅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

看愛諾雅堅持不肯讓步,老闆娘再度傻眼地說道:「總之先找個位子坐下,有話等喫完後再說,你連站都站不穩了不是嗎?」

「不。」

少女雖然靠着意志力挺直了身子,但肚子應該是已經餓到不行了,以致於腳步不太穩。

「那麼,我可以準備料理的材料。」

胸針表面鑲着綠色石頭,內側則收藏着一張小小的照片。

「我喫飽了,謝謝招待。」

老闆娘說出這些話時,臉上帶着彷彿在遙想回憶的表情。

可是愛諾雅很頑固。

愛諾雅爲難地咬住下脣:「我還不能死在這裏。雖然沒有錢,但我一定會用同等分量的工作來償還的。」

那菲斯曾經以宗主國的身分將蓋薩索尼卡視爲殖民地,不論這種關係是好是壞,兩國之間都是淵源深厚。但即便如此,一個鄉下地方的老闆娘爲何能分辨出她是那菲斯人?

她是個與這連年內戰的國家極不相稱的歐洲風可愛少女。

看清楚之後,才發現少女好像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什麼?」

老闆娘問道。此時的愛諾雅彷彿飢餓的嬰兒在吸吮母乳一樣,正一心一意地喫着詭異的燉菜。

被這麼一逼,愛諾雅才踉踉蹌蹌地走到吧檯前的凳子上坐着,老闆娘則是粗魯地放下餐盤。

「我從前服侍的主人,瑪格麗特·巴頓大小姐。」

「可是我……」

兩人的對話到此中斷。

愛諾雅雖然擺出一副沒興趣的樣子,不過視線卻緊緊盯着菜餚,感覺她心裏其實正叨唸着「好想喫好想喫」。

老闆娘靠近一看。

「我們店裏的料理就只有從早煮到晚的那一鍋燉菜而已。」

「那你說說看你想做什麼?」

老闆娘再怎麼沒幹勁,發現對方竟是個穿着女僕服的白人美少女時,也不免喫了一驚。

愛諾雅終於忍不住屈服,對着餐盤雙手合十,微微低下了頭。

「非常感謝,託您的福,我又再次活了過來。不論什麼事我都可以幫忙,請儘管吩咐。」

「你究竟是什麼人?」

不過從中途開始,愛諾雅將湯匙送進嘴裏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些,變得也會一次大口吞下了。

