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艾莉絲從現在開始做夢」

期末考的成績，並不是義之想要討論的話題，但——

「義之，原來你英文這麼糟！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呢？我可以教你呀。」

「他大概是顧慮到百合香是考生，纔不好意思麻煩你吧？」

「是嗎？不過我已經大致確定會推甄上A大學的英文系了。」

「真的？好厲害！」

「沒什麼。我只是因爲特別喜歡英文，一直跟着國加老師學習……對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暑假期間我就來幫你補習吧！教學相長，我也可以從中學到一些東西。」

「呃，可是……」

「這個主意真棒，我也一直在擔心，請義之幫忙尋找劇本，會不會妨礙到他的功課。有百合香學姊當他的家教，一定沒有問題！」

「喂，等等，你們不要擅自幫別人做決定！」

義之雖然提出抗議，但最終他的主張（……自己的事情自己來處理）遭到否決，七月底暑假開始之後，義之只好在百合香和米多陪同之下，乖乖前往圖書館唸書。

圖書館位在車站西側，只需徒步兩分鐘，是本市引以爲豪的文化設施。根據介紹文宣的描述，這所圖書館是「位於F公園中的美麗紅磚建築，在當季植物的襯托之下，彰顯出彼此的特色」。的確，在夏季綠意盎然的公園內，穿透樹葉的陽光映照在紅磚牆上，甚至讓人產生錯覺，彷佛只要走進這棟有些古風的雙層建築，腦筋就會變得聰明起來。

問題是……

「百合香學姊！你平常都穿這麼可愛的衣服嗎？」

「呵呵呵，這是我的興趣。老實說，我還有幾件護士服和女僕服呢！」

百合香今天身上穿的是之前洋娃娃裝的黑色版本——白色領子和黑緞帶、黑蕾絲的洋裝，手上提着醫生用的黑色皮革手提箱，甚至還拿着一把黑色蕾絲陽傘——由於百合香個子很高、又是個美女，如此打扮更加引人注目，也讓站在一旁的米多看起來更像個小男孩。

「另外我也有公主卷的金色假髮。」

「……荻原學姊，你該不會是玩Cosplay的人吧？」

義之雖然不太清楚，不過據說有些動漫迷具有這種特殊興趣，再加上百合香的聲音又很像卡通人物，更加深了她的嫌疑。

「義之，你怎麼可以用鄙視的眼神看着人家，還有，稱呼姓氏未免太疏遠了吧？百合香願意幫我們找劇本，還教你功課，你應該更感謝她纔對！」

米多忿忿不平地提出抗議。

當時百合香提到，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突然擁有「讓人發癢」的能力，義之便隨口告訴她，米多曾說過可能是因爲持有劇本的關係，沒想到百合香聽了卻興奮不已，當場轉了一個圈圈表達內心的激動。

「我們拿去交給櫃檯吧。」

「你們要我單獨跟她談？喂，米多，你這樣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不是這個問題……」

百合香看到校徽立刻認了出來。義之也曾聽過M和女中，這是一所很難考入的私立女中，田中曾極力誇讚這所學校的制服之美。筆記本封面的姓名欄以鉛筆寫着：A.Aida——大概是姓「口田」吧。

百合香的指導相當簡單明確，不愧是國加老師的直傳弟子。義之花了不少時間在棘手的英文上，講義上的題目進行得也很順利。

「什麼～～？好小氣～～！」

一旁的米多低頭道謝，義之不得已，也跟着點了點頭，並開始着手寫作業。百合香則拿出自己帶來的參考書，在筆記本上不知寫些什麼。只有米多桌上沒有任何東西，只是望着窗外夏天的天空發呆。窗框映在她咖啡色的眼珠子上，看起來就像四角的星星。義之突然想到「期限」的問題——要在何時之前將劇本收集完成，才能避免她消失？

