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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喪禮承辦人、遺族與弔唁者

《蓋棺論定》 · 文岡あちら · 1.4萬 字

第二章喪禮承辦人、遺族與弔唁者

「等、等一下,奏輔,你要辦喪事?你在說什麼蠢話啊。雖然看你們剛纔好像聊得很熟的樣子,但別忘了這些傢伙可是恐怖分子、殺人兇手喔!你自己不也差點死在他們手下嗎。」

穗風裏看到搭檔隨口就答應艾莉佳的請求,大喫一驚,紅褐色的細軟捲髮如貓毛般豎了起來。

「妳冷靜點,穗風裏。我又沒有說要免費幫他們。」

「啊?誰在和你說這個啦!」

「放心、放心。對了,艾莉佳妹……不對,第二代頭目小小姐。」

奏輔無視於穗風裏在一旁瞪大了眼暗,開口叫喚喪主少女。

「什麼事?你這傢伙老愛亂取稱呼,教人聽了很不爽耶。」

「哈哈,沒啦。要辦喪事是可以,不過,我想跟妳談一下費用。」

賈伯斯聽到他的發言,和穗風裏一樣,驚訝得鬈曲的頭髮都豎了起來。

「啥?喪事費用?你要我們付費?」

「什麼話,那是當然的啊。我們可不是自願待在這裏的喔,就算是人質,而且性命還掌握在你們手上,但是,我們可是以專家的身分和你們簽下對等的『契約』。不然的話,剛纔的約定就不算數。」

奏輔語帶威脅,由下觀察着那名彪形大漢的臉色。

接着——

「好,我付。那麼費用……到底是多少?」

「大、大小姐?」

首領艾莉佳瞥了一眼苦着一張臉的副長,當機立斷地這麼回答。

要請人辦理前頭目的喪事,卻一副驚慌失措、拿不定主意的模樣,實在有損無賴集團的尊嚴。第二代頭目艾莉佳的意見十分簡潔,賈伯斯自然也明白她的用意,於是合上了張口欲言的嘴巴。

「這個嘛……現在的葬禮已經走向簡易與奢豪的極端兩極化,我也不好說什麼。首先比較中庸的佛教儀式,行情約在兩百四十萬元上下吧?不過,這次我們也要承擔一定的風險。我並不想因爲開天價而被殺掉,因此這是底線。祭壇等設置基本費及寢棺費、香與蠟燭等雜費、遺照攝影費、遺體管理費、協尋殯儀館的手續費,另外誦經就由我來負責,再加上這筆費用的話……經費另計,總共是一千萬圓(含稅。良心價格)。」

「啥!一、一千萬元?」

「唔……你們還愣在那邊做什麼?沒看到女性正在做喫重的工作,你們也體貼點,快去幫忙。」

唯一能當成線索的,就只剩下他的膚色與五官。

艾莉佳雙手環胸說道。總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弔祭亡父。她這麼表示着。

「呵呵。比津木,你是不是在想,這丫頭還真是不可愛啊。」

「笨蛋……那、那是因爲……人家只是想要多些時間和奏輔在一起……咳、咳!那、那麼剛纔的契約又是怎麼回事?你打算把所有麻煩事情全都丟給我一個人處理嗎?」

「哈哈哈。沒關係啦,穗風裏,不過是個稱呼罷了。這麼一來,就算沒有冷劑,遺體至少也可以撐個十天左右……只不過,到現在還不曉得往生者究竟信奉什麼宗教,真是個傷腦筋的問題。」

「咦?是嗎?」

「不可以啊,大小姐,怎麼可以隨便把那麼重要的東西交給外人,我反對。」

「怎麼,奏輔?你還在爲那件事煩惱啊?」

奏輔過於冗長的說明聽得艾莉佳忍不住厭煩起來,她揮揮手打斷他的話。

「那麼,那一帶國家所信仰的宗教又是什麼呢?」

「萬歲!不愧是領導者,很明理嘛。」

「……喂,小鬼,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置前頭目的遺體?」

「我說你們啊。與其佩服這張死人的臉孔,還不如趁活着的時候洗洗澡吧!這名往生者也一樣,不過是幫他洗洗臉、梳個頭,再刮個鬍子而已就判若兩人囉。應該說是你們太髒了!老實說真的很臭耶,」

「真的耶。怎麼說呢?我現在好像覺得有點感動耶。」

總之,處理完第一項課題的喪事承辦人要傷腦筋的事情還在後頭。BulletFist總計有二十二個人,喪事承辦人在問完所有成員後卻仍舊問不出任何線索,不禁大失所望。

「咦?啊,沒有、沒有,我絕對沒有這麼想……」

就在少女歪頭思索着陌生詞彙之際,奏輔從置物空間裏取出一個黑色大包包,裏面裝滿了各種葬儀用具。

「簡單的說,就是要切開一部分大腿,先從靜脈放血,再由動脈注入防腐劑。還有因爲遺體損傷的程度相當嚴重,所以應該會一併做修復處理。等完成之後,你們頭目的遺體就會變回和生前一樣的面貌了。」

