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魔法律事務所》 · 天羽沙夜 · 8.3萬 字
TENTS
第一章七彩的魔音
幕間1某名使者的喃喃自語
第二章五嶺靈異記
幕間2某名使者的喃喃自語
第三章郎次郎次廚房
火向洋一(洋一)
喜好女色的魔法律三年級學生,似乎有淪爲吊車尾的跡象!?
六冰透(六冰)
被大家認定跟洋一爲同類,不管做什麼都一同行動。
我孫子優(孫子)
洋一、六冰的同班同學,在魔具方面有長才。
圓宙繼(圓宙)
個性一本正經,在班上也是資優生。
班治·克勞斯
MLS的著名教官。
★
五嶺陀羅尼丸(五嶺)
五嶺集團的首領,同時也是「執行人」。
惠比壽花夫(惠比壽)
服侍五嶺的「法官」。
★
「喂喂,幹嘛這麼冷淡咧。認真聽我講啦,六冰。聽說只要解決這個MLS七大不可思議的話——」
察覺到看着自己的六冰眼睛裏浮現了輕蔑的神色後,洋一慌忙地搖了搖手。
┃·無臉老師┃
「你指的是離家出走,然後在洞穴倖存了七天時間的那個嗎?」
搓了搓鼻子的洋一打開了從口袋掏出的東西。
正當他忍不住又長嘆的時候,「啵」的一聲,從背對的教室裏面傳出了讓人爲之傻眼的聲音。
「每次總是你這個笨蛋有狀況。能不能稍微認真點啊,還不快去走廊罰站!」
◆
同學們依稀的吵雜聲隔着黑色的窗簾流泄到了外頭,隔了一會兒,響起了類似「啵噗」的破裂聲。緊接着讓人啞口無言地又發出了一聲。
「你這問題問得真是好啊。」
結果如洋一當初所料,那隻手的主人正是班上的頂尖資優生——圓宙繼。唯有他——圓宙手上的鬼燈籠草在黑漆漆的教室裏頭綻放着任誰都會爲之看得出神的動人光輝。
「你們在七嘴八舌聊什麼!」
六冰用一副覺得很煩的模樣,瞥了被高舉到自己面前的紙片一眼。
六冰老大不爽地閉上嘴巴,露出一臉嫌麻煩的模樣排在洋一的旁邊。
洋一用雙手比畫着曲線說:「發育得該凹則凹、該凸則凸的話……那無疑地她就是我的菜了說。這件事先放着不提,總之,傳說那個學姐逮住了附身在胸像上爲非作歹的惡靈,然後紮紮實實地封印起來了呢,所以說,關於校長的這一項已經解決了。」
「啊,歹勢歹勢,不小心就碰到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對不起喔——」
教室的窗戶一扇接着一扇陸續拉上黑色的窗簾遮掩住,滴水不漏地將午後的陽光封鎖在外頭。
「咦?」
這堂課是煉留力學——乃是一門爲了積蓄、強化魔法律家召喚使者和使用魔具時所必要的力量——煉的課,目前正上到了一半。
六冰跟洋一是同屆的三年級學生,儘管他靠着萬年直立的翹發或多或少地灌了一些水,不過還是矮到會讓人誤以爲是一年級的新生。而他以非常懶散的姿勢敷衍站着的模樣,看起來就像長着逗趣外型的裝飾品。
由於陽光從外頭射進鴉雀無聲的走廊上顯得實在太過和煦晴朗,使得洋一心中所感受到的不愉快跟着更加地強烈。
小型的路上電車穿梭在街屋密集、櫛比鱗次般串連在一起的街景中,行駛而去。
┃·招手的第四間廁所┃
「吵死了。」
「是——」
「我哪知道,是鬼燈籠草這鳥東西自己連續破掉三個的,就因爲這樣還罵我不認真,最後就被攆出來了,嘻嘻。」
指尖僅僅觸碰到一瞬間的種子就這麼從桌子上滾落,輕聲地消失在黑暗的某處。洋一慌忙地蹲往種子消失而去的那個方向,把手伸向地板。
「對不起。」
隱約聽見背後有人發出讚歎,回過身子的洋一從遮光的窗簾底下偷窺黑漆漆的教室。
在這人爲的黑暗裏,即使自知只是自討沒趣,洋一依舊露出了諂媚的微笑搔了搔頭。
「窗簾未免關得有點太早了吧!」
洋一壓低音量,在六冰面前揮舞着那張小抄。
「喔,那個唸作『ㄐㄧˊㄈㄥ』啦、『ㄐㄧˊㄈㄥ』。其實我本來也不會念就是了。MLS的歷任校長胸像不是一整排地擺放在魔法律圖書館的二樓展覽館嗎?從裏頭數來的第六尊……也就是第六任校長的胸像,會在禮拜五的凌晨兩點消失。你一定猜不到那個校長跑哪去了,聽說那個校長竟然只用上半身在MLS的校園裏全力奔跑呢!」
久候多時的洋一臉上掛着幸災樂禍的表情,用手肘頂了頂損友。
這座城鎮就孤零零地坐落於一處遠離塵囂的偏僻深山中。
「喂喂,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是真的啦,千真萬確,根據傳言,當場平定那個胸像的人就是今井學姐耶,你應該知道她吧?就是不死鳥傳說的那個。」
「又——————是你嗎,六冰透!!」
拿出奇異筆的洋一嘴裏叼着筆蓋,在那個項目上劃線消掉。
「啊,完蛋了。」
┃·?┃
在長野縣安曇野的深處——
洋一嘻皮笑臉地道了聲歉,頂了頂六冰,兩人一同重新擺出直立不動的姿勢。
「對對,就是那個。要是學姐能在十年後完美地——」
┃·隱身的波比┃
「又是你這小子啊。」
「沒有。」
在黑暗中,同學們所實驗的鬼燈籠草每一株充其量都只是泛着和螢火蟲不相上下的磷光而已,但唯有一株正十分顯而易見地聚集着蒼白色的光芒,甚至朦朦朧朧地照亮了拿着它的手。
┃·七號通路的影遁┃
◆
被粗魯打開的門,把意料之中的人物吐到了走廊上。
六冰毫無興趣地將洋一帶着恐怖語氣努力進行的解說當作耳邊風,眼光轉移到了其他的項目。
「報、報告教官,我不小心弄掉了鬼燈籠草的種子……」
「你們知道自己是因爲什麼理由被罰站的嗎?還不曉得該閉嘴乖乖反省!笨蛋!」
「哎呀呀……」
午後的校園安靜到了極點,每一間教室傳出來的都是教官的聲音。
即使張望着列滿一整排教室的長廊左右兩邊,被人趕出來罰站的笨蛋除了洋一與六冰以外,想當然不會有其他人。
漫不經心不知抓到誰——而且還無巧不巧地錯抓女孩子纖細腳踝的洋一令對方嚇得發出了尖叫。
「呀啊!」
「怎麼會有這麼醜的字啊。」
魔法律,乃是爲了防範幽靈所引發的犯罪,或是制裁其罪行——而這所魔法律學校,就是爲了培養魔法律精英的魔法律家爲目的,所設立的獨一無二的專門機關。
鬼燈籠草的種子具有會對煉產生反應,然後散發淡淡光芒的特性。和效力強弱落差極大的各類魔具不同,因爲使用上沒有任何特別的危險,所以常常被拿來用在MLS低年級還有針對初學者的煉的相關課業上。由於基本上現在並非是種子生長的旺季,因此在課堂上頻繁使用的鬼燈籠草和其他多數的藥草一樣,是由校內的溫室所栽培出來的。
「哎唷,重點不是那個啦!」
「還敢講我,你自己剛剛纔是在那邊不知鬼鬼祟祟的在幹嘛吧?」
「啊啊,不過我倒是有聽過『隱身的波比』和『第四間廁所』這兩則芭樂傳聞。還有這個不知道該怎麼唸的『什麼碗糕的第六任校長』是怎樣?連校長都被當成怪物啦,嘻嘻。」
第一章七彩的魔音
草野次郎(郎次)
洋一情不自禁地豎起了耳朵。若是使用藥品之類的魔具學科目,會出現這一類的聲音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實際上,上個禮拜才發生了一件讓人笑不出來的爆炸事故——不過究竟會是誰在理當最爲無害的煉注入時,發出這種像是在放屁的聲音呢?
「這是我費盡千辛萬苦四處打聽,好不容易纔收集而來、傳說中的『MLS七大不可思議』的所有名單耶,你該不會一點興趣也沒有吧?」
因爲那張凶神惡煞的臉而被稱呼爲『上校』的魔鬼教官,將巨大的臉孔往前探出。
就洋一的立場而言,他也很想認真上課,可是每當上魔法律相關的課程時——坦白說,上一般的課程的時候也是半斤八兩——說什麼就是會莫名其妙地無法好好專心。
不過嚴格的選拔考試也不是空有形式而已,MLS的日課表在早上安排了國語和數學等一般科目;下午則是被MLS獨特的科目——像是靈媒力學、煉強化學、煉留力學、魔法律戰略學……等諸如此類的專門課給填補得密密麻麻的。
┗━━━━━━━━━━┛
「就是這個啦、這個!」
六冰的助手。雖然脾氣溫和,不過作爲魔法律家實力還不夠成熟。
教官的怒吼不偏不倚地朝洋一直擊了過來,讓人不禁懷疑爲何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照樣可以看得到人。原以爲只是罵個一聲就沒事了,不料沉重的腳步聲卻朝着忍不住縮起脖子的洋一接近。
「你果然也被趕出來啦,六冰。」
「……我果然不適合走這一行嗎……」
然後用漠不關心的聲音嘟嚷:
在傾耳聆聽交頭接耳聲四起的教室氣氛中,洋一沒來由地有種可以預測出接下來發展的感覺。
┏━━━━━━━━━━┓
班長確認窗簾是否有確實關上之後,向講臺通知了一聲。
┃·疾風的第六任校長┃
教室的門猛然打了開來,怒吼搶在本人前面率先衝出。上校探出大臉,目不轉睛地由上往下瞪着走廊上嚇得直打哆嗦的洋一兩人。
「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不是什麼冷笑話啦。在這棟寬闊的MLS校舍的某處,有一條通向牆壁的謎之階梯喔。據說,如果站在放置於那個樓梯拐彎處的大鏡子前,原本不存在於那裏的不知名影子就會一閃而過。然後,那個影子會輕飄飄地把手朝着人——」
教官低沉粗獷的嗓音、還有學生們答「是——」的回應聲全都被籠罩在黑暗中。
「嘻嘻,『※魔階梯的鬼故事』不會是哪位仁兄自己想出來的冷笑話吧。」(譯註:日文裏,階梯與鬼故事同音。)
乖乖地回應了一聲之後,一面和桌子以及實驗中的同學——不知爲何又是女生——發生擦撞並且道歉,洋一一面鑽過了窗簾來到了走廊。
┃·魔階梯的鬼故事┃
「什麼嘛,原來不是在偷看JUMPI的時候被教官抓包啊,那還真難得耶。虧我還猜想說在那麼暗的教室你到底要怎麼看的說。」
「火向!」
由於在教室變成暗室之前,他太過於沉浸在課堂中私底下偷摺紙片,導致完全找不到分配到自己桌上的鬼燈籠草放在哪裏。
確認上校已經縮回教室裏後,洋一偷偷摸摸地把剛剛藏起來的名單打了開來。六冰從旁瞧了一眼,顫抖着肩膀發笑。
上校的咆嘯隔着教室的門貫穿到了走廊。
「剛剛那個啵噗啵噗響的聲音是什麼啊?」
洋一,也就是火向洋一,他一邊在先前隨意打開的課本上頭摸索,一邊小聲埋怨道。
看來今天摸魚的一樣還是隻有這兩個人而已。
培養魔法律家的專門機關——魔法律學校(MLS)就位於這座甚至不會把地圖上的正確位置透漏給外人知道、可愛中又帶有國籍不明氛圍的城鎮東區。
洋一凝視着那道光好一段時間後,發出一聲嘆息,回到了走廊。
當然聽不到一絲閒聊、還是打呼聲。
對於升上三年級開始,是時候差不多要正式扛下吊車尾名號的洋一而言,六冰可說是十分貴重的哥兒們。
「很好。大家各自用手心包住分發下去的鬼燈籠草,開始煉注入的訓練!」
「圓宙的好厲害喔……」
「準備完畢了——」
「六冰,根據傳聞,如果可以完美解決MLS七大不可思議的任何一項,成績就會以特別的規定加分計算喔,而且別說加分了,視表現內容,就連跳級也不是夢想呢,你不覺得超酷的嗎?」
「前提是這一切都是真的吧。」
鼻子發出悶哼、淡淡地跳過話題的六冰喃喃地迸出了一句話:「……明明是叫七大不可思議,卻少了最後一項是怎樣。」
「咦?你不知道嗎?知道七大不可思議第七項的人,好像都沒辦法活着回來耶?」
「你們兩個到現在還在講話啊!」
站直身子的洋一兩人以及走廊的窗戶,都被跟打雷有得比的上校怒號聲震得喀噠喀噠直作響。
不彎下身體的話,甚至連門框都穿不過的巨漢上校,用幽靈看了也會忍不住拔腿逃走的魄力交互瞪着洋一與六冰。
「……我要發回前幾天在課外教學所提出的課題了,你們快給我進到教室去。」
此時窗簾早已被拉開,教室又回到了午後陽光的懷抱。
推着六冰的背部回到了教室的洋一,加入同學們排在上校前面的隊伍,朝向體型比講臺還顯眼的上校面前走去。他們隨着痛苦不堪的沉默所分發下來的素描畫一看,便看到一個用紅筆所畫、讓人感覺心情鬱卒的三角形記號。
這是上個禮拜在課外教學所畫的素描畫。
上課內容是實際參觀魔法律家制裁地縛靈的現場狀況,雖然洋一很想畫得很寫實,可是描寫能力似乎略嫌不足。
「呃,本來在我的眼裏看起來也是像這一類的風格。」
洋一用拇指指着被貼在黑板上的畫,搔着頭皮露出敷衍的微笑回應。
「只不過我的繪畫能力有點……」
「以魔法律家爲目標的人居然這麼離譜是成何體統,沒辦法捕捉那個姿態,怎麼有能力以魔法律家之姿防範幽靈引發的犯罪,甚至是制裁呢?你也是一樣,六冰!」
洋一一邊回到座位,一邊偷看下一張同樣畫有三角形記號、被上校退回來的六冰的素描畫。
「……還真是慘不忍睹的畫面哪。不過,就算六冰在正常狀態下畫貓,看起來也跟狗沒兩樣就是了。」
「你自己的咧,你是在畫納豆喔,嘻嘻。」
「你很吵耶!」
洋一懷着像是在爲貓勸架的心情拚命安撫兩人。聲響在中庭產生迴音,感覺變得特別清楚大聲,不過他因爲一直擔心被老師發現而冷靜不下來。「哎、哎唷,我本來也是想找你一起來的。反正既然你都來了,那和我們一起尋找不就好了嘛,總比自己一個人要安心多了吧,你說是不是?」
「喂、六冰,你背了多少?」
孫子壓低聲音說道。「在巡視夜晚校園的老師裏頭,在凌晨零點整的時候,混有一個無臉老師。要是不小心看到那個老師的臉的話……」
「你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笨蛋耶!」
洋一眉頭深鎖,心驚膽顫地探聽六冰所注視的地方。
「……喂……你在看什麼啊?」
雙方蹲下身子,拚命在對方的嘴脣前面豎起食指示意。接着才定睛確認對方身分。
「你吵死了。」
「不是啦,那個……因爲我想說找你來的話好像有點不妥,所以我個人本來是基於體諒的打算才……」
「你的寫好了記得借我抄啊。嘻嘻。」
處在黑暗的地方,每當一有聲音響起,就會忍不住一一產生反應。因爲對幽靈有一知半解的認識,所以更容易搞得自己神經質起來,洋一憂鬱地如此心想。
「六冰,你說過你對七大不可思議沒興趣的。既然沒興趣就快滾回去吧!」
乍看之下見到的那個身形顯得特別矮小,以人類來說未免有些尖銳,在黑暗中顯現出三角形的輪廓。
「沒有。」
「好啊,那我滾回去了。」
戴得低低的尖頂帽以及寬鬆的長袍。唯有一雙大眼睛勉強從帽緣與毛絨絨的圍巾隙縫間露出。
「唔,確實觀察得又正確又仔細,希望所有同學都能好好效法圓宙!」
洋一伸手戳了戳隔壁的身影。
洋一和六冰倆所藏身的地方乃是MLS中庭角落的一處,只要蹲下身子,高度就差不多在樹叢的後面。在彷彿伸手不見五指般的新月深夜裏,中庭就像被掏空而深邃的洞口內部似的。至於比夜空還要更爲幽黑並且圍繞着中庭的校舍影子,則很難不去把它們當成一羣正在偷看着躲起來的兩人的巨人們。
「有夠無聊,每一個人都那麼簡單就被傳言釣上。」
在黑暗中迴盪着鞋子的腳步聲,聲音的主人走了過去。三個人都屏聲息氣。
女生們齊聲破口大罵,然後往走廊跑去。
「這啥?」
從背袋裏翻出懷錶的孫子用手指頭比出『零點』『二分』。
「啊?」
洋一硬是摟住肩膀,向六冰咬耳朵。
「剛剛走過去的老師有臉嗎?」
這時傳出了鞋子走動的聲音。
對洋一的想法嗤之以鼻、貌似無聊地瞥了中庭一眼的六冰,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了起來。
中庭的樹木在晚風中搖曳,使得樹枝大聲地沙沙作響,洋一把話又吞了回去。
洋一在內心抱怨:「因爲找不到其他人了嘛。」
那個影子避開月光,迅速地穿過了中庭。雖然有一瞬間曾想過那會不會是巡邏的老師,但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大人的身高。更何況若是老師的話,根本就沒有躲在暗處偷偷摸摸行動的必要。
她本來就是個面無表情的人,因此蘊藏在聲音裏沉靜的憤怒聽起來更是格外恐怖。
「我也沒有辦法啊!」
◆
「如何捕捉靈魂的姿態,正確掌握屬性、性質,做爲魔法律家的戰略就從瞭解敵人開始!!各位同學務必讓靈視力更上一層樓!!」
「嗚哇,死定了!」
圓宙正以一臉羞澀的表情站在講臺前,那張素描是出自誰之手可說是一目瞭然。
三人不發出聲音地互相耳語着。由於光源隨着走廊上的腳步聲一起移動,因此可以肯定是正在巡視深夜校內的值班老師。不過問題是在於這個時刻——
孫子重新背好掉下去的大袋子咕噥道。
交互敬禮後,等到收拾好教材的上校離開教室,學生們的聲音總算有如打開了蓋子一樣在教室裏傾泄而出。
就算對掃蕩幽靈再怎麼有興趣,洋一還是沒有獨自一人在夜間外出的勇氣。也因爲這樣,雖然曾經想過約約看那些平時有來往的人一起行動,不過他們都在絕妙的時間點立即變成了感冒患者啦、受傷的病患啦、要不然就是光是快步從走廊上閃過,也會煞有其事地煩惱一堆事情的頑固保守人士等等。用消去法之後剩下來的人選,也只有旁邊這個睡了又睡的傢伙而已,所以找他也是沒辦法的事。
顯得格外悠哉的打呼聲與拖得長長的貓頭鷹叫聲交雜在一起,從身旁傳了過來。
被張貼在黑板上的素描畫,以那種會讓人覺得「竟然能把那種妖怪畫得那麼整齊乾淨」的筆觸,據實描繪出了實習時所看到的地縛靈。好幾張烏黑的臉從大地冒出來的模樣,老實說還真的挺恐怖的。
在屋檐上頭一直叫個不停的大概是貓頭鷹。
鼻子互相頂在一起的孫子與六冰之間的氣氛頓時變得一觸即發。
可疑的影子似乎沒察覺躲在樹叢裏的洋一兩人,輕快地沿着陰影移動,慢慢靠了過來。
「喂。」
「孫子,你有資格嗆人嗎?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一個人偷偷摸摸跑來。」
就連再稀鬆平常不過的枝葉沙沙聲和貓頭鷹的叫聲,只要不小心起了一次疑心,最後所有的聲音聽起來都會像是人的呻吟。
「幹嘛回答得那麼自信滿滿啊,這下沒救了。呃……『※伊予關白』那年搬遷,即一四八九年魔法律協會遷移。在『※不是人啦』,也就是一七四八年……可惡,這是什麼來着?」(譯註:此爲利用日文諧音或相似音的俏皮話來幫助默背年代的方式。伊予關白即一四八九,不是人啦即一七四八。)
「拜託你有精神一點啦。要是解決了七大不可思議,我們就會跟那個不死鳥傳說的學姐齊名,一樣變成學校的英雄了耶,不僅有機會得到跳級或是成績加分的獎勵,還可以從吊車尾一舉反敗爲勝,有雙重好處不是很爽嗎?」
「嘻嘻。」
「你在胡扯什麼,難道你不瞭解對男人而言什麼纔是人生最重要的嗎?唉,算了,魔法律歷史的問題就跟圓宙借筆記想辦法矇混過去好了,話說回來,其實我誠心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咦咦咦咦——!?」
「去旁邊做夢吧你!」
「MLS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之一。」
洋一虛脫無力地喃喃說道。用不着再看第二次——她正是洋一他們的同學,我孫子優。既不是怪物,也不是老師。
「洋一你這個笨蛋,大色狼!」
原本偷偷看着失魂落魄的洋一竊笑個不停的女孩們忽然發出了尖叫,壓着後面的裙襬落荒而逃。直到逃了十幾步遠之後纔回過身來。
嘆息差點就要從口中泄漏出來,洋一稍微改變了一下蹲姿。
影子之所以看起來會像是三角形,似乎是因爲戴在頭上的尖頂帽的關係。
「連個屁也沒記。」
「因爲在校舍裏找尋不可思議現象的話,很有可能會被夜間巡邏的老師發現,所以我覺得我們不如在外面鎖定『七號通路的影遁』。」
有某個東西在樹木的正下方動了。
洋一連忙塞住對方就快大叫出聲的嘴巴,對方同時也捂住了洋一的嘴。
上校以棒球手套般的巨大手掌拍打黑板,原本在互相比較彼此素描並竊竊私語的所有學生們,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就在他們開始一邊講悄悄話一邊互相頂來頂去時,感情很好的兩人各喫了上校的一記拳頭。
「明明每天早上都賴牀那麼久,現在還會想睡喔?拜託你稍微提起一點勁行不行啊,六冰。」
「一個人會覺得害怕的話,那洋一你也滾回去好了。」
皺起眉頭的六冰一臉不甘願地望了洋一所展示出來的那張七大不可思議的名單一眼。指着畫在『七號通路的影遁』上頭的圓圈。
「還問我啥,我剛剛說的話你都沒聽進去嗎?我說的就是這個啊。當洋一帥哥我解決了七大不可思議之際,不只成績大躍進,肯定還會成了學校的英雄而大受女生歡迎。所以呢,只有我一個人當英雄感覺還挺過意不去的,畢竟機會難得嘛,想說那不如就找你這個死黨一同分享好了。」
「我覺得害怕?怎麼可能會害怕呢,只不過是一、兩件七大不可思議而——」
「搞什麼,原來是孫子啊……!」
在軟弱的洋一旁邊,齜牙咧嘴的六冰答腔了:
「所有的人注意!!」
洋一露出滿臉的笑容振臂握拳。
從藏身的位置可以隱約看見懸掛在校舍走廊上的時鐘。目前時刻已經接近深夜十二點。
在這個時間,就連校舍的窗戶也幾乎是黑壓壓的一片,唯有微微點亮在各處的長夜燈,在黑暗中朦朧地描繪出窗戶的外型。
「你打算瞞着我,自己搶頭功是不是?」
「好了啦好了啦,你們兩個都別那麼嗆了可以嗎?」
洋一按着怦怦跳的心臟,輕輕頂了頂六冰,打了個暗號。
就在洋一垂下肩膀鬆了一口氣的瞬間,上校那凶神惡煞的臉又從門口探進來。
六冰沒頭沒腦地從樹叢伸出一隻手,冷不防抓住那個影子的肩膀。
「快滾。」
「那個嗎?難道是那個嗎?」
洋一等人攀在窗框上往校舍裏面瞧,偷偷窺視着漸行漸遠的背影。
「來了。」