接着她寫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將便條貼到留言板上。

——或者，她也可能是無法掩飾內心的緊張。

「可是這本筆記本今天剛好出現在你的座位上，搞不好並不是巧合啊！」

「好了，今天就到此爲止。」

「哇啊，好棒，我要喫……啊。」

米多聽了立刻又顯出愁容，苦惱着不知該如何抉擇——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愛喫的精靈！

義之不免覺得女人的心思還真是難以捉摸——百合香當初看到義之和米多在一起，不是曾經誤會兩人的關係、還因此喫醋嗎？話說回來，這次的事件主要是因爲義之忘了百合香而造成的，因此她如果一直懷恨在心，那也挺麻煩的。他回頭瞥了兩人一眼——

義之雖然儘可能謹慎地開口，但文乃卻像只受到驚嚇的小鳥，低着頭僵立在原地不動，義之只好主動向她接近。

「嗯……可是要怎麼連絡她呢？」

「好了，我們去喫拉麪吧！」

百合香跟對方約好當天下午見面，三人便在圖書館旁邊的公園長椅前集合。

「我又不是魔鬼！而且米多也說，只有哥哥沒有冰淇淋，太可憐了。」

「哼。」

米多將豎起的大拇指朝下表示抗議，真不知道她是從哪學來這種手勢的！

但他知道一旦從米多口中得知答案，勢必會造成心中的壓力，因此下定決心不問她，並再度將注意力轉回作業上。

「沒事。卡片填好了，我們到樓上吧。」

「還有，米多——她竟然是一個精靈！而且除了持有劇本的人之外，其他人看到她都會立刻忘記……太棒了！像她這樣瘦瘦小小、長得嬌小可愛、雙腳又像竹竿一樣、超適合穿球鞋的女孩……竟然會是你的妹妹！你這人……真是太危險了！」

「大門旁邊有一塊留言板，好像是用來招募社團成員之類的，我們就留言在上面吧。如果是常來這裏唸書的學生，一定會注意到留言。」

「義之，你先寫講義的題目吧。等你寫完了。我再來幫你檢查。」

「你如果要喫布丁，拉麪就只能選陽春麪了。」

但他知道，如果說出心中的實話，又會遭到雙方炮火集中攻擊，只好默默無言地走進圖書館。

持有劇本碎片的人，會自然而然地聚集在米多附近——也就是義之所到之處。

米多聽義之這麼說，捶了一下他的背。

「總之，我們先出去吧。雖然我也不太想離開冷氣房……」

「爲什麼？」

「有些人穿制服的樣子看起來很文靜，沒想到卻會突然把人關進印刷室裏頭。」

「她說她會穿着M和女中的制服，你看到了就先跟她打招呼吧！我跟她提過，我們這羣人當中也會有男生。」

「我本來打算到馬路對面的便利商店買冰淇淋請大家喫，不過現在沒有義之的份了。米多，我們兩個自己去吧！」

「嗯，我肚子也餓了。」

米多興奮地高喊，接着想起這裏是圖書館，連忙按住嘴巴。

義之邊填寫申請自習室的卡片，邊回想起事情發展至此的過程——

「呃，別在意。那個……」

「這麼做很合乎常理吧？」

義之覺得無奈：這兩個女生明明認識不久，卻一下子變得如此親暱，反而比較奇怪吧？

他目送米多和百合香走進便利商店，回過頭，看到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女生從後方的圖書館側面走過來。她的制服是白色的，領子是帶灰的青色，胸口條紋狀的領結則是鮮豔的深藍——這正是田中所熱愛的M和女中制服，而那個女孩一定就是文乃了——義之站了起來。

「義之呢？」

「館內請保持安靜」的標語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就連先前吱吱喳喳討論個不停的百合香和米多，走進圖書館也立刻乖乖閉上嘴巴。

怎麼辦？這個女孩很有可能持有劇本，必須想辦法切入話題纔行——但是想到筆記本的內容，義之卻又覺得該找她談話的不是自己而是警察……要不要乾脆勸她去自首？但是他偷看了女孩子的日記，即使只有一行，仍感覺自己罪大惡極……可惡，早知道會這麼煩惱，乾脆整本看完算了，

