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2.打工族的奮鬥

壽美子的定期回診到第三次時，已是亞矢子離開的一個半月後。

藥的副作用不明顯，效果則持續顯現，因此壽美子的症狀已逐漸穩定，不再動輒說要尋死了。只不過，她那神經質的搓手和身體搖晃仍沒有改善。

帶她回診是誠治的工作，連帶地，採購日用品和各種外務也由誠治去跑腿。

亞矢子定期用手機打回家裏來問問情況，還用電子郵件寄來數十種主菜和配棻的菜單；這是誠治的要求。他不懂得怎麼向負責作飯的母親點菜，只好找姐姐商量。或許是考慮到父母親年過半百，亞矢子提供的菜餚建議都是偏向清淡口味的，少油又少肉，喫不慣的誠治也只能勉強接受。

偶爾，誠一會向兒子探問壽美子回診的情況。通常是在晚酌時。

「醫生說目前大致穩定，持續喫藥就好，只是家人要有長期作戰的心理建設。」

「在樣啊。」

父親多少也是關心母親的吧——誠治纔剛這麼想——

「算了，她老是把想死掛在嘴巴上，我看也只是在博取同情罷了。」

聽到誠一爆出如此毫無同理心的話來，作兒子的只覺得血氣上衝。

「纔不是那樣吧？要不是聽了姐的話去看醫生喫藥，媽哪會有現在的進展！」

「你姐姐也是，自己嫁給了醫生纔會這樣小題大作，她的話不用全聽。亞矢子又不是醫生，卻愛擺那副架子。她以爲她是誰啊？」

冷靜冷靜冷靜，要冷靜。動肝火就輸了。跟他吵架沒有意義，況且他又喝了酒。誠治拼命剋制自己的語氣。

「姐姐不是醫生，那岡野醫師總是吧？他都說媽的病情嚴重了，難道他的話也不必聽嗎？」

誠一這才無話可說。

「爸，你禮拜六不用上班，你帶媽去醫院一次就知道了。岡野醫師那兒病人很多，你會看到其他病人是什麼情況，有了比較，你就知道媽的狀況有多嚴重了。她真的不一樣，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啊，這個人怪怪的』。」

「少羅嗦。你現在沒工可打，蹲在家裏白喫白暍，照顧你媽是應該的。」

說着，誠一把報紙打開來看。這是他對家人拉起的隔音簾。

「誠治。」

回頭看去，只見壽美子靠在走廊的牆邊，身子搖晃得格外厲害。

「……我得快點找工作了……」

「那就拜託了。」

「喔，你爸爸不對——女人的個性比男人敏感，這是當然的啊——怎麼可以不好好對待呢——」

誠治不敢大聲答「是」。他自己會盡量做到，卻不保證父親也會這麼做。對於妻子的病情，誠一是能不談就不談。

家人要儘可能地消除她的壓力。醫師如此囑咐道。然而，壽美子的壓力，最主要的來源就是他們所住的這個房子。

來做這種工作的，大多是被高額的日薪所吸引，卻也多得是做不到三天就逃之天天的年輕人，像誠治這樣的小夥子能連續做上兩個月，似乎是很少見的。早在他尚未做滿一個月時，工地的這羣大叔就已經相當賞識他了。

聽了此話，壽美子好像就比較不焦慮了。

「對不起。不過，我沒有跟爸吵架。我們只是在閒聊而已。」

「好啦好啦。」

「喂，大叔我書讀得少，但也別把我當笨蛋。我有聽過啦，好像是一種心病，對吧？」

□

誠治忍不住急躁起來，心中卻猛然後悔。亞矢子和岡野醫師都會再三叮囑，面對壽美子的妄想時，應該心平氣和地勸說，而不是直接地否定。

「聽着，別被眼前的條件給騙羅。有些工作機會標榜免經驗和高薪，但詐騙成份居多。」

爲什麼你那麼快就辭掉第一份工作？

直到現在，母親還是把父親放在心中第一位。

二十年來都住在月租三萬圓的獨棟洋房，要換到反應真實市場行情的租賃住宅，父親絕不可能點頭答應的。

除此之外，工地的同事大多是壯年以上的大老粗，氣質或談吐不佳，性情卻都十分爽朗而豪邁，與他們共事也令誠治心情愉快。

每一次旅行，誠一都帶着壽美子同行，卻從來沒問過她的意願；以誠一的觀點來看，搞不好還覺得壽美子應該感謝他呢。其實，要是他能把這筆錢用來搬家，說不定壽美子會更高興。

眼見壽美子面露不安，岡野醫師一貫沉穩地向她解釋：

「你要自己把藥拿給她，看着她喫下去哦。特別是最近才增加了藥量，媽覺得不安。」

見母親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誠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樸直的慰勞之詞，竟令誠治眼眶爲之一熱，他趕緊用粗棉手套按一按眼窩，不料竟無法止住淚水。看見誠治低着頭停下了手中的鏟子，聽見這番對話的同事們全都圍了過來，連外籍勞工都來問是怎麼了。