「——怎麼樣,六冰。要不要和我攜手合作,掃蕩幽靈看看?」
看見六冰不知何故淺淺一笑,洋一抱着訝異的念頭監視着影子的行動。
「喂喂,拜託你別鬧——」
「掀裙子永遠都是男人的浪漫哪,嗯!」
洋一慌忙翻開課本。不用說也知道,每一頁都跟新的一樣乾淨漂亮。
聲音是從校舍裏頭傳出來的。人影穿過了稀疏地落在中庭石板上的窗戶的燈光。
六冰心情不爽地睜開一隻眼睛回應。「我都說沒興趣了,硬是要把我拖來的人可是你耶。」
他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直盯着黑暗中的一點不放。
「笨蛋,連默背都背不好的就只剩你們兩個了!下個禮拜要考試!」
「嘻嘻。我勸你還是別問的好。」
上校一面認真地看着素描,一面嚴肅地點了點頭。
洋一一面拚命地把無謂的聯想趕出腦海,一面繼續故作鎮定。
六冰露出一絲絲的微笑。
所有人同時躲進樹叢的後面。
「火向、六冰,你們倆在明天以前,從魔法律歷史年表練習第八十七頁開始,交出十頁給我!」
那個單純只是中庭的樹木搖曳所發出來的枝葉聲。
此時,救命之神的下課鐘聲終於響起。
「誰說的,有吧?那是普通的老師啦!」
「沒有。」
「剛那個是班治老師吧?不管怎麼看都是。」
「不是。」
「纔怪,那個絕對是班治老師啦!」
「不對。是妖怪。」
無視暗中講悄悄話的洋一與孫子,六冰打了一個彷彿整個中庭都可以聽見的大呵欠。
「那麼,反正我們也有幸見識到了那個『無臉老師』什麼鬼的,今天就此解散吧。我要回去睡大頭覺了。」
洋一一把抓住試圖掉頭就走的六冰的衣襬,連忙將他泣了回來。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我叫你慢着啦!只是見識到有啥屁用,得解決纔行啊!況且我們連是不是『無臉老師』都還不知道!」
「有夠無聊。」六冰的回答感覺十分冷淡。「我超困的啦。」
「不如你們兩個都回去好了。」
孫子重新背好袋子。「由我自己一個人查清楚七大不可思議之謎。」
她語氣一頓,突然停下來動也不動。
洋一眉頭一皺。
「孫子,怎麼了?」
「那個。」
孫子伸出了手指。
中庭的正對面。有某個白色的物體在黑暗裏飄啊飄地移動着。夾在兩棟校舍之間的狹小縫隙,是月光也照射不到的墨色山谷,有人的背影被吸進了那裏。微白色的影子就在數步遠的前方飄到了空中,洋一打從心底發出冷顫。
「……孫子、六冰……剛、剛剛的……你們有看到嗎?」
「圓宙!?」
「別這樣說不可能啦,很可怕耶!」
六冰則露出了要笑不笑的表情。
既粗又多節的鉤爪正在戳着她那窄小的肩膀。
此外還有巨大生物所發出低沉又模糊的呼吸。
原本照射在通路前方的些微月光在洋一等人接近的同時變得微弱,最後融入在黑暗之中。再更前方也是一樣。
也難怪遠遠看來會當成白色的影子。不管是平時看慣的近銀色頭髮、還是晶瑩剔透般的肌膚、抑或是愛用的斗篷,在這片黑暗中看起來就跟個朦朧地散發光芒的團塊一樣。
「咦?」
「嗚哇!出、出現了!」
披覆着鱗片的身體如同一座小山似的擠滿了整條通路,由於體型實在太過巨大,以至於無法看清全貌。發光的眼睛成串地排列在突出於高空位置的瘤狀部位,顯示出那裏似乎就是這個生物的頭部。
某個柔軟的物體輕快地踩踏紅磚的聲音,混雜在四人的腳步聲之中。
◆
「什麼地方都好,我們從附近的門逃進建築物裏面吧。」
他將已經聽到耳熟的、自己與朋友的腳步聲一一區別出來計算。有另一組不同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和所有人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悄悄地夾雜了進來。
洋一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後面撐住孫子那實際上此外觀看起來還要裝得更滿的袋子。可以看見某個白色的東西從揮舞着雙手試圖保持平衡的孫子袖口露了出來。
每前進一步,前方的微光便隨之消失不見。
「我想也是。」
洋一緊張地揮舞雙手。「是我硬拉六冰來的,我邀的只有六冰而已。孫子是我們剛剛在那邊偶然遇見的而已啦,應該說,我們這幾個也就算了……你不僅是資優生又個性正經,所以我想說要是找你來鐵定會被阻止的呀……」
洋一、圓宙、六冰三人,不約而同地沿着鉤爪與前腳一路轉頭回望,然後膽顫心驚地抬頭一看。
「如果不是真的我就傷腦筋了!」
洋一握緊拳頭,從剛剛開始,他便一直無聲而飛快地碎碎念個不停。他故意裝成平常心,但愈是去胡思亂想,愈是感覺兩腳就快要抽筋。洋一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不管是停下腳步還是回頭張望都很令他害怕,因爲——某個巨大的不明物體正從四人的後頭跟了上來。
洋一環視夥伴並回望背後,用眼睛重新計算將中庭環繞成圓形校舍的通路。沒有錯,從正門逆時鐘看過來的這裏,剛好就是傳聞的第七條。
細數着迴盪在寂靜夜晚中一行人腳步聲的洋一,忽然發現自己在無意之間開始咬起了指甲,便急忙從嘴巴抽手。
「嘻嘻。傳言那條通路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想都沒有想過,平時只是光在走廊上奔跑而已,就會以一臉困擾的表情制止洋一等人的圓宙,竟然會對這個違反校規的探險有興趣。
「在這裏走動的話,不知不覺間就會多出一組從後方追來的腳步聲嗎?嘻嘻。」
怪物微微轉動身軀,俯視着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的四人,巨大的頭部忽然分裂成上下兩塊,銳利的牙齒猙獰地露了出來。
「在深夜零點,從MLS正面玄關逆時鐘算來第七條的通路上有異變發生。只要走在那裏的話,在不知不覺間多冒出來的一組腳步聲會悄悄跟上,然後將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從頭一口……」
「剛剛那個傢伙確實是進去了這裏……對吧?」
先行追過被背後的袋子拖累的孫子,洋一搶先輕快地往另一側的黑暗縱身跳下。
「洋一你們纔是又在幹嘛呢?」
洋一喃喃自語道:「話說圓宙你不只是擁有那麼多的煉,成績也是遙遙領先第二名獨居鰵頭,用不着選擇一步登天這條危險的路也可以輕鬆過關吧?更何況,靠解決七大不可思議來提升成績或者跳級之類的說法,只不過是傳言而已吧?坦白說,我們也是以此爲目標沒錯,但也不表示目前爲止真的有人因爲這樣就成功得以跳——」
彷彿受到貓頭鷹的叫聲催促似的,洋一緊追孫子的後頭而去。
六冰囁聲說道。
「那當然。」
回過頭來的孫子,面無表情地指着前方的通路,向洋一與六冰示意。
「在逆時鐘數來第七條的通路有異變發生。一、二、三……那裏好死不死就是第七條嘛!」
「喂。」六冰用低沉的嗓音喃喃地說:「你感覺到了吧!」
一如他那極爲怕生的個性,想當然地,要從圓宙遮住眼睛的瀏海下掌握他的表情是很難的,只能感覺得出來他現在正感到萬般困惑。「洋一你們果然是來採訪七大不可思議的?大家一起?……所以這就表示只有我沒被邀約而已。」
「晚~上~跑~出~來~夜~遊~的~壞小孩~~!」
七號通路的入口就在距離數步之遠的地方,被堆疊着的木板和沙包草率地堵起來了。
孫子指了指自己的左肩部位給洋一看。
洋一拚命地回想MLS七大不可思議。
孫子的回答冷冷地從上頭飄了下來。「在親眼確認之前,我纔不會相信。」
姑且不提在魔具方面實力非常堅強的孫子,洋一和六冰是在MLS差不多就快被定位成吊車尾的一羣。和這樣的兩人對照起來,苦讀程度令人爲之訝異的圓宙則是很快地成了就連老師們也感到敬佩不已的對象。
可以看見的也只有圓宙走在稍前的模糊白色身影、以及從兩側快要合併在一起的屋檐隙縫間隱約露出臉龐的夜空。
被洋一這麼一問,捲起袖子的孫子飛快地藏起手臂。儘管如此,包在右手臂上的繃帶仍在夜裏的眼光中留下白色的殘影。
所有的人都已經察覺到緊逼在後的某個東西了。
洋一稍微垮下肩膀嘆了一口氣,也跟在後頭爬上了沙包。孫子的頑固並不是今天才開始發作的。她手臂所受的傷要說是頑固所惹的禍也沒有錯。
不過後來卻猛然發現,混濁的暗色陰影只包圍在默默前進的洋一等人的周圍。
「不是不是不是。」
「不然你自己看。」
「孫子,你傷還沒好吧!沒問題嗎?」
「裝作沒發現的樣子繼續走路喔!」
話才說到一半,洋一便想到剛纔那個影子的行動方式。那個白色的影子並非像幽靈一樣在空中飄浮漫步——而是很普通地用自己的腳爬過這座沙包山。
洋一有些面紅耳赤地陷入了沉默。雖然知道六冰偷偷瞄了自己一眼,可是卻不曉得該怎麼辯解纔好。就洋一的立場,比起跳級等利益,靠解決七大不可思議成爲學校的英雄然後大受歡迎的考量還比較重要。
孫子面無表情地調整了尖頂帽,開始緩緩地攀爬沙袋。眼看身體就要因爲背在她瘦小背部的沉重袋子而驚險地整個往後方翻身摔落。
巨大的不明物體慢吞吞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要前進,還是打道回府?怎麼辦?」
帶有困擾語氣的那個聲音,就連情不自禁地雙腿發軟、跌坐在地的洋一也曾經聽過。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黑暗中,確認對方的臉。
儘管眼睛應該已經相當習慣黑暗了纔對,但又細又長的紅磚路實在是太暗了。
剛纔白色人影消失的地方,是個要稱作通路也稍嫌有些狹隘,僅是夾在校舍建築與建築之間的小空間,並且寬度只夠兩個小孩子勉強並肩通過。想當然爾,要在沒有光線的照射下走進去,未免太過昏暗。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真的慘了這下真的要完蛋了~」
「唉~唉~早知道會這麼暗,就事先從溫室偷幾個鬼燈籠草出來就好了。」
在洋一的腦袋裏,自己不久前所說的七大不可思議的內容正在不停打轉。
「呃,MLS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在晚上的零點,從MLS正面的玄關——」
「看到了。」
站在通路暗處躲起來的人,乃是同班同學圓宙。
圓宙的答腔聲音在顫抖着。
「我沒事。」
爬過沙袋山的同時,孫子愛理不理地回答。
迫於無奈,四人不由得地在幽暗的小路中移動。
洋一拚命豎起耳朵聆聽大家的腳步聲。
走在稍微前面的圓宙正僵硬着瘦弱的背,頭也不回地望着前方。在洋一視線的餘光裏,可以看見稍稍落後在後頭的孫子緊緊抓住帽子的帽緣。
孫子重新調整好尖頂帽、並背穩裝有物品的袋子。
「你慢一點啦,很危險耶!」
愈是努力解釋,聽起來就愈像是自己也覺得很誇張的藉口,這讓洋一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我就在想聲音聽起來很耳熟,果然沒錯。」
走在旁邊的六冰依舊面朝前方,僅僅向洋一使了個眼色。
「你、你在這種地方幹啥?」
由於圓宙插嘴的口吻出乎意料地認真,洋一忍不住把話嚥了回去。正因爲對方是個平時很少大呼小叫的同班同學,所以四人之間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氣氛。
「看來這下似乎會很有趣哪。」
◆
即使是細緻的月光也照不進這段狹谷間的——他們原先是這麼認爲的。
某個具有壓迫性質量的東西就位在正後方。
「沒關係啦,反正最後我還是自己一個人來了。」
它一顆顆的眼珠在黑暗中綻放着詭異的光芒,總共有七個。
「甩不開的。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抬頭仰望的六冰輕聲笑了出來。「如果是這個白癡洋一也就算了,該不會連你都對這種芭樂傳聞深信不疑吧,孫子?」
一行人默默地走在狹小的路上。
「注意時間,我們走吧!」
和七大不可思議條件一致的這個地點,原因不明地像這樣臨時被封鎖,爲傳聞的內容一口氣增添了幾分真實性。
「路被擋住了。」
孫子無情地打斷了洋一賭命般的呢喃。
洋一從沒想過會在這個時間、這種地方碰上圓宙。
圓宙微微地一笑。他開始悠悠地走在幽暗的通路上,唯有他那彷彿沉浸在夢想一般的聲音被留了下來。「就算是我,也是會有興趣的呀!因爲我聽說如果能完美解決MLS七大不可思議的任何一項,便能以特殊規定加分來計算成績。依表現內容,似乎連跳級也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呢!大家今晚都是爲了這個纔來的吧?」
穿越了中庭的孫子雖然率先抵達七號通路的入口,不過看起來並不像是刻意等待緊跟而來的洋一倆。
她向大家秀出時間。
「聽說只要走在那裏,不知不覺問就會多出一組從後方追來的腳步聲。腳步聲會悄悄跟上前,然後走在最後面的人會被從頭一口——等一下,你要去喔?」
在落地的瞬間,冷不防差點一頭撞上白色的影子。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完全面無表情的孫子,她沙沙作響地摸來摸去,掏出了懷錶。
「如果我們全力衝刺,或許有機會可以安全逃離呢。各位,我數到三一起——」
在開始增強的風勢下,搖搖晃晃羣樹的影子宛如生物一般,只要一脫離同伴,不安便立即湧上心頭。
「我並沒有相信啊。」
孫子站起身,朝着七號通路開始快步穿越中庭。
陰沉又令人發毛的低吼聲一口氣朝黑暗噴發而出。
「要從頭~一口吃進肚子~裏去喔~~~~!!」
「說、說話了!」
怪物掃視了神情呆滯地抬頭向上看的四人,緩緩地用鉤爪的前端勾起了孫子的衣領。孫子嬌小的身子不一會兒工夫就被拎了起來,轉眼間便遠高於慌忙伸長手臂的洋一等人頭頂的位置。雖然孫子雙腳踢來踢去使勁掙扎,但不論是鉤爪還是渾身鱗片怪物的身體,只踢得到空氣的鞋子全然摸不着邊。
「臭、臭臭臭臭臭怪物,放開孫子!」
儘管試着嗆聲,但洋一的聲音和雙腿全都很丟臉地在打顫着。面對實在過於巨大的對手,他完全束手無策。
或許拔腿逃走去找某個大人來的話,還能設法化解危機也說不定。
「六六六六六六冰,你去找老老老老老老師來、找老師!」
「沒那種時間了,孫子都要被喫掉了啦!」
圓宙拚命摸索口袋翻出了數張符咒。「用符咒!總之得先用魔縛之術封鎖它的行動纔行!」
話雖如此,然而不管符咒也好,封魔之筆也好,剛升上三年級的洋一等人才在課堂上接觸實習用的真品沒多久。想當然連咒文的書寫方法也還不知道。
在一臉狼狽的洋一面前,圓宙以拚上老命的模樣振筆疾書,開始在符咒上畫下結印。筆尖所描繪的軌跡隨着一陣如風般的聲音泛出磷光,在黑暗中逐漸增添光輝。
「真的假的啊,圓宙,你已經會寫符咒了嗎?」
「因爲我有在自修……不過我不敢保證有沒有效。」
「我不客氣開動囉~」
將孫子高高舉起的怪物露出牙齒用舌頭舔了舔。
「嗚哇!孫子要被喫了、要被怪物喫掉了!」
拚命東張西望的洋一撿起掉在地上的木板。但是,面對體型巨大的敵人,靠這種程度的武器似乎無法造成絲毫傷害。
「拜託一定要有效啊!『魔縛之術』!」
隨着近似悲鳴的吶喊,圓宙使出渾身之力甩出手臂。散發着淡淡光澤的符咒,以遲緩到讓人爲之感到丟臉的速度在空中飄呀飄地飛舞。眼看就要掉在地上的前一刻,符咒勉強輕飄飄地貼上了怪物的下側腹。
「我的醫藥費被欠了就跑。」
「纔不是毒,是我自己試做的胃藥。對身體很好的。」
精心製造那些魔具的專家——魔具師過去則是被稱爲鍊金術師,身懷衆多製法祕密的他們本來就極少會在公衆面前現身的。在這所幾乎所有老師都把一切祕密藏在寬鬆的斗篷底下,不只是體型、甚至連性別和年齡也同樣是一團謎的MLS裏,理緒老師是個受到歡迎也不奇怪的少數份子。
「以狗來說,這張臉也長得夠蠢了。嘻嘻。」
「現、現在不是關心這個問題的時候啦!」
回過神來的洋一衝向班治。「現、現在那裏有一隻會說話的奇怪的狗!」
「啪沙啪沙」的拍翅聲突如其來地從屋檐的某處響起。起飛的黑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蝙蝠,霎時爲之驚動而擺出架式到一半的洋一等人才放下心中一塊大石。穿越四人頭上的黑影,不知何故巧妙地低空飛到洋一的位置落下糞便離去。
四個人與一隻狗同時轉頭回望。
「絕對是第七個沒錯啦,這下完蛋了。長那麼多條腿的狗本來就很詭異了。而且有十條左右耶!」
捲成一圈的尾巴還有尖尖的雙耳,乍看之下就像隨處都有的雜種狗。不過,普通的狗不會有六隻腳。
「吵什麼啊,笨狗。」
「我說你們幾個啊,有在聽我說的話嗎?」
「不久前還在那裏的,一隻狗,不對,那不是普通的狗,它不僅變身成了怪物,而且還變得有這~麼大一隻!」
教室的窗戶上至今仍舊殘留着當時所造成的裂痕。
雖然班治打了個岔,不過那四個人當然完全把話當作耳邊風。
「唔唔。」
「好癢喔。」
此時忽然有人在正上方開口說話:
「就算是那邊的小姑娘我也不會簡單放過你的喔。話說回來,剛剛餵我喫毒的人就是小姑娘對吧?」
至於一路拖着顫抖的肩膀大笑不止的六冰,以及逃得比誰都還要遠的洋一,也在過了一會兒後戰戰兢兢地折返回來了。他疑心甚重地確認了好幾次圓眼鏡底下是否長有七個眼睛,或是藏在斗篷裏的纖細長腳是不是有三條以上。
雖然這節課是平時不管再怎麼昏昏欲睡或提不起勁,也會打起精神專心聽講的魔具講習時間,不過現在站在講臺上的人,很可惜的是代課的老太婆教師,因此洋一聽課的意願也降到了最低點。
「你們幾個好過分喔,我明明是好心救你們,你們態度卻這麼惡劣~!」
「你們這羣小鬼頭怎麼一而再,再而三地這麼無禮啊!」
低頭看着在惺忪睡眼裏看來更顯得格外刺眼的全白筆記本,洋一忍住了一個呵欠,偷偷地在差點滑下來的椅子上重新坐好。
圓宙用緊張的聲音制止竊竊私語的三人。
圓宙忽然嘀咕了一聲:
但是就在幾天前,理緒老師在煉顏料合成課的一場意外受了傷,因此很遺憾地必須休養幾個禮拜。
他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後,在短短一瞬間表情便和緩下來的班治搔了搔頭。儘管班治滿臉掛着溫和的微笑,隔着眼鏡的那雙眼睛卻完全沒有笑意。「咦?我剛剛有說什麼嗎?嘿嘿嘿。」
MLS的知名教官——班治·克勞斯眨了眨眼睛高高舉起油燈。
雖然已經盡其所能地睜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尋,可是不管怎麼找,現在待在這裏的果然只有洋一等四人與班治而已。
聲音的主人拄着柺杖,向前邁出了一步。由於他在狹窄的通路里有如一座燈塔般高高舉着油燈,使得他那縱使是大人也得抬頭仰望的高大體格,在洋一等人的眼裏看來就形同巨人。
班治彷彿打從心底感到訝異地將眼鏡向上頂,定睛環視四周。
「第七個那個,明明被列入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卻沒有半個人知道內容……」
「慢着慢着、別跑,我啦!是我、班治啦,你們的反應很過分耶,幹嘛逃走呢?等一下啦!」
「拖了這麼久。我要喫了囉~~」
怪物依舊捂着臉,一邊「呸呸」地吐口水一邊掙扎。
跪倒在地上,圓宙悲痛地發出惋惜。
由窗戶透入的午後陽光暖暖的,老師在黑板前滔滔不絕說明的聲音既緩慢又呆板無趣,安靜的教室是絕佳的打瞌睡聖地。
孫子的喃喃自語令六冰以外的兩人嚇得縮成一團。
「好苦!苦死人了!你你你你做什麼啊~!」
他極具個性的下巴上有着長長的鬍鬚,而藏在圓眼鏡底下的則是沉着穩健的雙眼。
伸出手掌心的孫子和毛髮直立的狗互不相讓地頂住鼻子大眼瞪小眼。
「沒有辦法了……」
狗擺出正經八百的表情,伸出六隻腳的其中一隻指着洋一等人。「追根究底,世上所有的乖小孩到了晚上都會乖乖聽話睡覺。在這種地方鬼混遊蕩的笨蛋就算從頭被一口吃掉,再被吐出來也沒資格抱怨啦,那邊那個全身烏漆抹黑的有沒有聽到?」
「嘻嘻,只不過全力逃跑的人,是我們就是了。」
「喂喂。」
班治笑了出來,用柺杖撐住身子。稍微耽擱了點時間地彎下膝蓋,蹲到與洋一等人的視線同高說道:
「有就是有。我記得大概長了二十幾條。」
「慢着,你剛說什麼?」
手足無措大叫的怪物從全身噴出奇妙的煙霧,儘管撞上兩側的牆壁,仍舊感到折騰與痛苦。每翻動一次身形便爲之扭曲,漸漸變小的身體最後縮到洋一等人腰部的高度。
「什麼啊,原來是班治老師嗎?」
感覺鼻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碰着了,因而皺起眉頭的洋一微微抬起身子。
「大家小心一點。」
「現在是說這種鬼話的時候嗎!」
而且還有七個又小又圓的眼睛。
在執行魔法律時,會用上封魔之筆、符咒,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魔具。