「我先說好，憑我現在的經濟能力，你只能選拉麪或布丁其中一個。」

義之把卡片交給一樓的櫃檯，然後領取座位號碼脾。自習室在二樓走廊底端，分爲個人用和團體用兩個區域，團體用的自習室可以低聲進行討論，因此他們便選了團體用的座位。個人用自習室非常搶手，必須一大早來排隊纔可能搶到座位，此刻也有許多人捧着課本默默地在唸書。有幾個人看到奇裝異服的百合香，稍稍驚訝地抬頭看了她一眼，但立刻又將注意力轉回自己的書上。

百合香開始收拾桌上的書本，義之也伸手拿起放在桌下置物架的揹包。這時他發現架上放了一本筆記本，封面是淺綠色的，上面印着藍色的校徽，顯然是某所學校特製的筆記本。

「她好像有點……不，應該說是非常緊張。不過聽她的聲音很甜美，說話方式也很文靜，感覺滿可愛的。」

「什麼事？」

仔細想想，其實還挺不可思議的。

文乃沒有抬起頭，只是把頭壓得更低向義之鞠躬道歉。

「我們回來了！嗯？你們兩個怎麼都站在樹底下不講話？」

「那個女生叫做合田文乃，她好像很急着要拿回這本簿子。」

「……嗯～～像這種否定句型，通常都會從後面開始翻譯，所以oolatetomend會翻成……」

義之還沒說完，就放棄繼續爭辯，重新坐回長椅。反正……從筆記本的內容來看，對手搞不好是個相當麻煩的人物，這樣一來，女孩子們不在場或許反而比較好些。

（不過……真的沒有問題嗎?）

「咦，那不是M和女中的筆記本嗎？」

接着就在米多與百合香擅自決定之下，義之不得不在大熱天出門，來到圖書館唸書。

「我只去便宜的店，像是拉麪或速食店之類的。」

「喔，這樣啊！我懂了。」

上次的事件過後，百合香再次來找義之，向他正式道歉。

「『文靜』這樣的印象，大概不太可靠吧？」

背後傳來百合香無憂無慮的聲音，接着她將手中的汽水口味冰棒遞給義之。

然後隔了一行，寫着：我今天殺死了媽媽。

義之試圖向她解釋，持有劇本的人未必是同伴，但百合香完全沒有聽進去。

「對了，車站前新開了一家拉麪店，除了拉麪之外，還有賣自制手工布丁。」

「啊……」

百合香今天的服裝仍舊鑲着蕾絲，不過洋裝的布面是白色搭配藍色小薔薇花紋，看上去比昨天稍稍收斂一些。

「請問，你是合田文乃同學嗎？」

米多原本在閱讀一本厚重的書——事實上那是她從樓下閱覽室拿來的安徒生與格林童話集——聽百合香這麼問起便抬起了頭。

「沒關係，義之，你看起來很安全。」

「太棒了！這簡直就是命運的安排！原來除了我們兩個之外，還存在着其他的同伴！」

百合香慫恿米多，米多也很乾脆地聽從她的話。

「如果猜錯了，到時候再臨機應變也不遲，總之，我們先連絡這本筆記本的失主吧！」

「不……麻煩你們了，真抱歉。」

米多聽義之這麼說，立刻露出不滿的神情。

「對不起，跟我一起來的兩個女生剛好去便利商店買東西了。」

第二天，百合香打電話給義之，告訴他失主已經跟她連絡了。

「這算是失物吧？」

三人走出圖書館，午後的的日照和一陣熱氣直接向他們襲來；義之忍不住伸手遮太陽，百合香則展開黑色的陽傘，只有米多一人很舒服地抬頭仰望天空。穿着黑色cosplay風格洋裝的百合香，個子嬌小而看似小男孩的米多，以及身穿普通運動衫的義之——三人走在一起，可稱得上是頗奇特的組合，但義之反倒覺得挺有趣的。