「這個劑量纔是正常的。這種藥，一開始要用少量來測試副作用和效果，確定適合您服用之後，就會增加劑量。所以請您放心地繼續服用。」

「小兄弟，你可以去找更輕鬆的臨時工啊，何必來做這麼辛苦的？」

一名大叔用力地拍了拍誠治的背。

「嗯，什麼事？」

不過，有件事讓他擔心。

膚色黝黑的外籍工人邊說邊聳肩。

也許，誠一併非不愛壽美子，只是沒爲她着想而已。

堂堂二十五歲的男人，手邊能動用的金額還不及一個社會新鮮人的起薪，雖然他這兩個月都在忙着照顧母親，但這說起來可沒什麼光采。

「那有什麼問題。」

□

心念一動，他拿出抽屜裏的兩本存摺，一本是專爲姐姐那一百萬圓而開設的帳戶，另一本是他自己的打工薪資帳戶。

收起矛頭，誠治不再多叮嚀，免得父親又耍小孩子脾氣。

貼在牆上的目標，他真想撕了它。

姐姐說得對。想向誠一尋求普通的人性和愛情——爲他人顧念、體諒他人的這種細心——只是徒勞。

「嗯。對了，媽回診跟正職的面試都是白天，所以我會先找個晚上的兼職去做。」

剛過完生日的誠治，如今已是二十五歲。辭掉第一份工作，已是整整兩年前的事——這兩年三個月的空白，怎麼也不可能填補了。

回家時，他們總是順道去超市買菜。誠治將文具區貨架上所有的履歷表全都買下，又到書報區買了一本就業情報志。

第一個正職只做了三個月就辭職，之後的兩年又只有間歇性的打工，如此的工作經歷，讓誠治越發感受到社會的嚴苛。

「我也勸過我爸，但他都說我是連工作都找不到的窩囊廢……我說的話，他都不聽。」

「放心吧，媽。姐也這麼說過，不是嗎？」

「生病？怎麼這樣？有住院嗎？」

此話一出，便見壽美子笑顏逐開：

他叫出文書軟體，用極粗的字體大大地打上了兩行字，然後列印出來。

「沒有啦，我媽生病了，我怕家裏要用錢，想多存一點。」

說着，誠治草草地塗完護手霜，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間去。

「爸，早報看完借我一下，我要看就業廣告。」

「多少嬌生慣養的年輕小夥子喫不了這種苦，你卻能待上兩個月，一定會有公司要用的！」

在家閒閒沒事——我在家裏照顧媽，你難道都沒看見嗎？這種說法員讓人火大，但誠治勉強按下怒火。

存錢（當前目標：一百萬圓）

「也好，與其在家閒閒沒事，弄個打工來表現求職意願，對你來說也是加分。」

對坐在已經鋪好的棉被上，他在壽美子的手上塗抹乳霜。

「媽在晚餐後跟睡覺前都要喫藥，你要負責提醒她。之前都是我在注意。」

□

「不多存一點錢不行……」

壽美子的回診和一般正職的面試都在白天，誠治決定去當道路工程的夜間臨時工，雖是體力勞動工作，但是收入不錯。

「你放心啦！」

頭期款五百萬圓——誠一喜愛旅遊，偏愛北海道和沖繩，在最熱衷的時期，前前後後合計就花掉這個數目。若把房貸當做房租，對一般家庭而言，八萬圓也是再標準不過的價格。

壽美子坐在那兒聽，雙手竟越搓越快，誠治便一直撫着她的背。

更殘酷的是，一封封寄出的履歷信，一封封地被退回來，連順序都不差。

「……我從上一個打工辭掉到現在都在照顧媽，也沒那麼多時間。現在媽的狀況穩定了，你晚上也都在家，就算我去打工，媽也不會怕。還有，有件重要的事想拜託你……」

纔剛剛遭遇到父親的頑固，又碰上母親的妄想，令誠治有點兒招架不住，忘了壽美子的病情只是得到藥物控制，實際上，她還是很容易因家裏的風波而恐慌。

存錢（當前目標：一百萬圓）

一反於找正職時的受挫，打工倒是順利得很。誠治起初也覺得喫力，但很快就習慣了，而且收入好得出人意料。做了兩個月，他的帳戶餘額已經超過五十萬了。看着存款快速趨近於目標值，誠治自己都覺得喫驚。

想到父親竟不肯爲妻子拿出這筆錢來，誠治忍不住感到憤怒。

「喂，我們這種沒讀書的老伯掛保證，行不行啊？」

「沒有，是……憂鬱症。有聽過嗎？」

「好的。」

爲什麼你沒考慮馬上再找一份正職？

「就是說啊。像你這樣有骨氣又孝順的年輕人，不可能沒人要僱你啦。我們給你保證！」

「我想好好找一份正職。還有，我也會再找個兼職先做做。」

□

誠治站起來，隨母親一起走進臥室。

因爲那家公司的環境讓我沒法適應。

再回診時，藥量增加了。

最後的那個問題，差點兒沒讓他吼出「要是找到，我現在還會坐在這裏面試嗎？」之語。

誠治頓覺心中五味雜陳。

打開電腦，誠治搜尋着不動產資訊。他最近常看這個。

「沒人聽到啦。那只是你的妄想罷了。」

某天早上，誠治故意這麼說道。誠一隻是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哦」，卻是馬上就將手上的報紙遞了過來，可見他聽了心情好。

「誠治……你好好工作，你爸也會高興的……」

不過，這樣的難堪感受，對自己來說是必要的。把那張紙貼在最容易看到的牆壁上，誠治覺得自己有了幹勁。

頭期款五百萬圓，不考慮年終獎金，誠治輸入父親退休年限，選擇親子聯合貸款。

目標：找正職。

「我爸都不懂那種病，也不肯去了解，說我媽是個性軟弱纔會那樣，而且也不體貼她，連帶她去醫院都不肯……」

「若有任何突發狀況，我們也有電話諮詢服務，您可以隨時打來。特別是患者出現幻聽或幻覺的徵兆時，請馬上到醫院來。」

「誠治，別跟你爸吵架……別人會聽到，會妨礙你爸的工作。」

看着印表機吐出的A4紙，誠治有些難爲情。這麼搞，好像小學生在立暑假目標似地。

要搬離這棟房子——這一點，岡野醫師也常常提到。誠治也明白，以目前的情況來說，藥物的效果只能勉強打平壽美子所負擔的精神壓力而已。

在附有貸款試算表的網頁上，誠治隨便挑了一個物件來計算。

「換個地段……中古的都還要兩千萬啊。」

「啊——你爸不可以這樣啦——」

目標：找正職。

「對對對，我媽就是心病，而且蠻嚴重。」

「家人可以多跟她聊這個，讓她放心。」

真的嗎？誠治是半信半疑。從姐姐的那一次爭吵經驗中，他知道父親根本只是個不成熟的大人，一旦壞了他的心情，只會讓對話陷入僵局。

試算結果，月付額大約八萬圓。

「哎呀，那可不得了。這個要小心伺候纔行哪——」

「好。」

我有想過，只是家裏需要我的收入，所以才先找了兼職計時的工作，有空檔時再找正職，結果就拖到現在……

至今仍未找到新的正職嗎？

「護手霜……你幫我塗護手霜好不好？」

「好吧！」

兩相比較之下，自己的戶頭裏只有少得可憐的十數萬圓。誠治把這個戶頭當成零用錢包，自從辭掉上一個打工之後，帳戶是隻出不進。

不知是誰吐的槽，令衆人鬨然大笑。

「今天收工之後，我請你去喫串燒啦。你要撐下去，加油！」

拍背來替人打氣，似乎是這幫工地大叔的習慣，這會兒他們一個個都來拍誠治的背，而他們的手勁又大得要命，拍得他幾乎都站不穩了。在衆人堅定而有力的激勵下，誠治帶着一臉的眼淚、鼻水和泥沙，回到了工作崗位。

□

「爸，你有盯着媽喫藥嗎？」

每逢見到父親，誠治都會這麼問，但誠一總是不耐煩地回答「知道啦」，口氣差得讓誠治不想再追問下去。

我是基於關心媽才問的，沒必要被他用這麼蠻橫的態度對待。

回想起亞矢子在家的時候，家裏的氣氛還算和樂，如今卻又是劍拔弩張了。

「誠治，你跟你爸好好講話……」

壽美子不只一次這麼對誠治請求，偏偏在這一天，誠治剛和父親鬧僵，怎麼也咽不下那口氣。

「怎樣啦！是他不對吧？」

對父親的不滿，一口氣湧了上來。

「我問他有沒有看着你喫藥，還不是因爲關心你，你幹嘛還替他說話？看醫生、喫藥都是我們的事，跟他無關嗎？他都不肯幫忙，就我一個人窮緊張！」

「不是這樣的……」

壽美子面露難色，搓起手來。

「你爸爸就是那個性……跟他說也沒用……」

「那我就該忍受他嗎？爲什麼我還要跟他好聲好氣地講話？我出力最多，還要我忍耐他那個性，也太說不過去了吧？你要縱容他到幾時啊！」

暴躁地吼完，誠治就衝出了家門。像這種時候，到超商去打發時間是最方便的，所以他至今從來不在家附近的超商應徵計時店員，就是不希望離職後留下尷尬，或是弄壞了人際關係，到時想單純當個顧客去消費都要顧忌這顧忌那的。

……這時候的母親，大概又垂頭喪氣地在搖晃身子了吧。

對不起……都是媽這副德性給你們添麻煩，對不起……

但是，有錯的並不是她。

心中有不好的預感，誠治脫了鞋就往屋裏跑。媽不在臥室裏，而起居室的燈是亮的。

「明天再打也不遲吧。」

「知道個屁，你就是不知道纔會演變成這結果。萬一媽真的自殺成功，你要怎麼辦？」

「明天一早該怎麼做，我要先問過姐纔行，像是明天早上的藥該不該喫，我們無法判斷。姐交代過，只要有事，三更半夜也可以打電話給她。」

說着，誠治撥出亞矢子的電話號碼。

□

「怎麼了？」

「媽已經睡了，別把她叫醒來問這個啦。她還在自責，就算好聲好氣地問她，她也會覺得被逼問的。」

「有的話就不會這樣！你到底是怎麼盯的？」

「……那怎麼辦，誠治？媽不要連累你們。」

手腕上，橫七豎八的幾十道血痕。

「我們來找藥。」

是亞矢子。她的聲音帶着睡意。

「先把那些傷口的事講給我聽吧。怎麼開始的？」

「知道啦，不要一直念個不停。」

自己也一樣。自己跟爸一樣地自以爲是，一樣地逃避真相。

一聽到岡野醫生的名字，不停道歉的壽美子立刻改口。

「在家裏。她好像是半夜爬起來割腕的，手上有幾十道傷口，爸醒來才發現的。我們替她包紮了，現在她去睡了。」

「……誠治？」

誠治跳起來對着父親大吼，嚇得他後退半步。

那些他以爲不太嚴重的氣話，壽美子全都記在心裏，變成了她自責的材料。

「對不起……對不起……」

誠一總算不再回嘴，誠治也不想再逼他。他不想仗勢凌人。

「而且我常對她發脾氣，講話也兇。我以爲她都有喫藥，講幾句重話應該不礙事，沒想到是我跟爸一起疏忽了她。我每次問爸有沒有盯着媽喫藥，他就擺臭臉或對我兇，我一氣之下索性不管，對爸也不耐煩，搞得家裏氣氛很差，媽就把錯全攬到自己身上去了。我對着她埋怨爸的話，她全都當成是自己的錯。」