「你們聽我解釋吧,聽說最近在學生之間似乎很流行什麼『MLS七大不可思議』的話題,不過所謂的鬼故事呢,就是每一所歷史悠久的學校必定都會有所流傳的、類似錦上添花的東西。由學長姐努力加油添醋地流傳給學弟妹,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算是傳統吧。換句話說,那不是可以全部都隨便信以爲真的東——」
貌似狗的生物重新面對洋一等人,用鼻子發出鳴叫猛然地提出抗議:
只有這些特徵和先前還是巨大怪物時的姿態一模一樣。而在疑似臉部的位置上排列成完美半圓形的七個眼睛,全都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還、還還還還想跟我伸手要錢?這真的把我惹火了唷!」
「我的醫藥費被它欠了就跑。」
「真的苦死人了啦~~!」
或許圓宙逃跑了幾步就腿軟了吧,他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咦,先前有什麼東西在嗎?」
「可是……我親眼看到了。真的有一隻臉長得很奇怪的狗——」
「搞不好有希望……」緊張到手心冒汗的洋一心生的短暫期待最後化作泡影。符咒只留下了一道令人錯愕的碎裂聲,乾脆俐落地散裂成不計其數的碎片了。
「啥?」
「你————們在做什麼呢?」
「……你們這羣小鬼到底以爲現在是幾點啊……」
「我們不是纔在課堂上學過嗎?講話愈是饒舌且伶牙俐齒的幽靈,愈是喪失理性,非常危險。」
毛髮直立的狗繼續接着抱怨。不論是惡靈也好,動物靈也罷,雖然四人都曾在實習課上親眼目睹過相當的數量,不過還是第一次看見像它這種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怪物。
聽見背後隨着嘖嘖聲一起從口中吐出的低語,洋一整個人凍結住了。
摸了摸下巴上鬍子的班治在斗篷內側翻找,掏出了愛用的菸斗。
「沒那麼多吧。」
怪物像感到不可思議似的微微歪着腦袋,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
「奇怪的狗。」
孫子手裏抓着滿滿一把從袋子所抓出的驅邪鹽,低聲嘀咕道。
「那是可以健胃整腸的藥,付我一千五百日元。」
「那隻狗,搞不好是七大不可思議的第七個。」
「我認爲那麼會講人話的魔物可是很稀奇的,相當貴重的喔。總之,光是大家都沒有受傷就已經是萬幸了。」
「老師,洋一說的是真的。那隻狗的七顆眼珠子全都在閃閃發光,而且還會變身,就連講話也完全難不倒它!」
發出大叫的怪物捂住了臉。就在這個時刻孫子被拋了出去,連忙趕來的圓宙與洋一撲到接近落下地點的位置。兩人趕在最後一刻勉強接住孫子,然後就這麼順勢把一直呆呆站着的六冰也一起剷倒,四個人天旋地轉地在通路上摔倒成一團。
「能先請你們先冷靜下來嗎?我想你們應該也知道,MLS的設施從以前就完美地設有對靈防壁喔,畢竟這裏號稱是培育魔法律家的專門機關,如果真的發生放任什麼妖怪狗之類的東西隨心所欲地在校內散步這種事情,就我們的立場而言也很難掛得住面子呢!」
「說不定我們很有一套耶,不是嗎?換個角度想,別說是偶然碰上七大不可思議的第七個了,我們還趕跑了那個怪物對吧?」
「夜晚私自外出是情節重大的違反校規行爲,我想大家應該都心知肚明吧?好了,所有人都快點回房間去!」
她不僅美麗動人,擁有無憂無慮的笑容,又有描繪出動感線條的身材曲線。此外,由於她會以不吝於將這股魅力從斗篷底下釋放出來的大膽打扮站上講臺,除了讓思想古板的老教官們頗有微詞以外,還把正經八百的圓宙搞得面紅耳赤,並三不五時飽受口無遮攔的六冰所批評。不過,若是站在洋一的角度看來,理緒老師那有如盛開花朵般的美貌可是歡迎都來不及了。至少遠比現在以垂老烏鴉般的姿勢,低聲不停念着講義的代課老師要好太多了。
班治張開雙手,笑咪咪地將僵硬住的洋一等人趕往宿舍的方向。
「奇怪……可是這隻狗好像曾經在哪裏看過……?」
「說到這個,它好像囉哩叭唆地講了一堆聽起來很拽的話嘛~嘻嘻。」
被建築物包夾的通路前後伸展。左手邊是洋一一行人,右手邊則是班治老師前來的方向,兩側則是高聳的校舍高牆。自然沒有可以藏身的地點,若硬要找一個可以逃走的地方,頂多也只有頭上那道隱約可以窺見夜空的縫隙。
「……這隻狗在開口說話耶……」
「話說回來,你到底餵它喫了什麼啊,孫子?是毒嗎?」
「在夜空下散步,確實最適合吟詩作賦沒錯。」
在身後的黑暗中,因爲泛紅的光源從下方照射而朦朧地浮現而出的那張臉,充滿了惡鬼般的魄力,洋一等人不禁發出慘叫並且一鬨而散。
「因爲晚風中夾雜着有人說話的聲音,還想說不可能這麼晚還有人在外面,便走過來瞧瞧,沒想到居然會是你們這幾個。到底是怎麼啦?如果說是睡昏頭搞錯廁所的方向,那你們這個迷路的方式還真是有夠豪爽的呢!」
◆
成了孫子底下肉墊的洋一發出了呻吟。所幸被孫子拿來坐在屁股下面的所有人都沒有受到明顯的傷害。
「怪了……?」
怪物一邊將孫子吊在半空中悠哉地喃喃自語,一邊像是覺得很癢一般用空下來的鉤爪在貼上符咒的地方用力抓着。
「好怪的臉。」
在洋一所指的紅磚牆上,只有油燈的火光搖搖晃晃地所投射出的洋一等人的影子。除了附着在牆上的黴菌與青苔、以及從紅磚牆的隙縫間冒出來的雜草以外,就連半個人也沒有。
洋一激動地左右搖了搖頭。
「不要摸奇怪的地方啦!」
「用狗來稱呼我實在太失禮了。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好歹也是出色地以地獄使者的身分爲各位盡心盡力的專家。如果把我當作是乳臭未乾的小鬼頭,或是可以沒事就亂踢一腳的生物,那我可就困擾了!」
怪物重新張開血盆大口。面臨一整排銳利的牙齒,被拎起來的孫子一語不發,在袋子裏頭摸索。然後將隨性掏出的黑色藥丸輕輕拋入怪物的口中。
從這裏往外頭眺望也能微微看見中庭的大榆樹。舒爽地隨風擺動的綠葉是如此豔麗動人,讓人覺得昨晚抬頭仰望時那種毛骨悚然的氣氛彷彿只是種錯覺。
一如五百年以上的悠久歷史,建造得錯綜複雜的MLS校舍羣本身就形同一座小城鎮。即使來到這裏已經第三年了,洋一至今未曾去過的場所仍多如繁星。
一片不知從哪飄來的小紙屑發出乾硬的聲音,落在了洋一的筆記本上。
洋一低頭重新看着自己的桌子,已經有三團揉成一團的紙屑掉在上頭了。剛剛之所以會覺得被人戳弄,似乎就是其中的一團紙屑打中自己的樣子。
洋一輕輕轉動脖子,追尋紙屑飛過來的軌跡。隔了兩個座位的六冰絲毫不猶豫地正在爆睡中。今天早上不論怎麼對他拳打腳踢硬是不肯從牀上起來,光是把他拖來教室就已經引起一番大騷動,儘管如此,他似乎還是睡得不夠飽的樣子。
「好痛。」
又有小紙屑飛過來了。
知道丟紙屑的人不是六冰後,洋一再次觀察教室的視線和坐在斜前方的孫子對上了。
在教室裏面照樣戴着尖頂帽的孫子,以一貫高深莫測的表情注視着洋一。
稍微挑起眉頭的洋一若無其事地用指頭攤開了紙團。從筆記本撕下的紙片上,圓滾滾的潦草字體正在躍動着。
「圓宙說他還要去。」
「……」
「去·哪·裏?」眉頭深鎖的洋一僅用嘴型試着向孫子詢問。稍微將毛絨絨的圍巾向下拉的孫子同樣僅用嘴型回答:「七·大·不·可·思·議。」
「真的假的啊!?」
一不小心喃喃地念出聲來,附近有幾個同學偷偷瞧了洋一一眼。
露出嘻皮笑臉打哈哈的洋一裝出認真抄寫筆記本的樣子,他咬着指甲陷入沉思。
儘管昨晚得以平安無事地逃離魔掌,然而萬一又撞見那隻奇怪的妖怪狗的話,這次可能真的會被喫掉也說不定。雖然不曉得那是否真爲七大不可思議的第七項,但洋一併不認爲第二次也能順利地全身而退。
在四周默默地動筆書寫的所有同學無不態度認真,連只是躲在課本後面打呵欠也會沒來由地感到很丟臉。
洋一心想:在魔具方面才能正逐漸開花結果的孫子姑且不提;不管是隔了兩個座位爆睡中的六冰還是自己,傻呼呼地一頭栽進這間精英學校MLS或許根本是個錯誤也說不定。
不過,常常混在一起的玩伴裏頭唯有一人,唯有圓宙和大家不一樣。
孫子指着數量龐大的書本。
比起見習孫子的實驗,洋一當時更留心於一臉愁容的理緒老師。
「那傢伙真的還想再去喔?」
爆炸所引發的熱風一口氣席捲了教室內部,將學生們連同椅子一起吹飛到地板上。教室的門被吹走,玻璃窗戶震碎了一地,慘叫聲此起彼落。
「因爲我讓她受傷了。」
「可是流言散播的方式本來就是這樣吧,要去找最初的始作俑者實在太……啊,不過若拿那個『爆走校長』爲例的話,將惡靈驅除走的不就是今井學姐嗎?」
洋一垂下肩膀嘆了一口氣,試着撿起手邊的一本書。包括手上這本還有其他書籍,堆積成山的這堆書並非魔法律相關用書,清一色都是班治喜歡的詩集,而且每一本都厚得很沒有意義。
◆
從口袋掏出自己備忘小抄的洋一攤開變得皺巴巴的紙來看。
仔細一瞧的話,那座書堆形成的小山疊成了桌子的外型。
雖然教室內陷入混亂的情形,不過發生的爆炸只是小規模,所幸待在教室裏的學生們,無人遭受到爆風與碎片的直擊。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孫子總算喃喃地開口說道:
而孫子也跟那些人一樣,非常明顯地討厭理緒老師——直到那個事故發生爲止。
左右搖頭的六冰制止洋一繼續說下去。
「我可不想拖太晚最後趕不上喫晚餐。不如這樣吧,我看就由我們三個先開始懲罰的掃除工作好了。」
「不是爆走,是『疾風』。」
「對了,他說靠窗的桌上有借來的圖書館的書,可是到頭來那張桌子到底在哪啦?」
然而洋一卻制止了同樣打算抱起書本的孫子。
洋一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之下,順着跌倒的姿勢抱頭蹲在地上。
「如果出處是經過證實的那就好了。嘻嘻。」
「咦?」
洋一煩惱着到底該怎麼解釋才能圓滿收場。雖然就算嘴巴裂開也不願說出「其實我怕得要死」這種話,不過只是坐視圓宙自己一個人去冒險,感覺也很慚愧。
這麼說來,會加算到成績上、還有可以跳級之類的傳聞究竟是誰從誰的口中聽來的呢?
儘管未能向匆忙申辦外出手續的他詢問事由,但洋一還是猜得出一個大概。
「別騙人了,別爲這種奇怪的事逞強啦!」
洋一邊反芻班治的話,一邊茫然地自言自語。
撥開動搖的同班同學之後,洋一抱着有如游泳般的心情,穿過來自天花板的碎片與塵埃所瀰漫飄散而成的茫茫白霧之中。
劈頭就如此宣稱的孫子開始動手選擇藥品。
「洋一你不去嗎?」
若說到放在窗邊的東西,就只有堆積成山地疊在一起的書而已。
「根據魔法律第九九九條,違反還書義務,處以滿臉鬍子之刑。嘻嘻。」
「要當上魔法律家,看來得把那些書全部讀過,並且理解全部的內容纔行呢。光只是想像而已腦袋就要痛死了說。圓宙根本不成問題,可是憑我和六冰的腦袋瓜,看來只有靠解決七大不可思議抄近路這一步可走了哪。」
「他是這麼打算的,我想應該是。」
雖然認爲女性就是要性感纔好,這樣單純思考派的洋一併無法理解這是爲什麼,不過他也知道理緒老師時常被其他教職員以及協會關係者背後批評爲出賣自己美貌的事。
班治老師願意僅以掃除懲罰,來私下解決洋一等人昨天晚上的深夜擅自外出一事,可以說是溫情判決了。
「隨便他高興怎麼做吧!」
圓宙因爲緊急狀況打從一大早便暫時回故鄉一趟。
「額外好處?七大不可思議有追加那種東西嗎?」
「你別在那邊耍蠢,快點一起幫忙啊,白癡。」
「孫子……理緒老師!?」
選擇之前七號通路的怪物重新挑戰也好,改爲挑戰其他的七大不可思議也罷,反正不管怎麼選,都避免不了違反深夜擅自外出這條校規。
視野變得一片白茫茫,甚至搞不清楚發生什麼狀況的洋一整個人從椅子上頭摔飛了出去。
空無一人的座位上只有窗外灑落的明亮陽光,並沒有圓宙的身影。
在會讓人誤以爲有人站在一旁的高大大衣用衣架上,垂掛着心愛的柺杖和斗篷,清楚道出這房間主人的身分。
「我不痛。」
六冰低聲笑了出來。由於他擁有爭奪全年級個子最矮第一、二名的身高,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感覺就像一座書山冒出腳來搖搖擺擺地走着。「洋一,這個傳聞我是先聽你提起的。那你又是聽誰說的?」
深夜擅自外出的代價——掃除懲罰。
可以看到陷入沉默的孫子抱住書本的手正籠罩着一股力量。
即使環視了整個房間,也到處找不到班治所提到的「靠窗的桌子」。
「隔壁班的人在掃地的時候,把負責宿舍晚餐的人所說的內容告訴了大家——然後我在路過時無意間聽到的。」
洋一把六冰從斗篷裏拖出來,一口氣把堆高的詩集整理好交給他。
所以他在那個瞬間看到的只有發出爆裂的閃光而已。
洋一手上拿着班治老師笑咪咪託付的鑰匙,打開教官室的房門走了進去。
「原來你是在說理緒老師的事嗎?」
被孫子單刀直入地這麼一問,洋一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不痛。」
距離晚餐的時間只剩不到兩個小時左右。
在空氣因爆炸的餘威而爲之震盪的當時,他提心吊膽地張望四周的狀況。
他實在很難開口坦承:「現在很後悔抱着半好玩的心態去嘗試。」
「班治老師該不會指的是這些全部吧?」
「我總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啦!」
「七大不可思議基本上不管哪一個都像是夜間限定的事件。」
「你自己應該心裏有數吧?還有孫子也是。」
「數量姑且是有比詩集還要多……」
「實驗我一個人做就好。」
洋一偷偷看了六冰隔壁一排的座位一眼。
管它是理緒老師的課也好,抑或無聊得要死的課也罷,他全都一視同仁地認真聽講。不分哪一門課全都專心一意地抄寫黑板、翻閱課本認真思考。
「我想應該是……全部吧。」
那是在上個禮拜的煉顏料調配課,理緒老師指名孫子上來做實驗時所發生的事。
「窗邊有一張最適合作詩寫詞的桌子,在那張桌子的上頭和旁邊,堆積了一些從魔法律圖書館借來的書。不好意思,能請你們整理好幫我拿去送還嗎?如果願意幫忙的話,深夜外出這件事我就當作自己從來沒有看過吧。」
「這哪算『一些些』啊……」
「話說回來。那滿滿整面牆壁的魔法律相關書籍你們有看到嗎?果然很了不起呢。」
「管他是疾風還是爆風啦,哎唷,反正我的意思就是有實際的例子存在——」
頻頻眨眼的洋一低頭望向走在一旁的尖頂帽少女。
挺直了脊樑的姿勢,以及用上全副精力吸收知識的認真態度,都在在顯示圓宙是一個總是扮演完美的模範生並聚集所有人的尊敬於一身的存在。想當然,和付出的執念與努力成呼應,他的成績也是出類拔萃,完全是洋一等人無法相提並論的。
就連灑進走廊的陽光也已西斜了。
「孫子你的傷口還在疼痛吧,你拿輕一點的就好。」
就在一一撥開左右間毫無隙縫地堆疊在一起的大量書本的途中,桌子的表面終於重見天日。
「我懷疑的不是七大不可思議是不是芭樂這件事上。而是附帶的額外好處。」
一想到要靠三個人的手,即使圓宙在半途趕回來也只有四個人的手,把這些書全部塞回有一段距離的魔法律圖書館的原位,得來回跑在漫長的走廊上不知幾百遍纔行,洋一就忍不住暗地詛咒被鬍子教官抓包的不幸。
「出處?」
洋一靠在染上夕陽顏色的窗邊,壓低聲音詢問着。
「我?我是聽班上的同學說有五年級生在廁所流傳的,那孫子你呢?」
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充滿了憤怒,又像是在強忍着快哭出來的衝動。
「我不痛。」
除了身在爆風中心的人物以外。
孫子完全無視理緒老師的警告,繼續調配。
瀰漫着菸斗味道的教官室,簡簡單單便反映出超越五百年的MLS歷史,即使年代老舊,每個牆角仍整理得一塵不染。
◆
洋一一面慌忙地用下巴壓住劇烈搖晃的書堆頂部一面問道:「七大不可思議沒經過證實的感覺是很可疑沒錯啦,不過畢竟已經在學生之間流傳幾十個年頭了,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不是嗎?而且班治老師也是這麼講的啊。」
最後,大家分頭抱着堆得差不多高的書本,一邊拚命保持平衡,一邊步履蹣跚地走在漫長的走廊上。就連最高的洋一都只能勉強看到前面,至於六冰,則只能看到他那睡翹的發尖露出來而已。
「……話說回來,那傢伙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依舊滿臉睡意的六冰打了個呵欠,眨了兩、三回眼睛。
「你那樣的調配是錯的。」
到底有多少本書根本不是重點,總之不動手就沒有結束的時候。在粗略地重新排列手邊書本的洋一背後,六冰鑽進原先掛在大衣用衣架的黑色斗篷裏,用頗有架式的角度打開詩集,拄起了柺杖。
「我說,如果覺得痛那就老實承認比較好吧!」
孫子一如以往地扳着一張跟香菇沒兩樣的空白表情呢喃地答腔。
「哪有,我很普通。」
其中包括昨晚的圓宙之所以會對解決七大不可思議與跳級措施的傳言那麼堅持的理由。
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受不了,你真的不是普通的頑固耶!」
理緒老師美麗的眉間籠罩上了一道陰影。
洋一與六冰、孫子三人站在班治老師的教官室前等候圓宙的歸來。教官室位在長長走廊上的東側,在有可能被人聽見的範圍裏並沒有其他的人影。
佔據一整面牆壁的書櫃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魔法律相關的書籍。到底要精通多少的知識,纔有辦法獨立成爲一名執行人?坦白說,現在的洋一根本無法想像。
深夜擅自外出並且入侵禁止進入的區域。原本不但得通知監護人到校,還免不了被關禁閉;如果當初抓包的是管教更爲嚴格的老師,最糟的情況甚至可能被處以停學處分,可說是「死路一條」的全套重罰。
原本洋一是想這麼大喊的,可是因爲爆炸聲響的緣故,暫時處於震耳欲聾的狀態,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爆炸的中心仍舊煙霧瀰漫,薰得人十分難受。
「理緒老師,你沒事吧……!?」
洋一永遠忘不了當時在焦味與塵煙之中所看到的理緒老師背部。
衣服破掉燒焦,暴露出來的白皙肩膀上則慘不忍睹地插着玻璃片。身子縮成一團的理緒老師迅速地轉身背向爆炸的藥品——緊緊地將某人保護在她的懷裏。
從傷口流下來的鮮血垂落到被抱在理緒老師懷裏、渾身不停打顫的孫子衣服上。
那還是洋一第一次看到孫子落淚。
鮮血源源不絕地從理緒老師的傷口冒出。明明應該痛不欲生的理緒老師卻依然滿臉微笑,繼續摟着哭得泣不成聲的孫子不放。
洋一也聽見了她當時的呢喃。
「如果是爲了讓你成爲偉大的魔具師……那麼這點代價一點也不算什麼。」
◆
包住當時受傷右手的繃帶,從孫子長袍的袖口隱約露了出來。被理緒老師用全身當肉盾保護下,孫子僅受到這點傷害而已。
理緒老師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住襲向孫子的碎片,因爲從肩膀到背部一帶割傷與燒傷的傷勢,至今仍在家中持續療養中。
「老師那個時候也說過頑固是我的優點。」
頭垂得低低的孫子,有點粗魯地用包覆着長袍的肩膀擦了擦眼睛的附近。「可是她爲了告誡我光只有頑固是不行的,自己卻——」
理緒老師不是以口頭告誡的方式,而是用自己的身體告訴了孫子。
告訴她魔具師這個職業是多麼需要謹慎與精確——告訴她只要搞錯一步,即使是一點點不起眼的過失也會招致多麼恐怖的結果。
由於看到有人從連結兩棟建築的廊道上走來,洋一三人便靠向路旁讓路。聽說是某地大少爺的高年級學生受到禮讓後,別說用眼睛回禮了,簡直把洋一等人的存在當作路邊的石頭一樣完全無視,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學生們一邊嘻笑一邊在窗下的校園奔跑的聲音從遠處響起。
「我得跟老師道歉纔行。不過與其道歉,我想盡我自己的能力會更讓老師感到開心。」
「……所以你纔會想要解決七大不可思議給老師看嗎?」
「不用擔心。」她拿出了小型的電燈。「今天我有記得帶道具。」
「快點來幫忙吧。你不在我們根本收拾不了啦,圓宙。」
圓宙靠近沉默的鎧甲,心驚膽顫地從縫隙窺看裏頭的空洞。
在一片安靜中,圓宙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所以這表示,那個『七號通路的影遁』其實不是幽靈……的意思嗎?如果不是靈異現象的話,想用七大不可思議獲得跳級獎勵什麼的不就全都變得不合道理了嗎?」
「天知道。我看抓住它然後把事情問清楚,是最不拖泥帶水的方法了吧!」
在走廊的角落放下那堆圖書館藏書後,洋一等人睜大眼睛仔細瞧着建築物的裏面。昏暗的魔具庫內部只是一片寂靜無聲,即使豎起耳朵用力聽也聽不見任何的動靜。
「這本是魔法律的入門指南書,你們看這邊。就刊登在見習階段、免契約照樣可以召喚的這個部分,仔細閱讀下級使者一覽。」
洋一抱着些許的不安俯視樓梯。
「那當然啊,我就說圓宙你神經太緊繃,用功過度了啦!」
六條腿、還有捲成一團的尾巴。外表雖然貌似小狗,可是卻有七顆眼珠長在一張特別扁平的臉上。
隨着地下階梯特有的溼氣,各式各樣的藥味與金屬味開始逐漸增強。