「聽到了嗎?穗風裏。這麼一來,要是順利的話,或許可以製造逃脫的機會喔?搞不好還可以掌握到一攫千金的線索。」

艾莉佳無視於一旁的心腹還有話要說,開口回應着喪事承辦人的話。

「那當然,我是喪事承辦人,又不是職業騙子。」

那羣恐怖分子再度探頭往棺內窺看,眼前是和生前相較毫不遜色的亞蘭德。

「沒錯,我們組織以前也曾在真日本潛伏了將近一年的時間。那時候在歐洲幹了件大案子,爲了躲避搜查,便像這次一樣祕密潛入這個國家。」

不對,這遺體比起生前那副滿臉落腮鬍的模樣可要英挺多了。圍繞在一旁的部下各個忍不住發出了讚歎聲,就連艾莉佳也因爲養父那不爲人知的滄桑側臉而一臉呆滯地張大嘴巴。

「那麼,接下來是要清潔遺體,也就是進行embalming囉。啊,所謂embalming也就是遺體衛生保全,透過消毒與防腐處理防止遺體腐敗以及屍僵。這陣子天氣漸漸變熱了,要是不好好處理的話,遺體很快就會開始腐敗。好了,現在有請穗風裏老師。」

艾莉佳一點也不顯驕傲地回答。才十三歲就有這等語言能力,即使表現得再得意一點也不爲過,不過,當事人卻始終一派冷靜的模樣。

「你不用那麼拘謹,我們不會因爲這種事就虐待人質啦。況且,你很快就會知道大小姐真正的爲人了……喔。纔剛說而已,大小姐的崇拜者就馬上出現囉。」

艾莉佳下達指示後,周圍那羣男子開始手忙腳亂地朝前首領的遺體伸出手。

「啊……是!抱歉,大小姐。」

穗風裏以無可奈何的語調問看着棺材的奏輔,艾莉佳也趁機開口詢問黑制服的煩惱:

「啊……不可以,艾莉佳!誰說妳可以直呼奏輔名字的!」

「是、是嗎?那真是……求之不得啊。」

之前也說過好幾次,國際恐怖分子亞蘭德至今爲止使用過無數個國籍與名字,而那些數據全都是捏造出來的。不只是艾莉佳,就連組織中和他認識最久的副手賈伯斯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爲何。

奏輔像是在反駁對方般豎起食指開始作說明:

「纔不是,我是想跟這裏的人打聽一些往生者的事。既然如此,嫵耍負責打聽嗎?那些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恐怖分子喔?」

「別激動,賈伯斯。我也從沒聽前頭目提起財寶的事。要是找不到就算了,就算真的有,當成葬儀費付給別人,我也不會有怨言的。」

「是是是。我知道啦。不要一直催我!」

少女毫不遲疑的決斷力令奏輔彈指一響,露出了笑容。

「大大大、大小姐!」

和奏輔一樣雙手環胸的賈伯斯這麼問道。那有如樹幹般粗壯的手臂鼓得像是快爆掉一樣,綁在上頭的紅頭巾顯得異常緊繃。

「臨終之水?embalming?那是什麼,比津木?」

穗風裏咄咄逼人的態度與感染症一詞令男子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接着,她將遺體放在白布上,開始以消毒液擦拭着。

「咦?……啊……嗯。其實這也沒什麼好道謝的啦。還有,拜託妳能不能別叫我女士?直接叫我穗風裏就可以了啦。」

在公開處刑這般異樣的形式下,於超過三千人的興奮觀衆面前自然不可能舉行如此莊嚴的儀式。關於這點,艾莉佳早就死心了。

「這點就很難說了。我之前纔看過某個死刑犯的葬禮,『對方外表看來是個標準的歐美人,不過從小就住在真日本,是個只會說江戶腔的虔誠佛教徒』。所以,我認爲輕易就因猜測而妄下決定是很危險的喔。」

「潤溼嘴脣?你要我用這根樹枝……?」

「少來、少來,我可是一清二楚喔。喏,你看看,這是你們前任老大留下來的遺書。BulletFist其實有類似祕密財產之類的東西吧?」

「等一下,奏輔,這麼危險……你確定真的沒有問題嗎?」

「……接着是清理遺體、守靈、家祭、公祭後火葬。之後是七七佛事,然後。一回忌,再來是三回忌、七回忌……像這樣按階段的舉行法事。接下來是三十三回忌,等到五十回忌結束之後,追悼法事就此結束,今後不再舉行年忌法事……」(譯註:一回忌是死後滿一週年,以下類推。)

「唔、嗯……」

「笨蛋,別碰。屍體上面可是孳生了一大堆肉眼看不見的感染症細菌喔,專門負責這種作業的我們都有在定期接種B型肝炎疫苗,你們這些外行人還是閃一邊去啦!」

接着,又過了三個鐘頭之後。

「不過,我總算明白你們的實力了。條禪女士……謝謝妳替我父親……不對,前頭目裝扮得這麼體面。本人由衷感謝。」

奏輔晃着那張遺書的複印件。賈伯斯和艾莉佳伸手接了過去,兩人目不轉睛地看着內文。

艾莉佳接過樹枝後,雖然動作略顯僵硬,但還是按照指示,以樹枝浸一下鉢裏的水之後,沾溼亞蘭德血淋淋的嘴巴。

聽到奏輔自信滿滿的回答,原本不安地看着作業進行的賈伯斯開心地喃喃發出感嘆。在他身旁的艾莉佳則是雙手置於胸前,緊抿雙脣,繃着一張臉。

「夠了,我知道了,別再說下去。雖然我是第一次聽到五十回忌,不過這類佛教儀式,我也約略知道一點。」

從外表來推斷,亞蘭德是東南亞一帶——特別是印尼出身的機率相當高。那裏的政局數十年來一直都很不穩定,從事這類反政府運動的人也特別多,由此足以判斷那裏就是他的祖國。

這是事實。就遺體衛生保全這門課而言,穗風裏在全十三學園中,成績是第一名的。雖然在這所要求殺人第一的學園內,學習這類輔助工作的學生本來就不多,不過,她的成績的確十分出色。