「明天我們去給岡野醫師看看吧。」

結果，他看見壽美子在洗臉盆前喃喃自語着「對不起」，不斷地拿剃刀切自己的左手。

「喂，你來一下。」

用這種說法來向壽美子施壓究竟對不對，現在的誠治也不敢確定。只不過，壽美子極端害怕拖累家人，這就成了他唯一的施力點。

顯然，亞矢子的睡意頓時消散了。

「這樣豈不是比剛開始時更糟了嗎？不用醫生來看，我都看得出來！這種自殘行爲，當初可沒有啊！媽的藥應該是適合她的，要是有持續服用，不可能變成這樣的！早上跟中午的都是我盯着，晚上跟睡前是你負責，這不是講好的嗎？爲什麼還會變成這樣？」

「要是你自殺死了，那纔是最大的麻煩。爸會被人指指點點，說他把老婆逼死，搞不好連工作都會受影響。」

亞矢子壓低了聲音說道。她的結婚戒指可是鑽戒。

宛如魔法般，投向誠一的那股輕蔑，掉頭來轉向誠治自己了。

看見她躺好了，誠治纔回到餐廳去。

「岡野醫師纔不會生氣呢。你要是不去，我們會傷腦筋的。我們明天一早就去。」

「你要通知亞矢子？」

誠一兇巴巴地回答，但誠治知道他沒有說實話。這謊也撒得太遜了。

「爲什麼？」

「我、我都有——」

「打工也是上班，怎麼能叫你爲了家裏的事情跑回來？」

「她既然騙說有喫，八成是丟掉了吧？」

爲了公平起見，誠治決定從實招來。

見到兒子無力地放下拳頭，誠一這纔跟着放下手臂。

坐在沙發上，壽美子前前後後地搖個不停，她將臉埋在手掌中，口裏喃喃自語，所說的話一定也跟那時一樣。

響了十聲左右，有人接聽了。

「——你、你想打我？」

「媽只是想，不要再給你們添麻煩……」

「現在的媽沒那個判斷力，也沒那個決心，她不至於敢丟掉岡野醫生開的藥。一定是藏在什麼地方。」

見誠一的臉上露出了怯意，誠治故意放慢語調，一字一句地讓他聽個清楚。誠一也不再還嘴，開始幫着找藥。

「幸好是在電話裏。要是面對面講，我一定反戴戒指來賞你兩巴掌，在你的臉上刮兩道血溝子。」

「你媽出了一點事情。」

誠治對父親的輕蔑已經到達了頂點。就在這時，壽美子氣若游絲地開口了：

「我不想去岡野醫生那裏……」

誠治走到離家稍遠的超商，在那兒站着看了幾本雜誌纔回家。

逕自做了結論，誠治把母親帶往臥房，勸她去睡覺。壽美子的腳步虛浮，乖乖走進房裏，躺回牀鋪。

誠一老實招出，卻是理直氣壯地吼，激得誠治反射性地掄起拳頭，而誠一也反射性地舉手來護着臉。

「恐怕連姐他們的醫院都會受影響。」

誠一又開始嘴硬了。但是這次，誠治已經沒有揍他的衝動，只是平靜地轉頭對父親說：

「媽，你答應過我們的，你想說話不算話嗎？」

以爲她喫了藥就可以承受壓力，以爲那一點氣話不會構成壓力——無憑無據的，誠治就這樣認定一切太平。

「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對不起。」

「他要是知道我做這種事，一定會生氣……」

「你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我打個電話給姐。」

誠一的臉上滿是不自在——不，甚至是驚恐。

「算了啦。你很痛吧？我纔要說對不起，老是對你出氣，你心裏很難受吧？」

「看你現在不驚不慌，可見狀況還不算嚴重，我就點到爲止。把電話拿給臭老爸。」

——他再也受不了了。

「爲什麼不馬上打電話給我？手機是拿來幹嘛用的？」

滿是怒意的沉默就這麼持續着。誠治能想像，姐姐此刻的眼神肯定如針尖般凌厲，可以刺得人心臟停止。

這一拳要是打了下去，老爸只會受挫折，惱羞成怒，更加頑固——要想救媽，就更沒有機會了。

是他不想讓兒子發現自己的失職，不想被兒子責備。反正誠治下了工回家總會發現，當下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媽既然定期喫藥，病情總不會比之前惡化吧？稍稍把氣出在她身上，應該不會有事吧？

誠治起身，走到壽美子的面前，重新把繃帶纏了回去。他在大學參加的是體育社團，懂得一些急救措施，包紮傷口起碼比父親上手。

「媽也對不起你，上次、還有上次、上上次、上上次、上上次，都叫你忍耐你爸；你沒有錯，媽卻淨是要你忍耐，害你生氣……」

「爸，今天要不是你醒來，媽可能就自殺成功了，到時候會怎麼樣，你就具體地想像一下。你老婆自殺了，公司或社區裏的人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呢？人家一定會說，家裏的人怎麼沒注意呢？一定是家裏不關心她。我反正是打工的，但是你可沒這麼簡單吧？你的上司、部下會怎麼想呢？當然啦，表面上，他們會同情你，可是背地裏會怎麼說你可管不着。還有姐姐說的那些社區問題。媽要是不在了，鄰居們大概也不會再給你好臉色看了，一來是你少了媽這個擋箭牌，二來是他們欺負人的惡行都一筆勾銷了；不對，也許他們更覺得愧疚，所以爲了掩飾那些事，他們會變本加厲地把矛頭指向你哦——武太太的老公好差勁，連老婆都逼死了。你說，有沒有這個可能呢？是該幫忙了吧？別讓媽死掉。」

再怎麼虛張聲勢，聽到這話，誠一的表情也變了。

剛知道母親發病時的那一幕，竟又重現在他的眼前。

某一天，誠治下工回家，誠一竟走到玄關來迎接。這個時間，誠一應該已經睡了纔是。

「那你就絕對不可以再尋死了。這次你一定要答應我。我只要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就可以讓我們得救了。我會努力不再對你發脾氣的，你也要努力別再做這種事，好不好？」

「照你這麼說，哪天我們在你上班時出車禍死了，也不必通知你了是吧？」

說這話時，壽美子的眼神空虛，彷彿她看的是另一個世界。

「怎麼回事？醫生不是說藥適合她，現在狀況不錯嗎？」

看兒子還不放下拳頭，誠一竟然又吼，也不知是心存挑釁，還是絕地反撲。

「你現在在哪？」

誠一說，他半夜醒來，就發現壽美子不在牀上了。他以爲她去上廁所，卻等了很久還不見她回來，於是到廁所去看。

就像誠一對着兒子亂髮脾氣，誠治對着母親發脾氣——要忘記自己的失態，需要一點兒時間。

「誠治，不要這樣。是媽自己要這麼做的，只是失敗了。媽不想再活下去，活着只會給家裏添麻煩。」

不同的是，這會兒，她的左手纏着繃帶。

傷口還在淌血。

走到她面前蹲跪下，誠治直想扯下那拙劣的包紮，但還是耐着性子，慢慢地解開繃帶——

「抱歉。我白天面試，晚上打工，就叫爸盯着媽喫晚餐和睡前的藥，結果爸只用講的，好像沒有親自看着她喫。」

他們在一個邊櫃的抽屜裏找到了那些藥。從誠治開始打夜工的兩個月前開始，壽美子似乎就沒有乖乖服用晚餐和睡前的藥，而是喫一份停一份、像是不時停藥的樣子。由於她藏藥時仍用醫院的藥袋包着，誠治看得出裏頭還剩下一半的量，也大致猜得出母親是怎麼服藥的。