愛諾雅如此說着,同時環視疏於打理的店內環境。「而且,實際上應該有不少地方是我可以幫忙的。」

老闆娘不理會少女的回絕,徑自在大盤子裏盛了飯,然後將鍋中的燉菜淋在上面。

「是的,我很清楚。所以不論是煮飯洗衣還是打掃跑腿我都能做,我會用工作來償還的。」

「我……」

「我開動了。」

聽到愛諾雅如此斬釘截鐵的回答,老闆娘微微眯起眼睛。

老闆娘沒有爲一臉訝異的愛諾雅解答,而是繼續發問。

「啊啊!真是夠了,你明明這麼年輕,怎麼都不知變通啊。」

明明一直沒進食,情況危急到已經說出「我還不能死在這裏」的程度,然而她還是守規矩地雙膝併攏,以正統餐桌禮儀喫着來歷不明的異國食物。

「雖然很想接受您的好意,可是免費喫這一餐實在是……」

「我正在尋找大小姐。」

「這是她的照片。」

「首先是打掃店裏。」

愛諾雅站了起來,向老闆娘深深行個禮。

「不,我……」

愛諾雅不知該如何回答。

「可以……雖然可以,但是……」

「請問有什麼餐點嗎?」

少女自報姓名後,便過度有禮地說明自己的情況:「雖然希望能用餐,但很不湊巧我的身上沒有現金。」

想必是從小受過嚴格的禮儀教育吧。

雖然內心天人交戰,不過她還是沒有動手。

「那麼,用過餐之後我會再與您商談的,說定了喔!」

「你不坐下的話,我們也沒什麼好談的了。」

愛諾雅還是不死心。「只要好好整理一番,這裏一定會變成很棒的店,這麼一來——」

「行了吧!快點喫一喫,不然要冷掉了。」

「那鍋燉菜行嗎?只有那個了。」

燉菜的湯汁加了這裏特有的魚露,香味飄散在整個吧檯四周。

「是喔!」

「那怎麼行?承蒙您盛情款待,我不能就這樣平白接受。」

「一看就知道啦!」

「呵!」

「那位大小姐是跑到哪裏去啦?」

「我說你啊,我們這裏可是做生意的店哪!」

「你到底要我講幾次啊!有話等喫完再說。」

「我已經三天沒進食了,如果不能在這裏喫點東西的話……」

老闆娘聽得都愣住了。

「說什麼用工作來償還……」

「爲什麼要放棄呢?」

與用餐之前相比,愛諾雅的氣色顯然好了很多,神情也變得安穩。即使只是一個簡單的鞠躬動作,也展現出她優雅的氣質。

「可是——」

「真拿你沒辦法。」

「喫吧!」

看出這一點的老闆娘聳了聳肩:「那這頓飯就當成是我請你的,喫完快點離開這個城鎮,這裏不是像你這樣的小女孩該待的地方。」

愛諾雅放下了湯匙。

老闆娘不耐煩地從吧檯內側爬起身來回答。

「我不會放棄的。即使必須付出我的性命,我也一定要找到大小姐。」

「市集都好幾天沒開啦!因爲根本沒貨可進啊!」

自稱愛諾雅的少女如此說道。

蓋薩索尼卡正處於內戰狀態,除了首都達曼以外是嚴格禁止外國人進入的。而在這種農村地帶,一看就不像本國人的女性是極爲少見的。

「大小姐?」

少女的美對這個戰亂之地來說,突兀到教人不知所措。老闆娘搖了搖手說:「我不需要你的錢也不需要你的幫忙,快點離開這個城鎮。」

老闆娘說完,便伸手從餐具架裏拿出大盤子。

「是嗎?」

愛諾雅取下別在領口的胸針,在老闆娘面前將它分成兩半打開。

老闆娘攤了攤手。

老闆娘用眼神示意,意指瓦斯爐上的鍋子。

老闆娘再次看向聲音的主人。

「就跟你說過不用了。」

「你是從那菲斯來的?」

「也許的確是這樣沒錯。」

「要是不肯那就別喫了,快給我滾。」

「我也可以幫忙跑腿買東西。」

盤子裏的燉菜和白飯全都被她喫得一乾二淨。

「你還是早點放棄吧,我這麼說可是爲了你好。自從這國家開始內戰以後,和她一樣下落不明的男男女女多得不得了,誰也沒有回來過。」

眼前這個少女就像朵花,當原本緊閉的大片花瓣突然開展,黯淡的店家也變得燦爛起來。

「不勞你費心,我最討厭乾淨整齊的店了。」

照片裏是一個比愛諾雅略爲年幼,綁着髮辮的少女。大概是來自某個那菲斯名門,少女看起來既纖細又溫柔,同時散發着一種與世隔絕的氣質。

「什麼啊,這不是海底撈針嗎?」

她用有些顫抖的手抓起一旁的湯匙,開始將盤裏的菜餚送入口中。

「我的名字是愛諾雅·貝卡。」

自稱愛諾雅的少女說到這裏就停住了。

老闆娘發出虛弱的笑聲:「聽懂了就快走吧!」

年紀大約是十五歲左右吧。少女樸素的披肩下是綴有滾邊的大件白色圍裙,也就是所謂的女僕服,而手中提着老舊的大型行李箱。

「看來你好像也有難言之隱呢。你打算去哪裏?」

少女說出她欲言又止的原因:「老實說,我手上幾乎沒有錢。」

愛諾雅看向老闆娘,表情有些意外。

「這麼一來會怎樣?」

聽愛諾雅不斷提醒自己應該要積極點,老闆娘忍不住激動了起來:「像這種店啊,根本什麼時候要關都沒差。反正客人都是那些不會乖乖付錢的軍隊或者流氓,像你不也是——」

老闆娘話說到一半,因爲注意到愛諾雅的表情而停了下來。

「……嗯,抱歉。你和那些流氓是不一樣的。」

「沒關係的。」

愛諾雅原本僵住的臉露出了微笑。

「這裏的桌子和吧檯都很棒呢,就算拿到那菲斯也一定會受到大家稱讚的。」

愛諾雅所指的是酒館中央那張一體成型的吧檯,以及同樣用原木製成的大張桌子。

「哈哈……」

老闆娘發出乾笑聲。

「那張桌子是我丈夫自己做的,吧檯也是。他從森林裏砍下大棵的樹木,再用斧頭劈開,花了三天時間才做好的。」

「原來如此。」

愛諾雅顯得很感動。「那麼,請至少讓我擦乾淨這兩件傢俱吧。」

「你高興就好。等你擦完以後,可得乖乖地離開喔。」

愛諾雅打開自己所帶的行李箱,裏面除了替換用的衣服和旅行用品,還裝滿了撣子和抹布等打掃工具。

她從行李箱裏拿出來的是去污粉和牙刷,以及餐桌專用抹布。

「可以請您借我鹽嗎?」

「鹽?有是有,你打算拿來做什麼?」

「您不知道嗎?蘇打粉和鹽可以去除大部分的污漬喔!」

愛諾雅脫下了身上的披肩,進入工作模式。「好,我要開始了。」

「十年?」

「狄舞夫人……」

老闆娘輕敲愛諾雅的頭,第一次展現了笑容。

屏風另一邊的狄舞抬起頭,看着羣星開始顯露光芒的遙遠天空說:「自從我的丈夫被政府軍徵召,已經過了十年了。」

原來老闆娘剛纔等太久等到睡着了。

「我並不恨他喔。再說資助我和丈夫開店的人,就是我的父親。」

「但是,我不能給老闆娘您添那麼多麻煩。」

「真的很久沒有這麼舒服地洗澡了。」

「是啊。」

「這簡直……」

微笑的愛諾雅臉上沾着煤炭和油漬。

愛諾雅從頭頂淋下熱水,洗去肥皂泡沫後,放下木盆站了起來,用修長的腿跨入浴缸,讓身體沉浸在熱水裏。

過了一個小時——

「這樣啊!好啦,你就慢慢加油吧!」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

芳香的肥皂泡沫包覆着愛諾雅柔軟的髮絲,水珠順着她嬌弱的後頸和肩膀流下。

所謂的浴室,其實也只是將裝有熱水的浴缸和遮擋用的屏風,擺在磚頭鋪成的地板上而已。

「沒有。」

「糟啦,這麼一來——」

「……您因爲戰爭而失去了很多東西呢。」

「謝謝您。」

「馬上就要到酒館的營業時間了。來我這裏的客人大都是些混混,你一走出店門就被他們襲擊的話,我也會睡不着覺。」

「那您的母親……」

「您會想與父親見面嗎?」

愛諾雅的努力沒有白費,較爲明顯的污漬已經去除了。

浴缸裏漂着幾枚老闆娘從庭院裏摘來的茉莉花瓣,熱氣中蘊含着淡淡的花香。

狄舞笑着說:「我們這裏啊,一般人是不會泡澡的,因爲這裏可是熱帶國家啊。」

「可以停了啦,已經夠乾淨了。」

愛諾雅將深棕色的髮絲往後梳,在磚頭地板上蹲下,用木盆舀起水往背上淋。

也可能因爲知道愛諾雅是那菲斯人,所以產生了親近感。

可是老闆娘轉頭看向愛諾雅,卻發現她滿身髒污。

從一臉錯愕的老闆娘手中接過醋瓶後,愛諾雅又走向了吧檯。

平常雖然隱藏在女僕服底下,不過愛諾雅其實有着圓潤的胸部,以及仍帶有青澀感的腰部曲線。

愛諾雅依序脫下披肩、圍裙等,仔細地一件件摺好,放進以常春藤編成的洗衣籃裏。

「熱水怎麼樣?」

好久沒浸泡在溫暖的熱水裏了,這份舒適感讓愛諾雅忍不住吐了口氣。

「我得讓你洗個澡、喫頓晚餐纔行了。」

即使持續行走在熱帶的戰場上,她雪白的肌膚仍然完全沒有曬黑,四肢也給人一種柔弱的感覺。

老闆娘看得目瞪口呆。

「離開這個城鎮後,你有下一個目標嗎?」

「那今晚就住下來吧。」

「不會。」

「那狄舞夫人爲什麼……?」

對一個看起來就像有潔癖的少女來說,不能洗澡想必比不能進食還要痛苦。

她聰慧的眼神與溫柔的表情,都更加突顯了無可挑剔的美貌。

「……只要這樣,就算是頑強的污垢也能……咦?這、這個好像有點麻煩……」

「但這是由老闆親自制作、充滿回憶的傢俱,不是嗎?回憶和其他東西一樣,如果沒有勤加擦拭的話,也是會生鏽的喔!」

「醋?」

甘願冒生命危險在戰地尋找主人的堅強意志,以及這年紀應有的不安情緒,同時並存於這個年輕而美麗的纖瘦身軀裏。

「但是,我真的可以借用您的浴室嗎?」

「好的。」

酒館後院一角的露天浴室裏,傳來老闆娘和愛諾雅談話的聲音。

「我以前也是這麼想。」

愛諾雅害羞地低着頭,回應屏風另一邊的老闆娘:「沒有保持身體的乾淨,讓我覺得很慚愧。」

愛諾雅笑着伸出手指,開始意氣風發地動手清除吧檯和餐桌的污垢。

「我會在這裏守着,你慢慢洗吧。」

愛諾雅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消沉。

大概是已經對愛諾雅放下了心防,狄舞變得頗爲健談。

而那有如柔細的白色畫布般的背部——

「說這種不知足的話可是會遭報應的喔!畢竟這裏有很多人是同時失去所有家人與住處。我還有這間店,而且那個人有可能還活着。雖然只是可能而已。」

老闆娘又補上一句:「叫我狄舞就好。」

「我想用醋去除水垢。」

「都到這裏來了,就別再客氣。在把桌子弄乾淨前先把自己弄乾淨,不然就不像女人了喔。」

「我清理完畢了。」

看着看着,老闆娘打起瞌睡而頭漸漸低了下去,最後閉上了眼睛。

老闆娘坐回原本的位子,望着忙於打掃的愛諾雅,心裏有感而發。

愛諾雅堅定地說着,像是特地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因爲我的父親是那菲斯人。」

不久後——

醒來的她往外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天色都已經變暗了。

從愛諾雅將吧檯和餐桌擦得閃閃發亮就可以看出,她是很愛乾淨的人。所以當老闆娘知道她已經好幾天沒辦法洗澡時,便要她來使用這間浴室。

「您覺得如何呢?」

愛諾雅是發自內心地感動。

「你別忘了,就算擦得再怎麼幹淨,也只有一羣無賴會聚在這裏。」

「剛開始他還有寄信回來,但是當這地區變成凱查的地盤之後,我們就失去聯絡了。現在他究竟是活着,還是死了呢……」

愛諾雅又再度陷入沉默。

「這女孩還真是頑固。」

老闆娘開始打起呵欠,而一旁的愛諾雅還在繼續刷着吧檯。

像是特地等愛諾雅放鬆以後纔開口般,老闆娘隔着屏風如此問道。

「我父親是在達曼做買賣的,不時會到這裏待一陣子再回去,他在那裏應該還有另一個家庭吧。雖然以前老是說有天要讓我看看那菲斯,但都只是說說而已。內戰開始之後,他就再也沒來過了。」

老闆娘順着愛諾雅的聲音看去,映入她眼簾的是煥然一新的吧檯。

狄舞搖了搖頭停止回憶,換了別的話題。

「咦?可是……」

「道謝就免啦!」

她先將牙刷沾上蘇打粉,使勁刷着已經佈滿一層污漬的吧檯。

「可是,已經有逐漸清掉一些了。」

愛諾雅想起了狄舞的側臉,的確是比一般蓋薩索尼卡人的輪廓要來得深。而且這麼說來,難怪她會一眼就看出自己是那菲斯人。

她從肥皂表面搓揉出泡沫,仔細地清潔身體。

老闆娘狄舞繼續說道:「託你的福,我纔想起了已經遺忘很久的過去。」

而愛諾雅對這個反應感到很滿意。

「被流彈打死了。」

「你果然是那菲斯的人呢。」

「您是指關於老闆的回憶嗎?」

「啊啊,原來如此。」

狄舞察覺到自己答得太果決,讓愛諾雅以爲自己說錯話而陷入沉默,於是改用較爲柔和的聲調。

「不準拒絕。我已經決定好了,再和你爭論下去我都膩啦。還有啊——」

聽到老闆娘主動告知,愛諾雅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真的很謝謝您。」

當最後的貼身衣物被疊放在白襪上後,黃昏的紅色餘暉中出現了少女的白皙裸體。

「不,我不能在這裏就放棄。那個……可以請您借我醋嗎?」

愛諾雅叫醒老闆娘的聲音裏帶了點得意。

「一定還活着的。」

老闆娘用事不關己的口氣和有點看好戲的心態,看着愛諾雅傷腦筋的模樣。

「呼……」

污垢比原本預料的還要難纏,一直沒辦法達到愛諾雅所期望的乾淨程度。

卻清楚留着三道顯然是槍傷造成的傷痕,令人沭目驚心。

狄舞微微苦笑。「但是連封信都沒有,無止境地等待其實很難受呢。」

「狄舞夫人,您不可以放棄希望。」

愛諾雅說得很懇切。「老闆一定也正在擔心您,只是沒辦法取得聯絡而已。」

「謝啦,你真是溫柔呢。」

狄舞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別說我的事了,那你呢?爲什麼會到這種戰亂的國家來?」