「咦咦?等一下,奏輔,我得自己一個人弄完全部嗎?從放血、注入固定液到形成處理,全部都是?」

那是從衆人還在十三學園時就一直跟在艾莉佳身邊,名叫拉奇的的僕役。這名大概是這個組織裏最低階的矮個子端着熱氣蒸騰的小餐盤,扳着一張臉站在奏輔的面前。」

「就算是在這個小國,就已經有佛教、神道教、基督教這幾個主流宗教。而且光是佛教,就可以再細分成天台宗、真言宗、淨土宗、淨土真宗、臨濟宗、曹洞宗、日蓮宗等等各種宗派。」

但是——

「那麼,穗風裏老師,後續工作就交給妳了。」

艾莉佳一反先前高傲的口吻,一臉真誠地深深一鞠躬。

「……不過話說回來,艾莉佳……是叫這個名字沒錯吧?妳居然受得了和這幫人混在一起,明明是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女孩子。」

看到奏輔一臉不以爲然地嘆氣,副長粗壯的脖子一彎,歪着頭。

「混帳東西,我們這種窮酸組織怎麼可能拿得出這麼大一筆錢來!」

「那可不行,艾莉佳。要是不知道的話,就找不到那個『寶藏』了。而且,宗教在喪事上可是非常重要的喔。聽好囉,比方說……」

「當然我也很感謝奏輔。能擁有這麼優秀的助手,果然是那一行優秀的專業人士。我要再次向你感謝。」

艾莉佳聽到人質一臉嫌惡地這麼說,很困惑地不時抹抹鼻子。所謂的習以爲常真是可怕,無論周遭有多臭,一旦麻痹就再也感覺不到了。

穗風裏沒想到艾莉佳居然會誇讚自己,一時間方寸大亂,連說話都結結巴巴的。接着,她一臉慌張地將視線從握着自己手的少女臉上移開。

「其實……我認爲不論以什麼方式舉辦喪事都可以……就像剛纔的臨終之水一樣,各國弔祭死者的方法不是都差不多嗎?你認爲如何,奏輔?」

「嗯……印尼是世界上回教徒最多的國家。我想想喔,大約佔了人口的九成。」

咦咦咦咦咦?穗風裏那番衝擊性的忠告,令在場所有男士爲之愕然。接着,他們互相將臉湊近彼此的身體,像狗一樣互相聞起對方的味道。

奏輔要雷鬼頭先別急着下判斷。只見一心想遵照本人遺願舉行喪禮的他抓着一頭早已凌亂不堪的頭髮。

「唔、唔……的確是很了不起。我和前頭目認識這麼久,但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他長得這麼帥。」

「少在那邊掉書袋了,快點進行下一個步驟吧。」

「不知道……看不懂。這到底是什麼啊?小鬼。雖然的確是前任頭目的字跡沒錯……難道是……真的嗎?」

「也就是說,只要按照回教的傳統習俗來舉行葬禮,前頭目也就可以瞑目了吧?」

眼看搭檔笑容滿面地朝自己豎起大拇指,穗風裏不安地皺起了眉頭。

「哇噢……頭目好帥……」

奏輔首先拿出的是寶特瓶、水鉢,和不知名的樹枝。

「是、是嗎?可是,我從來沒在意過這種事耶。」

無論是帶着少數人硬闖十三學園的行動力,還是親眼目睹父親慘不忍睹遺體也不爲所動的膽識,看來身爲超S級恐怖分子接班人的她,器量確實不容小覷。

「好,OK。這麼一來,相信妳老爸一定也會很高興的。順帶一提,這本來是爲了讓死者復活而舉行的巫術(Shaman)儀式……不過很抱歉,現實並不會那麼如意。」

「沒錯。一般而言,這也是佛教的禮俗,不過『臨終之水』的儀式各國都有。就算做了也不會喫虧吧。」

「好,管它是一干萬還足一億,我付就是了。不過,前提是要找到前任頭目所說的『寶藏』。現在的我們沒有辦法實現你的要求。如果這樣你也能接受的話,我愛莉佳=薩雷斯就與奏輔=比津木正式簽訂契約。」

「大小姐、賈伯斯先生,晚餐來了。還有……這是你們的份,拿去。」

只見壯漢以半開玩笑的門吻說着,拍了拍奏輔的背,目光接着轉向某人。

穗風裏八成也厭煩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了吧。只見她在奏輔開口之前,就已經在鋪在地上的白布周圍放置起器材。

唔唔唔……穗風裏雖然想加以反駁,不過,她也知道自己無法應付那些人,因此只好乖秀聽從奏輔的指示。

接着,她抱起安放在棺材內的亞蘭德遺體,身體一沉,準備一個人扛起他。

「哼,我就當作這不是奉承,而是真的在誇獎我吧。不過以國際恐怖組織而言,這是理應具備的技能。英文就不用說了,我還會中文與法文。」

賈伯斯幾秒鐘前還在硬充好漢,此刻卻以近乎慘叫的聲音泣訴着:

「那麼這件事,就當作是雙方都同意了。艾莉佳,首先就來替妳老爸沾臨終之水,準備embalming吧。」

艾莉佳冷淡的響應令奏輔感到有點無趣,這時,賈伯斯以一臉快笑出來的表情揶揄他。那張兇悍的臉如今看起來顯得格外地親切。

「雖然已經超過時間點了,但還是請喪主替妳老爸沾臨終之水,用這個白花八角的樹枝沾水潤溼往生者的嘴脣。」

另一方面,恐怖分子那邊也是意見相左。

艾莉佳表情不悅的說道,奏輔苦笑着栓上瓶蓋。

「是喔,……啊,所以,你們的日文才會說得這麼溜。」

「沒錯。穗風裏在這方面的處理,成績不是比我還優秀嗎?妳不惜跟我選修同一門課程,與我較量,而且最後還贏了不是嗎?」

奏輔一邊安撫着脫下實驗白衣往地上扔的助手、一邊喃喃自語地發起牢騷。

「總之,我就來解說一下在真日本佔多數派,也是我們喪事承辦人最常舉行的佛教中。盡具代表性的喪禮的流程。在爲死者送終後……啊,抱歉,這次沒辦法這麼做。」

「已經到喫飯時間啦?太好了,我肚子剛好也餓了……哎呀?這是什麼?晚餐只有豆子湯和一塊看起來硬邦邦的麪包喔?比我想象的還要簡陋耶。」

奏輔目睹恐怖分子淒涼的伙食現況,發自內心的感想當場脫口而出。拉奇衝着他這句發起飆來。

「要嫌就別喫,就是因爲還要分給你們,害艾莉佳小姐的分量也跟着變少了。我早就說過,這裏沒有半粒麥子可以分給你們這種跟殺害前頭目的兇手同一夥的人。可是、可是大小姐出……」

「住口!到此爲止,拉奇。頭目的事,在他落網的時候,我們就該有所覺悟纔對。而且你也看到前頭目莊嚴的遺體了吧?雖說是人質,但奏輔和穗風裏已經是我們的貴客。要是你再對他們無理,我可饒不了你。」

「遵、遵命,恕我失態,大小姐。」

「哈哈哈。抱歉,比津木,這個笨蛋就是這樣。凡是接近第二代頭目的男人,不管是人是狗他都會氣沖沖地和對方槓上。如果惹得你不快,就請原諒他吧。」

賈伯斯苦笑着說道,奏輔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沒這回事。既然頭目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那麼,部下會對外人抱持警戒心也是埋所當然的。」

「你這傢伙,別動不動就說大小姐『可愛』啊、『女孩子』之類的!艾莉佳小姐可是首領喔。她很偉大也很厲害喔!」

「啊啊……好了,抗奇,還不快閉嘴!抱歉,奏輔……夠了,拉奇,既然聽懂了就和我到那邊去。你這傢伙真是傷腦筋耶。」

身爲組織頭目的艾莉佳眼見沒禮貌的部下一直找客人的碴,頗感丟臉地帶着部下到房間的另一頭去了。

「真的是非常抱歉,兩位。那小子自從被前任頭目撿回來之後,就一直跟在大小姐身邊,所以病得也特別重啊。」

那個症狀當然就是指他將艾莉佳看得很重要。從賈伯斯的語氣感覺得出來在BulletFist中,幾乎所有成員都對年幼的第二代首領溺愛有加。

穗風裏的表情看來有點訝異,她朝縮着肩膀的壯漢開門問道:

「被前任頭目撿回來?什麼意思?剛纔那個叫抗奇的男孩子是亞蘭德先生從什麼地方帶回來的嗎?」

「是啊。這個嘛……與其說是帶回來,倒不如說真的門正『撿』回來的。那小子出生的故鄉因爲發生內戰,整個村子全都被燒光了。好事的亞蘭德在他無家可歸飛差點曝屍荒野的時候,將將他撿了回來。最初見到這小子時,還是個瘦得像皮包骨一樣的小鬼,現在反而是精力過人啊。」

雷鬼頭毫不避諱地說起那段駭人聽聞的往事,穗風裏則是說不出來話的瞪大了眼睛。

「這裏的人幾乎都是這樣的出身。不幸出生於窮困的國家、無處可去的流浪漢、剛開始一共無是處的無賴……像這樣不成材的傢伙被亞蘭德=薩雷斯一一撿回來之後,總算是得以存活下去。雖然是跑來恐怖分子這種前途黑暗的世界打滾,不過,要不是那個男人伸出援手,我們所有人早就不知道死在哪裏了。」

賈伯斯一副感觸良多的模樣說起了一行人的身家背景。穗風裏聽了這教人意外的真相之後,難掩驚訝神色。

她一直以爲所謂的恐怖分子,不過是一羣凡事都要訴諸暴力的野蠻人——看來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不爲人知的故事。

只見少女露出不安的表情拉着奏輔的袖子,而奏輔則是以一副一時不察的模樣按着頭。

「如此一來,我們能做的就算是全都完成了。那麼,今晚就是所謂的守靈夜。」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夜色悄悄在廢棄的屋宇內蔓延。在這片黑暗中,小小時燭火在她年幼的胸膛裏照出了些微的暖意。