文乃一頭黑髮，沒有曬黑的皮膚相當白皙，戴着細框銀邊眼鏡，態度則顯得歉疚而不知所措。

「她在電話上給你的感覺怎樣?」

米多問——她今天照樣穿着綠色運動衫。

兩人異口同聲地問他。

「你的意思是，我兩種都可以點羅？好棒！義之，你好慷慨！」

「喂，那個叫文乃的女生不是快要到了嗎？」

米多身上沒有帶錢，義之必須負擔兩人份的餐點費，因此不能太奢侈。

紙上的筆跡細緻而工整，上頭寫着幾天前的日期。

「真是麻煩你了。」

「不用寫出我們撿到的是筆記本嗎？」

「呃，是、是的。呃，那、那個……」

義之心中感到猶豫——米多和百合香先前雖然沒有注意到，但義之卻不小心看見筆記本最前頁的內容。

米多注視着義之手中的筆記本說。義之翻了翻筆記本的內頁，立刻又將它闔上。

一旁的樹上停着兩隻蟬，爭相發出嗡嗡的鳴聲。

「說得也對，百合香，你真聰明！」

「這樣才能防止有人詐領啊。接到電話的時候，對方必須先回答失物是什麼，才能確定是失主本人。」

百合香的提議獲得衆人贊同。由於失主是女生，爲了避免對方警戒，因此決定由同爲女生的百合香提出嗎，拿出她隨身攜帶的薔薇形便條紙，以娟秀的筆跡寫下留言：

米多佩服地高喊。義之雖然覺得這麼做是很基本的處理方式，但因爲對方是百合香，便沒有說出來。

百合香以誇張的動作用力拍打義之的背，義之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知道兩個女生迅速成了好朋友。

『A.Aida同學，我們撿到了你的失物，敬請聯絡☆荻原』

米多高興地在路邊蹦蹦跳跳，然而百合香卻從旁插嘴；「可是，聽說那家店的白煮蛋也很好喫喔。」

百合香看了看手錶，對義之說∶「回去的路上要不要去喫點什麼？」

「你要請我？」

誰是她哥哥！義之輕輕敲了嘻皮笑臉的米多一下。

「你是文乃吧？我是荻原百合香。」

「喔，我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川原義之。」

義之撕開包裝紙，咬了水藍色的冰棒一口，感受到沁涼透心的美味。

「你忘了自我介紹？真是丟臉！你好，我是義之的妹妹，我叫米多。」

「天氣很熱，你也來一根吧！」

百合香也遞給文乃一根冰棒。

然而文乃聽了，卻露出悲傷的神情說：「很抱歉……我們校規禁止在外面飲食。」

「真的？連冰棒都不行？哎，既然是M和女中，那就沒辦法了。」

百合香有些無奈地收起冰棒。

「真對不起，辜負了你的好意。」

文乃再三低頭道歉。

「別在意，沒關係的。」

義之從放在長椅上的袋子拿出那本綠色的筆記本。

「這個還你。」

「啊，謝謝！」

文乃雙手接過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似乎終於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接着她又看着義之，露出欲言又止的樣子。

「嗯？喔……放心好了，我沒有看裏面的內容。」

「真的？」

文乃細軟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義之的回答雖然有一半是謊言，但他原本並不是刻意要偷看的，面對文乃的懷疑，不免感到有些惱火。

米多舔着多出來的第二根冰棒，悄悄地說。

「嗯。『艾莉絲』雖然是這個故事的主角，但卻失去了記憶，被關在醫院裏。她知道自己不是醫生也不是病人，卻不知爲何待在醫院裏，心裏一直很害怕。」

這時米多和百合香也終於趕到頂樓。她們如果聽到剛剛的這段對話，大概會很生氣吧？

「可是……上面寫的，都是我真實的心情！」

「……那個女孩，搞不好就是『艾莉絲』。」

「你還能使用那個能力？」

的確，公寓住宅雖然看起來井然有序，但如果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境，大概也會有各式各樣的壓力吧？每一戶人家的門都是相同的淺綠色，從這裏觀望，一個不小心，就會認不出哪一間纔是文乃家了。