愛諾雅對狄舞的問題猶豫了一下。

考慮清楚後,愛諾雅答道:

「我是和大小姐一起來這裏幫助共同的朋友。」

愛諾雅繼續說明:「我們在途中失散了。」

「被捲入戰鬥裏了嗎?」

「咦?是的。」

愛諾雅反射性地往後一瞧。

看她的反應,彷彿現在還聽得見從背後襲來的槍聲。

「你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狄舞看着愛諾雅雪白背部上的三道槍傷。

這麼深刻的傷痕,能存活下來才讓人感到不可思議。這恐怕也是她尋找那位親愛的瑪格麗特大小姐時,在途中所受的傷吧。

「在找到大小姐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愛諾雅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就算她是你的僱主,爲何要爲她做到這種地步?」

狄舞難以置信地問:「那位大小姐是什麼樣的人?是你的恩人嗎?」

看到愛諾雅的表情,狄舞也浮現溫暖的笑容。

更何況,愛諾雅感受到了狄舞對她的關心。

「瑪格麗特大小姐……」

愛諾雅聽了,露出很高興的表情。

「啊……」

「什麼事呢?」

「狄舞夫人……」

愛諾雅深深一鞠躬,表達對狄舞的感謝之意。「不過在那之前,我還要收拾店裏。」

「你還滿能派上用場的。」

狄舞搖搖頭,將愛諾雅抱到牀上。

原來是愛諾雅在牀上翻了個身。

狄舞聳聳肩,重新打開了燈。「今天已經休息了,來喫晚餐吧!」

「可是——」

終於洗了澡之後,身體整個清爽起來,愛諾雅也充滿幹勁。

「我並不是客人,所以我也要幫忙做店裏的工作。」

狄舞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熄掉了照亮店裏的油燈。

嗚——嗚——嗚——

愛諾雅愣住了。

這時,小小的嘆息聲與摩擦聲讓狄舞回過了頭。

「對不起。」

樓下傳來狄舞的聲音,以及男人們邊叨唸邊走出去的腳步聲。

因爲愛諾雅的個性很頑固,所以這些話她自己說不出口,可是心裏應該是很清楚的。

手裏拿着拖把的愛諾雅回過了頭。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後——

「既然如此,關門後的整理就交給我吧!」

「非常抱歉,我睡過頭了。」

愛諾雅環視滿地的空瓶或菸蒂,都是被喝醉的客人亂丟的。她說得很堅定:「不先收拾好的話,我不能接受您提供的晚餐。」

狄舞的口氣完全不容討價還價,愛諾雅也只好順着她。

「攻擊?」

愛諾雅開始收拾店裏。

狄舞如此想着,讓愛諾雅在牀上躺下睡着後,打算安靜地離開臥房。

狄舞囑咐她。

兩人在黑暗裏等待的時候,警報聲停了下來。

「沒什麼關係啊!你又不是我家的傭人。」

「好的!那麼晚餐就由我來做吧!」

狄舞伸手製止正想要說些什麼的愛諾雅。

她像個孩子似地抱住枕頭,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警報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着。

抱在手中的少女身體,纖細單薄到驚人的地步。

「你要不要暫時在這裏工作?」

狄舞看得出來愛諾雅相當虛弱。

「愛諾雅。」

「拿你沒辦法啊。」

愛諾雅連忙從牀上跳了起來,下樓來到店裏,送走最後一個客人的狄舞正準備關上大門。

「警報解除,警報解除。」

「差不多是客人上門的時候了,你到二樓去。」

愛諾雅輕輕一笑,滿懷驕傲地如此回答:

兩人達成了協議,愛諾雅於是提着她帶來的行李箱,來到狄舞位於二樓的臥房。

「是警報。因爲這地區是凱查的地盤,政府軍有時會來攻擊。」

「狄舞夫人。」

老闆娘向走下樓的愛諾雅露出笑容。

狄舞看到這樣的情景,不由得微笑了。

「是嗎?這樣啊。」

周圍是一片黑暗,不知不覺中已經睡了很長一段時間吧。

「是我的一切。」

「今天已經關門了,你們這羣醉鬼快點給我出去啦!」

「我知道你很想早一點找到你家大小姐,可是以你現在的身體情況根本撐不到三天。你不只必須先調養身體,而且身上也沒有錢吧!」

狄舞做了個「投降」的動作,在吧檯旁的椅子上坐下。

警報停止之後,響起了讓人聽不太清楚的廣播。好像是有人開着裝有擴音器的車子播送聲音的樣子。

愛諾雅不好意思地道了歉。「可是,因爲實在太……」

一方面是覺得不盡快找到大小姐不行,而另一方面就如同狄舞所說,自己不但身體虛弱又缺錢。

「好好休息吧。」

「愛諾雅,你醒啦!」

「怎麼回事?」

當狄舞準備關上臥房的門離開時,聽到裏面傳來巨響。

愛諾雅回以微笑。

「太髒了,所以花了不少時間。」

狄舞無奈地搖頭:「隨你高興吧。」

愛諾雅優美的脣形吐出了夢話。

原來是愛諾雅倒在地板上。

窗外的警報聲,讓愛諾雅醒了過來。

雖然在狄舞面前裝成很有精神的樣子,但其實愛諾雅的疲勞早已超過極限了。

「喫完再做就好了。」

「瑪格麗特大小姐——」

「好啦,都這麼晚了,該喫晚餐了。」

愛諾雅在撿完所有空瓶和菸蒂後,洗了全部的盤子,然後將地板掃乾淨,接着又說要擦掉客人灑出來的酒菜痕跡,開始揮動拖把。

「好的,謝謝您。」

「絕對不行。在客人全都回去之前你先躲在二樓,千萬不可以出來喔!」

「咦?」

「真是的。」

「哎呀哎呀!」

狄舞臉上彷彿寫着「就這麼說定了」。

至少要先調整好身體狀況,否則根本沒辦法繼續尋找主人的旅程。

但要是自己不早點離開,又會給狄舞添麻煩。

愛諾雅洗完澡時太陽已完全西沉,蓋薩索尼卡的夜空佈滿了閃耀的星光。

愛諾雅邊用毛巾擦乾身體邊說着。

滿臉笑容的愛諾雅伸手拿了靠在牆壁上的打掃用具。

「像是轟炸之類的。不必太擔心啦!通常都不會有事。」

「而且——」

這個少女,就是以這樣的柔弱身軀一個人走在異國戰場上,不喫不喝地獨自旅行——

「你說過只是『收拾』而已吧,到底打算清到什麼時候?」

「不可以。」

狄舞一眼看穿愛諾雅在猶豫,所以刻意望向愛諾雅所清理的餐桌和吧檯,然後補上一句話:

「是,好的。」

狄舞的手肘靠在吧檯上撐住下巴,發出已經厭煩了的聲音。

老實說,愛諾雅也很迷惘。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想在這裏多待一段時間,報答狄舞讓她用餐和入浴的恩情。

「那是什麼聲音呢?」

「真是有夠頑固的女孩。」

狄舞急忙打開房門——

「太怎樣?」

「不行不行,我這裏的客人都是些惡劣的醉漢,你要是被他們盯上就完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那個……」

狄舞將浴巾丟給愛諾雅。

「大概就像這樣啦!」

狄舞皮笑肉不笑地揚起嘴角,指向吧檯椅子:「今晚就到此爲止,你過去坐下。你不餓,我都要餓死了。」

「但是——」

「這是身爲老闆的命令。」

「……遵命。」

愛諾雅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拖把,在狄舞隔壁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客人給了我一塊肉。」

狄舞指着廚房瓦斯爐旁,用紙包着的那團東西說道:「他們家是殺豬的。」

「真是親切的客人呢。」

「開什麼玩笑,他只是因爲沒錢所以拿這塊肉來討酒喝而已。所以就說我討厭鄉下地方嘛!根本做不了生意。」

嘴裏雖然這麼說,狄舞看起來卻好像有點高興。「算啦,這也沒辦法。我們就把肉煎來喫吧。」

「這樣的話,就由我來烹調。」

愛諾雅迅速站了起來。

「喔……那菲斯料理嗎?」

「是的!」

「好,就交給你去做吧。不過除了肉以外,就只有一些現成的蔬菜喔。」

「這樣就很足夠了,請在這裏坐着稍候。」

愛諾雅雀躍地繞過吧檯,站到了廚房前。

看過一遍手邊的烹飪工具後,愛諾雅又一臉抱歉地回頭看向狄舞。

「那個……」

「怎樣?」

究竟要經歷過什麼,人才能變得如此一心一意呢?