這棟建築之所以塞住窗戶、防止陽光直射的理由馬上就揭曉了。
暫借了手邊柺杖的孫子突然用力敲打鎧甲的側腹。
他們第一次下來的魔具庫地下室就像寬度較大的走廊一樣,是個往縱向延伸的空間。近似將教室橫排在一起,然後拆掉牆壁打通空間的感覺。
「是不是不在裏面啊……啊你是在幹嘛,六冰?」
「宣稱『當洋一帥哥我解決了七大不可思議之際,肯定會成爲學校的英雄而大受女生歡迎準沒錯的』的是哪個傢伙?……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問題在圓宙身上吧!看來他對跳級是相當認真的。」
圓宙窸窸窣窣地在口袋中翻找。「那隻狗昨晚不是有自稱『地獄使者』嗎?就算它沒這麼講過,可是我總有一種好像曾在哪裏看過的感覺——大家都來看一下這個。」
「它果然有六條腿耶……」
經由某人之手所召喚而來的地獄使者正在MLS到處遊走。
「嚇嚇嚇嚇我一跳~~這裏連盔甲都有啊……啊,等一下,我問你們……那個七大不可思議裏,是不是有會說話的鎧甲?」
「只不過……每當在街上看到結伴同行的親子,我總是會覺得很不可思議。不分彼此每一個人都笑得好開心,看起來是那麼地健康。爲什麼會那麼健康呢?爲什麼會那麼幸福呢?好像那麼神采飛揚地相視而笑,是一件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似的,大家看起來都非常快樂。可是,對我媽媽來說那並非理所當然。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只有我跟我媽媽是被這個溫暖的世界切割出來的。」
「有啊。」
在不經意撞見的壁柱角落裏,有一副鐵鏽外貌的古老鎧甲默默地佇立在黑暗中,漫不經心差點絆倒的洋一忍不住快要發出一聲慘叫。
「……圓宙。」
「咦咦!?」
「不知道會不會說話?」
「有好多好多魔具喔!」
在傳說爲七大不可思議的暗路里,僞裝成怪物模樣恐嚇洋一等人的,也是那隻地獄使者犬。
MLS校舍獨特的木頭拼裝天花板顯得又高又昏暗。此外,洋一還隱約察覺到唯有這裏完全照不到來自外頭的光源。
「……『把什麼什麼能力給怎樣來揭發幽靈的犯罪』?」
「這裏是管理棟吧……不經允許直接進去裏面不知道要不要緊。不可能不要緊吧?」
雖然光線很暗,不過在走廊上依稀可以看見穿過積着一層薄薄灰塵的狗腳印。腳印在樓梯前轉了一次彎,然後通往樓下。
洋一等人沒有看過的印象也是很正常的,畢竟要有機會碰到見習用魔法律書還是以後的事,而入門指南書似乎也是適合高年級學生使用的。所以上頭到底寫了些什麼,老實說洋一等人是有看沒有懂。
洋一回憶圓宙昨晚如此宣稱時那過於嚴肅的口吻。
在連接兩棟校舍的廊道上,稍稍弄亂一頭耀眼銀髮的圓宙正等在那兒。或許是從校園正面的玄關回來後便直接過來這裏的關係吧,他還在因激烈的喘息而上下抖動着肩膀。
「給我等一下,這個笨蛋指的是哪個笨蛋啊,六冰?你不會是在說我吧,喂?」
當中除了感覺會在實習中被拿出來展示、刻有MLS印記的代表性魔具以外,甚至還混雜了有一段歷史的——好比超乎常理的老舊手杖與形狀怪異的油燈,以及看不出來用在哪種方面上、不知名動物的骨頭。
洋一也把臉挨近地上,好確認六冰所看的東西。
孫子的尖頂帽稍微垂了下來。
「是『活用擬態能力來揭發幽靈的犯罪』啦,所以說那是——」
「那個,或許是我聽錯了啦……」
「你還算好的了,雖然說就某種意思而言和這個笨蛋沒兩樣。」
看起來好像正在頻頻到處嗅地板。
「……我們去看一下就快點閃人好了。好像真的暗得要死耶。」
「等、等一下,孫子?你幹嘛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在亂摸?這樣不好啦,喂。」
「有好多魔具喔!真有意思。」
四人用幾乎貼在一起的狀態,像是在刺探般地緩緩爬下黑暗的樓梯。
在開始西下的午後陽光中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模樣,不論是類似薰衣草的毛色、還是那對有些大得過火的耳朵,跟普通的狗相比都明顯過於詭異。
「我很久沒外出了……雖然回來的路上很趕,可是在大街上跑着回來的感覺其實並不差唷。看來,偶爾還是得離開MLS一下才行呢!」
圓宙按照書上所寫的內容二念出:「名爲『七面犬』,如假包換的地獄使者。」
越是往裏頭前進,堆積的魔具類的製造年代愈發變得詭異。
「所以……我沒辦法浪費任何一天的光陰。我得儘可能早日成爲執行人,讓媽媽的生活變得輕鬆纔行。我知道大家都在替我擔心,但是——我想要去相信解決七大不可思議就能適用特別規定的傳聞。雖然真的有可能是騙人的,可是,說不定也有可能是真的不是嗎?」
「不過話說回來,假設跳級之類的事只是某人刻意放出來的假消息,而且到頭來只會造成違反深夜不可擅自外出這條校規而已,更別提如果解決了七大不可思議,那不是會造成反效果嗎?我們……是不是要阻止圓宙比較好啊?」
洋一刻意格外開朗地回答道:「下次我們找你出來玩的時候,可不要再龜毛了喔,好嗎?」
「你是說『隱身的波比』對吧?」
「看來長太多條腿也是種麻煩呢。」
有如窗外開始逐漸遠去的陽光般,圓宙的笑容變得微弱、飄渺。
「嗯。」
「長那麼多條腿感覺好像很礙事。嘻嘻。」
無視垂頭喪氣的洋一,孫子快步走進魔具庫裏面。她不但沒有一絲猶豫,還興致勃勃地立刻開始動手東摸西摸。
聽到六冰冷淡的說詞,圓宙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微笑,各從三個人所抱的書山中挑了一些來分擔。
開口叫到一半的洋一,被青筋暴現的六冰和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給壓下來了。所幸,在走廊的角落四處嗅個不停的七面犬似乎沒發現這邊的動靜,它以極爲悠哉的腳步朝對面的校舍走去。
這棟校舍竟然沒有任何一扇窗戶。
「沒錯,七面犬跑到哪裏去了呢?」
重新抱穩書本的六冰笑了出來,用下巴指了指洋一。
「如果能完美地解決任何一個七大不可思議的話,便會照特別規定加分計算成績,我是這麼聽說的。」
圓宙掏出一本用到很舊的魔法律參考書,翻開給大家看。
「哪裏不用擔心了!」即使洋一反射性地浮現這個念頭,也很難由自己率先啓齒說出這種話,只好無奈地裝出一副很有興致的模樣,瀏覽孫子所照亮的各式稀奇珍品。
「不論是那隻奇怪的狗也好、『無臉老師』也好,總面言之,我打算繼續探究七大不可思議。比起紙上談兵什麼也不做,賭一把『搞不好』的可能性心情還比較快活呢,所以不管真的有還是沒有——」
晃動着尖頂帽,孫子停下腳步指着走廊的內部。「奇怪的狗就在那。」
「好像一座垃圾山耶!」
六冰正背對着大家蹲在地上。
隔着扶手可以窺見的樓底下,在這大白天的時候,仍跟地獄的底部一樣幽暗。
孫子開口說道:「所以,我根本不在意什麼跳級之類的。只要能把我已經盡力的事情傳達給理緒老師知道那就夠了。」
圓宙母親的身體究竟被病魔侵蝕到何種地步,大家就連問也不敢問。
「咦咦咦!?」
「太多了。」
「?」
無視已經腳軟的洋一,孫子開始在一旁沙沙作響地翻找道具袋。
管理棟一樓和地下室的寬闊空間現在都被挪來作爲魔具庫使用。一般學生,特別是低年級的學生,是禁止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進入這裏的。因爲這裏保管着多數一旦不小心亂碰,就很有可能會將MLS的校舍給全部吹跑的強力魔具。
「一定會平安無事的吧!」
「重點是那隻白癡狗跑哪去啦?嘻嘻。」
兩側被放滿魔具的高架子給包夾住,筆直延伸到深處的黑暗即使再怎麼集中精神注意看也望不到盡頭。
受到孫子的影響,大家跟着沒來由地拿起幾個魔具把玩。對不夠用功的洋一等人而言,那些盡是連用途也搞不清楚的魔具。
「我是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這個鎧甲啦!總之,據說有個幽靈被關在皚甲裏面,只要經過鎧甲前面就會主動開口攀談一些有的沒的。如果碰上之後還傻呼呼地回答的話,好像就會被拉進鎧甲裏頭。」
在細細長長延續下去的黑暗兩側,密密麻麻地擺設着好幾具快要碰到牆壁上方的巨大架子,上頭收納着數量難以計算的魔具。或許是無法一一整頓乾淨吧?有相形之下看起來還算新的物品,也有佈滿蜘蛛網變得一整片白白的東西,展現出相當混亂的面貌。
在通往另一棟校舍而非魔法律圖書館、不見任何人影往來的道路前方。
「這麼一來,該不會要我們連續兩天都違反校規吧?真的假的啊。」
就在踏入校舍的那個當下,大家立刻被陷入死寂般的沉靜氣氛給包圍住。不知道是否因爲牆壁很厚實的緣故,外頭的聲音和動靜都被阻隔在外,幾乎安靜到了一種讓人爲之驚訝的程度。就跟洞窟裏冷冰冰的空氣類似。
洋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注視着伸長在走廊上一行人的影子。
「我纔剛剛回來……因爲媽媽的狀況很像已經安定下來的樣子,我就急忙趕回來了。明明要一起接受掃除懲罰,卻只有我一個人落跑,真的很對不起。」
圓宙慌慌忙忙地跟上被景物吸引、從角落開始一一把玩架子上各種魔具的孫子。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額頭靠在一起瞧着圓宙所出示的頁面。
究竟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六冰一語不發,僅用視線制止了洋一。
一行人急忙分頭搬起書本,用媲美體育競賽的氣勢在走廊奔跑。既沒有先繞到圖書館歸還藏書再跑回來的空閒,也沒有暫時放回教官室再回頭的時間。一旦跟丟了那隻狗,想要在結構複雜的廣大MLS校舍內湊巧再一次發現的機率,大概低到一個沒有下限的程度。
「如果不是真的我就傷腦筋了!」
在無言的默契下,迅速地將各自手上所抱的書本堆在走廊上,弄出一個臨時藏身之地的四人緊靠在一起偷偷地講悄悄話。
六冰一臉高興地發出含糊不清的笑聲說道:「慶幸的是,對方是個會講人話講到讓人覺得吵死人的傢伙哪。嘻嘻。」
「孫子,等等,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先走啦!」
洋一隻能不負責任地如此回答。其他的答案實在太過可怕,以致於他根本說不口。
孫子所指的走廊上,確實有只長着奇妙顏色的生物在四處徘徊。
「難道圓宙媽媽的病……真的變得那麼嚴重嗎?」
斜睨了不自覺往後退的洋一等人一眼,敲出沉悶的金屬聲,孫子緊盯沒有反應的鎧甲觀察好一陣子。「不會說話呢。」
「孫孫孫孫孫孫子,我看還是適可而止別再試下去了比較好吧……?萬一那是真的,猛然醒過來的話那我們可頭大了。」
「可是,這有可能是七大不可思議耶!」
「話是這麼講沒錯啦,可是你想一下嘛,心理準備也是不可或缺的呀。更何況我們現在是過來找狗的說,哈哈。」
一扇聳立於黑暗深處中的雙開式門扉,忽然映入了裝作若無其事和金屬鎧甲保持距離並向後倒退的洋一眼中。
他集中精神仔細盯着黑暗中看了看之後,本以爲呈隧道狀永無止盡延伸下去的地下魔具庫在半途就中斷了。轉頭回望剛剛那座爬下來到這裏的樓梯位置所得到的印象來看,這個地下魔具庫大約有五、六間教室那麼長吧,
現在洋一等人身在的場所——位在魔具庫盡頭的,嚴格說來並不是牆壁,而是關上的雙開式門扉。
上緊門閂的門扉表面,使用了鐵板與鐵釘來補強得更堅固,如果用處只是封閉這種地下倉庫的一角而言,感覺未免太過小題大作了點。
沒來由地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洋一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環視同伴們。
「大家,我看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那是出口?還是倉庫?」
用手指順着門扉表面劃過的孫子低頭看着被灰塵弄得黑黑的手指。
「我猜是珍貴物品的倉庫吧。」
「別鬧了啦孫子,這個光看感覺就有種很毛的感覺說。『別打開,有危險』的味道一直撲鼻而來耶……而且搞不好那隻狗在樓上,回去比較好吧。」
「開門。」
被悄悄地咬耳朵,洋一皺起眉頭往後看。
「你剛有說什麼嗎,六冰?」
「我一個字也沒講。」
「孫子,是你嗎?」
洋一開口詢問着,搖頭否定的孫子默默指着門扉給他看。
腳一共有六隻。
「是白癡狗耶。」
抬起其中一條腿嗅了嗅肉球味道的七面犬,佯裝不知地歪起了腦袋。「沒有召喚我前來的人的允許,不管第三者叫我做什麼都恕難從命。」
空氣以相當驚人的勁道迎面撲來,強烈到讓洋一在一瞬間湧現了一個念頭:「會不會是裏頭有通風用的窗戶?」
◆
「嗚哇,那是什麼啊!」
好幾塊半透明抖動的塊狀物沾黏在樓梯的各處。就在四人目瞪口呆觀看的當時,那些物體開始融化、擴散到樓梯和牆壁上。感覺就像從樓梯上面一口氣將黏稠的液體潑灑而下一樣。而且它半刻不停歇地流動着。
在不久之前,在樓上傳來那有如救命之神的光,也因爲帶着腐臭的靈磷,開始變得白濁灰暗而封閉了起來。就算想要爬上樓梯,也被莫名的黏液所阻擾。
「啊,七面犬先生!門已經打開囉,請快點出來!」
在反射性拔腿想逃的洋一眼前,某個發出混濁水滴聲的重物掉落了下來。那個形狀不定且蠕動個不停的活生生團塊,模樣就像用污水所製造出來的缺陷果凍。
「七面犬先生,請問你在裏面嗎?」
「這下真的完蛋了。」
那是個好像曾經在哪裏看過的淡紫色棒子。
每一個突起雖然都非常小,可是卻長着眼熟的形狀。
無視湊在一起偷偷摸摸地進行密談的洋一與六冰,七面犬以有些洋洋得意的表情說道:
在動個不停的棒子前端,有着圓滾滾的肉球和爪子。當發現那明顯是隻動物腳掌的時候,洋一情不自禁地往後倒退。
在樓梯轉角處附近脹大了一圈的團塊,彷彿聽見了他們的聲音,忽然動了一下。好像要將全體的重量往下拋一樣,噗通噗通地朝下滾落而來。
那個聲音極爲微弱、單薄。『我被關在裏面,沒辦法出去。』
「我們快溜吧!」
現在魔具庫地下的空間已經不再是洋一等四人專屬的空間而已了。
某個東西從話沒說完的洋一頭上低空掠過。
「既然你是地獄使者,那就先想辦法把這個噁心的傢伙解決掉給我們看啊!」
在心不甘情不願地助上一臂之力的六冰助勢之下,總算有些微的縫隙在兩面門板之間產生了。
「這下慘了……!」
「真是夠了,不懂事的小孩就是因爲這樣才教人搖頭嘆氣。要直接把我們這些用魔法律召喚而來的地獄使者暫時留在現世的時候,自然就會需要相對的煉了。爲了避免在不必要的時刻毫無節制地浪費煉,把體型控制在這種適當的大小是魔法律家的常識,知道嗎?」
「味道好腥。」
儘管是缺乏經驗的MLS低年級學生,也明白自己闖了十分嚴重的大禍。腥臭的風席捲周遭的塵埃,一面不吉利地將棚架上的雜物弄得當啷作響,一面從黑暗的深處低空飄出。
「好主意。我們試試看吧。嘻嘻。」
「喂,那邊那隻混帳狗。」六冰說。
接着是腳邊和兩側的牆壁。
「這、這是啥?感覺實在噁心到一個極點了。」
「別管它。既然是地獄使者的話,那應該可以靠自己設法解危吧。」
無數小小的突起在表面的各處一一冒出,接着它伸得細細長長在空中擺動然後又縮了回去,接連不斷地再三重複着這樣的動作。
「別講得那麼白啦!很恐怖耶!呃、嗚哇!」
黑暗當中沒有傳出任何反應。
把耳朵貼在門縫上的圓宙一臉緊張地轉頭回望。「會是誰呢?有沒有可能跟我們一樣,是前來追查七大不可思議的人?」
這回明確地傳出了曾經聽過的聲音。濃濃帶着滿是焦慮、必死的餘韻。「請你們幫個忙,我被關住出不去了,拜託現在就幫我開門。」
「開門。」
被六冰譏笑後,七面犬憤然地坐直了身子。
「只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就會先幸運地變成這傢伙的晚餐就是了。嘻嘻。」
洋一一邊無意識地咬着指甲,一邊交互打量門扉與樓梯出口的方向。其實,他現在很想將一切問題拋在腦後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回出口。「沒頭沒腦地開門,結果是幽靈的話那就慘了。可是,要是明知裏面有人被關住還故意裝作不知道也不妥當……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六冰說得沒錯。反正都已經幫它打開足以通過的空隙,我們快點回去就對了,我真的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大家快跑啊!」
從門內緩緩飄出來的大氣夾帶着黴味與腐臭,就像具有形體的生物一般,軟綿綿地纏繞上呆若木雞的四人。
「人的聲音。」
洋一心跳加速地張望四周。
「真是的,拿它沒辦法。」
它們彷彿對洋一等人的聲音產生了反應,塊狀物整體激烈地蠢動了一下。
那當然不會是生物,而且看起來也不像擁有自主意志。
顫抖的塊狀物接近中央處,有個並非半透明的物體宛如一根醜陋的棒子般,以奇怪的角度冒了出來。
「嘻嘻,這可不關我的事喔。」
「……白癡狗。」
四人在塵埃與圍繞在四周的陰險竊竊私語聲的包圍下,試圖在魔具庫內折回。
「嘻嘻。我看是被剛剛那一團玩意兒給咬了才縮小的吧。」
按住尖頂帽以防飛走的孫子嘟嚷道:
「啊,還有這個方法耶,對不起,我們會去叫大人來,請你稍微再等一——」
「沒錯。麻煩你們快一點——!」
「哼。就算你叫我想辦法也沒用。」
「就算你這麼問……」
用肩膀推靠的同時,洋一一臉不爽地回望站在後面等着看好戲的六冰。「六冰,不要光只是站在後面看,你也過來幫忙啦。這道門真的重得要死耶!」
拿難堪而泫然欲泣的聲音沒輒,無奈地和圓宙互相點頭示意的洋一不顧手被灰塵弄得又黑又髒,仍把沉重的門閂拿了下來,然後推開雙開式的大門。門比想像中還要沉重,即使施加了兩個人的全身體重,也只有慢慢地前進一丁點兒。
在黑暗中就算再怎麼百般不願意,聽覺也會變得敏銳,感受到不想去聽見的不知名存在。
仔細一瞧,所有接連膨脹突起、伸到外面來的半透明塊狀物都擁有人的五根手指。在空中抓啊抓的試圖抓住什麼,然後又融進了內部。
「是白癡狗哪。」
「幹嘛啦孫——」
靠近一瞧,質感就像半凝固狀的液體塊狀物,看起來越發噁心地不斷蠕動。
洋一拚了命地張望四周。
「什麼聲音?」
「門怎麼了?」
孫子說出了大家一致同意的意見。
「真的好險啊~!!」
某種類似霧氣的東西隨着一陣令人起雞皮疙瘩又遲緩的風一點一點地沿着地上飄了出來。泛白的霧氣盤繞在洋一等人的腳邊緩緩形成漩渦,漸漸佈滿了四周。
雖然焦急的洋一試圖把門拉回來關上,可是重量級的大門卻不肯聽話,只是動也不動。
被六冰倒提而大聲嚷嚷的七面犬,順着被排放出來的勁道連翻了兩個筋斗,姿勢滿分地着地。它搖動全身,用力甩掉黏在身上的半透明水滴,然後順便打了個噴嚏說道:「唉,真的是臉上無光。我剛剛待在樓梯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墜落了幽靈的團塊裏面去啦,更恐怖的是,我差點就這樣直接被吞噬吸收了。※桑原~桑原~」(譯註:桑原日文發音くわばら是祈禱避免災難或避雷時所唱的咒文。)
「超、超惡的!喂,這下死定了啦,怎麼辦!?」
或許是由堵住樓梯的本體所分割出來的一部分,它同樣地也開始嘈雜不安,展露出人手狀的突起。
「有聲音從這裏傳了出來。」
「咦?」
在靈磷瀰漫的環境下,來自樓上的光線有如救命之神地宣泄而來,使得樓梯附近朦朧發出微光。洋一帶頭率先朝向樓梯的那道光衝刺,但他的衣襬突然被人從正後方一把抓住,讓洋一險些整個人倒栽蔥摔倒。
有好幾組黏呼呼的赤腳腳步聲,在陰暗的各處穿梭爬行。即使用眼睛追尋聲音的來處,也看不到任何人影。腳步聲不僅只在地板,甚至也開始在牆壁、天花板上來去自如地橫越、四處爬行。另外還有彷彿發癢一般若有似無的笑聲、以及透露着惡意的竊竊私語聲。
圓宙一陣毛骨悚然地俯視令人作惡的團塊。「如果有方法可以通報樓上的話……我想應該有機會脫困吧?」
從一旁伸出手來的六冰草率地抓住了那條腿。完全不在意小小的觸手往自己伸來,一口氣拉出腳的主人。
「手……!?」
六冰插嘴道。
儘管如此,半透明的團塊以及有如在尋求餌食般伸長又消失、無數的手,卻筆直地朝呆站着不動的洋一羣人的方向——也就是有活人動靜的方向,開始慢慢地爬了過來。塊狀物幾乎整個包覆住了樓梯,所以感覺就像樓梯本身一邊扭曲一邊往這裏靠近一樣。
宛如正在被塊狀物咀嚼着一樣,發出痙攣的動物腳掌開始被拖進裏面。
「你叫七面犬是嗎?你是不是變得比昨晚碰上你的時候還要小啊?」
「……喂,六冰。如果大家一起抓住它的腳旋轉然後同時甩出去的話,應該能順利把它丟到樓上去吧?」
這時他才發現另外一件事。
這是一種被稱作靈磷、由幽靈們所散發出來的瘴氣。在森嚴地設有對靈防壁的MLS建築物內,有如此濃密的靈磷飄蕩的狀況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這應該是手吧。嘻嘻。」