「怎麼辦？」

「那太沒有效率了，還是用跑的吧！」

文乃點點頭，繼續說：「不過她對我也有溫柔的一面。我是獨生女，爸爸又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家裏一直只有我和媽媽兩人……我可以理解，她或許是因爲不希望受人同情，纔會變得特別虛榮吧？」

「……」

「嗯，我還記得其中的訣竅，可以發揮一點點作用。」

「剛剛去買冰棒的時候，百合香告訴我，文乃上的那間學校規矩真的很多，管得也很嚴；而且學生大部分都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家長都喜歡炫耀自己的孩子上的是M和學校。雖然學校成績優秀、制服很可愛，很受外界歡迎，不過實際在那裏唸書，感覺大概挺拘束的吧？」

然而文乃下一個瞬間的動作卻出乎義之意料之外：她並不是打算要跳樓，而是打算撕破手上的筆記本，並把它丟下樓。

「義之，你不是說你沒有看裏面寫什麼嗎？」

她之所以讓我念M和女中，也是爲了同樣的理由；她希望周圍的人稱讚：真厲害，你的女兒是念M和女中的……她一直對我說，如果不念M和女中，即使考上別的高中也不幫我付學費。

「啊，你看，文乃出來了！」

「喂！」

「別管我，讓我撕掉這本筆記本！」

「可以跟你們再多聊一會兒嗎？」

「好啊，反正雨下得這麼大，也沒辦法出去。」

「文乃不論是在學校或家裏，大概都得隨時在意周遭的眼光，所以纔會總是一副很歉疚的樣子。」

「要不要到她的房間？」

文乃繼續往前走，終於來到下一座橋前方。橋的旁邊是底片公司灰暗的老工廠，對面則是一排排五層樓高度的國宅，角度微微傾斜，以規律的間隔並列。文乃緩緩過了橋，在國宅公寓建築羣的前方下了堤防，走進第四號樓的淺綠色門當中。

百合香和米多同時高喊。

淺綠色的門微微打開，文乃從狹小的縫隙中鑽了出來，她身上已經換成便服。

「大概吧。」

「咦？你是……爲什麼？」

他故意這麼問，沒想到文乃聽了卻突然顫抖着雙脣，像是隨時要哭出來，接着她便無言地轉身離去。

「我被蚊子咬了。」

「呃，你說的小說，是指……」

「嗯～～不過即使在同樣的環境之下，每個人的個性也不太一樣吧……」

義之鬆開文乃的手，呆呆地凝視着她哭喪的臉孔。

「幹什麼？」

「義之！」

文乃嘆了一口氣，忿忿地看着義之說：「你果然看了裏頭的內容！你一定在嘲笑我，寫得很糟糕吧？」

義之和米多來到堤防上，監視着淺綠色的門。

「哦……」

文乃低着頭默默地向前走，完全沒有回頭看一眼。她沿着圖書館前方的道路，朝着往車站的反方向行走，不久便來到河邊。這條道路左轉便是往義之家的方向，不過文乃卻是往右邊的堤防前進。三人跟着白色水手服的背影，走在堤防下方陰影籠罩的路面上。

「我們家也只有我跟老爸兩個人，雖然因爲都是男生，不太注意別人的觀感……不過我也不希望自己因爲父母親離婚就成爲別人同情的對象。」

「嗯……只是我覺得。她跟舞臺上的艾莉絲感覺很像，總是怯生生的樣子。」

「難道你擔心被人看到裏面的內容嗎？」

「每當媽媽責罵我，我就會在上面寫東西，包括學校或家裏發生的事情。」

「……這樣感覺還真奇怪，我們只是要收集劇本的碎片，沒想到現在卻像在演刑警片一樣，跑到這裏來盯梢。」

「啊，等等！文乃同學！」

「真的……？呃，你叫川原吧？」

「而且，從這裏看文乃的家，上下左右都是密密麻麻的住戶，感覺也很難透得過氣來。」

「那裏就是她家嗎？」

她該不會是因爲壓力太大，突然失去自制力而殺了母親吧？這種情節的確很有可能發生。

「——咦？」

「我只是不小心看到最開頭的一行而已。就因爲這樣，我剛剛纔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她沒有回頭。怎麼辦？——三人面面相覷，義之比手畫腳，提議要跟在她後面走，另外兩人也點頭表示同意。