「媽自殺未遂。」

說着，誠治走到餐桌邊坐下，誠一也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父親顯然還在裝模作樣地強裝鎮定，此刻的誠治反而覺得可悲。

「這下子你總該懂了吧，不看着媽把藥喫下去是不行的。以後你不準再偷懶了。爸，你也希望我好好找一份工作，但你這樣子不盡心，我不就得從早到晚盯着媽了嗎？要是我連打工也去不了，找正職會更不順。」

「——怎麼搞的？」

「你說什麼？」

不過，媽還有藥可以喫，我卻只能忍受爸那蠻橫無知的態度。不只如此，照顧病人的壓力也是會累積的。我也有情緒，積壓久了難免要發泄，這也是無可奈何吧？又不是經常如此。

「你又不是專家，講得倒是頭頭是道啊。跟亞矢子一個樣。」

「直接問她不就好了。」

姐姐要是知道這件事，不知要發多大的脾氣。光想到這裏，誠治就覺得脊背發寒。

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

「我每天都有叫她去喫藥啊！」

「爸，姐要跟你講。」

誠一露出厭惡的表情，但也無可逃躲，只得拉長了臉接過誠治的手機。

不用問也能想見，電話那頭是多麼火爆的詈罵。

「我不是早說過這個病是長期抗戰，要你們有耐心嗎？定期回診可不是告一段落而已！教你們在她病情好轉後還要繼續盯着，否則會出事的！現在好啦，本來都穩定了，卻被你害得要從頭來過，前面的辛苦都白費啦！誠治有沒有叫你要親眼看着她把藥吞下去？有沒有！你一把年紀了，成天目中無人，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嗎？媽要是自殺死了，你打算怎麼辦？誠治要打工、要面試新工作，你叫他整天蹲在家裏顧媽一個人就好了嗎？（以下略）」

抓着電話，誠一完全沒有回嘴的餘地。只有最後一刻除外。

「不用那樣歇斯底里地叫，我也會去！」

說完，就掛掉了電話。惡劣的口氣，放馬後炮似的心虛。

「明天我也跟你們去醫院！」

悻悻然地把手機扔回給誠治，他又是一副莫名自以爲了不起的架勢。

□

誠一請了上午半天的假，跟着來到岡野診所。

走進醫院時，誠一顯得最緊張。誠治已經是熟門熟路，壽美子也已經習慣了診間的氣氛，只是爲了昨晚的事情而有些慚愧，大概是不敢面對岡野醫師。

「不好意思，我們沒掛號，因爲我媽……」

簡短地說明前一晚的事況始末，掛號處的護士小姐立刻神情緊張。

「這個……請稍等一下，我馬上爲你們安排。」

昨晚的電話中，亞矢子表示要讓壽美子暫停服藥，因此她今早沒有喫藥。此刻的壽美子就像第一次來看診時一樣，完全靜不下來，不是搓手就是搖身體，舉止流露着異常的焦慮。

護士來通知他們可以優先就診，三人便向等待中的其他病患鞠躬行禮，然後走入診間。

岡野醫師向初次見面的誠一略略致意，接着對壽美子笑道：

「武媽媽，您辛苦了。」

「啊，是……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不會啦，主要是怕您受折騰。很痛吧？」

「大約兩個月前。」

這人向周遭問了聲「是吧」，竟見大叔們紛紛點頭稱是。他們大概也都有類似的經驗。

「你閉嘴啦。」

「可是，哎，像我們這些沒讀書的，也只有死心的份，不然怎麼辦？不懂就是不懂啦。老婆生了個莫名其妙的怪病，兒女和醫生又淨說些沒聽過的怪道理，我們只能照單全收，你們怎麼講，我們就怎麼信吧；要我們做這做那，我們就照做吧，搞不清楚狀況也沒關係，起碼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聽你們的總比我們自做主張要來得保險些。我們這些老傢伙，就怕自己漏做了什麼、疏忽了什麼，萬一搞砸事情，可就全是我們的錯了。小輩們以爲我們安份明理，其實我們只是不敢出意見啦。可是，你老爸就不同了。」

大叔換了個口氣。

「嘖，所以這就是你年輕不懂事的地方啦。」

誠一任職的公司，在關東地區幾乎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主流企業；而在那樣的工作環境裏，誠一還爲自己掙得一個「會計魔鬼」的外號，顯見他的工作能力確實受到肯定。

「我不想……不想跟家人分開……我總得照顧孩子的爸。而且要是被鄰居知道，那又……」

「怎麼發生這種事啊！」

誠一語氣激動，岡野醫師便朝他瞥了一眼，表情依然溫和，眼神卻十分嚴厲。

「你媽生的這個病很複雜，是吧？然後，你爸到這個年紀還可以西裝筆挺地去上班，可見是菁英的上班族啦。」

誠治忍不住皺起眉頭，引得衆人苦笑。

亞矢子的指示果然正確。

「也是，你又不像誠治那樣有教養，脾氣差得很。」

「醫生，那我媽……」

「喂喂喂，那你今天還跑出來？我看你還是回家陪她的好。」

「你媽生的這個病很複雜，也是個新名詞，我想你爸以前也沒機會接觸到吧？他一定搞不懂那是啥玩意兒，卻又不敢承認自己沒本事搞懂。不像我們，反正沒學問，乖乖聽年輕人講的就好。」

「那又怎樣？上流就可以那樣跋扈又不幫家人嗎？難道我該原諒他嗎？」

說到這裏，壽美子立刻驚怯起來：

「今天早上的藥呢？」

像那樣的病人，整間屋子裏就只有她一個。

大叔擺手示意那個開玩笑的同事別胡鬧，然後繼續說：

之後，完全站得住腳的女兒終於介入，誠一卻不肯乖乖聽從她的安排，也是因爲不敢面對她的憤怒。

「幸好沒真的出事……」

「我跟我爸起衝突時，她總是叫我們別再吵，害怕別人聽見。」

壽美子吞吞吐吐，就講這麼多，誠治只好幫她補充。

「知道啦！」

「讀那麼多書，又在那麼大的公司上班，那個什麼自尊心當然嚇嚇叫。」

「對不起，我以後會乖乖喫藥的！千萬不要叫我住院，拜託您……」

「爸，我今晚要打工。你記得要盯晚上和睡前的藥哦。」

所以，當亞矢子強硬地想撬開那道鎖時，她失敗了。

反正是演給外人看的吧——誠治可不買帳。這時，忽又聽到岡野醫師問道：

「回診看病都丟給我一個人，叫他盯着我媽喫藥也做不到，我只覺得他很無情又很冷淡。」

「嗯……依我看，你老爸搞不好是在怕。」

說着，這個大叔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他的行動電話——抓着吊繩搖了搖，一面解釋那吊飾是女兒買來送他的，上頭的小玩偶原來是全國聞名的某小白貓，是舞妓裝扮的地方特殊款。

「這樣的話，她現在已經不再處於妄想，而只是不安的範圍了，可見之前的藥的確適合她。現在我打算重新調整份量，這一次，請你們兩位要確實管理她的用藥狀況。像這樣的停藥若是反覆發生，不只會使藥失效，也會使先前的治療成果盡失，甚至得從頭來過。」

