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前進西方

司克洛皮昴·行駛日誌·00：10：08

記錄者·萊莎

俗語說：出外靠朋友……現在又有一個人加入了我們的派對。是一名叫作路義的少年。也好，他只是跟我們一起到下個城鎮而己，或許只是單純的搭便車吧。反正我們本來的旅行目的其實也挺含糊的，只是爲了尋找還算可以住人的居所，而一直朝着地平線的方向前進。對了，他旅行的目的是什麼呢？下次來問問看好了。

學校的電子學老師告訴我們的歷史是這樣的。

大戰的後遺症相當嚴重。

自從世界人口到達九十億的時候，就已出現世界大戰的徵兆。

資源與食糧枯竭，環境惡化也急速加溫。

人類爲將火星建立成新天地，開始將一部分的火星進行改造，這一派的人類被稱爲《火星開拓派》。

最後，爲了將爲數不多的資源利用在地球再生的《地球再生派》與《火星開拓派》產生對立，進而引發世界大戰。

兩派人馬因進行情報攔截戰，而在大氣中散佈大量的絕緣體。

爲使作戰能進行順利，兩派人馬無節制地使用氣象炸彈（注：某種干預氣象的武器。）、燃料氣化彈頭、純粹的水炸彈等炸彈，並將核電池作爲一般電池，將大量的無人兵器量產化。消耗一大半地球資源所生產的這一切，有的掩埋了地平線，變成一大片殘駭，有的使海水轉化成硫酸，有的則碎裂成粉末狀後變成帶電微粒子，長年漂浮在大氣中。

話說回來，多達一○○○○○○○○噸的海水，究竟跑到哪裏去了?

戰後十年因日光被烏雲遮蔽，而持續着冷冽的寒冬。

之後二氧化碳增加，氣溫持續上升。

直徑一○○○公里的大型暴風圈在一天內移動了沙漠，突如其來的大豪雨也在一夜中造出大海。在白天，含有紫外線的日光燒灼大地，入夜後氣溫便降至零度以下。晝夜溫差超過五十度的情形也時有所聞。

無論是有多麼優秀的氣象播報員，也無法預測明天的天氣。

可是，那個電子學老師，並沒有教導我們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是個最根本的問題——究竟是誰害世界變成這樣?罪魁禍首是《戰爭》嗎?但追根究底，引發戰爭的還是人類啊。

我們原本應該再過不久即可抵達目的地。

然而卻在黎明之前，前方發生了猛烈的沙塵暴。

“我們不會在意的啦。我會假裝沒看到，快，老實一點——進去洗吧。”

“然後呢?”

跟大家比起來，我對伍娣的食慾一直感到很佩服，也許這就是她豐胸的祕密吧?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用餐時間也結束了。

“連我自己到現在都還覺得不可置信，所以說不出口……就算跟別人說也一定不會有人相信吧。我想，你也一定不會相信的。”

“沙塵暴靠近就很危險了。的說”

整個人很僵硬!

加壓殺菌加工過的軍用配給品，保存期限相當長。

不知不覺已到了深夜。

“叫我萊莎就可以了，路義。你對這些東西還真是瞭解呢。”

“新人，仔——細看清楚哦!”伍娣邊說邊得意地加熱食物。

這東西外觀看似石頭，實在引不起多大的食慾，但仍確實地計算出卡路里且能填飽肚子。只要加水加熱的話，就能止住飢餓感。

除了路義以外，其他人各自在司克洛皮昴的固定位置上睡覺。路義依舊執着地打開車體後部的發電機外殼，將寫在上頭的簡易說明抄寫下來。

“原本應該是跟平常一樣一成不變的一天。暴風卻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撲向我們。一開始以爲只是一般的沙塵暴而已。大家都是這麼想的，所以鎮上立起了防沙塵暴的屏障來因應……沒想到……”

伍娣不去理會痛苦掙扎的路義，用原本捆綁司克洛皮昴裏的雜物的繩子，把路義的雙手綁在身後。不只是手而已，連身體跟腳也都一圈圈捆綁起來。

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們終於到達能源機械設備區。這樣比露宿在沙漠正中央要好得多了。等到明天到來時，再往西方前進就可以了。

幾乎將整個沙漠全部吸上來的大規模沙塵暴，將原本快要露出魚肚白的天空再度蒙上漆黑一片的沙壁，阻擋了我們的去路，逼得我們不得不轉向。

“對……對啊!的說!”

“咦?不，不是。其實並沒有被盜賊襲擊，並不是這樣的。”

負責準備今天晚餐的是伍娣。

“哇啊啊啊!你們在幹幹幹幹幹什麼啊!”

連肺部都佈滿沙塵的我們又重新活了過來。

“舉目所及全都是沙子哦。那些吸在半空中重達好幾億噸的沙子就快要下下來了，眼看就要下到我們這一帶囉。”

如果在這種世界還要求味道或口感的話，根本就活不下去。

“你的城鎮被盜賊襲擊，之後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們三人，這時才終於察覺到!