只要有愛諾雅在,她身邊的一切簡直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一一脫掉骯髒的外皮,開始散發新生的光芒。

到底是什麼時候打掃完的?每扇窗戶包含窗框在內全都擦得乾乾淨淨,牀邊也放着用來代替花瓶的水杯,插上由後院摘來的鮮花。

狄舞從愛諾雅的低語聽得出來,她與主人之間的堅固羈絆是其他人完全無法介入的。

愛諾雅開心地搖了搖頭:「因爲我是巴頓家的女僕啊。」

狄舞也回握愛諾雅的手,將她拉近自己用力擁抱了她。

有點髒的窗簾在洗過之後就像全新的,發黴的牆壁也回覆了雪白。

「已經足夠了。就算是神,也沒辦法把這間店變得比你所打掃的更乾淨。」

身穿女僕服的少女雙手緊握領口的胸針,閉着雙眼喃喃自語。

愛諾雅雙手握着胸針閉上眼睛,輕輕低喃着:「愛諾雅今天總算撐了過來,想必是因爲有大小姐在保護着我吧。」

「哇啊,這是……」

和第一晚一樣,隔天凱查的警報聲也響了。

「不必在意啦!」

「沒有餐巾。」

可是,她看起來還是有些不滿意。

「一天最多隻能打掃三小時。」

「早安,狄舞夫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老闆是很勤快的人呢。」

隔天早上——

「神啊!請保佑我能和大小姐重逢,還有也請讓狄舞夫人能再見到老闆。」

「只是湯和沙拉而已。爲了美容和健康,您還是用一下餐比較好喔。」

灰暗的玻璃杯變得透明,沾滿煤灰的油燈被擦得晶亮。

這天晚上——

「謝謝你,愛諾雅。」

完美的裝盤不輸米其林三顆星餐廳的一流晚餐。

狄舞看了看店裏,感覺不只是昨天擦過的吧檯和餐桌,連擺放在周圍的椅子和老舊的瓦斯爐等,都閃亮得像全新的一般。

愛諾雅停下了拿着抹布擦拭窗戶的手。

盤中的煎豬排表層酥脆裏面多汁,上頭淋了洋蔥醬配炒蔬菜。

「請說。」

狄舞向愛諾雅伸出了雙手。

充滿感情的話語從愛諾雅形狀優美的嘴脣中流泄而出,彷彿她所服侍的這位大小姐真的就在胸針裏一樣。

「……」

「那是……爲什麼呢?」

一定是愛諾雅在狄舞起牀之前,一大早就做過清理了。

這天下午快到開店時間的時候,愛諾雅正在把已經很乾淨的窗戶又再擦一遍。狄舞對她這麼說。

狄舞這麼念着,告訴愛諾雅酒館後院的防空洞位置。

狄舞才睡眼惺忪地揉着雙眼從牀上坐起來,就發現臥房的每個角落都已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是的?」

愛諾雅的這番話,簡直像是虔誠的基督徒,在睡前對神所做的禱告。

庭院一角有個隆起的土堆底下是中空的,內牆用水泥固定,入口裝有用鐵板補強的門,看起來頗爲堅固。

聽到愛諾雅稱讚丈夫,狄舞難得地害羞了。

「狄舞夫人。」

「明天早上你就走吧。什麼工作都不用做了,今晚好好休息。」

狄舞笑了。

看愛諾雅臉色一變,狄舞裝模作樣地答道:

因爲她的手法很熟練,所以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限時三分鐘以內。」

「薑汁風味香煎豬排佐洋蔥醬,配菜是熟菜沙拉,請用。」

「我已經很清楚你喜歡乾淨的程度了,可是,我有一句話要說。」

她的笑聲並不像愛諾雅之前透過屏風聽過的那樣沙啞,而是風趣又溫暖的笑聲。

穿着女僕服的愛諾雅,和穿着睡衣的狄舞,兩人在昨天被愛諾雅擦得閃閃發亮的吧檯前並肩坐着,一同喫着早餐。

當狄舞還在發呆的時候——

「狄舞啊,你這裏是吹了什麼風?好久沒來,結果店裏都變得不一樣啦!」

愛諾雅先是有禮地勸說,然後又加上了一句玩笑:「而且爲了老闆回來的那天着想,當然也必須保持您的美麗,對吧?」

狄舞無奈地用手按住額頭。

「我不喫早餐的。」

「是啊。」

狄舞感慨萬千地看了店內各處。「就像是……就像當初我和那個人剛開了這間店的時候一樣。」

「因爲你會做得太過頭啊!你要是倒在這裏的話,我不是很對不起那個叫什麼巴頓家的嗎?」

愛諾雅閉上眼睛,雙手握着胸針獻上祈禱。

真是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

愛諾雅有些得意地笑着請狄舞開動。

愛諾雅今天所準備的早餐,是南國花草加檸檬香茅煮的湯,以及青木瓜沙拉。

「你可以當廚師了,愛諾雅。」

她的表情充滿了感動。

「好喫。」

今晚的客人似乎特別沒規矩。

狄舞完全不看愛諾雅的臉,生硬地說着。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整潔,連透過窗簾所看到的朝陽,都比以往要來得清爽多了。

完成這頓豐盛晚餐後的清理,愛諾雅再度回到二樓的臥房。

和平常一樣穿着女僕服的愛諾雅出現在房間門口。

獨自一人的愛諾雅取下別在領口上的胸針,從中間分成兩半打開。收藏在內的小張照片,是一名眼神充滿夢想的少女。

這是來自狄舞的解放宣言。

「我可以洗一下砧板嗎?」

剛來時臉色發青,隨時都會倒下的愛諾雅,經過整整兩天後徹底回覆了原本的血色。狄舞領悟到,已經不能再繼續將愛諾雅留在自己的店裏了。

現在還是酒館的營業時間,愛諾雅和平常一樣躲在二樓的臥房裏,向領口上的胸針報告。

狄舞愣愣地看了料理,又看向愛諾雅,然後喫下第一口。

接着,愛諾雅便將熱騰騰的料理由平底鍋移到盤子裏。

這個防空洞也是在內戰剛開始的時候,由狄舞失蹤的丈夫一個人所建造的。

「我纔要說謝謝,謝謝你讓這裏變得這麼幹淨。」

「瑪格麗特大小姐……」

「可以了。」

原本只會每天愈變愈髒的『狄舞的店』,自從愛諾雅開始打掃以後,一次比一次更加地整潔。

可是狄舞知道——

愛諾雅洗了砧板、洗了菜刀、洗了平底鍋,然後烹煮豬肉和蔬菜。

「怎麼了?」

愛諾雅察覺了老闆娘的心意,低着頭垂下雙眼。

愛諾雅認真地坐好聽狄舞說話。

愛諾雅每晚在睡前,都會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向胸針裏的瑪格麗特道歉。

「雖然我又必須在路上稍微耽擱,不過請您再等一下,我一定會去救您的……」

「瑪格麗特大小姐,愛諾雅明天早上就會出發,繼續去尋找您。」

「狄舞夫人……」

「瑪格麗特大小姐,請您原諒。愛諾雅又在路上耽擱了。」

「謝謝您,狄舞夫人。」

愛諾雅握住了她的手。

長年累積了污垢的地板,表面像剛砍下的木材一樣鮮明。店裏菜單原本只有唯一一道詭異的燉菜,現在也加入了沙拉和湯及漂亮的蔬菜料理,還有非常好喫的手打義大利麪。

狄舞覺得自從與丈夫分開以後,自己的人生裏沒有一件好事,而愛諾雅帶來的改變,彷彿是一時之間美夢降臨了。

「愛諾雅。」

從盤中飄散出的姜燒香味更能挑起人的食慾。

「謝謝,不過我不會去當廚師的。」

在此同時,從一樓酒館傳來男人們粗魯的腳步聲和大笑聲,連二樓的臥房裏都聽得見。

狄舞用力嘆了口氣。

「最近警報還真常響,搞不好真的有攻擊行動。」

料理即將完成之際,愛諾雅將剛纔洗過的盤子和餐具擦乾淨,擺放在吧檯上。

之後的兩天,愛諾雅都在狄舞的店裏幫忙做了所有家務,包含打掃和一起準備餐點。

聲音聽起來像是已經喝醉的男人,正在糾纏老闆娘狄舞。

「這吧檯是你那過世的老公做的遺物對吧。怎麼擦得這麼亮啊,難道今天是你老公的忌日嗎?」

狄舞沒有出聲,看來她並沒去搭理對方。

(竟然說這麼無禮的話。)

愛諾雅皺起了眉頭。

狄舞的丈夫被政府軍徵召,然後失去了聯絡。

那個人顯然是知道這點,才故意用「過世的老公」和「忌日」這種詞來挑釁。這麼說來,他應該是反政府那邊的游擊隊隊員吧!