想靠近樓梯也沒辦法靠近,四人只好將臉湊在一起。
從微微露出蹤影的漆黑黑暗中,一陣徐徐——感覺溫熱的風飄了出來。
四人面面相覷。
從豎起尾巴大呼小叫地展開激烈抗議的七面犬身上,洋一感受到些微的異樣感。站在它前面的六冰今天看起來格外地高大。
儘管快步跑向樓梯,圓宙仍不忘朝門內大喊。
好幾個以驚人的速度從背後沿着地面爬過來的物體,超越了忍不住縮起身子的洋一等人。發出溼答答的聲音展開移動的不明物體,開始一個接一個往洋一等人所前往的地方——也是唯一出口的樓梯緊貼而去。
「拜託你們開門啦——!」
不管怎麼走動都沒辦法在不碰到那個半透明塊狀物的狀況下上樓。話說回來,其實他們就連這羣感覺很噁心的黏塊摸了會不會造成傷害都不知道。
「女人……?」
或許是聽見了同樣的聲音吧,六冰也探頭在黑暗中四處觀望着。
那個東西彷彿要擋住洋一等人的去處似的,在轉眼間便完全覆蓋住了整個樓梯的部分。
「混混混混混帳狗是什麼意思,不管怎樣,對地獄使者擺出這種態度未免太不知好歹了吧,我有一個好端端叫作『七面犬』的名字啦!」
「乾脆先回去一趟,看是要叫鬍子老頭還是隨便哪個教官來不就好了。」
可是,帶着臭氣的煙霧卻像往外拉出的布條一樣,從門內一道接着一道滿溢而出。
「可是萬一——裏面是惡靈的話那不就慘了嗎?」
「話說回來,樓梯上的那個團塊其實是被惡靈喫掉的靈魂們的集合體喔。只要沒讓本源的惡靈本體安分下來,就不可能收拾掉它。」
彷彿先前自己才被從頭一口吃掉的事情從來不曾發生過一樣,七面犬揮舞着肉球若無其事地進行說明。「所以說在場的各位大概都會被怪物從頭一口吞進去,然後在肚裏被同化成一團,讓怪物喫得飽飽的~~」
「不會吧!?」
斜睨急得如熱鍋上螞蟻的洋一,露出拚了命的表情衝向佔滿兩側牆壁棚架的圓宙,開始胡亂翻弄數量龐大的魔具。他速度飛快地從角落一一拉開抽屜檢查,雖然選了幾樣物品塞進口袋,不過大部分的東西還是被放棄然後放回棚架上。
想到或許可以找出什麼魔具好派上用場,洋一也試着模仿圓宙拿起各式各樣的魔具,然而卻連拿在自己手上的魔具是幹什麼用的也不知道,怎麼取捨根本沒有頭緒。
六冰拔出一根蒙上了一層灰塵的魔杖,速度放慢地試着揮舞。可是除了灰塵白茫茫地漫天飄散之外,並沒有發生任何反應。
圓宙甚是遺慨地打岔說道:「雖然那是擁有可以石化靈魂效果的魔具,可是得先注入煉才能使用,所以憑我們是發動不了的。」
「真是派不上用場的垃圾。嘻嘻。」
「喂、六冰,別把那種驚天動地的玩意兒朝着這邊揮舞啦,想嚇死人喔!」
洋一慌忙逃離魔杖的範圍,拍拍圓宙的肩膀。「喂,天才,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我和六冰從一開始就只能舉雙手投降。」
「光只是有知識是不行的啦。」
以認真的神情搜尋各種魔具的圓宙,打開了選上的其中一個袋子。抓起裏頭的顆粒,向慢慢逼近的靈體丟去。「驅邪鹽之術!」
霎時間迸出類似白煙的光,靈體猛然縮起了身子。洋一忍不住發出歡呼,可是對方馬上將粉碎藥丸的殘渣吞了進去,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再次膨脹半透明的身軀。
「看,根本就沒什麼效果。得找出能發揮作用的東西纔行。」
靈魂的團塊如同和緩的浪波般緩慢、可是又不失確實地朝着一夥人推進。
洋一等人只能後退再後退。並且,一旦這細長的地下魔具庫樓梯的出口被擋住,能逃的地方只剩下一個——也就是盡頭的後方、雙開式大門的裏面。
七面犬抽動鼻子,望了盡頭的門一眼。
「哎呀,這幾位小弟弟小妹妹,你們該不會打開那道門了吧?俗語說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指的就是這回事哪,桑原,桑原,已經爲時已晚了。」
「爲時已晚!?」
「沒錯,爲時已晚了。」
「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克勞斯大人指的是班治老師嗎?」
「難得爲了MLS小孩們的安全,我這麼費心勞力地在克勞斯大人的手下工作,可是你們卻是對我惡言相向……我眼淚都要飆出來了。唉唉唉。」
在蜘蛛的背上,像是被鑿開了一個洞般鑲着某個形狀漂亮的橢圓形物體。
六冰把臉挨向冷汗直流、掙扎着想要溜走的七面犬。
開始推開門扉的六冰發出響亮的聲音,用力地扁了慌忙打算阻止開門的七面犬頭部一拳。「你不是說不讓正在呼喚的惡靈本體安分下來,大家就只有被從頭一口吃掉的分嗎?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讓本體乖乖安靜下來了吧!」
「你們這是誇張的誤解!事實剛好相反,最近小孩子們似乎被MLS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奇怪流言搞得十分惶恐,克勞斯大人對此很擔心便召我過來了。爲了要保護像你們這樣的笨小孩,我可是豁出了老命一直在搜索耶,我這麼拚命你們卻一直亂講,我真的生氣了!」
有裏頭完全鴉雀無聲的門、也有裏頭有東西在蠢蠢欲動的門、還有以不規則的律動被莫名的東西從內側搖晃的門。
不敢輕匆大意、用眼睛緊盯蜘蛛動作的同時,洋一的悸動變得愈來愈強烈。
不清楚到底是蜘蛛把女人的魂魄吸收到自己的體內,抑或是蜘蛛讓女人寄生在自己背上。答案光是想像就覺得恐怖。
以黑暗爲掩護展開移動的氣息,充滿了陰溼般的獵捕者包圍住獵物的欣喜,並且增加了速度。
「自從把我封印在籠子裏的封印失效了以後……我便一直在這裏等待願意幫我開門的人現身。如果被魔法律家看破的話又會被封印,所以我得慎重地選擇對象纔行。然後就在某個晚上,有一羣前來尋找《會說話的鎧甲》的小孩子來到了門口前面。他們說,他們是前來尋找MLS七大不可思議的。」
「我纔沒說呢!」
把令人發毛的聲音視爲唯一的線索,一羣人拚了命地搜尋位在頭頂某處的對手同時,還一面互相推擠,在黑漆漆的室內緩慢且慎重地移動到安全的位置。
「休想我會讓你逃走。嘻嘻。」
門只要照這樣繼續關下去,或許可以免於讓那個魔物離開這裏。可是,對他們而言,同樣也代表無處可逃的結果。
「啥?之前不是就說過了嗎,我徹底專攻探索調查,不擅長實戰啦,探索以外的工作,我由衷拜託你彆強人所難了!」
「我就把乖乖聽話的你們當作我的餌食以茲獎勵吧。在我的巢穴裏面,你們想做什麼美夢都能儘管做唷……!」
不過,經六冰這麼一說,確實也沒錯。既然不讓正在呼喚的惡靈本體安靜下來就沒辦法解決的話,那麼除了幹掉本體以外,也沒有其他離開這個地下室的方法了。
洋一感到萬分困擾。
即使是已經大致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也無法完全掌握前方。沒有光源的內部既深邃又黑暗,只能看見一整排排列在兩側牆壁上的小門在黑暗之中無限延伸下去。
柔和得有如在歌唱般的聲音從大蜘蛛的身體某處傳了出來。
被吸收到堅硬表面的那張臉,宛如精緻的面具一樣十分地工整端正。她失去了血色的嘴脣上則貼着微笑。
孫子默默地介入了齜牙咧嘴展開對峙的人狗之間,朝七面犬緩緩伸出手掌心。
洋一搖了搖懷裏的七面犬。「想想辦法嘛,地獄使者大哥!」
洋一發現在門的對側擠成一團的怪物它真正的面貌爲何之後,渾身籠罩着恐懼。
「對不起啊~」
七個眼睛的怪異蝙蝠拚命拍動翅膀,兩腳彎成O字形往上飄去。「看來,我的工作就到此爲止了呢,那麼小弟弟小妹妹,我在此告辭囉。請好好努力奮戰吧~!」
「既然你們幫我開了門,那一定得給你們獎勵纔行囉。」
「至少變身成像昨天晚上一樣的龐然大物還難不倒你吧?喂、七面犬!」
七面犬迅速扭動身子從洋一手上掙脫開來,轉了一圈回身。它在落地之前,在空中劇烈地拍動起骨頭浮凸的紫色翅膀。
充滿了淤塞靈磷的室內,寂靜得令人感覺到有些奇妙。
這一定是長相類似蜘蛛的其他生物,洋一心想。那個——那麼巨大的生物不可能會是蜘蛛。
而且,洋一等人拿下了門閂。
那是大蜘蛛從牙齒滴下來的唾液。
某個體型直逼整個高聳天花板寬幅的黑色物體快速地挪動八隻腳爬了過去。彷彿完全不受重力影響,沿着牆壁爬下來的動作順暢得令人毛骨悚然。
七面犬用前腳指了指樓梯的方向。「……而且,我一下子就被果凍怪給喫進肚裏,然後隨即被醃成泡菜了,纔沒有做什麼呼救。」
一隻眼睛微微地半開着,骨碌碌地轉動眼球盯着洋一等人看。
「別裝傻了。嘻嘻。」
雖然洋一緊急伸長手臂,可是吐出舌頭的七面蝙蝠輕輕鬆鬆地便閃了開來,並逃往更高的地方去。
當眼睛開始漸漸適應黑暗後,便慢慢地可以看見那個朦朧的身影。
「我記得七面犬先生不是有擬態能力嗎……換句話說,這表示你會臉不紅氣不喘地做出欺騙他人的行爲……就是這個意思囉!該不會是這樣吧?」
七面犬用兩隻前腳捂住了嘴巴。「我什麼也沒講喔。是你聽錯了吧……呃,痛痛痛痛痛、好痛啊、喂!」
孫子喃喃說道。
「你剛剛從那裏面大喊『拜託救救我——』啊。」
「唉,你跟我哭訴這種事我也幫不了你啊……」
它讓洋一等人心生膽怯,並以此爲樂。
「怎麼會是這樣……!」
圓宙那彷彿榨出來似的口吻實在充滿太多的痛苦,他的絕望感甚至強烈到連洋一的胸口都感受到燃燒般的苦悶。
「喂,那個老太婆蜘蛛放話要喫人了耶!」
「被惡靈喫掉的靈魂集合體。」他回想起七面犬所說的這番話。
之所以會聽見理當不在裏頭的七面犬的聲音出現在門裏……
在它腫脹得十分肥厚的白色軀體上,有着佈滿斑點的黑腿。大概光是一條腿的長度就比班治老師的身高還要長。
既然樓梯沒辦法使用,退路自然只剩魔具庫的另一側。可是,他們並不覺得門內會有其他的出入口存在。不然的話,剛剛待在裏面的某個人物又何必嚷着要開門。
七面犬熱淚盈眶地答辯道。由於太過生氣,它不只是眼淚,就連鼻涕也跑出來了。「基本上,我是不曉得你們聽到了什麼聲音啦,反正我壓根兒沒進去裏面就對了。就算人家拜託我,我也不想進去。當我一邊循着味道一邊在魔具庫周遭打轉的時候,發現小弟弟小妹妹你們鬼鬼祟祟地跟了過來,所以我就躲在樓梯轉角處的地方觀察。就在那個時候,我一不小心太過大意,被跑來的果凍怪一口乾掉了。啊、喂,慢着,小朋友們?你們確定要去那邊?這裏的內部封印着歷代的魔法律家嚴密地保管至今的魔具與咒物喔,乃是一個不可輕易打開的場所。你們有在聽嗎?喂,回答我!」
「啊,被它溜掉了!」
大蜘蛛突然用班治老師的音色說話:
再這樣下去的話,自己和同伴們遲早也會加入這玩意兒的行列。
「這麼說來……如果解決七大不可思議就能跳級的這件事也是……?」
「咦,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六冰揪住它的尾巴笑了出來。「對了對了,我們一開始就是爲了問你這件事才跑下來這裏的吧。我們是來問召喚你的人物是誰的。」
「……有東西在。」
就跟洋一等人懷着各自不同的希望一樣,魔物所宣稱的「獎勵」一詞,在經過許多人口耳相傳之後,最後逐漸轉變成MLS學生最容易理解的具體名詞——「跳級」和「加算成績」而傳了開來的吧!
「不妙。」
「我一直……都相信你們會幫忙開門。」
全都是因爲和本尊一模一樣的聲音讓人信以爲真的緣故。
由於臃腫的軀體改變了面向,所以背部的紋樣也跟着慢慢地顯露在底下洋一等人的眼中。
同時眨動七個眼睛,七面犬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仰望洋一。「你說我叫你們做什麼?」
「喂喂、狗老大,我也求求你。是你吵着要我們開門,我們纔好心幫你打開的耶!」
在令人感覺沉重的寂靜中,有某個聲音從某處偷偷鑽入聽覺變得敏銳的耳朵。大家所聽見的聲音是來自兩側的牆壁——來自那些無數排列在一起的小門。
「我叫你等一下!」
「別吵。閉上你的嘴巴,白癡狗。」
「你你你你你對地獄使者怎麼那麼沒大沒小……就算對方只是個小朋友,我的耐心限度也是很容易爆表的喔~~~~!」
之所以會有MLS七大不可思議和奇怪加油添醋的傳言,並且不斷一傳十,十傳百……
蜘蛛迷濛地囁聲說道。
蜘蛛的聲音就像在夢幻中一樣,始終都是感覺舒緩的。
「啥?」
圓宙臉色鐵青。
不明的生物僅有頭部骨碌碌地轉動了一圈,如同腫瘤般的眼睛俯視了蜷縮在門邊的洋一等人。
每一道門上,都森嚴地貼有MLS印記的符咒。
那是一張白色的、女性的臉孔。
注意到當中唯有一道門是開着的,洋一的背脊感到一陣發涼。
「你們是想要什麼樣的獎勵纔來這裏的呢……?」
「說到這個,你昨晚就騙過我了。快還我醫藥費!」
攀着天花板懸樑的大蜘蛛流暢地換了個姿勢,複雜地挪動着八條粗糙多節的腿。
低沉又令人發毛的水聲從高的位置不停地滴落到地上。
是洋一等人最初在門外所聽到的那個女人的聲音。
泫然欲泣的七面犬正後方,靈魂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爬到它尾巴的旁邊了。半透明的小手有如針山一般從團塊伸長而來。七面犬就在差一點碰到的時候猛然驚覺,接着好似踩到火燙的鐵板一樣跳了起來然後拔腿就跑。
「先付費用再說。」
「昨晚胃藥的醫藥費我還沒跟你收。一千五百日元。」
希望成爲學校的英雄,希望老師看見自己的努力,希望儘早當上執行人。
黏稠的液體並非只是在地上擴散着,而是像活生生的生物般抖動個不停並維持微妙的硬度。在不祥的預厭驅使下定睛觀察之際,黏液開始形成可怖的團塊。無數個小型突起在表面四周如雨後春筍般不停地冒出,而且帶着明確的意志緩緩發出扭動。
「你在七大不可思議傳說當中的道路上僞裝成怪物嚇人……這場七大不可思議的騷動,是那個鬍子老頭打從一開始就設下的嗎?」
哪都去不成,不知所措在原地打轉的七面犬嘀嘀咕咕地發出了牢騷。
「喂,孫子,給我那個胃藥,我要拿來砸那隻白癡狗。」
六冰原本站在旁邊一語不發,眺望着深邃遼闊的黑暗,忽然緊盯着牆壁的上方不放。反射性地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的洋一也看見了那個影子。
垂滴着顏色混濁的黏液同時,蜘蛛的牙齒不斷緩緩地開合着。可是,聲音和牙齒的動作並不一致。
盡頭處的大門持續從門縫徐徐地吐出靈磷,來自樓梯的方向則有靈魂果凍正興高采烈地逼近而來。不管往哪個地方都進退兩難,洋一等人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我跟他們說:『只要你們能解決七大不可思議,我就給你們獎勵。』」
「咦?我不懂你們的意思?我直到剛剛都待在那邊的上頭啊。」
背後感受着靈體漸漸爬過來的氣息,四人推開沉重的大門往裏頭深入。吸着鼻子的七面犬也姑且跟了上來。
妖媚的聲音如夢似幻地繼續陳述:「那羣孩子馬上就被老師發現並帶走了,所以我未能成功讓他們幫我開門。所以,我模仿了老師的聲音,說話給下一批偷偷跑來進行七大不可思議探險的小孩子們聽……」
「我也真的非常想要變大啊,可惜很不湊巧的是,如果沒從召喚主身上獲取相對的煉,想變大根本是天方夜譚!」
「好、好過分~~~你們都冤枉我了!」
「這是怎樣,這位小妹妹是怎麼回事,喂,你說啊!」
「少騙人了。」
或許是對濃密的靈磷產生反應的關係,符咒泛出模糊的光芒,被封印住的門扉於是開始微微地震動。
洋一的心臟就跟敲警報一樣瘋狂亂跳着。
他自己也很清楚現在的情況,緊握的手因爲冷汗而溼成一片、手指漸漸變得麻痹。
事實也如圓宙所說,這裏正是魔具庫,大家則是MLS的學生、未來的魔法律家。多到可以拿出來賣的除靈用物品就放在唾手可得之處。
儘管如此,在沒有人可以依靠之下,大家連該選擇什麼纔好都不曉得。恐怕就算隨意拿個魔具來嘗試,也會因爲煉不足而無法正常發揮力量吧。
「我們該怎麼辦?」
孫子哀號道。雖然光線暗得看不見她的表情,可是洋一清楚地聽得出來她的聲音裏帶有快哭出來的感覺。「怎麼辦纔好?我都還沒好好跟理緒老師道歉。」
洋一抿住嘴脣。
因爲焦慮與慚愧,悔恨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明明我們的身旁包圍着堆積如山的魔具說!」
大概是躲在附近的樑柱上看熱鬧吧,可以聽見七面蝙蝠位在頭頂上的某個暗處以愚弄人的口氣在碎碎念:「雖然說你們還只是小孩子,沒有能力也是正常的,不過這麼白白糟蹋寶物也太誇張啦!」
「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六冰低聲地嘟嚷道。
「一點也沒錯。竟然連魔具也不會使用實在是——」
「我是說『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使者』。嘻嘻。」
六冰向抬頭仰望的黑暗投以帶着諷刺的笑聲。「這算哪門子的地獄使者。專家聽到都要搖頭嘆氣了。」
「你你你你你說什麼,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吧,我說過我是專門探索的,不擅長近身的肉搏戰——」
「嘻嘻。白癡狗,看看你的右邊吧!」
六冰低頭看着地上說道。
黑暗中,滴滴答答的水滴聲,正高速朝七面犬聲音來源的方向移動而去。
「你到那邊把煉顏料的材料找來。」
六冰把一楞一楞的孫子推向門扉。
雖然很想回嗆蜘蛛一句「吵屁啊」,可是洋一卻喊不出聲音。他的呼吸極爲痛苦,彷彿肺部被插進了一把刀一樣。可是,現在的他並沒有悠哉躺下來休息的時間。
在內心捏了把冷汗的洋一,偷偷地瞧了低頭抓着尖頂帽帽緣的孫子。那個時候受傷所纏上的白色繃帶從孫子的袖口露了出來。洋一心想:爲什麼現在六冰要刻意提起這件事呢?
頓悟六冰話中的意思了,孫子像是反彈一樣抬起了臉。
圓宙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在一旁小聲叫了出來。「不會吧,六冰……」
在地上不斷打滾的圓宙在即將撞上牆壁前勉強用手撐住煞車。
蜘蛛伴隨着怒號抬起腳掙扎舞動着,試圖揮開在軀體的右側冒煙的模糊光芒。
如果是熟練的法官和執行人注入煉來使用的話,魔縛之術的符咒就算面對力量強大的惡靈也相當具有威力。不過正如圓宙所言,靠不成熟的符咒似乎無法削弱體型太過龐大的蜘蛛的氣勢。
孫子指示那三瓶瓶子。「那個時候我沒有聽從理緒老師的阻止……我永遠不可能忘掉我因爲這樣而發生了什麼事。」
發出「喀沙喀沙」在頭頂的黑暗處移動的爪子聲,比起先前還要更爲快速。
「……你都閃開了,還問我有沒有事,根本是問心酸的……」
就在它巨大的軀體一溜煙爬落下來的瞬間,回過身的圓宙砸下了第一瓶。破裂的碎片散落一地,藥品的味道一瞬問飄了出來。洋一從繞了一大圈的對面丟出第二瓶,這一瓶也順利破碎了。洋一吶喊道:
搞不懂笑出聲來六冰的意圖,洋一顯得有些困惑。
「六冰,快啊!」
「快跑!」
蜘蛛將血淋淋的粉紅色肉塊暴露在被燒爛的外殼底下,重整態勢。
察覺到從門縫流泄進來的微光後,沿着天花板移動的大蜘蛛飛快地爬了過來。
以點頭做爲暗號,洋一和六冰用兩人的力量拉開大門,緊急將孫子從略微打開的門縫推到對面去。
由於那個聲音實在讓人太過不舒服,洋一忍不住皺起眉頭並用兩手捂住耳朵。
「我哪知道。」
「圓宙,多……謝、搭救……」
「孫子。」
大蜘蛛似乎因爲受到來自原以爲只是無力的餌食所發出突如其來的反擊,而第一次燃起了怒意,於是它一邊發出刺耳的呼吸聲,一邊開始咬牙切齒地放聲鳴叫。
裝着藥品的瓶子每一瓶都大小不一,並且蓋滿了灰塵。就洋一所見,不管是自己拿到或是其他兩人收下的瓶子,都看不到哪裏有什麼不一樣。
像是無頭蒼蠅到處追殺着三人的蜘蛛改變了方向,它用力蹬起爪子流暢地爬上了懸樑,速度之快連眼睛都來不及跟上,令洋一的恐懼威更加強烈。
要是被它以那個速度從正上方一口氣展開襲擊的話,根本無處可逃。
趁着它往後退開數步的空隙,被同伴們的手一把拉出來的洋一,看見了圓宙所扔出的魔縛之術符咒正貼在蜘蛛軀體的右側。
洋一等人慌忙撲上門,三人合力拚命拉開一條隙縫。
用不着圓宙如此提醒,大家已經竭盡渾身的力量拔腿狂奔了。
確認孫子平安出去後,洋一使用全身連帶肩膀推撞的方式,一鼓作氣把門推了回去。就在門沉重地關上的瞬間,沿着牆壁爬下來的大蜘蛛胡亂噴灑着釋放腐臭的黏液併發出怒吼。
「洋一,跑就對了!不可以一直停在同一個地方!」
突然巨大的影子噗通地掉到洋一的眼前。他緊急煞車,往前踉艙跌了幾步才總算停住。
「有找到還是沒有找到?」
狠狠推了他背部一把的六冰默默不語地指着黑暗的方向,自己則往別的方向跑去。
交叉着雙臂的六冰朝陷入癱瘓的七面犬大放厥詞:「不對喔,我剛剛還有把你從靈體里拉出來救你一命,所以算是欠我兩個人情纔對。嘻嘻。」
「嗯,可是光這樣好像還不行,完全沒有效。」
心懷怨恨回答的七面犬平趴在地上,氣若游絲地顫抖着蝙蝠的翅膀。「話說回來,小弟弟你們一直白癡狗白癡狗的叫,未免實在太沒禮貌了吧~~」
「孫子!」
聽圓宙這麼一說,三人各自胡亂朝着不同的方向在黑暗中到處亂跑.