“哈哈……唔，推進器的聲音被調成消音模式了!如果開啓的話，可以提高一倍的速度呢。”

這對喫不慣的路義來說是場苦戰。他下巴一左一右地發出聲音拚命咀嚼着，但是一大塊的合成肉怎麼咬都咬不爛。

騷動平息後，路義終於要被解放了。

“這樣的話，幾萬年後的考古學家在挖那些沙子的時候，就會發現戰車與四個人類的化石了。還會笑我們說‘殉情的人數合不起來啦!’，若不想變成那樣就快逃吧!趕緊逃之夭夭!”

“糟……糟糕!不小心露出我們平常的樣子了!”

但是，只有路義不認同。

他就這麼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埋頭工作。

“你們兩人一比，萊莎的顯然長得比較大哦。我沒說錯啦，你看，光是重量就跟我說的一樣了。”

即使一直看着他的行動也不會膩。

“唉呀呀呀呀!不要亂抓啦啦啦!”

路義充滿自信地如此斷言，但我卻故意拿那句話來激他：

聽到我將木材添入篝火的聲音，路義轉頭說：

反射夕陽的水面波光粼粼，喚醒了人類遙遠的記憶。

我們那有如三八阿花的騷動持續了好一會兒。

“因爲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想，說不定那其實是一場夢呢。”

“奇怪?萊莎!這個傷口是怎麼回事?”

鋪滿整地的太陽能電池被沙子所覆蓋，銀色的油壓筒與輸送管全都生鏽、傾倒。夕陽隱約照映出來的殘骸，彷彿是象徵文明崩壞的西洋鏡一般。開始探索四周的伍娣，興奮地大喊並跑了回來。

“突然間，發生了強烈地震。”

路義立刻着手進行保養司克洛皮昴的工作。

“這裏、這裏，就是這裏啊!你看!”

“哇!希望你沒經過許可別亂摸的說。”

我們彼此使了個眼色後，一起衝向路義，將他臉朝下壓在地上。

他邊工作邊喃喃自言。

看到的是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裏的路義。

“哇啊啊啊啊啊!放開我啊啊啊啊!”

路義深呼吸後，加了一句：“你不相信對吧?”

然而，我們立刻發現這麼做毫無意義。因爲路義盯着半裸的我們，眼睛還一眨一眨的!

大家都渴得不得了。

“好了，現在換路義!你也來洗吧。”

說是晚餐，其實只是將軍用罐頭的固體食材倒在鐵板上，灑上所有的調味料後加熱而已。

“核電池型號是NU-五五型，或是五六型。發電迴路是以前就使用的接續式內燃機關用的單軸系列，而且具互換性……啊，唔唔。”

“幹、幹、幹嘛啦!伍娣纔是呢，你這裏怎麼又長大了!”

“這種事，不說出來怎麼會曉得呢?”

我們將司克洛皮昴停在彈坑旁後，立刻二話不說就跑了出去。

“咦?哪個傷口?啊，等一下!你在摸哪裏啊?”

篝火發出東西被燒得啪滋啪滋的聲響。路義繼續說。

“這個嘛……”路義突然欲言又止。

這一瞬間我們真實地感受到，人類誕生於大海這句話是真的!

結果，我們決定大大地繞遠路。

說完後，路義窺視我的表情。

“你真是溫室的花朵，根本什麼都不懂嘛!美露，跟他解釋一下!”

但我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拿起掛在脖子上的飾品並把金屬的蓋子打開，再把裏頭的東西放到手掌上。那是一閃一閃發着光的白沙。

我們扛起蒙着眼掙扎的路義，將他的身體綁在司克洛皮昴的炮身上。完全呈現結草蟲狀態的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大叫而已。

“王八蛋~~~~~！少年，你去死吧！”

堅信總有一天會到達理想的城鎮，所以纔會硬是吞下合成肉。

只聽得到聲音的路義，簡直快被她們給活活折磨死了!

“住手!放開我!哇啊啊啊!”

“不用了!不要管我!”

當我們將最後一件衣服掛在手上時。

“哪哪哪哪哪，哪有啊~~~~~的說！”

他一鑽入車體下——

“爲什麼?待在這裏一陣子啊，這樣就不用繞路啦。”

那是怎麼回事?我用眼神如此詢問。

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

“喂!有水!我發現水了!”

夜晚來臨。

“那真的是很可怕的聲音，是我至今從未聽過的聲音。風聲咻咻咻地咆哮着。純白色的暴風!雖然像霧一樣，卻又不是霧。當那個白色暴風靠近時，太陽立刻被遮蔽，周圍變得黑漆一片……”

最後，路義被伍娣一推，就這樣穿着衣服一頭栽入水中。

“我住的城鎮，都是將小孩子教育成技術人員哦。說是爲了要復興地球文明。爲了復興以前那種用鋼鐵與水泥建造出來的摩天樓與高速公路的‘城鎮’。”

但躲在大型篝火的陰影下相當溫暖。

曉得路義狀況的伍娣故意實況轉播說給他聽。

我們走過去一看，原來這裏在世界大戰時被當成炮轟目標了。我們的眼神停留在各處被炮轟後所產生的大彈坑。在機械設備區的中心有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尺的超大彈坑，裏頭積了滿滿的水。

那些湧出來的水非常珍貴!