愛諾雅回想起來到這間店之前,她遇到的那三個游擊隊隊員。

愛諾雅認爲一個人留在店裏的狄舞有危險,於是打開房門,悄悄踏上往一樓的樓梯。

樓梯口通往酒館的吧檯旁邊。

她躲在樓梯扶手後面,暗中觀察店裏的情況。

一個臉色發紅的無賴男子靠在吧檯上,一手拿着酒杯,往前靠近狄舞對着她說:

「你想爲死人守節到什麼時候啊?」

男人笑了出來:「等你注意到的時候,都已經幹扁得像木乃伊羅?」

旁邊五、六個小嘍羅樣的傢伙也跟着大笑。

男人穿着迷彩服,腰間槍套插着和先前的游擊隊一樣的手槍。小嘍羅們則是穿着色彩鮮豔的便服,大概是這一帶的小混混。

雖然除了他們以外也有其他客人,但大家都假裝沒看到這男人正在糾纏老闆娘。

看來他在這個小鎮裏應該算是不能惹的對象。

「你喝得有點多了吧,隊長。」

雖然狄舞剛纔明顯不悅地別過頭去,不過她還是努力堆出了笑容。

「啊哈哈哈,那來吧,小姐……」

「真有趣,那你要代替她陪我們玩嗎?」

男人抓住狄舞的手臂,露出猥褻的笑容:「反正對我來說就像好心當義工一樣,又不會少塊肉,你該不會說不要吧?」

男人們笑得更大聲了。

男人看向小嘍羅們。

愛諾雅表情嚴肅地正面與這些男人對峙。

男人們雖然對愛諾雅的出現感到驚訝,但卻浮現下流的笑容。

隊長轉了一圈倒在地板上。

「狄舞夫人,請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看到男人把許可證撕破而愣住的小嘍羅們回過了神,用僵硬的表情異口同聲地附和。

狄舞沉默不語。

小嘍羅們從吧檯上抓住狄舞的手臂和肩膀,讓她動彈不得。

「看到這個了嗎?」

男人突然暴怒拍桌,用醉得兩眼發直的眼神瞪着狄舞。

「隊長,你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沒付錢了嗎?」

男人從腰間的槍套拔出手槍,指着小嘍羅們加以威嚇。

男人臉上發出的響聲傳遞店裏。

「啊?」

男人反過來開始威脅狄舞。「想要我們閉嘴的話……你懂吧?」

「使用那種東西的話,可是會喫苦頭的喔!」

男人被打得向後仰倒。

「這女的是誰啊?」

「嘖!」

「這、這傢伙不簡單!」

「啊!」

「連便宜酒館的酒錢都不付的人渣兼色鬼。」

小嘍羅們於是放開了狄舞,全都衝向愛諾雅。

「嘖!什麼許可證啊,拿來!」

小嘍羅們應完聲後面面相。

才轉眼間的工夫,三個粗暴的男人就全都癱在地上了。

「狄舞,你知道這件事要是被大隊長髮現會怎樣吧?」

連那些小嘍羅們也被他的這個舉動給嚇了一大跳。

「咿!」

狄舞露骨地表現出輕蔑之意。

「唔嘎!」

店裏的客人沒半個打算去救狄舞。

「別緊張,我又不會喫人,只是照顧一下因爲丈夫消失而寂寞難耐的你而已。」

男人命令小嘍羅們。

「你們這些傢伙……!」

「狄舞夫人!」

「笨蛋,快回去!」

少女出乎意外地強悍,讓剩下的小嘍羅們魂都嚇得飛了。

愛諾雅先是一記俐落的前踢,踢飛從正面攻擊過來的男人,把他打到了吧檯上。

狄舞一把甩開男人抓住她的手。「像你這種低劣的男人,就算要失去這間店,我也不會理你!」

「是、是的!」

「可以是可以,不過今天可要收到你的酒錢纔行。」

被稱爲隊長的男人一口喝乾杯中的酒,用力在吧檯上放下酒杯。

「像這種東西就要——」

「是、是。」

店裏的驚呼聲此起彼落。

男人怒吼着:「竟敢這麼不知好歹!你以爲我是誰啊!」

啪!

愛諾雅不爲所動,手掌往已站不穩的敵人喉頭戳了下去。

「開什麼玩笑!」

「你的酒瓶已經空了。」

「唔喔!」

不論是拿着手槍的男人,還是抓住狄舞的小嘍羅們,都頓時因爲少女的聲音而回頭。

兩人慘叫着倒了下去。

小嘍羅們這才慌慌張張地衝向人在吧檯的狄舞。

愛諾雅如此警告,將自己空着的另一隻手貼上對方抓着小刀的手腕,用雙手加以反折。

愛諾雅毫不畏懼地說道。

話剛說完,男人就用雙手把文件給撕爛了。

「你、你這臭女人!」

「你說誰撕破的,誰啊?不是你撕的嗎?」

「你做什麼!讓大隊長知道你把許可證撕破的話,你就會被關禁閉了!」

男人將被撕碎的許可證撒了一地。

手肘被鎖住的男人痛得大叫。

「咕哈!」

口氣充滿酒臭味的男人靠近狄舞的臉。

「是、是的。」

原來是狄舞打了男人一巴掌。

「對,沒錯沒錯!我看到了,隊長!」

一拳擊倒。

「才這點酒,誰會喝醉啊!喂,再來一杯。」

被稱爲隊長的男人笑着轉向愛諾雅,伸手要摟住她的腰。

愛諾雅就近從餐桌上抓了叉子,架住男人揮下的小刀。

「看吧——這下你就是無照營業了,等着瞧啊!」

狄舞把一張手寫文件拿到這男人的面前晃着。「這是你的上司大隊長所寫的營業許可證,有這個就沒話說了吧?」

躲在樓梯扶手後面的愛諾雅看到了整個經過,終於忍不住叫出聲,從樓梯後方衝了出來。

「啊嗚!」「嘎!」

「有,我也看到了。這女人邊說着大隊長的壞話,邊把許可證給撕爛了。」

愛諾雅的右直拳重重擊在男人臉上。

狄舞大喊。

這羣人頓時興奮了起來。

「那就開新的。」

「這個臭女人!」

另外兩個敵人幾乎同時一左一右地用力撲了過來,愛諾雅先是用全身的力量撞向其中一人,往他臉上肘擊,然後閃開想抓住自己的另一人,鑽過縫隙給了他後頸一記手刀。

「在幹什麼!還不快去!」

「你們聽到了嗎?真是個懂事的小姐。狄舞,這裏不是很有樂子嗎?我看錯你啦!」

狄舞氣得咬住下脣。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掏出了小刀,故作威嚇地高舉刀刃衝了過來。「看招!」