義之點頭說。

「嗯。她們（米多和百合香）都直接稱呼我的名字，所以你也可以叫我義之。」

這時義之腦海中突然浮現尚未讀過的「艾莉絲」的臺詞：

「可是要怎麼跟她在對講機上解釋？而且別忘了，我們很可能碰到危險。」

在樓梯問，可以聽到外面下着大雨，衆人各自坐在階梯上或靠在牆壁。義之先前沒有發覺到這裏還有另一道階梯可以輕鬆爬到頂樓，纔會被迫攀越堆積如山的巨大垃圾。

「等等，不管你要做什麼，都先給我住手！」

一陣來自對岸的風吹拂着兩人的背部，不知何時，空中已經遍佈着灰色的烏雲，似乎即將下一場雷雨。

「可是，像這種事……」

事實上，他們這麼做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爲擔心真正的警察搶先一步，到時候就無法拿回劇本碎片了。話說回來，目前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文乃持有劇本。

三人討論之後，決定分成兩路在文乃家前盯梢，百合香待在看得見窗戶的南側兒童公園，義之和米多則到北側的堤防觀察房門；一旦發現有任何動靜，義之這裏由米多跑去通知百合香，而百合香則以「發癢」呼喚義之。

「那本筆記本里頭，不知道寫些什麼重要的事情。」

你剛剛說，這是「小說？」

「義之。」

「不，雖然我不能說出理由，但是我不能丟下你不管！」

「什麼？」

聽米多這麼說，義之也有同感。

啪，米多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艾莉絲我的記憶仍舊很模糊。目前，大家還是叫我「艾莉絲」。

文乃開始敘說自己的故事——

「誰叫你不買手機！」

雨點開始滴落，在頂樓的水泥地面上留下數滴黑印。

「上面寫着，她殺了母親。」

「……」

「你這精靈未免太像人類了吧？」

「這點我也可以理解。」

「不過，我們目前還不知道那個女孩在想什麼吧？」

「這樣的態度還真是徹底……」

文乃頭髮上飄來洗髮精的氣味，義之握住她瘦削而柔軟的白皙手臂，手心感覺到她溫暖的體溫。

米多的頭髮被風吹得豎了起來。

義之來不及考慮太多，開口叫住對方。

百合香開口，義之也默默地看着文乃表示同意。米多則靠在牆上，望着窗外的雨點打在貼着黑色網點的玻璃上。

這是最後的一幕。劇中的艾莉絲，不知是否離開了醫院？但即使不知道劇情，義之仍不能丟下文乃不管。

「沒關係！像這種筆記本……這種小說，最好永遠消失不見！」

事實上，直到此刻他仍舊沒有拿定主意，只能姑且跟蹤對方。

文乃睜大雙眼，驚訝地看着義之，然而當她看到義之接近，便再度轉向欄杆，伸出手臂。

這……這麼簡單的結局，真的沒問題嗎？雖然說，的確有些小說是採取日記體裁，開頭也會標上日期……

「嗯。不過……那個女孩一直畏畏縮縮的，好像隱藏着什麼心事，讓人無法丟下她不管。」

「放開我！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

建築入口處的旁邊設置着漆成奶油色的郵箱，一共有五列，七、八排左右，似乎是按照房間順序排列，「口田」的姓氏剛好位在中間左右的位置，三〇五號房。

「嗯！」

從我很小的時候，我們就住在這棟公寓，但是媽媽並不受到鄰居歡迎，這主要是她本身的問題：即使住在同樣結構的公寓、過着同樣的生活，她都想要刻意表現得比其他人更優秀……簡單地說，她是個虛榮心很強的人。