誠治嘆了口氣。一旁是熱氣騰騰，重型滾輪車正來回在工人們用鏟子鋪勻的柏油上壓過。

「您爲什麼不想住院？」

「不會了。」

「呃……算不算菁英，我不知道。」

誠一如此認定的結果，卻是眼睜睜看着老婆應驗了女兒的警告。

「做得很對。」

「武媽媽，那麼您的晚餐和睡前藥是怎麼喫的呢？」

「讀到國立好大學，有學問又有本事，你爸是上流人啊。酒品再差，上流就是上流啦。」

誠治回想着最近的壽美子，努力答得正確。

在最近的通勤電車站把誠一放下車之後，誠治從駕駛座探出頭去，對着他的背影說道：

「不不不，你爸學歷那麼好，到這年紀還沒被裁員，絕對有兩下子。」

「哦。」

誠一不懂病理，只知道個性軟弱。個性軟弱是當事人的問題。錯的明明是壽美子，爲什麼亞矢子要怪到自己頭上來。

「那是多久前的事？」

「武伯伯，您是頭一次來呢。」

「不用，我出門前已經確實跟我爸交接過了，剛纔也打了電話回去，確定我爸有盯着我媽喫藥。我媽手上那些傷痕還在，我爸看了起碼會怕，也算是給他一次教訓。只不過……」

聽着醫師用對幼兒說話般的溫柔語調在講話，誠一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壽美子的病竟然嚴重到要在醫院裏讓人這樣好言相待，他大概想都沒想過。

誠治聞言愕然。怕？怕什麼？

護士上前來，帶着壽美子走出診察室。

□

誠一沒回頭，仍舊不耐煩地如此應道，便走進了車站內。

沒錯。看看這兒的主力工班，大多跟誠一同屬一個年代。

母親晃着身子，就像船伕搖槳那樣擺着蕩着，完全停不下來——還有那雙搓個不停的手。

「沒讓我媽喫。」

這一天的話題當然是壽美子的自殺未遂。雖是家醜，但誠治覺得，對着這些素昧平生的人反而容易說出口，比起那些認識他家人的半熟朋友要輕鬆多了。

「我沒做好的地方也很多。明知我媽有病，但我急起來還是對她發脾氣，尤其是想到我爸就火大，覺得他有夠差勁……他到今天才第一次陪我媽去看醫生耶。在我媽變成這樣之前，他都不正眼看她，要不是鬧自殺，他也不肯幫忙帶我媽回診。我媽嫁給這種人，實在……好可憐。」

「因爲我會看着她喫下去。只是我要面試，晚上也要打工，晚餐和睡前的藥就請我爸負責注意。大概是我說得不夠清楚，結果我爸只是提醒她，沒有實際確認她是否把藥喫下去了。」

「在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看到新的事物都會有點怕，會覺得自己搞不懂。社會一直在變，我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但其他人好像都不當一回事似地，好像就只有我們在脫節，心裏就緊張得要死。喏，就連手機，我們都是勉強才適應的。」

「再要說到什麼網路、什麼部落格的，真的就不行了。像你們講的病毒，我們只知道感冒病毒；說電子佈告欄，我們只知道車站的那種公告板。有時想想，這世界到底是幾時變了這麼多，怎麼一下子多出這麼多我們不懂的東西來。沒辦法，日子還是要過，只好能逃就逃，跟我們無關的那些新玩意兒就當作沒看到算了。從前看報，不管報上講什麼，起碼還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現在常常都報些什麼IT消息，真是一句也看不懂啊！只好跳過去不看，可是轉到電視，新聞頭條還全都是那種莫名其妙的消息咧。這種脫節感很恐怖的。萬一這世界真的發生不得了的大事，恐怕我們這些老笨蛋就註定要被矇在鼓裏。」

在醫生介紹的外科包紮過腕傷，領了消炎藥，他們離開醫院。

「就算不是這樣，做爸媽的聽到小孩給他意見，心裏也會不以爲然。」

不敢違抗專家的權威，誠一隻好難堪地閉上嘴。

「現在還會說自己不管走到哪兒都被人監視，或說有人要危害你們一家人嗎？」

做父親的威嚴讓他拉不下那個臉，女兒端着陌生的專業知識回來賣弄，讓他更加惶恐膽怯，他便拒絕面對亞矢子，對行爲異常的壽美子視而不見，想把自己封閉起來。

「跟我相處的時候，她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之處，只有偶爾叫我幫她揉揉手。還有，我覺得她好像坐不住，總是在改變姿勢。」

這時的誠一臉上總算有了歉疚之意。做丈夫的他，至今從未陪同妻子來回診，如今被醫師當着面說明了事實，心裏大概也約略料想得到外人的眼光將會如何了。

「好……」

他知道，父親會看見，在候診室那一羣等待叫號的患者之間，壽美子的模樣是多麼異常。

醫師使用「悲劇」一詞，讓誠一的神色凝重起來。

「所以你爸的心情，我們多多少少猜得出來啦。哎，雖然我們沒讀什麼言，只能想像。」

跟在誠一的後頭走出診察室的那一刻，誠治發現父親停下了腳步，愣在原地。

接着，岡野醫師重新轉向壽美子。

「早上跟中午……都有喫……」

不知從何時起，工地的休息時間成了誠治吐苦水或商量心事的時間。同事們畢竟都比他年長，人生閱歷豐富得多，而且大概也都有點兒怪脾氣，對這個有毅力、有長性的小老弟本就格外賞識，在知道他家裏的複雜情況後，許多人都爭着想給他意見。

「再來是她手上的傷口。我寫個介紹函，你們可以帶她到三樓的菅原外科那兒去看。他們經常處理這樣的傷口，不會大驚小怪。」

「就像我剛纔向武媽媽解釋的，這一類的藥必須持續服用，否則等於白喫了。許多患者會在症狀減緩之後就擅自停藥，一停藥就惡化了。爲了避免武媽媽再發生類似昨晚的事情，請您務必要看着她把藥喫下去才能走開。病患的家人若是疏忽，或甚至放任不管，結果就釀成了悲劇，這樣的案例不少。」

姐姐說，她提出最初的警告時，父親的態度是連聽也不願意聽。若依大叔們的說法，父親可能是不願意接受，或是無法接受家人竟因一個自己無法理解的事實而受害；他或許把女兒的意見當成不吉利的預言，在逃避的心態下，排斥並拒絕她給的任何協助。

「不過，這些都是之前就有的現象。您也說過，這種病是會時好時壞的，所以我想，那些徵狀應該都還在普通的範圍之內。可是，我現在在家裏的時間變少了，也許有些地方沒注意到，而我有時心情不好，也會對我媽發脾氣，我想，也形成她的壓力。」

誠治恍然大悟。他開始明白了。

「嗯，她的妄想似乎不再發作，只是擔心鄰居說壞話而已。在家裏，她會講出妄想的話來嗎？」

「之前的藥都是怎麼喫的呢？」

岡野醫師轉而向誠一說道。誠一含糊地應了一聲「是」。

「那個……我想也不該太依賴藥物，所以感覺好一點的時候就不喫它。孩子的爸有時叫我喫藥，有時沒叫，也不是天天來說……」

「武伯伯，麻煩你安靜點好嗎？」

「所以你要說是我的錯嗎？」

——憂鬱症根本是個性軟弱的人拿來說嘴的藉口。亞矢子纔沒那個專業知識。

大叔們究竟想說什麼，誠治越來越好奇。

「意思就是，我們可以說自己沒讀書腦筋差，但你爸沒那個藉口啊。」

「剩下的那些藥，請您全部扔掉吧。我得重新調整劑量了。」

「不是不是，你的感受我懂。我要是你這年紀，搞不好也會想揍自己老爸。」

「喫藥一定要定時定量，否則就沒有效果了。有一頓沒一頓地喫，那就更沒有意義，有時甚至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就像昨天這樣。那麼一來，我們只好考慮讓您住院……」