「你這傢伙——」

「你在說什麼!愛諾雅別傻了,快點逃啊,你這個笨蛋!」

男人的背部撞上一體成型的吧檯,因爲衝擊力而喘不過氣地腳軟了。

「到此爲止了嗎?」

「把你們的髒手從那個人身上移開。」

「如果我可以的話,樂意奉陪。」

「混帳,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喂,你們,把這女人抓起來!」

酒醉的男人從狄舞手上搶走了文件。

一臉醉相的男人神情狡猾地裝傻:「你們也看到了吧?剛纔這女人發酒瘋,把大隊長閣下發的許可證撕破了對吧?嗯?」

「好痛!」

「混蛋,你以爲你是靠誰纔有辦法在這裏做生意的?啊?」

狄舞雖然扭動身體試圖掙脫,但因爲同時被好幾個人按住而掙脫不開。

「吵死了,別那麼小氣。」

「啊!」

「呼嘎!」

敵人丟下小刀,按着喉嚨趴在地上。

「殺了她!」

剩下的其中一人喊道。

其他人也拔出了槍。

愛諾雅見狀,迅速從剛纔拿小刀的男人腰間抽出手槍。

店裏響起一連串交錯的槍聲。

等到硝煙漸散,剛纔拔槍的小嘍羅們全都掉了槍,按着自己被擊中的手。

「全都丟掉武器,舉起雙手。」

愛諾雅持槍壓制了所有人。

「該舉起雙手的是你啊!」

愛諾雅的背後傳來聲音。「把槍丟掉。」

剛纔以爲已經完全被KO的隊長,現在正拿槍頂着愛諾雅的背部。

「唔!」

愛諾雅僵住了。

「雖然是滿有趣的娛樂節目,但有點玩過頭了哪!接下來可要輪到我來樂一下。」

隊長大口喘着氣。

就在此時——

「你這下流的混蛋!」

狄舞怒吼。

「你要是有個萬一,誰來找大小姐呢?」

狄舞立刻明白了。

「該停啦,已經夠乾淨了。」

愛諾雅抬起頭,靜靜凝視着狄舞。

「有夠傻眼。」

「那個……」

「狄舞夫人才是笨蛋,因爲……」

這當然只是狄舞爲了說服愛諾雅逃走,臨時編出來的謊言。

「可是人生有很多時候,就是得在兩者之間做選擇。」

「那你呢?」

「我知道。」

「愛諾雅,我可是認真的。在那些傢伙來報復之前快逃。」

狄舞指着倒在地板上扭動的隊長,朝小嘍羅們大吼:「以後別再來了!」

還沒從創傷當中回覆的小嘍羅們,毫無抵抗之力地舉起雙手。

愛諾雅撿起隊長掉下的槍,手拿雙槍看向小嘍羅們。

「那麼,就請您打起精神。」

「是……」

「我也留下來一起對抗他們。」

「開玩笑的啦!」

愛諾雅兩手放在膝上,向狄舞深深一鞠躬:「燉菜相當美味,是我至今所喫過的餐點裏最好喫的。」

愛諾雅有點吞吞吐吐地答道。

愛諾雅回嘴。

愛諾雅抬起頭。

「那麼,祝你好運。」

小嘍羅們連忙抓住不停亂動的隊長手腳,所有人一起扛着他,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酒館。

「狄舞夫人……」

這孩子非得做出選擇不可。

「別、別開槍。」

「會認真相信這種陳腔爛調,這孩子還挺稀奇的。」

然後又把愛諾雅的行李箱放到她腳邊。

愛諾雅面露微笑。

「狄舞夫人。」

「我知道了。可是,愛諾雅你還是先逃走比較好。」

「我一直認爲他有一天會回來,所以才守着這間店,可是我已經累了,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狄舞笑着輕敲了愛諾雅的頭。

「我會留下來。」

愛諾雅拿着拖把清理之前被狄舞灑了一地燉菜的地板。

愛諾雅面有怒色:「不可以放棄希望。只要堅信有一天可以重逢,願望就一定會實現的。現在放棄的話,這十年來的努力又是爲了什麼呢?」

狄舞故意調侃愛諾雅。

「那我也要留下來.」

狄舞忍不住大罵。

愛諾雅點點頭。

爲了完成目的,愛諾雅必須離開這裏。

「不,是我自己沒辦法容許這樣的行爲。竟然把狄舞夫人下落不明的丈夫說成是死人,還提到忌日之類的。」

「我應該逃走嗎?」

隊長雙手抱頭髮出慘叫。「燙燙燙燙死了!」

原來狄舞趁那些男人離開自己的時候,抓住廚房瓦斯爐上的大鍋把手,使勁甩向隊長。

愛諾雅叫住了那些男人。

面對變得灰心喪氣的老闆娘,愛諾雅努力想說服她去相信和抱持着希望。

愛諾雅好像還在生氣。

狄舞的笑容有些寂寞。「但是,也許那些傢伙說的沒錯,那個人早就死了。」

愛諾雅並沒有停手。

聽愛諾雅這麼說,狄舞轉爲苦笑。

「大小姐嗎……你明明想趕快上路的,卻被捲進這種風波里。」

大鍋在空中翻了過來,大量滾燙的燉菜落在拿槍挾持愛諾雅的隊長頭上。

「爲了保護大小姐,我在來這個國家之前練習過。」

「笨蛋!!」

狄舞拿走了拖把,把愛諾雅推到店門外。

「是啊。剛纔那些傢伙雖然離開了,但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那傢伙畢竟是掌管這地區的反政府游擊隊二頭目,因爲女人而在衆人面前出洋相,還被趕了出去,他一定會來報復的。」

「你啊,雖然很會做菜但卻不會說謊呢。」

狄舞覺得奇怪而仔細一看,發現愛諾雅的眼睛裏已經盈滿淚水。

男人們心頭一驚地停下動作。

「謝謝你爲了我而生氣。」

「據說一共是四十五優爾八十分。」

狄舞翻閱了酒館的帳簿。「是……四十五優爾八十分……」

「咦?我看看……」

「不是的,我並沒有說謊。」

讓這孩子選擇這個決定,是受世俗污染的大人的工作。

「不,說好要讓我打掃到最後的。」

狄舞笑着說道。剛纔她已經宣佈因爲餐點沒了今天要提早關店,讓所有客人都回去了。

狄舞無奈地嘆了口氣,表情轉爲認真。「你還真是不得了,人不可貌相啊!雖然你說自己是女僕,可是最近的女僕連用槍方法都要學嗎?」

「大鬧一場之後還要求他們『把賒帳付清』,我好久沒笑得這麼高興了。」

而且,狄舞也很清楚愛諾雅知道這是謊言。

鐵製大鍋同時出現在隊長的頭部上方。

「可是,狄舞夫人您……」

「這段時間受您照顧了。」

愛諾雅回頭看向人在吧檯的狄舞。「這個人一共欠了多少酒錢呢?」

愛諾雅舉起兩支手槍。

「別再說蠢話了,快逃走。」

「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不過我過得很開心。因爲有你的幫忙,讓我終於燃起了希望。」

「用了餐就要付錢,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沒事的,我也會暫時到朋友家去躲起來。」

「請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只是因爲她的年輕和純真,讓她沒辦法斷然離開。

「嘎啊!」

「咿!」

「狄舞夫人……」

狄舞笑了出來。「你這孩子真是一心一意呢。不可思議的是,只要聽你這麼說,好像就可以打起精神來。」

狄舞溫柔地將愛諾雅擁入懷裏。

「說得也是,呵呵!」

「什麼事?」

但是她只能這麼說。

「謝謝你,愛諾雅。」

「好啦,站起來,趕快做準備吧。你的大小姐在等着你喔。」

狄舞於是準備關上酒館的門。

愛諾雅沒有繼續說下去。

這個既柔弱又強韌、聰明且富正義感的那菲斯少女,其實自己也很清楚應該立刻離開這裏。

「狄舞夫人,您說這什麼話呢!」

「等等!」

愛諾雅改成只用單手拿槍,伸出空着的另一隻手:「你們會乖乖付錢吧?」

狄舞笑了。

「把那傢伙帶着,從店裏滾出去!」

「您叫我逃……那您要怎麼辦呢?」

「狄舞夫人!」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兩個人再一起解決他們。」

愛諾雅則因爲狄舞的模樣而面露微笑。

身穿女僕服的少女,拖着行李箱走在有一半石片已經脫落的石板路上。

愛諾雅和來到這城鎮的時候一樣,穿着披肩加圍裙和白襪。

周圍的森林傳來昆蟲叫聲。

這條路的盡頭,也就是城鎮的盡頭了。

前方就是愛諾雅在到達這個城鎮之前所走過的,那條滿是坑洞的道路。

愛諾雅在分隔城鎮內外的邊界線前停下腳步,握住了領口的胸針。

「大小姐,瑪格麗特大小姐。」

她向綠色石頭內側照片裏的主人訴說:「我現在要繼續尋找您。但是——」

愛諾雅回頭望向因戰火而荒廢的城鎮。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被破壞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燈火。

此時,寫着『狄舞的店』的招牌突然在一片黑暗中亮了起來。

「啊。」

看清楚點就可以發現,光並不是由霓虹燈所發出的,而是招牌下方擺了個瓦斯燈。

愛諾雅緊盯着已經離自己很遠的霓虹燈招牌。

狄舞平常明明連招牌的灰塵都懶得擦,爲何現在卻突然點了燈?