義之從背後抓住文乃的手臂。

「你是指她拿到的劇本？」

「可是那是屬於你的記憶，如果丟掉了，就永遠無法恢復原狀！」

他看到文乃進入電梯，但在一樓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看到電梯下來，抬頭一看，才發現電梯停在最上層的五樓。難道文乃上了樓？——義之感到猶豫，不過即使她下了樓，米多和百合香應該也可以趕上；最糟糕的情況是萬一她爲自己的罪行感到後悔，打算自我了斷——這一來不僅留下遺憾，也無法取回劇本碎片。最後義之決定坐上電梯到五樓。文乃並不在五樓的走廊上，大概是到頂樓了。電梯沒有通達頂樓，義之只好爬樓梯上去。樓梯間堆放着傢俱、電視機等大型廢棄物，幾乎完全擋住階梯，但勉強可以爬上去；義之手腳並用，爬過積滿灰塵的傢俱，朝着頂樓的門口前進。悶熱的空氣讓他汗流浹背，他心中感到懷疑：難道文乃也是越過這些傢俱上了頂樓？當他終於抵達紅色的門口，發現門上並沒有上鎖，便輕輕轉動門把，來到頂樓。外面的風勢相當強勁。

米多下了堤防，跑向百合香所在的公園，義之也離開了堤防，邊盯着文乃的一舉一動邊往四號樓前進。

「米多，你快跑去找百合香學姊！」

文乃也在那裏。她靠在塗了奶油色油漆的生鏽柵欄上，將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表情顯得相當嚴肅，似乎心意已決。接着她將上半身探出欄杆外……

「噓！太大聲了！」

「不能用瞬間移動嗎？」

糟了！——義之緊張地跑向前。

「這方式感覺真討厭……希望待會是從我們這邊主動連絡。」

文乃似乎終於鬆懈了緊張的情緒，義之心中也頓時感到一陣溫暖。

「謝謝。」

文乃繼續訴說：

——不過，跟媽媽在一起，還是常常會讓我感到很痛苦，在鄰居面前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在學校，或許也因爲在意自己的入學理由，總是交不到知心的好友。

——我故意把心中積壓的黑暗情緒描繪得更黑暗，當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東西，心情就會覺得格外清爽：可是我也很擔心被人發現，甚至害怕到胸口疼痛的地步，但越是害怕，我就越是想要寫出來。

「不過，當筆記本實際被人看到的時候，我真的羞愧得想要去死算了。我更擔心有一天會被媽媽發現，自己竟然在想這些事情。」

文乃的眼中又湧出淚水。

「不好的事情一旦說出口，就有可能變成詛咒——如果……如果因爲這樣，害得我唯一的媽媽真的死了，那我該怎麼辦？」

這個女孩子的眼睛乍見之下是銳利的單眼皮，但實際上卻是內雙……

義之不小心便將注意力放在完全不相關的細節，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爲文乃過分純真而坦白的態度，讓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呃……其實，我只看到筆記本的第一句話而已。」

義之朝着仍將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的文乃伸出手，說：「如果你願意，可以讓我看完整篇『小說』嗎？雖然我也聽過，不好的事情如果實際說出口，就有可能變成詛咒；但是不是也有人說，惡夢只要說出來，就不會成真嗎？」

「……」

「我會把它當作虛構的故事來看。啊，對了，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恨不得把我老爸給殺了，所以在這方面，搞不好會跟故事產生共鳴。」