工人們三言兩語地幫腔道。

「所以，下次不可以羅。您要跟我們大家保證，跟你在名古屋的女兒也要約定哦。沒看到您健健康康地來診所，我也會難過的。」

「話說回來，你爸跟我們這些人卻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年紀。」

「哦，也是……」

「是……」

「武先生，在這兩個月裏，您可曾注意到什麼徵狀？」

「好，那就不住院吧。不過相對地，您也一定要喫藥羅。現在您就到外頭等一下吧。」

「唉唷——」

安全盔還戴着，但誠治不由自主地抱頭苦惱。

「都沒人做錯，爲什麼還會搞得這麼不順咧？」

社區的那些鳥事，如今已是多想無用，但是現在的這場家庭危機，他想要有所作爲。

姐姐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讓父親瞭解母親的狀況，想要他多體諒妻子；可以的話，更想讓他帶着媽搬走。

然而，父親立起的是那樣高聳的一道牆，而他將一切排拒於外的後果卻仍是不得不向亞矢子尋求幫助，不只顏面盡失，更別說亞矢子抖出來的那些社區內幕，令他無地自容。

然而，亞矢子仍然是毫無瑕疵的。與母親一同承受鄰人的惡意欺負，又眼見父親不願意救母親脫離這個環境，她的憤怒也是情有可原。

至於誠治自己，只是無法妥善爲他們調停的一介毛頭小夥子。

「你老爸搞不好會改變哦。」

爲什麼？蹲在地上，誠治仰頭看着同事。他們是與誠一截然不同、卻屬於同一個年齡層的男人。

「他今天第一次去到醫院了，對吧？」

「對。」

「讀過書、自尊心強的人最怕權威。你姐姐雖然是醫生娘，又有專業知識，但做老爸的就是這樣，都會看輕自己的小孩，打死都不會承認女兒懂得比自己多啦。你姐再怎麼拼也沒用，他還是拿她當外強中乾的黃毛小丫頭看。」

只要亞矢子擺出與父親平起平坐、或甚至優越於父親的架勢，誠一的劣勢就越發明顯。這也是他爲什麼會藉由怒罵誠治來逃避亞矢子。

於是，他始終躲着，不肯與女兒交鋒。

「不過，醫院裏的醫生就沒話講了，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專家。醫生耶，沒有一個病人敢跟醫生唱反調的，醫生講的話就是要聽。那是常識啊。沒常識的人才敢不聽醫生的話。現在他去過醫院了，之前一直逃避的事實，如今想不接受也不行了，所以——」

所以——

「我爸到今天才承認我媽有病……？」

就是這麼回事。大叔猛點頭。

「你媽割腕弄傷自己，你爸應該也嚇到了，再聽到醫生講的話，他就知道大事真的不妙啦。所以他今天才會乖乖盯着你媽把藥喫下去。」

那樣的對談往往變得太熱烈，以至於像是在吵架。當時的壽美子並沒有表現出擔心，而是視爲正常，只在亞矢子開始激動起來時藉故打岔，比方喊她去洗澡之類的。她在父女倆的辯論擂臺上扔出這麼一條白毛巾，戰火便自然平息。

誠治這才體認到，亞矢子在這個家裏的角色是如此重要。他總覺得姐姐的性情剛烈得像一匹野馬，強勢又可怕，可家裏有她在的時候，氣氛卻是最穩定的。無論好壞，亞矢子一直扮演着這個家的中心人物，串連着每一個成員。亞矢子也許不承認，其實她對父親的敬慕並不遜於對母親的，也正因爲如此，她才堅持不原諒誠一。

從壽美子的手中接過湯碗，誠治苦笑答道：

只不過，到了第二天，誠治選了個更早的時間起牀。

※監督壽美子服藥後必須簽名。

家中的氣氛由熱絡突然轉爲冷清，就是從亞矢子在誠治大四的那一年出嫁開始。猶記得她出閣時對着父親和弟弟再三拜託，要他們好好照顧母親。

□

「我剛收工回家。上午跟爸一起去醫院。他盯着媽喫藥了。冰箱門上有爸貼的服藥表，他還在晚上跟睡前的格子裏簽了名。」

你可別輕易原諒他。那人一向只顧自己。

話說回來，誠一也爲了女兒的離巢而感到寂寞。在他的眼中，唯一的兒子和家裏一點也不親密，說起話來愛理不理，後來總算有了可以正經聊聊的話題，卻是這小子才做三個月就辭了工作惹來的麻煩事兒，做父親的他能不失望或惱怒嗎？

誠治每天都在八點前後起牀。爲了配合兒子，壽美子常在送誠一出門之後纔跟誠治一起喫早餐，如此誠治也可以盯着她喫藥。

「爸……」

高帽子。

壽美子倒了一杯開水，從丈夫的手中接過藥來吞下。誠一目不轉睛看着，纔在冰箱的檢查表上簽名。

「是你爸拿出來的……那張表也是他弄的，有點小題大作呢。」

「誠治，你爸也忙，不要任性……」

「等下下樓來的時候，你把被退回的履歷帶個幾封給我看。」

見誠治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壽美子便起身去替兒子盛飯和味噌湯。趁這時候，誠治裝作隨口向誠一說道：

很好，爸上鉤了！

看着壽美子左腕上的繃帶，誠治苦笑。外科醫生說，這一類的傷口就算好了也會留下疤痕。壽美子再也不能穿着短袖出門了。

收工後的歸途，誠治反覆思索這個問題。

誠治只是試探性地再放一次釣餌，想不到父親又上鉤了。

誠治拖長了語調應道，又故意聳了聳肩。

這時回頭想想，自從亞矢子踐踏了誠一的自尊之後，就沒人來爲他彌補過什麼。做兒子的來討教求職技巧，應該能滿足他身爲父親的尊嚴。

「只是上班時隨手做的。」

藉着亞矢子的幫助，誠治試着向母親提供配棻上的具體建議，而壽美子只能做到被動配合；不點菜，她就不會去做。爲此，家裏的冰箱總是大爆滿，但壽美子還是每天都要去買菜。

□

「不好意思啦。」

「嗯。日薪高，我的體力也蠻能適應。工地的前輩還誇我年紀輕輕卻很有毅力。」

爸是自我本位，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他願意把家人擺在第二位，何妨原諒他呢。縱然是一廂情願地蠻橫，也只是因爲他用錯方式表現對家人的愛罷了。

「爸，找個機會，你給我指點一下好不好？」

「本來就該這樣！剛好而已！不必對他另眼相看！」

「真拿你這小子沒辦法。」

「孩子的媽，你既然喫飽了，把藥也喫一喫吧。」

「別說蠢話。中午只有你在家，你要給我好好盯着。我也不見得每天早上都記得檢查，況且你一個年輕人怎麼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纔起來？不像話。萬一你媽早餐沒喫藥，你要馬上讓她喫下，之後的午餐就要晚點喫。」

誠治自己都想不起來有多久沒跟父親面對面談事情了。上了高中之後，誠治就不喜歡父母管他，接着他熱衷於把房間變成自己的小城堡，和家裏也就越來越懶得互動。

誠一放下了報紙，朝誠治看來。誠治趕緊裝出討饒的表情，向父親合十：

「嗯，所以啊……」

誠治拿出手機，想給姐姐發一則簡訊。

「你還要繼續打工？」

「好啦——」

誠治簽名的那兩次，都是壽美子起晚了或是沒有食慾，所以延到跟兒子一起喫早餐的關係。

「纔不是小題大作，完全不是。要是能早一點這麼做會更好。真要謝謝爸。而且這樣一來，我明天也可以晚點起牀了。」

這次，姐姐會氣成那樣，是氣留在家裏的這兩個大男人不中用。尤其是對父親，因爲他沒有盡到身爲一家之主的責任。

早知道這道理如此簡單，我們都該早一點坦誠相對。

在那幾年裏，最肯搭理父親的反而是亞矢子。父女倆都沒察覺彼此是對方的最佳話伴，每當同桌喫飯時，誠一的話題總是最先拋向女兒。誠一提起的話題往往有點兒爭議性，與其說是閒聊，倒不如說是辯論，能接住這一招的也只有亞矢子，因此這就成了家裏慣常的互動模式。