「狄舞夫人……」

愛諾雅帶着微笑嘆了口氣。

「不會說謊的人是您啊。」

愛諾雅把快要倒地的隊長踢向那些士兵。

「唔喔!」

「我饒不了你!」

部下們見識到眼前這個少女的強悍,槍口紛紛指向愛諾雅。

但狄舞完全沒有想躲的意思,目光依然盯在男人身上。

愛諾雅柔軟的雙足華麗地在空中劃了個圓,接連踢向站着的兩個士兵。

「這死小鬼!」

她的腿劃出三角形軌跡,掠過隊長的身體從旁飛踢其中一名士兵的太陽穴。

「隊長!」

兩個部下從狄舞兩側抓住她的手臂,強迫她站起來,然後硬是一路把她拉到了酒館外面。

隊長惱羞成怒地揮拳揍了狄舞的臉。

在這短暫的時間內,愛諾雅已趁機一口氣逼近敵人。

「喂!那個白人女孩呢?」

餐具和牆壁的碎片四處飛散,也落到坐在吧檯內側椅子的狄舞頭上。

話一說完,隊長就用步槍朝擺放酒瓶和餐具的吧檯牆壁掃射。

狄舞叫了出來。

「可是,隊長……」

「愛諾雅!」

「混帳!」

包含隊長和六名士兵在內一共七人,已經有五人在瞬間被打倒了。

狄舞終於面露不安地仰頭看着隊長。

子彈只切斷了幾根少女揚起的柔軟髮絲。

「嗚哇!」

愛諾雅掀起女僕服圍裙的裙襬,跳向空中。

「那孩子已經在鎮外了。」

就在這個時候——

「這傢伙!」

她的臉和手臂被碎片所割傷,傷口正淌着血。

有個女孩的纖瘦身影,從黑暗中竄到店門前的通道上。

剩下的士兵們都面露驚愕。

狄舞不發一語地朝他臉上吐了口水。

「混蛋,你要是敢隨便亂說的話——」

「是那個女的!」

「等等。」

愛諾雅面向失去平衡的士兵們,然後側身往上跳。

隊長邊大吼着邊扣下自己步槍的扳機。

連續揍了兩三次後,隊長喘着大氣,回瞪這個不管怎麼打都不出聲,只是一味瞪着自己的女人。

「什麼?」

「我會陪你好好玩一下,來當成回禮。」

噠噠噠噠!

在這種近距離下由全自動步槍擊出的子彈,原本應該會徹底撕裂少女的身體。

「唔喔?」

其他士兵也撲向愛諾雅,想靠蠻力抱住她來封住她的動作。

隊長撇着嘴露出邪惡的笑意:「這間破房子,是你死掉的丈夫和木匠一起花了幾個月時間蓋的對吧?我現在就連同那塊破爛吧檯和桌子,在你面前把它通通燒成灰燼。」

隊長察覺到影子的身分後下令:「射殺!」

隊長帶了六個手拿AK步槍的部下,自己也同樣拿着步槍。他看來已經完全沒了醉意,不過臉上斜繞着繃帶,大概是因爲燉菜而受的燙傷。

「大小姐,請原諒我。愛諾雅又不得不在路上耽擱了。」

「你是說她逃了?」

隊長回頭一看,其他手上空着的士兵也都拿起了步槍。

他又朝還在躊躇不前的部下大吼:

「……是。」

「喂!你們把這間店給我燒了!」

愛諾雅邊呼喊狄舞,邊壓低身體儘量貼近地面,以手撐地像風車一樣迴轉身體。

「喔,總算有點反應了嗎?這是懲罰你,區區一個寡婦竟然敢頂撞我。」

「喔,竟然亮着招牌一個人在這裏等着啊!狄舞,你挺有膽量的嘛!」

「你這畜生!」

狄舞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

「這個女的到底是什麼人物!」

「是!」

「這、這傢伙是什麼來歷!」

愛諾雅從低伏的位置衝向對方腳邊,迴轉身體由下而上踢掉了步槍。

「早就逃了。」

「還不快點去!」

隊長氣到漲紅了臉。

「你、你這個——」

狄舞直瞪着男人:「哼,只爲了威嚇兩個女人就帶這麼多人來,而且還拿這麼大一把槍,真是膽小到不行的男人。」

「狄舞夫人,後退!」

然而愛諾雅反倒主動抓住士兵撲過來的手,將士兵甩了出去,摔往地面。

他的眼神已經超越怒氣而變爲瘋狂。

「嘖,算了!那女人之後再來處理。」

「少羅嗦!照我說的去做!這女人是政府軍的內奸,不必手下留情。」

隊長像是被狄舞的氣勢所震懾而放下了拳頭,轉頭吩咐部下:「喂,把這女的帶走!她有私通政府軍的嫌疑,帶到崗哨附近的拘留所盤問。」

「嗚!」

雙手握住領口的胸針,愛諾雅閉上眼睛低喃。

「唔啊!」

愛諾雅使出的是迴旋飛踢,而且還是左右腳交互攻擊的連續踢技。那漂亮的跳躍和轉圈動作,幾乎可以媲美花式溜冰金牌得主。

「不信的話可以搜啊。」

狄舞閉着眼睛等掃射結束,然後抬起頭拍掉身上的玻璃碎片。

全自動步槍的射程橫掃過夜晚的道路。

後腦勺撞到地面的士兵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是。」

雙手拿着步槍的士兵們想開槍又不敢開槍,不得已只好將槍口朝天,擋住了撞向他們的隊長。

可是愛諾雅的動作比隊長扣扳機的速度要來得快,她早就壓低身子,閃躲從頭部上方掠過的射擊。

隊長失去步槍以後變成雙手高舉的姿勢,愛諾雅上前一拳擊向他的心窩。

如同狄舞所預料的,被趕出店門的游擊隊隊長又回來了。

玻璃和陶器伴隨着震耳的噪音一一碎裂,這間由狄舞的丈夫用心打造,愛諾雅努力打掃的酒館,被破壞得滿目瘡痍。

「咕喔!」

「愛諾雅!」

「呃啊!」

隊長在被帶到門口的狄舞耳邊低聲說道。

其中一人被踢中脖子,另一人被踢中臉部,兩人當場昏倒在地。

那名士兵因這一擊而昏倒。

身體彎得像蝦子一樣的隊長口吐胃液,一臉痛苦地當場腳軟。

這是※體落的動作。(編注:柔道技巧之一。)

士兵們連忙舉起步槍想瞄準,但是愛諾雅的動作過於快速讓他們無法跟上。

隊長將步槍槍口移向蹲低的愛諾雅。

步槍脫離了隊長的手,在空中走火。

在這羣男人背後的暗處,傳來了清澈但含有怒意的聲音:「把手從那個人身上放開!」

狄舞的口氣很冷靜。

他丟掉步槍,單手抓住狄舞的肩膀扯了過來,另一手握拳作勢要打。

剩下的兩個人本來抓着狄舞的雙肩,此時連忙放開她,將步槍指向剛着地的愛諾雅。

這羣人同時將槍口對準了狄舞。

「你們在幹什麼,快開槍!」

「不過是個女人,還真囂張啊!像這種爛店就要這樣——」

看到眼前才十幾歲的少女,接下隊長命令的士兵們瞬間不禁猶豫是否該扣下扳機。

「啊、唔!」

狄舞慌張地往後退。

兩名士兵開了槍。

但是兩人的子彈也跟不上從空中迅速移動到地面的愛諾雅,只是在黑夜裏撲了個空。

他們連想重新瞄準都來不及,愛諾雅已經迴轉大腿掃向士兵們的腳跟。

「啊嗚!」

兩名士兵摔成一團。

愛諾雅手指併攏,指尖刺向離自己較近的那個人的喉頭。

「呃!」

接着又毫不停留地用鞋尖踢向最後一人的下腹部。

愛諾雅攻擊的目標是肝臟,但稍微偏了一點,變成擊中男人的重要部位。

「嘎啊!」

最後一人也發出慘叫聲倒地了。

「啊……對不起。」

愛諾雅察覺了自己的失誤,有些臉紅地向痛到昏過去的士兵道歉。

愛諾雅拍了拍女僕服上的塵埃,掃視所有倒地的敵人,慢慢站了起來。

但其實沒有警戒的必要,因爲所有士兵都已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而這不過是短短數秒之間所發生的事。

愛諾雅驚人的戰鬥力,簡直跟忍者還是猛獸沒兩樣。

像這樣一個白皙而纖瘦的少女,究竟把如此龐大的力量藏在何處?