看着彷彿心神都爲之吸引、呆立不動的艾莉佳,奏輔滿意地轉過身來。

「首鈴?啊,你指的是『守靈夜』吧。」

然而,少女卻又在這時突然停下腳步,再度轉身面向人質。

「剛纔,你讓大小姐跟前頭目有機會獨處,真是貼心的舉動。」

「早安,奏輔,不該這麼早就把你吵起來嗎?」

艾莉佳似乎接受了奏輔的說明。只見她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緊抿的嘴角鬆懈下來,接着,以嚴厲的眼神瞥了一眼部下們羨慕的神情,然後才靜靜地關上房門。

然後,一個晚上就這麼過去了。

對方並沒有發脾氣。何止這樣,他甚至還誇獎自己?奏輔好不容易纔理解了話裏的意思,他害羞地露出微笑。

賈伯斯說完之後,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只見走到大房間角落的艾莉佳要緊跟在後的拉奇坐在自己身旁,大夥喝着相同的湯。

艾莉佳突然加強語氣下達這樣的指示,奏輔聞言有點愣住的點了點頭。艾莉佳轉身跑了起來,伸手就要推開門。

「才、纔沒有!我、我也是車輛班的,所以得去指導拉奇才行,我要走了!你也得趕快準備好纔行,」

噠噠噠噠噠。艾莉佳說完這句話之後,短裙一翻,這次是真的快步離開了房間。

放心的微笑與不滿的表情,在兩人的心情中區分爲明與暗。下一秒——

艾莉佳聽到喪事承辦人的宣佈,趕緊喫完東西跑了過來。

「呵呵……怎麼樣,這下你懂了吧?不光是自己、同時也是所有同伴的救命恩人……大小姐一心想要繼承那個偉大的男人,年紀雖小卻拚了命地想要撐起這個組織。我們當然知道她在逞強,可是在我們看來,那模樣真是可愛得不得了。」

「咦?等、等一下,奏輔,爲什麼要把同伴們都帶走?我記得印象中,所謂的守靈夜,不是許多人前來道別的儀式嗎……」

「嗯。喔……看來這部分有必要解釋一下。」

「……是……這樣嗎……艾莉佳在那次事件中……」

賈伯斯說完,拿起捆綁行李用的寬版膠帶,笑了笑就下樓去了。其它的恐怖分子也都各自搬運着行李什麼的離開了房間。穗風裏昨天似乎累壞了,直到現在仍睡得很熟。

奏輔在好聲好氣地開導過艾莉佳之後,露出像如來佛像一樣溫和的微笑。於是,這名年幼的領袖漸漸鬆開緊握在胸前的拳頭,然後順着身體慢慢放了下來。

「唔、哇……」

意想不到(而且很可愛!)的人物登場,奏輔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後,再次鄭重其事地看了看那張早熟卻末脫椎氣的容貌。緊接着——

(咦?難不成我觸到了什麼不該碰的禁忌話題嗎?)

喪事承辦人聽到對方叫着自己名字,也漫不經心地轉向了聲音的來源。

賈伯斯聞言一驚!

只見壯漢伸手按着墨鏡下受傷的左眼。聽說那是他年輕時因一時大意而受的傷。從此以後,他就把這個傷口發疼當作是壞事的預兆,隨時提高警覺。

「啊……艾莉佳……早、早啊。」

「啊……喔喔,怎樣啦……」

「通常只要等公祭的時候,再讓其它人衆集在往生者的靈前祭拜就可以了。守靈本來就是指近親像平常一樣陪伴在死者的身旁。雖然其它同伴說是家人也不爲過,不過真正稱得上是『親人』的,就只有身爲養女的艾莉佳而已。」

「開機了。哇,訊號若有似無的……在零格和一格間擺盪,畢竟是位於新都市整備區外圍這種偏僻的地方。嗯?不過,簡訊倒是馬上就傳進來了,而且有五十四封耶!大家果然都很擔心我們。」

「沒想到第二代頭目親自來叫我起牀,真是感激不盡呢。對了,現在是怎樣?到底在吵什麼啊?大家都拿着行李走來走去,你們要搬家了嗎?」

「是、是嗎?既然如此,好,我明白……我瞭解了。」

奏輔無心的一句話,讓他睜大了隱藏在墨鏡後面的右眼,他面目猙獰地瞪着對方。奏輔面對賈伯斯這出乎意料的反應,也緊繃着雙肩。

「好,這麼一來,枕飾就佈置完成了。如妳所見,佛教、神道教、基督教全都混在一起。不過畢竟是應急,頂多就只能這樣了吧。」

她的嘴角很難得地浮現一抹笑意,是爲美味而綻放,還是爲同伴問的和樂而發自內心的笑呢?