尤其是像誠一這樣自尊心特強的人，這高帽子不只要戴得巧妙，還要戴得不着痕跡。

回到家，他輕輕地開門。自從開始上夜班之後，壽美子總會爲他準備消夜。也許就是因爲這份細心，又看她做起家事來並無障礙，所以父親總是不肯承認母親生了病吧。

說着，誠一又將報紙攤了開來。

大概是因爲她記不住冰箱裏有些什麼東西吧。上市場原本就是她身爲主婦的日常習慣，撿便宜也是一種反射動作。不過，這也不是個好現象就是了。

「你少插嘴。小孩子要商量這種事，不找父母要找誰？」

「我跟你爸一起喫了。你現在上夜班，你爸說讓你多睡一點，不用爲了陪我喫早點而提早起牀。」

贊啦阿母！不過，壽美子此言應該只是少根筋所致。

「是說——怎樣的訣竅呢？」

偷偷在心裏做了個振臂握拳的手勢，誠治聳肩縮脖地裝歉疚，一面低頭喝起自己的味噌湯。

剛把麪條送進嘴裏，關成了靜音模式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是亞矢子的回訊。自從昨天之後，她大概都繃緊了神經在那兒候着吧。心中暗暗反省着是否吵醒了她，誠治打開簡訊。

「我已經不知道幾連敗了啦。拜託！」

「那就好……」

「那豈不是本末倒置？」

她的左手臂上，將永遠留下令人不忍卒睹的細細刀疤。

誠一有多麼把兒子的請求當一回事，從他在休假日星期六還特地來叫誠治起牀便可看出。

唉，難怪。

也就是說，要講些父親聽了會高興的話。

「哇塞——看來沒我也行了嘛。要是媽連午餐的藥也能自己記得，那我就可以睡到爽了。」

「咦，媽，你的呢？」

要像堆積木一樣，慢慢地給他戴高帽子。

說來浪費，現在的誠治得負責清理冰箱，定期將已不新鮮的食材清出來扔掉。他也不敢跟母親多講什麼，免得她又亂了思緒。

亞矢子一直分擔着母親的痛苦，後來必須遠嫁他鄉，做女兒的她可以從此擺脫鄰人的惡意，卻得把母親一個人留在這裏，那是多麼牽腸掛肚的事。

誠一沒放下面前的報紙，語氣卻透露出此刻的好心情。

待誠一出門後，壽美子搖搖晃晃、面帶愁容地走回誠治面前。

亞矢子知情後便這麼說道。

「那你的正職呢？」

「你老爸可頑強羅。不過，自尊心強的人，有時反而好應付。抓到訣竅就行。」

自從壽美子發病後，他們的早餐都是一成不變的菜色：培根蛋或火腿蛋，高麗菜絲與蕃茄沙拉，主食必定是白飯或麪包——現在的壽美子只會端出這些棻色。她在這方面的思考能力似乎尚未恢復，就連偶爾換成水煮熱狗腸、沙拉菜改用萵苣之類的點子也想不到。

過了十點纔來喊醒誠治，說起來也是出於對兒子的顧念，但這同時也表示誠治此舉完全博得了他的好感。

像是鬆了一口氣，壽美子的搖晃似乎也變小了些。

「唉哨，那個就不太順利了……」

從冰箱中拿出消夜時，誠治發現冰箱門上貼着一張表格。

「就跟堆積木一樣，慢慢給他戴高帽子吧。」

□

嗯，感覺不錯。

果不其然。來了。

「你也把藥喫了。」

說完，誠一關上兒子的房門。

可是這一天起牀時，餐桌上只有誠治一人份的早點。

「好，那我喫完飯就……」

「爸，謝謝你做的記錄表，蠻方便的。我自己也有電腦，但都沒想到要做。」

誠治追問時，大叔們已準備回到工作崗位上。但見他們狡詐地笑。

誠治往冰箱門上看去，今天早上的那一欄已經有誠一的簽名。

那像是用ECEL做成的月曆，標題還印着「壽美子 服藥記錄」。月曆表上的每一天都被劃分成早、午、晚、睡前四欄，而今天的晚及睡眠欄裏有誠一的簽名。表格下方註記着注意事項。

誠治不禁感嘆。

想來是誠一趁着工作空檔時做的。本性認真嚴謹的他，確實是這個作風。

下樓到冰箱前看了看，父親已在早餐欄裏簽了名。這張表格貼出已近一週，但誠治只簽到兩次，其餘都是父親籤的。看來誠一併非三分鐘熱度。

「喂，你不是要問找工作的事嗎？我今天有空哦。」

姐姐不在了，自己本該代替她的，結果卻反而成爲家庭關係惡化的催化劑。

「反正起得早了，我就跟你們一起喫吧。」

誠一起身去打開碗櫥抽屜，從裏面拿出早餐的藥。

姐姐的警告言猶在耳，但他就是不由得要感動。

對誠一而言，兒子向他尋求依賴，重新讓他感覺到自己是個被需要的父親。

「也許吧，但你也別這麼快就懷疑他。你也許覺得你爸差勁，但他好歹比你多活了幾十年，你心裏怎麼看輕他，他其實都知道的。你們老是懷疑，他就覺得挫折，最後搞不好會自暴自棄。」

「剛纔的不是爭吵啦，是親子之間的交流。爸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誠治，你不要跟你爸爭……」

「唉，搞不好過一陣子他又故態復萌……」

很有亞矢子的風格。誠治不由得苦笑。

發送後，他將消夜送進微波爐裏。今晚喫的不是速食調理包，而是壽美子親手做的炒麪。

有時也弄個納豆來換換口味嘛，誠治想。但見父親都沒抱怨了，他也不好意思提起。

把看都看膩了的早餐喫完，纔剛放下筷子，便聽見誠一的聲音從起居室傳來。

「喫飽了？」

誠一顯然一直在等着兒子把飯喫完。看他那急不及待又要故作平靜的模樣，說好笑也真是好笑。

誠治起身要收拾碗筷——從前是喫飽就拍拍屁股走人——時，壽美子走過來要替他收拾。

「你去跟你爸講話。」

誠治也就賴皮一次，轉身往起居室走去。

看過幾封被退回的履歷表，誠一沒好氣地說了聲「完全不像話」。

「你連字都沒好好寫。」

「我寫字本來就醜啊，而且又要寫那麼多封。」

「字醜沒關係，你有沒有認真寫，人家是看得出來的。你這字讓人一看就覺得沒用心，根本是胡亂交差。」

「這也可以從筆跡看出來啊？」

誠治不服氣，便見父親朝自己瞪了一眼。

「就算以條件不符爲由把你退件，你至少也該用點心，起碼讓人家看到這份履歷表時會留下印象。筆跡就是最基本的第一印象。用這什麼修正液的就更免談了。你若是一流的國立大學畢業倒罷了，既然不是，人家第一個就淘汰你。」

用指尖在履歷表上敲着修正帶塗抹過的痕跡，誠一說道。

「把履歷表當成你這輩子能跟這家公司見面的唯一機會去寫。」

誠治癟了癟嘴：

「那就寫不了幾張了。」

「都是空包彈，打得再多發也是白搭。人家早知道你只是亂槍打鳥。」

誠治無法否認。遲遲找不到正職的焦急，的確讓他有這種心態。

此話一出，大叔們互換了一個眼色，便聽得其中一人說：

大學讀得馬馬虎虎，就業經歷又有一年半的空白，誠治沒打算前進大企業。

「你只能這樣回答啦：我想嘗試不同的工作領域，所以換過很多工作。這樣回答之後，對方很可能會問你做過哪些印象深刻的工作、在那些工作中學到了什麼，或是要你說說做得最愉快的工作是哪一件，所以你最好事先把答案准備得熟一點。再來還有一種答案，雖然它也可能是一把兩面刃……你可以在這半年多的資歷填上『看護生病的母親』。」