「再怎麼不堪,好歹你也自稱是地獄使者,因爲一、兩個惡靈就怕得逃走成何體統。」
「不用成功沒關係。嘻嘻。」
洋一注意到自己的手掌心頓時噴出大把汗水。
「你沒事吧,白癡狗!」
孫子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重新背穩愛用的道具袋。
大蜘蛛一步一步地縮短距離。
洋一蹬了地面一腳,從緊逼而來的蜘蛛下巴逃開。雖然他本來想帥氣地縱身一躍,可是卻勁道不足而直接跌倒。
洋一像是飛撲一般艱辛地閃過攻擊,隔着他的後背,驚險掠過洋一頭髮的蜘蛛腳以極爲驚人的力道粉碎了地板。
燒成碎片的符咒空虛地掉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真的是這個嗎?」
三人拚了命地分散到其他方向。
不知是否受到了洋一等人在黑暗中穿梭奔跑的腳步聲的刺激,感覺得到佈滿房間兩側的封印之門開始產生騷動。雖然門的那邊也很恐怖,不過眼前的難題還是頭上的大蜘蛛。
「你可別忘了自己所說的這句話喔。那麼,孫子,你到那邊去。」
「我要的就是那個『不會吧』。嘻嘻。孫子,你還記得那個時候你所捅出來的紕漏的內容吧。」
六冰蹲下閃過襲來的鉤爪,斗篷的邊邊發出尖銳的聲音並撕裂開來。
伸長到都變了形的腿,還有腫脹得極肥滿的沉重軀體。
「我絕對忘不了的。」
「那又怎麼了嗎?」
「記得呀。」
「上禮拜魔具學上的內容你還記得吧,孫子?」
沒有出口的狹小室內。
「我知道啦,畜生!」
「六冰,現在沒那個時間在這種地方搞調配吧!再說,就算順利做出了煉顏料,我們也沒人會畫魔法陣啊!」
六冰在差點迎頭撞在一起的位置擦身而過,洋一朝他的背後吶喊道:
貼在牆上、轉動頭部追蹤他們動向的大蜘蛛抓動爪子發出尖銳的啼叫。
突然炸裂的光芒在黑暗中清晰地刻印下它巨大的身影。
以蝙蝠之姿在衝撞上地面的前一秒低空滑行的七面犬摩擦着腹部,它以子彈般的速度一股腦兒衝到了洋一的腳邊。
「咦?嗚哇哇!」
蜘蛛以意想不到的敏捷移動着。原本打算擺出架式的圓宙發出了慘叫,由下往上伸出來的爪子勾住他那隻閃過一半的領子,然後比起布塊還更不費吹灰之力地抓起拋出。
這時門外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不用成功沒有關係。
圓宙、洋一、孫子、以及六冰。四人的視線撞在了一塊兒。
攀着懸樑、使得天花板嘎吱嘎吱作響的聲音——大蜘蛛的氣息往這裏來了。
蜘蛛拉開嗓子發出刺耳的叫聲。
有如彈簧一樣屈起長腳、吸收了衝擊的大蜘蛛,睥睨着洋一露出了牙齒。
七面犬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了大蜘蛛的一擊,從頭上墜落了下來。
「啊……」
「要多久啊?在孫子回來之前到底要花多久時間?」
一瞬間改變方向的蜘蛛轉動黑濁的眼睛,將圓宙、六冰——以及洋一都一網打盡。
洋一在地上爬動地掙扎,接着被圓宙拉着站了起來。他一面步履蹣跚地靠在朋友身上逃亡,一面勉強擠出話說道:
鼻腔內滿是大家的鞋底所踢起的陳年灰塵的臭氣、與大蜘蛛所滴下的黏液味道。
往後跳開的六冰喊了一聲:
「不,就如我先前所說的,我是專門探索用的,而且一切順從召喚主的心意纔是使者的工作。可沒辦法將召喚主以外的人所說的話照單全收。」
洋一牢牢地趴在地上,僅驚險迴避了頭部被咬掉的命運。他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從正下方踹蜘蛛的下巴,但感覺就跟踢到鐵柱沒兩樣。大蜘蛛從讓人心生恐懼的超近距離,瞪着大眼睛緊盯着因反彈而倒地的洋一。
孫子的衣服和道具袋的下襬,全都有黏液的細絲。
不知他怎麼能那麼從容不迫,六冰的口吻冷靜到一種讓人覺得討厭的程度。無視哭喪着一張臉的洋一看着六冰眯起單眼瞥向黑暗的側臉上,果然沒有感到任何動搖的神色。
「你說什麼?」
在關上門的前一秒,門內的洋一也看見了門縫的另一側被靈體的團塊塞得滿滿的。
洋一笑着伸出手來,從上方用力按住了孫子的尖頂帽。「別擔心。不用你提醒,我們也會幫你跟理緒老師保密的啦。」
「喂,有危險!」
面無表情的孫子把從袋子抓出來的東西粗魯地遞給了上氣不接下氣詢問的洋一。
或許孫子也是同樣地這麼認爲,她答腔的口氣漸漸變得非常僵硬。
「咦?」
孫子抱着彷彿要從針孔鑽進、拚死拚活般的決心,縱身滑了進來。就在她滑入門內之際,洋一三人氣喘如牛地上下抖着肩膀,用全身的力量將門推回去關上。此時可以看見一條歪歪扭扭追到腳邊打算纏上來的半透明觸手被門縫夾住,然後在前端斷裂掉的模樣。因無聲的苦悶而劇烈痙攣的靈體,隨着令人不舒服的水聲在地上潰散。
混亂一口氣襲上心頭,洋一的腳變得不聽使喚。
「總之得拖延時間纔行啦,快跑快跑!」
七面犬的七顆眼珠綻放出危險的光芒。「這句話我很難裝作充耳不聞哪。就算對方不過是個小孩子,但我可也是有尊嚴的!」
明明貌似擁有數個大人的重量,大蜘蛛卻以有如行雲流水般異常流利的動作沿着黑暗爬來。顏色污濁的液體順着蜘蛛爬行的軌跡滴落下來,一面冒出強烈酸味的臭氣,一面使水滴聲步步逼近。
「你欠我一個人情了。」
「洋一!」圓宙大喊。「門!」
拚命用眼睛追蹤聲音去向的洋一,看見了無聲無息地在斜上方天花板附近移動的影子。
「……!」
「真是沒用。」
「那還用說。」
「你、你你你要使喚我做什麼!」
憤怒而齜牙咧嘴大叫的大蜘蛛動作飛快地高抬起腳,六冰所拋出的小瓶子被反彈回去。
值得慶幸的是瓶子沒有白白破掉,不過也沒有命中大蜘蛛,就這麼滾到黑暗之中。
「嘻嘻。孫子,有備用的嗎?」
「見鬼了纔有。」
「現在不是笑嘻嘻的時候吧,要怎麼辦?」
在發出哀號的洋一面前,六冰轉眼之間腳一橫掃,被大蜘蛛拉倒在地。大蜘蛛的巨大身軀,以出乎意料的飛快速度往獵物的正上方移動而去。儘管身上被倒了兩瓶藥物,從它的動作看來完全沒有受到傷害的感覺。
「糟了,快逃啊,六冰!!」
洋一大喊着。發出懾人吼聲的大蜘蛛,企圖壓在倒地不起的六冰身上。
「小孩子就是因爲這樣,才教人忍不住嘆氣呢~~」
從容的聲音從頭上飄下。
影子伴隨着從天花板附近發出的吵鬧拍翅聲急速俯衝而下,不知從黑暗的哪處確實地抓住了藥瓶。它飛也似地向上竄升,並施加力道拋下瓶子。「欠下的人情債我也是會還的,看招!」
也許是本能搶在腦袋理解之前先行一步有了反應。
當洋一等人無視灰塵與黏液拚了命一股腦兒地往地上趴倒的瞬間,感覺到頭上有一股驚人的壓力。
整個房間就像被撕扯開來一樣地膨脹爆發了。
即使用手臂護住閉上的眼簾,着火的煉顏料爆炸威力依舊驚人。
停了一拍後,強烈的衝擊就像被鐵錘敲打一樣,將蜘蛛底下的六冰震飛,和連帶待在附近的洋一身體一同壓扁在牆上,接着四人被擠成一團,在碎片與爆風中打轉回繞。
等到爆風停歇,七零八落地掉在頭部與肩膀上的碎片之雨開始變小的時候,幾乎足以掩蓋住地面的大量塵埃以及壁材的碎屑,濃濃地帶有潮溼氣味的黏液,已經佔據了整個地下室內部。
洋一被灰塵嗆得咳個不停,同時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
雖然大家都灰頭土臉,不過大致看來似乎沒有人受到重大傷害。
要不是這裏是堅固的魔具庫的話,大家恐怕都早已一命嗚呼了。
「請問那個蜘蛛到底是什麼……?」
頑強地彎曲軀體以避開爆風直擊的大蜘蛛挪動着身軀,緩緩地張開原先折起來剩餘的腳。它磨着牙齒吐出溼黏的氣息,誇大地扭轉全身站了起來。
這個時候的洋一等人自然完全不曉得……
哭喪着臉的孫子道具袋裏,已經沒有煉顏料剩下了。
從天花板的某處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的濃綠藤蔓陸續纏上了大蜘蛛的腳。爲了不讓大蜘蛛有任何掙扎的餘地,藤蔓一眨眼便把它所有的腳與軀體都綁在天花板上。
扭動堅硬的甲殼,以及不斷髮出慘叫的女性臉孔,也在藤蔓毫不留情的束縛之下被吞噬、最後完全掩蓋住。
孫子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圓宙被洋一攙扶起身,抬頭看着七面犬的巨大背部喃喃說道:
班治老師硬是擠出一個笑容,拿着愛用的柺杖在手掌上不停敲呀敲。「友情真是美麗而動人啊。老師我都爲之感動了呢!好,看在你們永不變質的深厚友情的分上,這件極爲重大的違反校規行爲不如就放在我一個人的心底就好。你們覺得這個提議怎樣?」
它一一望向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楞在原地動也不動的洋一等人。
「我早猜到你會這麼說了,真是的!」
「好了,既然你們的感情是如此深厚。雖然代替懲罰這種說法有點怪怪的……那麼明天禮拜六務必參加我的特別授課,努力創作以友情爲題的詩作吧!知道了嗎?」
緩緩飄下的白光在碰觸到地板的前一秒化爲了無數的點點光塵,寂寥地於黑暗中消失。
洋一一面看着貌似欣喜地說着並小心翼翼幫門上鎖的班治老師,一面回想剛剛在近距離見識到的執行場面。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們在前往圖書館的途中迷路了。」
忘不了理緒老師大概老早預知會發生什麼事情、但依舊努力去監護孫子行動的表情。
七面犬將全身的體重施加在前面四條腿上,把起身到一半的大蜘蛛撞開,逼它退離六冰的正上方。然後隨即增加力道用力踩了下去。
七面犬抬起頭看着眼前的巨大蜘蛛,然後依序俯視如同削了皮的圓木般躺在地上的斷腿,還有快要成爲蜘蛛座墊的六冰,接着突然露出一抹竊笑。
迅速逃離輕輕拿開腳的七面犬,大蜘蛛用爪子勾住牆壁以抬起它沉重的身軀,衝到了天花板的暗處試圖全力擺脫執行。
「怎麼了,圓宙?」
即使大家都浮現這樣的念頭,卻任誰也沒辦法動彈。
蜘蛛發出磨牙的聲音從近距離探頭注視洋一的臉的同時,用等同孫子的聲音詢問道。
「啊啊?你說我?哪裏厲害了,一點也不啊。嘻嘻。」
這回變成了六冰獨特的嗓音,蜘蛛用爪子刺了畏懼的圓宙一下,輕輕鬆鬆地讓他跌倒在地。
「壞孩子是他?」
「在特別授課中,我會充分地帶領你們理解作詩的樂趣的。啊啊,真教人引頸期盼哪。」
「這場要人命的騷動換來的結論是這樣喔?」雖然洋一這麼心想,無奈他並沒有這些話脫口說出的勇氣。
就在大蜘蛛打算沿着懸樑逃走的時候,它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原先牢固地脹成大蜘蛛形狀的荊棘飛快地解開藤蔓,一溜煙地融入黑暗之中。
隨着班治老師沉着穩重的聲音,洋一等人背對的門緩緩地打了開來。
四人只是沉默地仰起頭看着有如隨風飄散的白雪、留下白茫茫的光輝飄落而下的魂魄殘渣。
「原來如此。」
「根據魔法律第一四八五條、喫人未遂……」
就在爆炸塵煙的餘波盪漾中,可以看見有一條類似被胡亂拋在一旁木材的東西長長地躺在地上。那是佈滿斑點的、蜘蛛的長腳。它從和軀體連接的部位被切斷了。
洋一轉過身子。
就如那場爆炸在孫子的手臂和內心刻劃下深深的傷痕一樣,洋一等人大概也忘不了那個光景吧,
聽到圓宙壓抑似的呢喃,六冰抖着肩膀笑了出來。
「那個……呃,對不起,那個其實,我……迷路了。」
「好厲害喔,孫子!」
「老師!」
「嘿咻——」
如孫子所言,她從魔具的棚架上正確地挑選出了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的組合。
「人情你還欠我一個沒還耶,白癡狗。」
「沒有問題!」
「那個,呃……這個……」
抓着頭的洋一拚了老命思考妥當的藉口。
四人高聲歡呼,互相擊掌慶賀。
紫色的塊狀物冷不防地掉到蜘蛛的鼻頭上。
包括剩餘的七條腿還有軀體的部分,大蜘蛛都沒有貌似受到爆炸的傷害。
「班治老師!」
「……六冰,你好厲害喔。」
「壞孩子是他?」
「喂。現在高興還太早了喔。」
「敢折斷我的腳的壞孩子,也同樣要先從斷腳開始喫起纔行呢。」
洋一也開口詢問着,不過圓宙並沒有回答,只是注視着魔具庫的某處沉默了下來。
「對對對,就是說啊!老師~因爲那個數量真的很多,而且又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詩集,大家太過專注於合力搬運這件事情上,所以在連接校舍之間的迴廊上搞錯了兩、三個應該轉彎或下樓梯的地方。然後我們就迷路了。」
會被喫掉。
讓爪子沉沉地陷入地面,大蜘蛛一面溫柔地呢喃,一面往前踏出了一步。
七面犬出其不意地將背部縮成一團,體積膨脹到幾乎要撞上天花板。洋一他們被粗魯的紫色尾巴給掃開,因爲冷不防捱了一記,以致於被撂倒得東倒西歪,可是七面犬毫不把這種芝麻小事放在心上。
「一次也就算了,還犯第二次,實在是膽大包天呢!」
蜘蛛露出憤怒的眼神,凝視着自己被切斷的那隻腳。
「……以及任意模仿聲帶之罪——判處『鬼荊棘』之刑。」
大蜘蛛的身影早已煙消雲散。
他隱約浮現出青筋的笑容着實十分嚇人。
◆
「我永遠不可能忘記。」
在那麼猛烈的爆炸下,建築物、柱子、天花板都還能好端端地沒有垮下來,已經近乎奇蹟了。
大蜘蛛發自身體內部的憤怒與痛苦的咆嘯貫穿了黑暗。它四處噴灑黏液,儘管奮力咬牙發出聲,試圖擺脫七面犬的重量,可是七面犬卻擺出一副不關自己死活的表情。
「那個蜘蛛啊?它本來是一個古老的魔具。後來被土蜘蛛附身而咒物化了,所以便暫時把它先收起來的樣子。然而,大致上的咒具只要脫離人手經過一定的時間,便會慢慢失去效力而變得無害。MLS裏常常會有那種靠人無法完全駕馭的強力魔具和咒物等東西被帶進來,雖然在它們邪氣消退之前都會先森嚴地保管在地下倉庫,可是當中也少有像剛剛的蜘蛛那樣打算靠自己的能耐離開的呢,無論如何,能夠平安收拾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
「壞孩子是他?」
倒吸了一口氣的洋一儘管腿軟又挺不起腰,仍儘量用將同伴保護於背後的姿勢慢慢往後退,最後就這麼一屁股跌坐在地。
班治老師以悠哉的口吻輕鬆寫意地說出了恐怖的事實。「每次一來到這裏,就痛感平時的整理是多麼的必要呢!」
洋一也片刻不遲疑地用力點頭。
「不愧是班治老師,揪甘心耶!」
這就是在煉顏料實驗中,孫子違抗老師,一意孤行而引發的那個爆炸事故。
大蜘蛛用和圓宙一模一樣的聲音愉悅地喃喃說道。
高舉着打開的魔法律書,班治老師向大聲呼喚的洋一等人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然後用柺杖的前端輕輕敲了地板一下。
「唉,就小孩子而言已經算表現不錯了。所以呢,這就當作是給小弟弟小妹妹努力的獎賞吧!」
「我只是和這羣傢伙走在一起,莫名其妙就迷路了。嘻嘻。」
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洋一拚命用手肘頂了頂一個人偷偷竊笑的六冰叫他閉嘴。
「好了,你們幾個。應該明白老師現在想說什麼吧?」
洋一與圓宙互相擊掌,圍繞着像是感到羞澀而用力拉下帽緣的孫子高聲歡呼。
「你們猜爲何我運氣會這麼好,可以找到像是森林裏的小栗鼠般,在這種地下迷路迷得暈頭轉向的你們呢?你們幾個不會把我最重要、最珍貴的精神食糧,照亮人生的春之陽光,是爲心靈燈火的詩集之山隨手丟在這邊的走廊吧——?」
「……有什麼問題嗎?你們這羣死小鬼……哼!」
方纔的騷動彷彿全是一場夢一樣,魔具庫找回了原先如止水般的平靜。
在短短兩個月之後——六冰對出現於MLS的惡靈所釋放的符咒將首次發動,其才能即將開花結果。
僅留下笑容後,七面犬有如融入黑暗裏似的漸漸消失了。
大蜘蛛讓頭部旋轉一圈,用洋一的聲音笑了出來,並推了默默抬頭仰望的孫子肩膀一把。它爬到倒在地上的六冰的身上,高高揮起可怕的鉤爪。
班治誇張地彎下高高的身子逐一檢視四人的臉,以近乎恐怖的微笑詢問道。
對荊棘的咒縛進行抵抗的堅硬甲殼和銳利牙齒一口氣之間變成了白色。變色不斷在全身蔓延擴散,接着相繼脆弱地崩塌了。
「壞孩子是他?」
啃咬堅硬物體所發出的不祥聲響在黑暗中繚繞。
七面犬露出地獄使者所不該有的和善微笑,輕輕揮舞六條腿中的其中一條,向所有人打了個招呼。「再會啦~~」
「變大了……這表示有煉在注入……!?」
一條、兩條。
「!」
就那麼一次,如同玻璃破碎掉般的清脆聲響傳進了茫然地觀看事情發生經過的洋一等人的耳裏。
也忘不了在爆發的閃光、悲鳴的漩渦與燒焦的氣味中所見到理緒老師的身影——爲了保護孫子而傷得慘不忍睹的那片白皙的背部。
七個眼睛的蝙蝠就像貓一樣當場旋轉了一圈改變身形,瞬間變回原先的狗的姿態。
不發一語抬頭看着天花板的班治輕輕地把柺杖拄在地板上。
「那麼,我在此先行告辭了。」
六冰背上沾着溼淋淋的塵埃與黏液,神情冷漠地爬起身來。
依舊倒地不起的六冰忽然朝頭上的黑暗開口說道:
「哦哦,成功了!」
所謂的魔法律,是爲了防範幽靈所引發的犯罪,以及制裁其罪行而存在的。
在課堂上被耳提面命地提起好幾百次的這句話,一旦像這樣在現實中親眼目睹執行判刑之後,便帶着完全不同的炙熱韻味在胸口中迴響。
將班治老師房間的牆壁填得滿滿的書籍,即使已經收藏到看不見天花板的高度,圖書館的藏書數量還會依舊持續增加。
就算今後努力增加知識,自己想要當上執行人,未來也鐵定是需要很大的奇蹟吧?洋一發出苦笑。
萬一當奇蹟發生,自己立於驅使魔法律的那一側的時候——
到了那時,今天的夥伴們是否還會待在自己的身旁,和現在一樣相視而笑呢?
不久之前,大家高興地互相擊掌的手感,直到現在依舊殘留着好像還碰在一起一樣的鮮明觸感。
大家是否還會記得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呢?
「洋一,快點過來啦。」
從樓上傳來了某位同伴的呼喚聲。
洋一試着將大家的餘溫緊握在手心之中。
一定沒有問題的。
「我馬上上去!」
他回答完後,一次跨着兩階爬上樓梯,洋一在開始泛着暮色的陽光中露出了笑容,追隨同伴的背影而去。
幕間1某名使者的喃喃自語
哎呀六冰大人,今天也承蒙你的召喚,真是感激不盡。
我是七面犬,正如我的名字,我有七張臉——事實上當然不是這樣了,總之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擬態成看過的、和知道的東西,因此容我冠上這個名號。
別這樣,我沒辦法變化成我不知道的東西,所以拜託你饒了我吧,草野大人。話說那個祕密兵器設計圖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呀?
咦,你說反正有七個?七個是指我的眼睛啦!雖然由我本人這麼說感覺有些老王賣瓜,不過我這一整排眼睛可是被人稱讚成很令人憐愛呢!啊,請不要拿書的尖角敲我啦!很痛的耶!