「嗯,是嗎?那就好。這是拉奇做的。那小子雖然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不過,作菜的手藝可是我們之中最好的。前頭目看人眼光之精準,確實令人歎爲觀止,那小子現在是BulletFist不可或缺的名廚。」

咻。

「好、好了!休息時間結束,接着就來佈置枕飾吧。」

奏輔話一說完,便準備把不願合作的拉奇以及其它部下給帶出去,艾莉佳連忙慌張的叫住他:

穗風裏感到既高興又過意不去,她沒針對特定對象地鞠起躬來。想當然爾,簡訊中沒半句話是在替惹人厭的奏輔擔心。

這時候,賈伯斯也站在旁邊對着一臉呆滯的奏輔這麼說道。

咦?奏輔嚇了一跳,自己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竟然說中了。

「對了,艾莉佳。亞蘭德先生生前最愛喫的東西是什麼呢?」

穗風裏一聽,渾身立刻起雞皮疙瘩,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當然知道,那在當年是創下史上最多傷亡人數的無差別爆炸事件。

「原來如此。嗯,的確是很可愛沒錯。」

他發現那張狀似若無其事的臉上潛藏的感情,在柔嫩光滑的臉頰上猶有一道淚痕尚未擦拭乾淨。

「男子漢就是愛喫肉,你們這些人還真容易看透耶。」

「哈哈,沒什麼啦,畢竟婚喪喜慶首重無微不至的體貼嘛。」

換句話說,現在這裏只剩下奏輔和艾莉佳兩個人——少女一意識到這個狀況,立刻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啊……喔,我知道了。」

最後,他的頭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這才從毛毯底下探出頭來。

「嗚哇。賈、賈伯斯……老兄。」

剛纔一時失言的奏輔緊張起來,不知這位副長會不會對自己發脾氣。他並不是害怕暴力,只是怕遭到嚴厲斥責。

「可、可是,我現在是穿着你們學園的制服喔?這種事我實在很不好意思說出口,其實我連一件喪服也沒有……」

奏輔裝傻說道,賈伯斯伸出大手拍了拍他的背。接着兩個人把嚇得渾身僵住的穗風裏丟在那邊,回到了有其他恐怖分子在等着的通鋪中。

「大小姐,您慢慢來沒關係,等一下再過來就好了。啊……先告訴大小姐一聲,我已經將拉奇那小子調到我們這班來了。沒什麼啦,因爲接下來要將前頭目的棺材固定在車內,所以需要個頭較小的他來幫忙。」

「沒錯。所以,只需要艾莉佳徹夜待在妳老爸的身邊陪伴他,這樣就夠了。」

在那頭飛舞的秀髮間隱約可見整個臉頰染得紅通通的。

就在奏輔揉着眼睛觀察四周的情況時,一個女孩從他背後探出頭來倒看着他。

「沒錯。那麼,寢具什麼的等一下會拿過來,總之,艾莉佳就待在這裏陪在妳老爸身邊吧。其它人統統都得出去、快出去。」

「親人……你說我?」

褐色皮膚的壯漢說完之後,便將穗風裏的手機收進懷裏。

睡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的奏輔被四周的嘈雜聲給吵醒。那些聲音包括來回奔跑的腳步聲、上上下下搬運重物的聲響,以及男子們簡短的對話聲。

始終保持沉默的奏輔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只見他拿着杯子往嘴邊送。在停了一拍之後,下一秒——

「這個嘛……要說是戰乎也可以啦。這位小姐還記得嗎?九年前在克拉古拉德發生的連續爆炸事件……她就是當年的倖存者之一。」

「怎麼,又要開工啦?真日本人還真是勤勞耶……枕飾是什麼東西呢?又是個我從沒聽過的單字耶,奏輔。」

「我說比津木啊。」

「抱歉了,兩位,不過,人質是不準跟外界聯絡的。」

只見這位獨眼的資深恐怖分子像個老師一樣,渾身散發出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氛圍。

「咦……手機?啊……啊啊,對喔。嗯!」

*

那頭直泄而下的栗子色頭髮,與身上那套和自己一樣的十三學園制服。是盤據這間廢棄屋宇的恐怖分子首領艾莉佳。

一隻粗大的怪手從背後伸過來,搶走了手機。融入黑暗的膚色,以及那上頭綁着的深紅色頭巾,看也知道是誰——根本用不着回頭。

但是,犯人並不是所謂的恐怖分子。而是在事件發生前一年,因爲多數國民死於恐怖炸彈攻擊事件的大美共和國,爲了報復所發動的武力制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大美高喊着『正義』的口號,以這種手段對付可能潛藏着行兇組織的國家。

之前實在是接連發生太多事,以致完全都給忘了。兩人悄悄躲到走廊陰睹處,拿出手機打開電源。因爲要處刑實習,所以從中午就一直關機到現在。就算有人打過來恥應該也不知道他們是生是死吧。

「對,沒錯,看來你很清楚嘛,我們接下來要換據點。就算這裏離住宅區有段距離,還是有可能引起附近居民的懷疑。今天早上賈伯斯說他有股不祥的預感,所以我們決定儘速搬離。」

而導致這次暴行的恐怖攻擊事件,不用說就是奪走奏輔雙親的——那場悲劇。

「呼啊啊……嗯,現在才……六點多而已,你們在那邊乒乒乓乓吵什麼啊?」

奏輔說完後,再度看着離得遠遠的喪主。一羣部下不知何時全都圍到了少女身旁,形成一幅和樂融融的景象。

那些恐怖分子在喪主身影消失後,便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沿着走廊前進,走在後頭的奏輔立即伺機命令助手。