「我被問過爲什麼老是打工，是否不考慮找正職？我該怎麼回答？」

「會出差或調任的都是有分公司的大企業，我纔不敢奢望。」

「他把我找工作的方式徹底訓了一頓，狠狠地批我。」

這番訓斥還真是振聾發臏。

說到這裏，誠一側頭苦思：

「早就忘了。這家做做、那家做做的……根本記不清了。」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嘴角的笑容倒有點兒老奸巨猾的味道。

「那就是『絕對不講前一間公司的壞話』！你在待業中還有這種心態，這個社會絕不會把你當成可用之才。動輒怪罪別人、卻不自我檢討的小夥子，有什麼資格批評一個有實務經營績效的公司！」

「……我要告訴你，有個原則你一定要遵守。」

上了二樓的誠治，便將那些被退件的履歷信全部撕掉。

「怎麼了？」

「如果要交代細節，我該怎麼說呢？」

又到了休息時間的閒聊，大叔的發問引得誠治歪頭苦思。

「唉，真受不了你。」

誠治把戴着粗棉手套的指頭伸進安全盔底下，抓了抓頭：

這是誠一在用他的方式爲兒子操心。

誠治嚥了一口口水，隨即聽到誠一大聲咆哮：

「這……當然有……」

「啊呀，那更好啊！兒子來請教，做老爸的最得意了。」

又被說中了。

「謝謝爸，那我就從頭再試一次。」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戴高帽子就是了。我找他商量找正職的事……」

「這種家庭因素，有的人聽了嫌複雜麻煩，有的人卻會認爲你有負責且孝順的優點，而主事者傾向哪一方，就要碰運氣了。假使是需要員工出差或調任外地的工作，說不定就會把你刷掉，這時你就要強調母親的病情已經穩定。」

「到時候可就冷清啦。」

「……好。」

誠一把聲音放輕，避免讓壽美子聽見。

誠一也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不好意思地向大叔們嘿嘿一笑。

薑就是老的辣，大叔們已早早預知了那份寂寞。想到這裏，誠治竟覺得眼眶微溼。

「我當然有這個意願，也積極求職，只是遲遲無法定案，爲了分擔家裏的開銷，所以利用空餘時間打工。大概這樣答吧。」

「聽着，人事單位就是最討厭聽人講藉口。你要記牢這一點。」

他這一吼是久不鳴矣，一鳴驚人。

誠治如此抗議，但大叔們只是默默地在他的肩膀和背上重重拍了幾下。

「我想快點找到工作讓媽安心嘛……」

啊，也對，等找到了正職，就得跟這幫合得來的大叔道別了。

「你可以說『母親罹患憂鬱症，我必須負責照顧她』。反正從亞矢子打電話來說你媽不對勁那時算起，到現在也差不多半年了，這麼說也不算錯。母親睡眠不定時，而且精神不穩定，無正職的我就肩負起照料她的責任。就這樣。」

「呃，是嗎……」

「你在大學參加的又是體育社團，身體健康，這一點可能也是個優勢呢。」

「起初以爲是更年期障礙惡化，卻一直都沒有好轉，求診後才被診斷是憂鬱症，治療出現效果後逐漸可以自行活動，因此父親跟我分擔看護的責任，我在夜班兼職的同時也不放棄重新求職的機會，打算從今以後爲了家人要認真工作……這樣講也可以，只是後果難料。」

說到這裏，誠治首度發問：

「凡是做人事主管的，哪個不是涉世已深、見多識廣的職場老將？年輕小夥子會存什麼心態、打什麼混，他們一眼就能看穿。你用這種手法，分明只是抱着寧濫毋缺的念頭，這家公司並不是你心目中的唯一選擇。」

自辭掉第一份工作的次月開始，到在馬路工地上兼職夜班的第一天爲止，這中間有將近一整年的經歷，誠治只填了「各種兼職」。

聽到兒子的回答，誠一大皺眉頭，按着前額說道：

「還有人問我爲什麼省略不寫打工經歷。」

「第一份工作只做三個月就辭職，你是怎麼解釋的？」

「那就更不可以偷工減料！」

誠一這時的態度，簡直就像個面試主管。

不可思議的是，如今聽來，他心中卻不再有那樣的反感。

「那至少把你經手過的工作項目概括寫一下。」

「拿雜誌範本抄抄改改的可不行哦。」

「對企業而言，跟垃圾沒兩樣。拿這種垃圾投了這家又投那家，找得到工作纔怪。」

「嗯。不過，非不得已時再說吧。」

在這之後，他們又就性格、專長、志願動機這些項目討論了一番，把履歷表的內容弄得更充實了。

光是履歷表的體裁，誠治就被叮得滿頭包。

「可你這工作經歷該怎麼辦纔好哦——」

「……你怎麼知道？」

誠治邊說邊收拾起桌上的履歷表，卻見誠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搞不好你就快要離開這裏了。」

「沒有沒有，我也纔剛下定決心而已。我還要麻煩你們關照一陣子，因爲我打定主意要在這裏存到一百萬圓啊。別這麼快就把我當成要離職的人蘇。」

說時，誠一別開了視線，語氣則是越來越不確定，彷彿難以啓齒：

「可是，我不可能還沒面試就『決定』非要去哪家公司上班不可啊。尤其像我這種二度求職的，更是以待遇條件爲優先考量，對方應該也知道吧。」

誠一又氣又厭地啐了一句「懶惰到這個地步」。

嘆口氣，誠一又陷入思索。

「在哪邊做過哪些工作，你不記得了嗎？」

「唷，誠治，你爸的高帽子戴得怎樣了？」

誠一打開另一封履歷信，低聲嘆道「這也是重複用過的」，隨即垂下頭去。

重頭戲終於開始——這纔是病竈所在。

「那要怎麼講纔對嘛……」

是那家公司的員工訓練不對勁，是舉辦那種研修課程的公司有問題；不能適應並非自己的錯，因爲正常人本來就無法適應。——這就是誠治一直以來僅有的感想，而且他也不知道這感想並不獲得他人的認同。每當在面試時講出這段經歷，主管們都聽得很起勁，他便以爲對方也都這麼想。

「你自己看這摺痕跟邊緣，跟新的差太多了，一定是從信封袋拿出來又裝進去過。還有，應徵動機寫得草率又籠統，完全不是專爲某一家公司寫的。」

□

「就……剛進去受訓時就感覺到宗教氣氛，後來就沒法適應公司的環境。」

「你爲什麼選定人家的公司，總要有個充分的理由，連這點說服力都展現不出來的人，他們何必僱用？你的原則固然合理，但若把這種說法和別人的擺在一起比較，肯定是展現了熱忱的人會優先得到面試機會。你要是寫出這種履歷……」

紙張的撕裂聲不只刺耳，更是刺心。誠治越發感到畏縮。

說着，誠一將那一整疊履歷表撕成兩半。

「萬一真的不順利，我找個哪裏去說一說也行。」

同樣的一番話，誠治會經認定是父親多管閒事。

「嗯，本來我就是這樣想，所以只打算裝裝樣子而已，結果——」

「部分原因是公司的風氣讓我無法適應，但主要原因是我自己的定性不夠。經過自我反省，我認爲自己應該更加學着去忍耐和努力。講這樣就可以了。」

「喫力的夜間兼職能撐這麼久，大概可以博得好感，也能證明你的耐性確實有所長進，所以你的反省並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說不定人家會這麼判斷。」

「你有附自傳吧？」

「一個不小心，我爸認真了，教我好多東西。真的，我爸確實有兩把刷子，不能不佩服。所以我也不知道這算什麼，搞不好只是去討罵捱而已。」

這指責聽得誠治心頭一驚。他縮着脖子問：

「要是在報章雜誌看到中意的公司，你就圈起來，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可以幫你看看那是傢什麼樣的公司。再來……」

誠治主動問。

「還有這一封，是用過再改投的吧？」

「撇開履歷表，你這經歷也夠難看……」

「寫得簡單些也可以，說明你爲什麼屬意這間公司、來應徵的動機就好，內容和履歷表的重複也無所謂。現在公司大多有企業網站，上網就可以蒐集到資訊。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