只要關於我熟識的東西,我的表現就一定完美無缺喔。像是變身成那個六冰大人時,不管是他那可愛的身高、還是一點都不可愛的眼神,我都能變得像是同一個饃子印出來的一樣完美。咦?我變得比本尊還要矮?這根本是在雞蛋裏挑骨頭吧!你說對不對?草野大人。
用不着朝主人的視線看去,惠比壽也能用肌膚感覺到那個的存在。
「五嶺大人,請注意您的腳邊,衣物會弄髒的!」
「就算聚集得再多,雜魚依舊是雜魚。」
不過,雜草早已開始稀稀疏疏地在荒涼的整地痕跡上冒了出來。標示着建設計劃的看板上,則可以看見有好幾道風雨所留下的污痕。
就連應該殘存的安全警示燈也早已遭人破壞,室內沒有任何光源。由這裏往外看去,甚至連下着傾盆大雨的窗外天空都還顯得比較明亮。
昏暗的室內樓梯、爬滿黴菌而顏色發黑的水泥牆壁、因爲生鏽而油漆斑駁脫落的門、依照房間數目所陳設的簡便信箱,每一個都在無人領取的狀況下,被雜亂塞進的宣傳單與舊報紙給擠到爆滿。
再怎麼些微的計算失誤,也會形成戰略的破綻。
聽了惠比壽的悄悄話之後,五嶺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雨天總是讓惠比壽不甘願地回憶起當時的記憶。
五嶺用視線向惠比壽示意。
正門口的鐵卷門歪歪斜斜地卡在上頭,禁止進入的貼紙和繩索只是空有形式地被圍在入口的骯髒玻璃門前面。
五嶺冰冷的視線和溫度更爲下降的聲音一同落下:「受不了,走到哪都是廢物一個。」
靈探針的前端,在吸收了垂下時的搖晃之後,仍不靜止於一點,而是用痙攣般的動作持續不停地旋轉。
從室內樓梯上方呼出的白濁之霧,彷彿是具有形體一般輕飄飄地爬下,慢慢包覆住一切。邪惡的擁抱緩緩纏繞上惠比壽兩人,企圖也把他們包進裏面。
「非、非常抱歉。」
和五嶺一同度過的這十年,惠比壽銘肌鏤骨地被訓練着習慣了五嶺流的執行方式。
※雪駄緩緩地踩在大地上。(譯註:表面貼有皮質,加上防水機能的草鞋。)
或許是曾經有人抱着半惡作劇的心態潛入吧,從這裏也看得見這棟沒有嚴格受到上鎖和管控的建築物上,有破掉的玻璃窗和牆壁上豪邁奔放的塗鴉痕跡。「不過,這就要怪他們自作自受了。」
「並不是太過驚人的數字。分別是拆除作業員五名、委託人的旗下社員三名、外部調查員一名。另外,雖然委託人沒有仔細交代清楚,不過似乎還有先前委託其他事務所的執行人兩名。」
「惠比壽。」
五嶺以不可思議且優雅的動作給予了致命的一擊。
不過,很容易就可以猜得到裏頭的人物,正在注視這邊的一舉一動。
在拆除周遭建築物,以及大略整地作業皆已大致完成的這塊土地上,唯有一棟建築——像是忘記拔走的圖釘一般,只剩那棟大廈孤伶伶地被遺留下來。
其中一隻勉強逃過驅邪鹽的直擊,縱身一翻拚了命地想要爬着逃走,卻被五嶺的雪駄一腳輕鬆踩住。
惠比壽拚命踮起腳尖以抬高自己所握住的雨傘位置,以免擋住主人的視線。
雖說這樣的荒涼程度使人覺得就算發生了幽靈的騷動都不足爲奇,可是惠比壽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會是五嶺本人——五嶺集團的首領必須特地親自出馬的案件。
這時五嶺的腳邊和牆壁——四周所有的東西都變得一片朦朧,白色的霧氣開始四處蔓延。
漆裝已經脫落了一半的電梯門上,殘留着好幾道看似某種東西爬過的黑紫色痕跡。乍見之下,打開了一道隙縫的門另一側只是一片黑暗。
被走在前方數步之遠的五嶺喚了一聲後,惠比壽抱着如狗一般的忠誠度趕往主人的身邊。
那就是五嶺與惠比壽目前所身處的大廈草圖。
側眼確認主人的肩膀和頭髮全都沒有被雨水淋溼後,惠比壽暫時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
將從懷裏掏出的繩子往回拉的惠比壽,慎重地把前端尖銳的鉛錘垂在那張草圖上頭。這個被稱作靈探針的魔具,專門拿來運用在搜索幽靈的位置與性質上。
在潺潺的細水聲以及漸漸麻痹的痛苦中習慣後,茫茫地抬頭仰望的世界安靜得令人感到有些奇妙,彷彿時間的流動就跟泥水一樣迂緩。
確認已來到建築物入口的屋檐下之後,收起雨傘的惠比壽隨即立刻鑽進禁止進入的繩子底下,替主人高高抬起。接着五嶺悠然地通過了這人爲擴大的空間。
從禮車後座下車的五嶺陀羅尼丸——五嶺瞥了在柏油路面上彈跳的雨滴一眼,「啪啦」一聲打開了愛用的扇子。
由於太過拚命想要彌補相差四十公分以上、令人絕望的身高差距,導致自己全身都在淋雨,不過比起自己的身體,惠比壽更在意主人腳步踩下去的地方。
第二章五嶺靈異記
水蛭發出慘叫,迅速地縮起軀體掙扎。最後在塵埃上留下飛沫,像是融化似地一一消失。
至今仍有寫實地夢見下水道的污泥所發出的腐臭,因而愕然驚醒的情況。有時也會夢見黏呼呼地爬滿全身的黴菌又黏又冷的觸感。
他輕聲低喃地說出的這句話,並非是說給一旁的惠比壽花夫——惠比壽聽的。應該說,作爲跟班的惠比壽恐怕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被他放在眼底。
緊接着他急忙整理行李,跟着主人的後頭進入了建築內。
「看來實際上被喫掉的人數並不只這樣呢!」
談到六冰大人,就是那一張口無遮攔的嘴巴了。因爲他總是用白癡狗啦,笨蛋狗啦,少根筋啦,來稱呼如此英勇豪邁的我,措詞用字簡直就像要挖空我的心肺一樣……沒有啦,我纔沒有在流淚呢,那只是眼睛有點不舒服而己,只不過呢,對如此辛苦做牛做馬的我就算態度溫柔一點也……奇怪?喂喂、等一下?六冰大人?嫌我囉唆?怎麼這樣,難得把我召來這裏卻用那麼露骨的方式嫌棄我,我一定要藉着這個難得的機會……慢着,不可以用合上書本強制結束這一招啦,我的話還沒說——
希望雨勢至少可以在打道回府前停歇下來,惠比壽抱着愈來愈強烈的焦慮如此祈禱。
「唷。這個歡迎的問候真教我承擔不起。」
「是、是的!」
◆
五嶺判讀探靈針的動向後,順利地一一挑選出魔法陣的要地,惠比壽拚了命用眼睛緊跟着扇子所指的方位。
隨着斥責聲,惠比壽圓圓的鼻子被扇子的角敲了一記。
「然後呢?」
「有什麼關係,只要加算費用就好啦。就跟他們要。」
地板上積滿了厚厚一層幾乎看不到地面的灰塵,每前進一步,便會踩破沉積在最底部的玻璃碎片。
惠比壽把驅邪鹽撒到又黑又恐怖的蟲流上。
五嶺停下了腳步,忽然抬起下巴。
他那適合※白水乾與藍袴的高個子外觀的顏色就好似菖蒲花一樣,今天同樣是那麼鮮明又脫俗。(譯註:水乾爲狩衣的一種;袴爲和服褲子。)
在另一邊偏僻的位置上,可以看見比停放於巷子入口的五嶺禮車,還要散發着和街景更爲格格不入感的另外一輛車影。
隨着水聲被踩得稀巴爛的蟲,將新鮮的體液噴濺到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化成廢墟的建築物內部空氣,就像洞窟一樣閉塞不流通又非常潮溼,這使得惠比壽感到更爲焦躁。
車內的動靜被關得密不通風的霧面窗戶給擋住,完全看不見。
雖然不如禮車來得那麼氣派,不過以一般人的感覺來說,也是屬於高級車的範疇了。
「那完全得來不費工夫。若把原因不明的傷患和發病者也算進去,被害者的數目大概是加乘的四倍左右。」
用眼睛跟隨靈探針擺動的同時,五嶺細長的眼睛綻放出愉悅的神色。「很好很好。這樣正適合我們,是吧?惠比壽。」
優雅地用扇子遮住嘴邊的五嶺,向擔心得滿頭大汗的惠比壽淺淺地一笑。
仔細一瞧,在原先誤以爲只是灰濛濛的玻璃玄關大門殘骸上,有無數的手掌印——滿滿地印在內側玻璃的下半部。
他打開發黃的紙張,迅速地對好方位。
魔具的必要數量、煉的分配。他一邊分析五嶺的指示,一邊配合狀況在他腦海中迅速計算。
啊,不過那本見習用魔法律書實在不是簡單的玩意兒耶!聽到召喚趕忙跑來一看,卻又跟我說不知道要叫我去探索什麼事情纔好,結果叫我去魔具屋看這禮拜的JUMPI進貨了沒、又叫我去調查一趟宿舍晚餐的菜單之類的。好歹作爲一名自豪的地獄使者,我也是每天盡心盡力的,我也有我的自尊心,爲什麼非得可憐兮兮地被魔具屋的老闆撒鹽巴不可呢……咦咦?我纔沒有在哭呢!能像這樣從六冰大人的年少時期開始就受到他的捧場關照,我真的由衷地感激。
咦?爲什麼你要別開視線呢?
「如果能在不讓事情曝光的前提下成功除靈的話,謝禮就得以額外增加三成以茲慶賀,這項要求已經取得對方的允諾了。」
現在惠比壽兩人所身處的位置是狹小的玄關大廳。盡頭的牆上設有一座小型的電梯,就這個樓層數的大廈而言還算挺少見的。
其實那也算不上是抬頭仰望。
從窗戶的數目算來基本上有四層樓,那是一棟又舊又小的住商混合大廈。爬滿裂痕的牆磚外觀黯淡無光,讓人沒有再多看一眼的慾望。
想當然爾現在已經停止運作了,這座尺寸頂多只能容納兩個人的電梯,被安檢用的制動裝置固定住而放置着。
所謂魔法律的戰鬥,就是戰略。
「現在沒有時間讓你發呆喔,惠比壽。」
基本上,地獄使者與執行人們之間的關係,是在各自訂下契約後才成立的,不過地獄使者呢,盡是一些只要稍微輕忽大意,便馬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從頭一口乾掉執行人的冷血傢伙。我作爲揭發幽靈犯罪的專家,在親和度這一點,可是從初學者的小朋友到技巧純熟的老一輩們都廣受愛戴呢!
被鐵絲網和柵欄所區隔出來的廣大建築用地,顯然纔剛剛重新開發沒多久,就只有這塊角落在古老又密集的街上空出了一個空蕩蕩的大洞。
跨過連同盆子一起翻倒在地、被棄置於不顧的觀葉樹木殘骸,惠比壽忽然轉頭回望玄關大門,定睛注視着某種現象。
「喔。既然首席的執行人已經消失了,那我看就把那間可憐的三流事務所納爲我等五嶺集團的第九十八間分號吧!」
不管是雨水、還是會讓自己聯想起下水道的下雨味道,惠比壽都很討厭。
以扇子優美地遮住嘴邊的五嶺抬起了臉龐,喉嚨發出「咭咭」的聲音笑了出來。
搖擺不定的靈探針顯示出建築物內的惡靈,至今依舊十分跋扈囂張。
想當然五嶺的下一個行動、還有頭上的天候變化,惠比壽都早已做好了預測。於是他跟着以打開車門扶穩的那隻手固定不動,然後用另外一隻手開了雨傘,搶在第一滴雨滴落在地上以前,靜靜地撐在主人的頭上。
惠比壽也知道自己沒有必要太過緊張。可是,其他的時候也就算了,絕對不能在親自監督的五嶺面前失敗。
從踏進大廈的當下,飄蕩的腐臭味就在空氣中突然變濃了。
塊狀物伸得長長的,扭動着粗肥的身軀掙扎打滾。滿含着黑濁液體的團塊軟爛地分裂成蟲的形狀,它們嗅到惠比壽兩人——活人的氣味,便開始往電梯外頭爬出擴散。
五嶺臉上掛着笑意喃喃說道。
一塊小指大小的塊狀物「啵噠」地發出模糊的水聲,掉落到滿是塵埃的地板上。
更何況還挑這種氣候刻意跑一趟,惠比壽在內心苦悶地咂舌。
「看來還鬧得挺盛大的嘛。」
那堆文件中有報紙的報導、用雜亂的字跡潦草地書寫而成的管理日報、診斷書的影印本、以及一大疊尺寸不一的照片。從委託人交付的衆多資料當中,惠比壽首先挑出了一個必要的東西。
五嶺和惠比壽身在的場所,是緊靠有如微血管般、密密麻麻巷子的昔日老街,以及被大戶開發業者連根拔起,徹底重新改建而成的區域所混合雜處的一角。
在柏油剝落、僅草率地輾平的地面上,車輪的履帶所留下來的窪痕縱橫交錯着,累積了從昨晚開始斷斷續續下個不停的雨水。他們每走一步,就會有泥水飛濺沾上。
黑色的東西從細小的門縫內脹起,就像是要黏上來一樣往惠比壽兩人的方向突出。
拍打着雨傘和惠比壽身上的雨聲,成了建築物外頭傳來間接性的聲音。
枯等拆除命運降臨的大廈裏外都是一個模樣,內部也是荒廢無序。
快步跟上的惠比壽爲了不讓主人的肩膀及綁起來垂落在背上的光潤黑髮沾上任何一滴雨,從背後撐上的雨傘維持在絕妙的角度。
惠比壽在主人的腳邊匆忙地着手進行下一個作業。他攤開原先夾在腋下的資料夾,翻閱着一疊紙。
同一時間,天空飄下了細雨。
五嶺貌似愉快地眺望着大廈。「這棟大廈喫了幾個人了?」
與其說是冷靜,五嶺更像是感覺興致勃勃地環視着和自己奢華住家裝潢相差甚遠的淒涼光景。
眼前背景的墨色突然緩緩動了一下。
被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禮車車身有如鏡子一般,映照出邁開步伐向前行的五嶺身影。
不管是淋着雨還是雨天的味道,都很令他討厭。
「真是教人感到煩悶。」
這是被稱作爲靈磷,由幽靈們所呼出的瘴氣。
它有着幽靈獨特的發酸死臭。
抬頭往朦朧模糊的室內樓梯一看,不知不覺間有一個小小的影子隱隱約約地出現在樓梯轉角處附近。嬌小的女孩子像是感到害怕似地將半個身體藏在旁邊的牆後,偷偷地觀察着惠比壽兩人。
等到惠比壽倆一發現自己被人偷看,小女孩便轉身消失不見了。
接着,就在惠比壽他們的正後方——電梯的角落裏也出現了其他的人物。
從其散發出來的危險氛圍,立刻就能得知該名人物並非活人。
那是一個外觀有如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屑、隨處可見的身材矮小的老婦人。她將顏色灰白的頭髮簡單地整理在頸子邊,微微弓起瘦骨嶙峋的背部,眼睛緊盯着某處不放。
不知是否依附於現世的氣力所剩不多了,老婦人整體的輪廓顯得十分淡薄,右腳的部分甚至幾乎整隻腿部快消失不見。
「別看了。差不多該走了。」
五嶺隨着一道輕快的聲音合上了扇子。
儘管惠比壽反射性地跟隨前進,但仍忍不住有一股想要回頭張望老婦人的衝動,五嶺忽然壓低音量向他撂了一句話:
「專心對付主要目標就好。免得白白浪費煉。」
惠比壽慌忙跟上撂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爬上樓梯的主人身後。
他們在樓梯的轉角處環顧了四周一遍,不過早已不見剛剛那名少女的身影。
明知這樣會惹五嶺不高興,惠比壽仍越過樓梯扶手稍微探出身子,低頭看向樓下的大廳。
籠罩在被雨天的陰暗與靈磷的灰白色之下的樓層中,已經分不清楚出口的方向在哪。在厚重地沉澱在地板上的白霧中,僅看見老婦人一顆滿是白髮的頭。
抖動着不分明輪廓的同時,她緩緩轉動頭部,不久便朝向了惠比壽。
「她朝我這裏看來了!」這只是惠比壽的感覺而已,老婦人她那比起靈磷更爲透明,整體變得模糊不清的姿態,早已連臉上的表情也無法判別。
不過,從她身上感覺不到對己方抱有惡意。
影子往前方擺動。
有種曾經在哪看過同樣東西的感覺。
用手電筒一照,在悶着金屬臭味的液體中央附近,有一小塊東西浮着。
有無數的無言之影,於在走廊上移動的五嶺與惠比壽的四周浮現,然後又有如在游水般緩緩消失而去。同時也有完全沒發現到他們倆存在的靈體,然而也有像先前的蟲一樣散發出明顯敵意的靈體。
他們逃離棲息於本棟大廈的怨靈實體、抑或有可能是反過來追蹤,就和五嶺兩人一樣最後追來了這個地下室——然後恐怕就是在這裏碰上了早已等候許久的對手。
◆
這是早在五嶺倆之前通過這裏的人們所留下的痕跡。
就在那條蟲來到附近的時候,惠比壽發現了某件事情。
「是!」
「對不起,少爺。」
何時五嶺會拋棄自己?在惠比壽的心中,對這個問題的恐懼遠勝過與任何惡靈對峙。
男子像是在害怕着會窒息一般,將脖子歪成奇妙的角度,用張得開開的單眼面對自己的血海斷氣了。
往腳邊落下的光圈,照射出殘留在水泥地板上,無數個顏色比水還深的雜亂鞋印。
嫋嫋纏上的靈磷封閉了視線,使得手電筒失去了意義。
就像昆蟲體節一樣手指弓起了關節的部位,用指甲摳着地板朝這裏爬行過來,惠比壽挾着一股厭惡感將它一腳踩得稀巴爛。
的確,要是一一去處理聚集這麼多數量的惡靈,肯定很快就會把煉用光的。自己除了封鎖退路以外,還有輔助的工作得做。
雖然動作和蛆、水蛭很類似,可是在富含水分的粗大身軀上,並沒有貌似眼睛和口腔的部位。它其中一邊形狀又平又粗,感覺極不自然,另外一邊則長着感覺圓圓的爪子。
他也有自信在地位相當的側近之中,從輔助執行到照顧日常生活起居,關於五嶺的一切,最爲精通的人就是自己。
儘管如此少女卻用和剛剛一模一樣的姿勢,把右半邊的身體藏在牆壁偷偷望着這裏。
可以看見有某個東西,在有如巨獸般黑壓壓的熱水器設備的陰影處。
在正面玄關的玻璃門上也看到了和這個相同的手印。
原本感覺好像會永無止盡地通往地獄的樓梯,結果僅僅走了十幾步便莫名其妙地走到了盡頭。
察覺到原以爲是管線發出的吱嘎聲,竟然是蛇正在使用人類的語言低聲向自己施放着劣等的詛咒,惠比壽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嫌惡感。
打算把這件事情稟報主人的惠比壽,注意到五嶺不知正在注視什麼,他那端正的眉間皺起了一些些的皺紋。
發出溼潤的聲音粉身碎骨的靈體,噴濺出的體液和如同斷針般的細腳而消失了。
全然不眨眼一直死盯着這裏的少女的眼睛又黃又混濁,如同野獸般的舌頭從她那感覺成熟的嘴脣微微伸了出來。隨即溶進了牆壁裏頭。
「萬一失敗就沒有下一次了。」
屍體的臉被咬得幹瘡百孔,眼皮也不見了。鼻子的下半部被削掉,和脖子僅靠一層皮勉強接在一起。全身被撕咬的痕跡和血的黑漬弄得髒兮兮,感覺就像被玩膩丟掉的玩具,變成了一種不成人形的模樣。
那是音量絕對不算大,且不只年齡,就連性別也分不清楚的某種說話聲。不過並非是算得上言語的、具有意義的聲音。
只剩一個地方,地上樓層的魔法陣便大功告成。
因爲擁有和幽靈接觸的能力,過去自己纔會被五嶺撿回來。
就在惠比壽虛脫乏力地站起來之時,他的視線又和從樓梯轉角處往這裏窺看的小小影子對上眼。似乎就跟在一樓所見到的小女孩是同一個人。
兩邊都是一樣的高度。
雖然惠比壽與五嶺在漫天的靈磷中繞了走廊與樓梯、以及各層皆有兩戶的出租房間一趟,不過住戶撤離已久的建築物內,已經完全成了靈魂的棲息之處。
兩人斜睨着烏漆抹黑堆成一團的配電盤與電熱器設備,慢慢地往裏頭前進。
惠比壽當然不會對那些死了之後,仍舊深深棧戀着現世的死者抱有任何一絲的同情。這隻會越發讓他感到厭惡而已。
「你浪費太多時間了,惠比壽。你這慢吞吞的蠢豬,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好好發揮你的用處。」
惠比壽用破魔之術飛快地定住了朝着五嶺爬去的娛蚣。
惠比壽一面利用事先準備好的LED手電筒照亮五嶺的腳跟,一面走在前頭,慎重地爬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他毫不敢輕匆大意地專注在四周飄蕩靈磷的微妙動向,並且不斷在內心重新計算攜帶來的魔具數目。
但是,一股微弱的異樣感大剌剌地使他的脊樑的汗毛倒立。
男子把打開到一半的魔法律書壓在身體的下面。
二樓和三樓的四個方向,早已經貼滿了退魔封殺的符咒。
這是在這裏失去了消息的某人生前最後的痕跡。
專心跟着包覆在五嶺身上的鮮藍色,惠比壽有如要將靈磷一腳踢散似地邁開步伐爬上了樓梯。
允許站在執行人旁邊的本來只有法官而已。身爲書記官的他拚死拚活地得到這個資格,即使不被放在眼裏,被罵到臭頭也全忍了下來繼續服侍着。
這才總算發現少女的左半身並非躲在死角,而是直接從牆壁長出來的,惠比壽內心的不快指數又升高了一成。
其中一張診斷書是斷了中指與食指的工程關係人員的資料。除了事務性地記述着受傷內容與治療經過的文件以外,還附帶了提供「被害者被小孩喫掉手指頭」等證言的簡短調查報告。
「對、對不起!」
光線被濃濃沉滯的靈磷之壁給擋了下來。
即使如此,他還是抹滅不了不安感。
它一面在灰塵上拉出一道溼漉漉的紫黑色汁液,一面扭動着肥肥身軀模樣讓人汗毛直豎。蟲一停下來就頻頻抬起頭部,露出像是在嗅味道的模樣。
惠比壽剛剛是從一樓往上看的,現在則是從四樓往下看的姿勢。
被咬碎的骨頭裂片,在發黑肉塊的一角隱約露出一點白色。
「還是說惠比壽你……不肯遵守我的命令嗎?你這蠢豬。」
五嶺似乎和惠比壽聞到了同樣強烈、抑或許是更加濃厚的血腥味,又打開扇子捂住鼻頭。
擋住逃生之路,將棲息於這棟大廈的靈魂趕到同一個地方,再一口氣擊潰。這就是以運用戰略爲特徵,據說古時候還可追溯至陰陽師家系的五嶺流魔法律。
惠比壽原本看着幽靈消失的那面牆,像是驚覺到了什麼,回望旁邊的牆壁。
由於力道上完全沒有手下留情,惠比壽忍不住抱着手蹲了下來。
惠比壽移動手電筒的光圈,緩緩地在黑暗裏照出頭髮浸在血泊中倒在地上的屍體。
在走廊走動的惠比壽兩人的頭頂,有一條粗細如人類手腕般寬的蛇,垂掛在天花板附近的管線上,搖搖晃晃地動着三角形的頭。
有好幾個讓人不願去想像原本的顏色、被某種黑漆漆的東西弄髒的黑手印殘留在牆壁上。就像小孩子的惡作劇,手印不分牆壁、門窗一概統統印上,滿滿地將烏黑的痕跡從一定的高度延伸到下面。
在拍攝時間全都不同的畫面中,各個角落上都映照着扭曲的東西。那是人的手、眼珠、還有張得大大的嘴巴。
就在回答的同時,惠比壽感覺得出來,自己愈來愈難跟上五嶺的腳步。而之所以會變得需要用到肩膀的力量來呼吸,並不是因爲爬到四樓的關係。
微小的光圈將發黴的牆壁與溼淋淋滿是污漬的水泥,以及在腳邊跑來跑去小生物的身體部位切成圓塊。
溶入牆壁消失的那個幽靈的身高。
惠比壽和五嶺打從走到地下以來就沒說過半句話。儘管如此,黑暗中卻有數不清的呢喃細語聲。
惠比壽的眼裏可以清楚看得見的只有走在前頭五嶺的背影。
老婦人朝着這裏慢慢地——慢慢地垂下頭,隨即像是崩坍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現在沒時間讓你東張西望喔,惠比壽。動作快。」
不知哪裏正在漏水,水滴聲以一定的節奏滴滴答答地作響着。並且還有隱密的氣息在四處蠢動。
惠比壽趴在沾附着腐臭的地板上,拼死道歉着。
「對不起,少爺,請你原諒我!」
胡亂地用發黑的手按下的痕跡。
那是一個從根部被切斷的人類指頭。