「沒什麼,枕飾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是放在死者枕邊的裝飾。」

「呀!」

「等一下,儲備糧食裏或許還有預留一些。拉奇,應該有煎豬排吧?就是前任頭目愛喫的那個,快去拿過來。」

「原來是肉啊。那現在你們手邊有嗎?」

「前任頭目最愛喫的東西?嗯、我想想……應該是肉吧。」

「嗯?嗚哇,贊!這是什麼?乍看之下還以爲是不起眼的豆子湯,沒想到味道超棒的。簡直是人間美味啊,」

「……咦?」

「昨天晚上,謝、謝謝你讓我跟父親獨處。我有一點……不對,我非常、非常地高興。」

「對了,艾莉佳來這裏做什麼呢?莫非是有事找我?」

「這樣就行了……啊,我們被帶走之後,學校那邊不曉得怎麼樣了?穗風裏,妳不是有手機嗎?要不要開機看看?」

棺木前方裝飾着白色臺子,上頭的燭火搖曳不定,艾莉佳看到這幅景象,彷彿深深嘆息般地出聲了。

奏輔一這麼問,艾莉佳便吞吞吐吐起來,就連回個話似乎都成問題。她瞪大眼睛一下看着奏輔,一下又轉開目光,整個人的舉動可以說是十分可疑。

「這麼說來,艾莉佳該不會也是因爲戰爭而失去了親人吧?」

這麼說來,剛纔也是因爲類似的發言導致這羣男子相擁而泣……奏輔冒着冷汗,趕緊拉着穗風裏的衣襟站起身來逃離現場。

「啊……對、對了,奏輔。」

奏輔說完,便在凌亂的房間裏找到一張壞掉的小桌子。他鋪上了多出來的白布,然後擺上蠟燭,插上剛纔沾溼死者嘴脣用的白花八角枝、放上聖經——

「那孩子真堅強……我和荊伊根本無法和她相提並論……嗯?等一下,你們頭目既然都已經收了有過那種遭遇的艾莉佳爲養女,爲什麼直到現在還在使用恐怖炸彈攻擊手法引發事件呢?」

接着,奏輔將艾莉佳命人拿來的罐頭放在臺子上。

「什、什麼?你說我有事找你……!」

「別在意。如果只有至親守靈的話,穿睡衣也就足夠了。因爲這個儀式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讓過世的人和家屬一起放鬆。這樣妳明白了嗎?」

沒想到低沉懾人的男低音競說出了預料外的臺詞,接着還豎起大拇指,奏輔不禁驚慌失措起來。

「就是這麼一回事,比津木。我的預感向來都是很準的!這地方從天亮前開始就一直隱隱痛啊。」

「很高興嗎?那真是太好了。」

奏輔一邊喃喃自語着、一邊從自己所在位置的四樓眺望着下方——距離建築物有段距離的小徑。

賈伯斯他們正在將棺材搬上箱型車。接下來,活蹦亂跳的小首領想必會發着脾氣衝過去吧。

奏輔一邊這麼想、一邊抖着肩膀竊笑。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嗶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大樓後方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警笛聲,同一時間,奏輔感覺到有成羣的人猛然衝進了建築物。由那回蕩的腳步聲聽來少說有十個人,不,恐伯超過二十個人。

「嗚哇……怎、怎麼搞的?突然鬧哄哄的……有這麼趕着要離開這裏嗎?」

奏輔驚訝地步出房間,走向位於走廊盡頭的樓梯。誰知道早該下樓去的艾莉佳卻還站在那裏。

只見少女喘着氣,鐵青着一張臉。

「啊……愛莉佳,外面是在吵什麼!」

「奏輔!真的被賈伯斯料中了。這個警笛聲……不會錯的,是警察,警官隊來攻堅了!」

「咦?警、警察?他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兩人聽見了那些同伴們驚慌失措的聲音與激憤的怒號,以及穿破鼓膜崬答答作響的蒸氣聲。那是昨天在十三學園襲擊現場也曾聽過的機槍射擊聲。

「奏輔,你快點回房間去叫醒穗風裏!然後待在裏頭別動。我去和同伴們會合展開反擊……」

就在這時,艾莉佳一個轉身,旋即碰上了自樓梯間現身的人。

對方不只蒙面,手上還拿着突擊用的自動步槍。連着面罩的頭盔與防彈衣,全身清一色的黑色裝扮。艾莉佳也不清楚狀況,這恐怕是公安的反恐部隊吧。

「糟……了!」

少女甩動一頭栗色頭髮,馬上想從懷裏掏出武器,卻找不着亞蘭德傳給她的遺物左輪手槍。那把她無法掌控的槍目前仍由副長賈伯斯保管着。

另一方面,闖入的隊員已經將槍口對準少女,按在扳機上的手指隨時準備拙下去。

「噢……唔。痛痛痛……到、到底是發生了僕麼事……」

「啊啊,得救了,真是的,居然拿槍指着我們。我們就是昨天十三學園襲擊事件中失蹤的三年級學生,比津木奏輔和條禪穗風裏啦!」

本來怎麼也打不開的那扇房門被爆風吹飛,此時掉在房間一角,扭曲變形。奏輔也因爆炸衝擊而撞上牆壁,所幸事先準備好的包包成了墊背,僅受了點跌打損傷。

「欸欸欸,外頭這麼吵是怎麼一回事?」

(人、人質……?奏輔,你在做什麼……)

別看擔任葬儀助手的穗風裏外表那樣,她的力氣其實比奏輔還大。連她來試也沒用之後,三人立即陷入了一股不安的氛圍中。

等他再度清醒的時候。

「嗯?怎麼突然安靜下來了。」

兩人回到通鋪關上房門,艾莉佳鬆了口氣,隨即癱倒在地板上。

「啊、是啊……多虧你臨機應變救了我一命,我沒事……」

「……啊。」

「那些傢伙直接攻了進來,大家應該平安無事吧……?」

「巡邏車……不對,是救護車?啊啊……太好了,得救了……才、怪!這下糟了啦。」

起初沒有反應的隊員足足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十秒鐘之後,才終於放下槍,走到走廊的另一頭去了。

穗風裏和艾莉佳就倒在身邊,疊在一起。看來她們是拿奏輔的身體當墊背才得以獲救。這全都要歸功於自己剛纔有伸手去拉她們、要她們緊跟在後。

他抽了抽鼻子,有股刺激鼻腔的味道。他很清楚,這是火藥的味道,他們度過一晚的據點被大量炸藥給炸燬了。

要是真相曝光了……!