「你真的……願意讀它？」

「只要你答應，我當然想要讀它。而且，這篇『小說』或許也是因爲希望得到其他讀者，纔會留在圖書館的座位上等我來發現它啊！」

這種想法大概是受了米多的影響吧？

「你說，對不對？」

義之對文乃笑了笑，她也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笑容。

「其實，我將來很想當一名作家。」

她說完，將筆記本遞給義之。

義之和百合香回家的路徑在此分道揚鑣：往義之家要沿着河川繼續前進，百合香則要過橋，經過車站，回到位於高臺的房子。

「百合香，你也有讀過那些色情小說嗎？」

米多隻是隨口開玩笑，但百合香卻喜孜孜地拉高音調喊：「討厭～～！」

「……」

米多雖然這麼說，但卻顯得有些沒有精神。

三人和文乃分手之後，穿過公寓羣，再度沿着堤防回到橋邊。

「太好了，你媽媽沒事。」

臨走時，米多突然走近和她差不多高的文乃面前，對她說：雖然你功課可能很忙，不過哪天有空，大家約在一起去喫冰吧！你可以像現在一樣穿着便服來。」

「真厲害，我還完全沒有考慮將來要做什麼——謝謝。」

一行人來到三〇五號房的門前，廚房窗口飄來陣陣香氣，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晚餐時間。雷雨也已經停了，天空中的烏雲雖然還沒完全散去，但橘紅色的夕陽餘暉已經從雲層間透出。

「原來……『艾莉絲』是爲了取回自己的記憶，纔想要探索醫院的祕密，最後選擇重生爲另一個自己。」

這時建築物每一層樓走道上的螢光燈突然同時亮起，白色的光芒整齊排列，看上去相當美麗。另一側工廠的黃色照明燈也照在染上暮色的水泥牆上。雷雨過後涼爽的空氣中摻雜了河水的氣味，正是義之最喜歡的夏季氣息。

義之伸出雙手接過筆記本。

一旁的義之聽了無奈地說，但文乃卻高興地點了點頭。

「好好好，謝啦。」

「……呃，一種米養百種人吧？」

「我現在開始期待看到其他的劇本了。」

幸福的時刻——

「那我們今天就在這裏解散吧。」

我不知道。

「那我也該回去了。下次我一定會親手做料理給你喫！」

「我朋友當中還有人寫出更赤裸裸的色情小說，可是卻很大方地讓大家傳閱。」

她寫的是恐怖小說，沒想到內容還挺精采的，再加上手寫的筆跡，更增添了恐怖的氣氛，義之甚至開始擔心晚上會不會睡不着覺。但他今天似乎也很疲倦，還沒看完整篇小說，就躺在牀上睡着了。

「太好了，我也很高興你能夠樂在其中。」

在這一刻，可以體會到自己並不孤獨。

「怎麼了？」

「嗯，對呀。」

「不過老實說，我有點驚訝。」

之前在義之房間裏，米多也曾露出這種飄忽不定的眼神，但不論是當時和現在，義之都沒有深入探問，只是默默地目送着米多離開。

「哪有人這樣邀請的！」

「嗯。」

「嗯？沒事。」

空白的書頁新添了「艾莉絲」的臺詞。收集到靈子和艾莉絲的劇本之後，故事的輪廓變得明確許多。

看來她一定是讀過了——義之得到確信，但他並不想追究這個話題。

也許我並不是喜歡和別人在一起，只是獨處的時間太過難熬？

米多離開之後，義之便躺在牀上開始閱讀文乃的小說。

爲什麼我會因爲自己不是孤單一人，而感到如此快樂？

百合香朝着米多和義之揮手道別，飄逸着一身洋裝轉身離去；義之和米多目送她離開之後，也並肩繼續向前走。沿着河流，直到家門口都可以聞到夏季的氣息，讓義之感到很舒服。

*

童話中的艾莉絲夢醒之後故事結束，但是我的艾莉絲故事從現在纔剛剛開始。

「嗯，謝謝你們。」

艾莉絲不過，我現在很幸福。有人稱呼我爲「義莉絲」，而我們也彼此相愛。

希望文乃在告白自己的心事之後，也能夠拋下過去的煩惱。

百合香回頭看了看文乃住的公寓。

但此時此刻，我的確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