愛諾雅抓住了自己的行李箱。

不只有飛機的引擎聲,城鎮外也出現了閃光。

嗚——嗚——嗚——

「是的。」

「咿!住、住手——」

狄舞站了起來。「好了,出去吧。政府軍應該已經搜完凱查的殘黨了,躲得太久反而會讓他們起疑。」

「集合遲到的人就關禁閉!」

愛諾雅跟在狄舞后面。

狄舞站在門邊注意外面的動靜,露出凝重的表情。「沒時間在這裏磨蹭了,快帶着重要的東西躲進防空洞。」

狄舞出聲制止了愛諾雅。「雖然是這種垃圾,不過畢竟還是凱查的軍官,再打下去的話,你會被凱查追捕的。」

當他正想求救的時候——

愛諾雅看得目瞪口呆。

狄舞先是生硬地否認,然後轉爲比較沉穩的聲音:「只是……你那麼努力幫我打掃這間店,想到我不在的期間會被這些傢伙亂搞,我就無法忍受。」

愛諾雅反駁:「不對,狄舞夫人是故意吸引這些人注意,好讓我可以平安逃到鎮外。」

「把你送走之後,我改變主意了。」

當隊長正兩手撐地想爬起來,狄舞抓起掉落在地的步槍,全力往他頭上敲了下去。

「那是……」

戴着凱查軍官用戰鬥帽的男人伸出車窗大吼:「快點回基地!發佈緊急集合命令了!」

愛諾雅的憤怒眼神讓隊長倒吸了口氣。

「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狄舞發現了對方的身分。

吉普車的警報聲不斷響起的同時,空中也傳來大型飛機的引擎聲。

兩人打開防空洞的門,走到了後院裏。

狄舞用疲憊的聲音答道:「凱查徹底遭到突襲,看憲兵慌張的樣子就知道。」

也是愛諾雅花了三天時間打掃,讓她的回憶復甦的店。

狄舞抱着愛諾雅的肩膀,將她從隊長身邊拉開。

夜間轟炸持續了一整晚,狄舞和愛諾雅互相依偎在狹窄的防空洞裏,度過了難以成眠的一夜。

這間店是她和丈夫一起開設,並在丈夫消失的這十年之間獨自守着的店。

怒上心頭的狄舞放開愛諾雅走了回去。

「應該是政府軍勝利吧。」

「我沒說要殺你。不過就這樣讓你回去,你一定還會再來找狄舞夫人的麻煩,所以我要讓你再也沒辦法做這種過分的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

「嘎啊!」

吉普車的貨臺上架有探照燈和重機關槍的底座,機關槍手就在那裏待命。那不是她們可以應付的對手。

打開防空洞的門之後,兩人便走入黑暗之中。

狄舞丟下步槍,拉着愛諾雅進了店裏關上大門。

警報聲蓋過了他說話的聲音。

隊長忽然態度一變,叫住了狄舞和愛諾雅兩人。

「沒、沒錯。」

亮着紅色旋轉燈的吉普車疾速駛近,剛好錯過了狄舞她們,看到隊長一行人倒在酒館前面而緊急剎車。

倒地的七個人裏,某個勉強還保有意識的士兵,用朦朧的眼神看着吉普車。「緊急、集合……?」

「這對狄舞夫人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隔天早上天一亮,這次換成政府軍的陸軍開始進攻。

隊長一聽到這個消息,原本發青的臉便回覆了血色,愛諾雅則是皺起眉頭。

這一擊直接打中隊長的頭頂,正想起身的他又倒了下去。

「請不要一直叫我笨蛋。」

愛諾雅確定敵人已經無法動彈後,這才正視着方纔遭到挾持的狄舞。

「狄舞夫人,您受傷了嗎?」

「你這傢伙……」

「喔喔,同志!這裏、我在這裏!」

「愛諾雅,我們去躲起來。」

是警報的聲音。

如同狄舞所料,凱查已經撤退,這個鎮落入了政府軍手中。

「憲兵?」

「愛諾雅……」

「是凱查的憲兵。」

「唔。」

愛諾雅小聲問着。

現在他真的完全失去了意識。

狄舞鬆了口氣。

沒等士兵回答,吉普車就丟下這些倒地的人快速開走了。

愛諾雅注意到狄舞臉上有傷痕。

隊長推開愛諾雅,朝着吉普車揮手。

「竟敢對毫無反抗的狄舞夫人做這種事,我唯一不能放過的就是你。」

愛諾雅看出了來龍去脈,狠狠地瞪向還倒在地上抱着肚子呻吟的隊長。

「你是隊長吧?」

巡邏中的士兵二人組發現從防空洞走出來的狄舞和愛諾雅,於是朝兩人走了過來。他們的軍裝和凱查不同,應該是政府軍。

轟炸的目的就是爲陸軍開路。

無人行走的夜裏,刺耳的聲音持續響起。

隊長髮出微弱的慘叫聲,連應該拔出腰間槍套裏的槍都忘了。

一輛亮着紅色旋轉燈發出警報聲的軍用吉普車,從路的另一頭開向了狄舞的店。

從他臉上鬆開的繃帶之下,可以看到腫成暗紅色的燙傷痕跡。身上還有剛纔被愛諾雅擊中心窩而吐出來的嘔吐物,模樣十分悽慘。

空中傳來的引擎聲愈來愈近,已經來到兩人的周圍。

「狄舞夫人,您沒事吧?」

「往這邊走。」

兩人看了看四周,鎮裏到處飄着黑煙,不過幸好狄舞的店安然無事。

狄舞很豪氣地回道。

其實,這或許出乎意料地是狄舞的真心話。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不知道情況如何呢?」

「愛諾雅,住手吧。」

狄舞牽着愛諾雅的手橫越店裏,走到放有浴缸的後院。

「敵軍來轟炸了!」

看來是政府軍開始攻擊了。

狄舞大吼出聲:「笨蛋!爲什麼又特地跑回來了!」

「因爲改變主意,所以特地把招牌的燈光點亮?」

直到中午過後,周遭終於靜了下來。

「給我差不多一點!」

「是政府軍的轟炸嗎?」

隊長連忙開口:「要是殺了我,你就成了通緝犯。你該不會笨到想在蓋薩索尼卡的地盤與凱查爲敵吧——」

天空晴朗無雲,之前的激烈戰鬥好像都是假的一樣。中午的陽光對兩人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來說,有點太過耀眼。

纔剛關上防空洞的門,裝有汽油的燒夷彈就開始從高空落往城鎮四周。

「嗯。」

政府軍與反政府游擊隊凱查的戰鬥開始了。在數小時之內,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此起彼落,同時也能聽見咆哮聲或慘叫聲,還有呻吟聲等等。

「不管哪一邊戰勝,對我們平民來說都是一樣的。」

軍官做出了宣告。

低沉的爆炸聲震動了熱帶夜晚的空氣。

「你們給我站住。」

這間簡陋的小酒館對狄舞來說,幾乎就等於自己的人生。

愛諾雅的右手五指併攏,伸向唯一沒負傷的隊長喉頭。

「你們兩個!」

「纔不是那樣。」

「啊啊,真舒暢。好了,我們走吧。」

愛諾雅浮現了微笑:「狄舞夫人才是,爲什麼您沒有逃走呢?」

「狄舞夫人。」

「你們是住在這裏的人嗎?」

其中一個比較年長的士兵問:「名字是?」

「狄舞。」

狄舞聳了聳肩答道。

「講全名。職業呢?」

「雷·緹·狄舞,在這裏經營酒館。」

「原來如此,看來是沒錯了。」

年長的士兵點點頭,轉而吩咐和他同組的年輕士兵。「好,去叫雷上尉來。」

「是。」

年輕士兵敬了個禮,然後跑開。

「雷上尉?」

狄舞聽到令她在意的字眼而抬起頭。

「你說的雷上尉是……」

「狄舞!」

士兵還沒回答狄舞的問題,路上就傳來了高聲喊她名字的聲音。「狄舞,你還活着嗎!」

身穿戰鬥服,年齡大約三十出頭的軍官從路上跑了過來。

「啊!」

狄舞立刻振奮了起來。「老公!」

「狄舞,是我啊!」

那名軍官臉上充滿了意外及喜悅之情,越過瓦礫堆奔向狄舞。

愛諾雅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笑容,對着胸前的胸針低喃:「大小姐,真的是太好了。」

兩人雖然才認識幾天,但看到狄舞有幸和長年下落不明的丈夫重聚,愛諾雅就像自己的事一樣高興。

愛諾雅微笑着答道:「我是愛諾雅·貝卡,一個女僕。」

「這城鎮是上尉的故鄉。上尉從二等兵開始做起,累積許多戰功之後晉升到現在的位置。雖然妻子留在被反政府游擊隊佔領的故鄉,但他可是妻子照片從不離身的愛老婆男人。」

她抓住行李箱,帶着暢快的表情仰望天空。

「我的名字是愛諾雅。」

「你是?狄舞的朋友嗎?」

「狄舞、狄舞!你還活着對吧!真的是你吧!」

相隔十年不見的丈夫正緊擁狄舞入懷,在耳邊叫着她的名字,激動到將狄舞的衣服都揉皺了。

年長士兵的說明完全進不了狄舞的耳朵。

狄舞的丈夫雷上尉擁着狄舞,現在才突然看到站在一旁的愛諾雅。

愛諾雅驚訝地來回看着兩人。「『老公』……那麼這位就是……」

「老公……」

「狄舞夫人?」

狄舞流着淚,邊哭邊摟着如今已是軍官的丈夫不放。

狄舞也往軍官跑去。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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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旅行少女與灼熱之國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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