我們最後終於全部脫光光，在這個小型湖泊裏盡情享受人魚公主戲水的感覺。

扔掉又重又硬的防彈背心，拋開護身用的手槍，最後再將T恤與背心脫掉後，乾燥的沙粒瞬間嘩啦嘩啦地從頭部與乳溝之間散落一地。

量產製品的時代早已終結，目前已完全走向資源回收與資源重複使用的時代。能用的東西全部是寶。

這裏似乎是世界大戰前使用的巨型發電場廢墟。

爲了對抗悄悄襲來的冷風，我們將在這附近收集到的廢材堆起來，點上了火。

伍娣脫掉自己最後一件衣服，將路義的眼睛蒙起來!

簡直就像是徘徊在沙漠中遇到綠洲的那種爽快感。

我如此回道。

簡單結束晚餐後，便開始分頭物色周遭的物品。

畢竟，可以用來洗澡的淡水是極爲稀有的!

“可是，你都沒有長大呢~~”

其實，假裝喫得很習慣的我們，其實也跟路義差不多。

路義望着遠方，娓娓道來。

伍娣推薦他也來洗個澡，但路易卻生氣地說：

“啊，你還沒睡啊?萊莎……小姐。”

彼此互看後轉過頭去。

“那個‘白色暴風’像個生物般緩緩移動着，將建築物與道路，凡是有形的物體全都被它分解成白色的沙塵。而且是在一瞬間哦!看着眼前的大樓一個個變成白沙崩塌下來，我的雙腳卻嚇得無法動彈。我心想着：總有一天要離開那個城鎮，但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那種事。我爲了離開城鎮的那一天，而製造了一輛噴射機車，用的是原本使用於土木機械的廢棄滑輪增壓器引擎。我騎着噴射機車全速前進。當我回頭看時，整個城鎮已經面目全非，變成一片白色的沙粒。無論是人或建築物都一樣!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人。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沙漠的正中央了。然後就被經過的盜賊團撿走……”

“這故事我相信啊。你看這個白沙。”

“咦……咦咦?”

我捻起一些小沙放在路義的掌心上。

“雖然小到看不見，但這一粒粒的沙子卻有着三次元交叉的銳利鑽頭，這可是超迷你的機械哦。而且更麻煩的是，當它摧毀其他物質的同時，又會利用那些物質來大量複製自己，而且是毫無限制的。雖然不曉得是何人所爲，但這種技術真的好可怕！”

“爲、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東西?”

路義問道。

“因爲我們的城鎮也被攻擊了。”

她看着手上發光的白色沙粒說。

路義驚訝地大喊：

“被消滅的不只有我的城鎮嗎?可是，爲什麼?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原因呢?”

“我不曉得。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有股以人類的力量無法抗衡的龐大力量正在運作。而且……把我最重要的東西給毀了。”

“最重要的東西?”

“失去城鎮的同時，難道你沒有失去其他重要的東西嗎?”

路義露出困惑的表情。視線投向篝火後，開口說：

“因爲我每天被灌輸都市重建的技術。唉，是嗎?原來那傢伙消滅了那麼多城鎮啊……唔。”

路義像是在講別人的事一樣，喃喃自語後接着問：

“對了，萊莎你們要去哪裏?”

照理說，這問題應該是在一見面的時候就要問的。

“尋找理想的城鎮……比這裏更好的地方……應該是這樣吧。前提是真的有這樣的城鎮。總之，先往西方前進。”

“總之先往西方前進?比這裏更好的地方……是哪裏啊?”

“旅行的……理由啊……總之……先往西方……吧!”

“因爲如果不這麼想的話，根本就活不下去啊。”

幸好，我的聲音非常小聲，路義好像沒有聽到。

這時，在我的心裏浮現出威爾的背影。

不經意地說出了這句多餘的話。

“什麼?”

當我站起來催促他去睡覺時——

“也對，你說的很有道理。比這裏更好的地方……”

“啊!這很容易懂!我也來想一個被問到旅行理由時的答案好了。尋找理想的家園……然後尋找離別的戀人，之類的答案。”

我將路義推進停在篝火前的司克洛皮昴裏。

立即看見伍娣與美露純潔的睡臉。

“你的背影……跟那個威爾很像呢……”

“沒什麼!沒什麼!晚安!”

“還有，當家園被摧毀的時候，我也和我的朋友威爾分開了。所以，找尋他也算是我的計劃之一。”

他在篝火前，一如往常地不停喃喃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