奏輔起身離開房間準備去求救,但纔在走廊上走沒幾步就宣告放棄。樓梯對面包括地板什麼的全都崩塌了,既不可能繼續前進,也沒有辦法下樓去。

話才說完,奏輔立刻啞口無言。辯

毫無預警的,原本響個不停的槍戰聲——突然停上了。

「啥?你在開什麼玩笑啊,奏輔。你讓開,我來試試……哎呀,真的耶,就連我也打不開。」

——接着,奏輔的意識便中斷了。

兩人慢慢轉過頭去,只見被這場騷動吵醒的穗風裏正拿着葬儀人員使用的七道具包包站在那邊。

「喂,不對勁喔,我們被關在房間裏了!」

「咦,真的嗎?萬歲!這下我們就能回去了,」

「啊啊……真是夠了!我只想和奏輔一起迴歸普通生活而已……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警官隊衝進來了,看樣子是有人報警。」

奏輔以目光追着逐漸堆積在眼前的黑雪,等過了一分多鐘以後,才醒悟到自己是倒在水泥地板上。

奏輔見狀趕緊衝過去介入,硬是以寬大的背將艾莉佳趕到後頭。就在幹鈞一發之際,葬儀官候補生緩和了現場緊繃的氣氛。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情況真的不太對勁。總之,我們快點離開這個房間吧。喂,穗風裏,那邊的毛毯卷個十條塞進包包裏。我們從陽臺出去,沿着天溝走,然後從途中跳下去。」

這下子艾莉佳總算懂了。自己和奏輔穿着同一所學園的制服,對方看到這身打扮,應該不會認爲自己是恐怖分子那邊的人。沒想到爲了潛入學園奪回遺體而穿的衣服,會在這種情況派上用場。

放眼四周,裂痕朝四面八方爬滿整個石造空間——之前自己還待過的這個房間,如今卻像是遭到恐怖攻擊一樣,化爲殘破不堪的景象。

紅燈就快逼近眼前,奏輔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不管他再試幾次,把手喀嚓作響了老半天就是轉不動。看這情形,顯然是『被人從外頭用什麼東西固定住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等救援抵達後,對方肯定會確認他們的身分,到時候該如何說明這種狀況?如果要用剛纔應付蒙面人的手法,只有一個人能當他的搭檔。但此刻躺在這裏的少女艾莉佳,她的真實身分可是貨真價實的恐怖分子老大。

對方在離開前還比手畫腳向兩人示意——待在這裏會有危險,在戰鬥結束前,進房間裏去躲好。

艾莉佳悄聲問道,奏輔閉上一隻眼睛示意「看我的」。然後指指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

就在三個人準備好,正要走出陽臺的瞬間,穿黑色制服的少年揹着膨得圓滾滾的包包,招手示意喪主少女過來時——

穗風裏不禁說出真心話,而且還高興得跳了起來。不過,她馬上注意到艾莉佳一臉不安的模樣,連忙閉上了嘴。

「……嗯?」

「現在是我們這邊比較需要擔心,這下該怎麼辦……咦?喂,快看窗外,老兄在後面巷子裏等我們耶。車子都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逃走,我們也趕快下去吧。」

「不過,剛纔那個男的是怎麼回事?真日本的特殊部隊有規定不能和人質說話嗎?」「天曉得,我也不知道那方面的規定。比起這個……」

奏輔探頭從那個大洞往下看。

「等、等一下,別開槍!我們不是敵人,是十三學園的學生,是被抓來這裏的人質。」

「…………」

他用力甩了甩沾滿粉塵的頭,慌慌張張地回到了原本的房間。兩名少女依然尚未清醒。穗風裏和艾莉佳身上同樣都穿着十三學園的制服,一副學生打扮。

「沒事吧,艾莉佳?」

奏輔拚命擠出笑容強調。謊稱自己是人質穗風裏的瞎掰本色固然令艾莉佳感到佩服,但她同時也稍微皺起了眉頭。

老實說,這是她第一次經驗稱得上是戰場的戰場。那股緊繃的氣氛讓十三歲的嬌小身軀發出悲鳴。

嗚嗚、嗚嗚、嗚——就在奏輔茫然佇立之際,他隱約聽到警笛聲乘着風從遠方逐漸接近。

奏輔這麼說完後,準備打開房門,那隻手卻不知爲何從門把上滑了下來。

眼前是裁成四方形的藍天與白雲、嫋嫋升起的灰煙,以及瀰漫四周的黑藻。

放眼所及一片死寂,下頭應該有不少犧牲者纔對,可是從這裏看過去,就連一點血跡也找不着。他頂着隱隱作痛的頭,好不容易纔想明白,在窗外數輛車子裏,只有賈伯斯他們那臺箱型車逃過一劫,沒被埋在瓦礫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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