大廈的地下樓層正如設計圖所示,是一間構造簡單的地下室,唯有一片放有年久失修管理設備的黑暗空間空洞地擴張着而已。拿手電筒大致照過天花板一遍後,惠比壽試着從錯綜複雜地交纏在一起的管線一路照到深處爲止。
一瞬間被靈體所釋放的不祥霧氣包圍,所有東西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就跟你說這是浪費的行爲了。」
◆
從惠比壽目前所在的角度看來,並沒有可以讓少女藏身的遮蔽物。
抿着嘴脣,拍拍膝蓋站起身子到一半的惠比壽,忽然把目光停留在按在牆壁上的手掌印。
他們每往前走一步,整個充滿黑暗的味道就隨之變得更濃。
惠比壽急忙跑到五嶺用扇子所指示的場所,氣喘如牛地施展了最後的退魔封殺之術。
惠比壽急忙打開委託人所交付的資料翻閱着文件。
三個只有膝部以下的小孩笑着從兩人的身旁跑過。從地板長出半顆頭的男子,瞪大着少了眼瞼的眼睛直射過來。
一隻貌似水蛭的黑蟲正從電梯的方位爬了過來。
以及泥濘與黴菌的惡臭亦掩蓋不了的血腥味。
「她這是在引誘我們嗎?笑死人了。」
蹲下身子的惠比壽,從儘可能遠離的位置,用手稍微抬起屍體的頭部,查看他的面貌。
惠比壽的鞋尖踏下黑色的積水,在黑暗中發出黏黏的聲音。
五嶺用鼻子悶哼一聲,就像玩膩了玩具般的小孩一樣,乾脆俐落地收去了對惠比壽的關心。
尺寸不一的一堆照片拍的全是這棟大廈的外觀和內部。
就在注意到所有的掌印都印在小孩子眼睛般高度的瞬間,在惠比壽的心中有某個東西敲響了警鐘。
合起來的扇子用力地拍掉了惠比壽打算在符咒上振筆疾書的那隻手。
五嶺瞥向惠比壽的那一眼,比在看蟲時還要漠無感情。他說話的時候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因爲不管是靈磷、還是執拗地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都實在太過強烈了。
在一片靈磷中,符咒開始散放淡淡的光芒。
同樣眺望着對方的五嶺露出一抹淺笑。
說到這個,不論是哪一層樓,都看得見從電梯爬出來的黑色蟲只。雖然並沒有再跟先前一樣再靠過來,不過可以看見它們在建築物裏四處蠢動。
之所以看起來會形狀怪異,是因爲掌印上不知爲何獨缺中指與食指。
惠比壽上下抖動着肩膀呼吸,儘管疲勞逐漸累積,相反地腦袋中某處卻清晰了起來,他豎耳聆聽着一閃而逝的臨死之聲。
反過來說的話,這就表示自己只有這個長處。
被印得滿滿的手印每一個都是相同的大小,並且十分地小。
倘若樂天地認爲在這棟大廈行蹤不明的人們還存活在黑暗中的某處——或許還能趕得及救人,這裏無疑地給了這樣的想法一記當頭棒喝。
看來似乎有相當多的浮游靈被吸引到這棟大廈來的樣子。
在主人身旁度過的這十年,惠比壽從以前到現在一路看過太多太多因爲一點缺失而惹毛五嶺,結果就被當作廢紙般開除的人。
前後左右上下,不分哪個方位。
看來似乎是謠傳下落不明的其他事務所的執行人。
雖然睨了一眼的五嶺好像也注意到屍體的身分,不過他的注意力馬上移到了深處的黑暗。
站起身到一半的惠比壽低頭俯視着遺體,發現屍體的手上不知何故一根手指也沒有。
很不可思議地,他內心一點也沒有湧現對於死者的憐憫。
不如說心中感到的強烈厭惡並非是針對攻擊他的惡靈,而是無力的輸家。
如果沒有能力,就沒有立足於制裁方的資格。
過去視惠比壽爲異端而疏遠的,全都是一些看不見幽靈的人。
那些人絲毫不肯試着去發現就在身旁周遭的黑暗。也不試着去聆聽死者們的怨尤。用一副恣意妄爲的嘴臉走在陽光下,愚昧地相信這個世界是平穩的、並且是隻屬於自己的東西——直到自己被黑暗之手拉進深淵爲止。
那些人在靈魂的面前,只是無力的餌食。
惠比壽深深相信,唯有看見幽靈的姿態並立足於制裁方,纔是將愚蠢的那些人與自己隔開的唯一手段。
惠比壽仰望身旁的五嶺。
靈磷就像要糾結上來似地顯得又濃又腥,回頭一看,即使連樓上的方位都開始變得不明確了。從體內深處爬出來的惡寒十分難以忍受。
五嶺明明不可能沒有感受到惠比壽所強烈感覺到的靈氣,可是他那若無其事地眺望黑暗深處的側臉,看起來就是一副輕鬆寫意,彷彿並沒有把這個狀況給放在心上。
惠比壽不知有多少次夢想自己能像那樣無懼於任何人,穩穩地站得頂天立地。
◆
自從懂事開始,惠比壽就經常待在和幽靈很貼近的場所。晃動得很不穩定的人影、從地板底下竄出來的黑色團塊,或是會招手的手。
由於「普通」的人看不見那些惠比壽視爲理所當然存在的東西,光是跟他們說看得見,屬於「普通」的他們就會覺得惠比壽令人作惡。
他沒有家人——就在甚至不知道母親是誰的狀況下誕生,換個角度來說,或許是命運也說不定。
沒有可以依靠的朋友與開導自己的老師,就這麼自己一個人,儘管畏懼幽靈的私語,惠比壽也只能這麼活下去。只能他一直憎恨這個疏遠自己就跟疏遠惡靈一樣的世界。
直到與五嶺邂逅。
「惠比壽。」
惠比壽驅使着符咒,繼續埋頭專注於保護主人而戰。
被熱火席捲的肉和下面露出的白骨都在轉眼之間化成了灰炭,數量稀少到令人爲之感到可悲的碎片,像是被受到引力吸引似的往地上飄落。
「五嶺大人,我們被包圍了。」
儘管拚命護住灼熱的視野、極度驚嚇到合不攏牙關,惠比壽仍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部悽慘又深刻的殺戮劇。
繞着圈子的風增強了風勢,開始披上一層火色。不穩定的火焰之光在充滿壓迫感的地下空間漸漸擴散。
顫抖的聲音所編織出來的詛咒毫無間斷地一再重複。
他唯獨清楚一件事。
優雅地翻開了魔法律書的五嶺,藉着回身到惠比壽背後的形式緩緩移動。
早已經死去的靈魂。
殘留下來的火焰殘渣不斷彈在牆上迸開,地下室漸漸被寂靜包覆。
一道微小的火焰從五嶺前方的地板上冒出。
那是不屬於任何物體與生物的聲音,幾乎讓人全身起雞皮疙瘩,有着眼睛所無法看見的懾人壓力。惠比壽的本能用盡全力大叫——那個要來了。
惠比壽這才明白在大廈牆壁上留下手印的就是這個女孩。
因爲鬆動而傾斜成奇怪角度的頭部,輕蔑地從斜面向上看着惠比壽和站在身後的五嶺。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
悶騷的腐臭又變得更濃了。
「萬一失敗,就沒有下一次了。」
這是讓已死的靈魂回到原先所應有的姿態——完全之死的時間。
惠比壽發現了這點,在轉頭之前,也用肌膚感應到了那個存在。
「恕我拒絕,小姑娘。有罪——」
「靈化防壁之術!」
並且,有某個人在裏頭。
那些理當早就終結的生命的軀殼就這樣深陷在黑暗中,至今依舊空虛地走動遊蕩着。有的人甚至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有的人則在積怨之下,企圖想要親手逮住活着的人。
要是被五嶺拋棄了的話……
炸裂成一團的火焰一口氣將數個幽靈擊飛到黑暗中。轟然震撼這個狹小空間的爆炸出乎意料地強烈,不禁讓惠比壽害怕這樣下去有可能會使地下室崩塌。
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彈跳四濺的火花漸漸平息,惠比壽癱在地上摸索行李,打開了手電筒。他的手指依舊顫抖個不停,不過只是打開開關也花了一番功夫。
泛着灼熱光輝的鱗片白亮到令眼睛覺得刺痛,惠比壽甚至無法掌握那東西的正確姿態。勉強可以看得出來的,只有因貪慾而張開的那張嘴而已。
力量籠罩上了握住筆與符咒的手。
不管是對於死者還是輸家,以渾身力氣展開抵抗的惠比壽完全沒有湧現任何感傷。
失靈的符咒僅僅發出黯淡的光芒便掉到地上,惠比壽發出呻吟。
他連看也不看殺到四周來的惡靈們一眼,只是牢牢地凝視着房間深處的某一點望去。
糾纏上來的靈磷十分濃密,即使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也只是白費功夫。
要來了——如此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惠比壽在五嶺的手下學到了這件事。
這裏是當初調查這棟建築的設計圖時,五嶺所指示的場所。
行動被封鎖住的靈體持續用變形的手腳在地面上抓來抓去。不停喃喃脫口而出的詛咒着,它們早已是不屬於人世的東西了。
少女的視線正傾注在五嶺——五嶺他支撐住魔法律書的優美的手指上。
他自知自己的煉已經接近消耗殆盡。空氣就好似黏性增加了似地變得很沉重。
「雷比阿地羅利利科索咧悠。」
稍稍屈下身子的惠比壽開始心跳加速。他握着神通針的手漸漸被冷汗弄得溼漉漉的。
在被勾起的殘忍食慾驅使下,火龍襲向殘餘在四周的一羣靈魂。無差別地探頭攻擊,然後它用強而有力的下巴一個接着一個咬得粉身碎骨。試圖逃跑而鳥獸散的靈魂沭浴在龍的喘息下,一瞬間便蒸發了。
以砸出去的符咒爲中心,炸裂的光芒撕碎了死者的魂魄。緊接着惠比壽以魔縛之術將掙扎的軀體封在原地。
焦黑的軀體碎成了沙子,慢慢堆積在灰塵上。儘管從未端開始潰散,屍體的下巴仍舊渴望着食物,一開一合地張動個不停。
只要五嶺一旦湧現不如丟掉的念頭,他就會比拍掉灰塵還更乾脆俐落地攆走惠比壽,並再也不看他一眼吧,惠比壽至今已經看過了好幾十個任務失敗、就這樣被趕離事務所消失不見的人。
無數貌似先前那個手指的蟲在四處爬行流竄,沙沙作響地爬滿了暗色的牆壁與天花板。
長期沉浸在靈磷的死屍比想像中還要快化爲惡靈。那名男子已經不是戰死的執行人、也不是可悲的死者了。
同時他原本按住魔法律書厚實頁面的手指輕輕地敲打了一下。
跨過粉碎的屍體殘骸,無法死於安祥的死者們,一邊在路面上拖曳着靈磷與嗚咽,一邊跪爬了過來。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
惠比壽甩開糾纏上來的靈魂的手,拋出驅邪鹽。雖然擠出僅剩的煉重新施展靈化防壁之術,可是因爲力量不足而節節敗退給惡靈們的壓力。五嶺與惠比壽的四周被蜂擁而上的靈體給團團圍住,進退兩難。面對再怎麼驅除也照樣湧上的敵人,惠比壽持續進行抵抗。每耗費一次煉驅除掉一個敵人,身體的沉重感便爲之增加,呼吸愈來愈喘。靈磷的濃度卻絲毫沒有衰退。
激烈地彎曲脖子的龍抖動喉嚨發出咆嘯。
惠比壽毫不猶豫地拿着下一張攻擊符咒擺出架式,放低了重心。
五嶺的聲音風涼地宣佈道。「以及食人之罪——處以火焰龍之刑。」
從現在開始直到召喚使者結束爲止的這一段時間——不論是力量、技術、甚至是任何一個呼吸。自己的一切都將成爲爲了守護五嶺而存在的盾牌。
一個被斬成兩半的靈體發出腐臭流出體液,並且也溫熱地飛濺到惠比壽的臉上。讓他失去了視力。惠比壽用手臂擦拭眼睛,眨眨眼讓視力恢復清晰。惠比壽打算警告背後的五嶺防禦已經崩壞——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魔法陣發出的光輝。
維持發出震動的防壁,拚命撐住的惠比壽在那羣逼上前來的靈體中,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身影正在動作。
幾乎將祭品一掃而空的炎龍緩緩地拖動着長長的尾巴,目標鎖定上面的樓層往天花板消失而去,大概是打算拿剩餘的浮游靈打打牙祭吧。
把寫下印記的符咒用力貼在地板上後,惠比壽大叫道:
儘管如此,怨靈們卻用無言的聲音吶喊着,表示靈魂是如此濃密強烈、對這個世界又是如此執着。
那是一個被血跡與腐臭徹底污染的小小幽暗空間。
描繪在魔法陣上的紋樣,隨着喃喃吐出的咒文綻放出淡淡的光芒,隱約的振動透過地板傳了過來。
「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
「別以爲用這種半吊子的方式就可以消化我們。」
膨脹到極限的火焰之圓一口氣斷裂,一度展現出姿態的「那個」將頭部傾斜,宛若要沉入水面似地連鼻子以下也消失於地下。
「破魔之術!」
惠比壽的身體立即對五嶺的指示產生反應。
在被殺上來的惡靈們團團圍住的同時,惠比壽心想:既沒有除靈能力、也沒有可以看見幽靈身影的眼睛,只是「普通」地當一個平凡的人類度過的一生,會是什麼樣的人生呢?
低沉厚重的聲音令地下室的牆壁與天花板一同震動搖晃,開始在遠處隆隆作響。惠比壽清楚聽見了巨大生物的沉悶呼吸聲。類似腐敗的腥臭味從魔法陣的中央螺旋噴出,令人爲之窒息。在地板形成漩渦的火焰增添了魔法陣的輝度。
從惡靈齒間流泄出的低吟,已經不再是痛苦的呻吟。
「破魔竈之術!」
即使嘴巴流泄出盈盈的笑聲,五嶺的眼裏依然隱約顯露着讓人膽顫心寒的力量。
用足以讓門框發出震動的力量緊緊抓住的那隻小手上少了中指與食指。
將優雅的微笑掛在嘴角上的五嶺,用扇子的前端指着少女。「——就要受罰!」
一個穿破靈磷伸出白色的胳臂、露出空洞眼眶的惡靈,大大地張着不成原形的嘴巴從地上爬了過來。
原本早已斷氣趴倒在地的那具遺體,將指甲插進長滿黴菌的水泥地板爬行,動作僵硬地想要挺起身子。可以看得出來皮膚與肉被挖掉大半的臉龐正因狂喜的笑容而扭曲。
灌注在五嶺那句話裏的冷漠,沒有半分誇張。
早應當死去的身體。
而小女孩現在注視的對象並非惠比壽。
要是沒有看見幽靈的能力的話,五嶺當初絕對不可能會發現自己。
深處的牆壁——地下的電梯處於門戶大開的狀態。
「被包圍?別逗我笑了。」
一隻小手從內側緊緊抓着佈滿紫黑色鐵鏽的髒門框。右半身陷進電梯內部的牆壁,那名少女用不會眨動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惠比壽兩人。
「根據魔法律第一一八二條,任意寄生物體——」
那麼活着跟死掉又有什麼不同?
牽引着灼熱之鱗悠然離去的異界龍神的殘影,一直刺痛着眼瞼。
◆
火龍乾脆俐落地用牙齒叼住發出無聲悲鳴的少女,然後一口氣咬碎。
在地下室牆壁搖搖晃晃之中,爆裂開來的火花有如雨勢般傾盆落下。
電梯的搭乘箱仍停留在一樓,地下的電梯間只剩下粗大的軸線。
「自以爲順利地在骯髒的胃袋裏把我們一網打盡了是吧。」
迸裂的光輝呈圓球狀包圍住五嶺和惠比壽,殺上前來的靈體們全被猛烈地反彈回去。他們所發出的無聲怒鳴以驚人的壓力迅速勃發膨脹。
現在,兩人就站在那個地方。
如同破水而出的海獸把頭伸出地下室的地面,火龍以連頭帶顎一同衝撞的氣魄魯莽地將下巴塞進電梯。
「五嶺大人。」
就像現在在這裏蠢動着、可悲的無數死者們一樣。
在濃霧的另一側,受到活人味道吸引的靈體正在蠢動。有難以辨別是歡喜抑或嗚咽的沉吟,以及腐爛的下巴在咀嚼的黏質雜音。
「五嶺大人!」
能阻止他們的手段只有一個。就是制裁這些被玷污的靈魂——將他們引導至地獄。
「如果失敗的話,自己也會走上和他們一樣的道路。」他只是一心想着這個念頭而已。
完成了詠唱的五嶺臉上浮現一抹冷冷的笑意。
炎龍巨大的身軀衝上了天花板過低的地下室,由於它的質量實在太具有壓倒性,惠比壽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同樣站在靈化防壁之術中的五嶺用扇子遮住眼睛前面形成一道陰影。
五嶺發出冷笑:「這棟建築物本身就形同他們的胃袋了。」
撞上牆壁的屍體,露出被燒得體無完膚的模樣滑落到地板上。
他低聲說道:
五嶺算計好適當的時機,靜靜地合上了魔法律書。
陷入了死寂的地下室,被惠比壽拿着半高的手電筒的直線光源照亮。
原本不計其數地聚集在一起的惡靈們的影子與靈磷消失之後,剩下的只有五嶺與惠比壽、以及被死亡的腐臭徹底污染的空蕩室內而已。
慢慢從惠比壽手中搶過手電筒的五嶺走向洞口大開的電梯。
在那佈滿生鏽的電纜的狹小空間裏,早已不見那些大量的蟲和少女怨靈的身影。
「五嶺大人……?」
驚覺自己跪在滿是潮溼灰塵的地上,因而慌忙拍着膝蓋站起來的惠比壽,看見微微蹲下的主人從電梯門的軌道縫隙,拎起了某個東西。
五嶺把那東西放在另外拿出來的※懷紙上,然後交給急忙趕上前來的惠比壽保管。(譯註:可對摺隨身攜帶的日本紙。)
「這東西姑且得交給委託人纔行呢!」
五嶺打開扇子,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惠比壽悄悄地窺看捧在手上的懷紙所裝的東西。
那是一塊燒焦縮成一團,幾乎無法辨別出原來樣貌的小塊炭片。
它細得就像樹枝似的,脆弱到彷彿只要稍微用一點力就會碎掉一般。
仔細一瞧,這個看似某種長條狀物體的東西上頭隱約留着關節的形狀。
原來這是從根部的位置被切斷的小孩手指。
「這就是那個小姑娘的實體。」
五嶺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惠比壽無言地凝視着手指。
那些滿滿地印在大廈牆壁與窗戶上的無數手印。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
顫抖的聲音不斷編織出來的永恆詛咒在耳邊悄然復甦。
在擦亮得可以當鏡子照臉、找不到半個指紋的桃花心木桌上。白色的懷紙被攤開來放着。
「關於這個又作何解釋呢?」
一道讓人意想不到的、輕快的電梯門鈴聲。
「過去在電梯喪命、苦尋自己所失去的手指的小女孩的怨靈因爲念力過強,把其他的浮游靈也給吸引了過來……最後就是導致靈障充滿了該地這種結果發生。」
「聽說那棟大廈在私人持有的時代突然頻頻發生靈障,導致承租戶集體搬走……之後再也沒有人願意接近那棟大廈,無力經營下去的持有人夫婦只好忍痛脫手了。」
「您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吧?」
用嬌滴滴的聲音行禮的女祕書,把散發綠茶香味的茶杯先是放在五嶺的座位,接着再送到惠比壽的前面。惠比壽不敢直視女祕書用眼神致意然後退下的端正側臉,只是坐在沙發上像顆石頭般一語不發,跟着肌肉僵硬地垂着頭抬不起來。
在默默看着一切的惠比壽麪前,夢幻之門伴隨着又一聲輕快的電梯鈴聲合上,之後大樓便被完全的寂靜籠罩住了。
惠比壽全身顫抖了起來。
不知何時,表情從始終掛着笑容的律師的臉上消失了。「我完全不明白您想表達什麼。」
「您指的是?」
五嶺用扇子的前端發出「叩叩」的聲響敲打桌子。「落入貴公司的手上。」
律師掛在嘴角上的微笑似乎愈笑愈開。「我自己和現場關係人士都感到十分地滿意。只不過,在這方面的……換個方式說好了,對於把破例的經費投入在沒有科學根據的超自然現象這件事情,高層方面出現了不少雜音呢。」
應有的疼痛不可思議地從感覺中遠遠抽離,唯有恐懼激烈地動搖着惠比壽的身心。
面對五嶺的問題,年輕的律師只是用漠不關心的一瞥帶過即使變成墨色,依舊明顯看得出是人類手指骨頭的那個東西。
「我需要隨從。」被五嶺如此告知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惠比壽一輩子都忘不了。
就在心想有個毫不拘謹的腳步聲接近的瞬間,沉重的雙開式大門隨着巨大的聲響一同打開了。
◆
五嶺淡然地、應該說似乎有些感覺愉快地繼續接着說道:「我們所僱用的調查員也是相當優秀的。報告上說,在靈障騷動發生以前,那類的死亡事故至少未曾在那棟大廈裏發生過。既然如此,爲何無關的小女孩的骨頭會被帶進那棟大廈的地下呢……?」
製作得很精緻的模型街景完美重現原景,包含了近期的公寓大樓和複合商業設施的大規模再開發,都是以那一角爲源頭開始的。「就現在這樣看來,如果那棟大廈一直放着不拆掉,確實是有些礙事呢!」
愈是重視評價傷害與面子的企業,愈是想要去否定、掩飾曾經有靈異障害發生的事實以及除靈的經過。
就在被惡靈吸走煉而陷入瀕死的狀態下,惠比壽有一段漫長到甚至已經搞不清楚過了多久的期間都浸泡在泥水裏。他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沒有,一邊淋着從下水道源源不絕流下來的污濁飛沫與泥巴,一邊心想自己就要這麼難堪地死去。
五嶺用扇子前端指示放在懷紙上的黑色斷片。「所有的事情都是這東西作爲元兇引發的。我已經將完成封印、並且將聚集在一起的所有怨靈都一網打盡,所以貴公司可以放心進行拆除作業。」
兩人於無人的地下室掉頭折返,爬上樓梯回到一樓。
儘可能地在和善的渾圓臉龐上綻放出最大的得意,男子用雙手秀出盛大地擺設在會議室窗邊的市街用地再開發構想的巨大模型。
在模糊的視野中,仰望着對方的惠比壽只注意到他的眼睛。
「真是可笑至極。」
「真難理解您指的是什麼事呢。下落不明就是下落不明,那是不會有錯的,敝公司方面都是如此認爲的。基於我們無法掌握的各種個人原委而失蹤的人,每天都源源不絕地出現,您應該也知道吧?」
整地作業未完成就被棄置的室外,已經整個變得泥濘不堪到讓人抗拒在上頭走動的程度。
他也忘不了蘊藏着區區一湯匙份的笑容賜予自己的那番言語。
惠比壽低着頭窺看旁邊,五嶺就像身在自家似地悠然坐在沙發上,扇動着愛用的扇子。
「嗯,真的是很傑出的都市構想。」
與惠比壽一瞬間的擔心相左,出現在電梯裏頭的並不是那個小女孩。雖然對方融於黑暗中導致長相難以看清,不過就手扶着牆壁撐住身子的那副模樣看來應該是個老人。
五嶺壓低聲音,用視線示意手指的殘骸說道:「我們事務所先前也多少着手了一些調查,不管是人員或是財務上的被害,都是起因於靈障似乎是事實沒錯,而且傷者和病人的數量也不計其數。由於層出不窮的靈障和房客離去所帶來的生活之苦,持有人夫婦在苦惱的最後選擇攜手自盡,到此終於連死人都搞出來了。大廈的所有權現在也就順利地——」
已經沒有在這裏久留的理由了。
彷彿在回應老人的行動似地,矮小老婦人的身影現出了晃動不安的輪廓。她拖着幾乎要消失不見的右腿,朝老人的身邊走去。
惠比壽端視着那個貌似玩具戒指的東西好一段時間,然後抱着嚴防碎掉的細心,連同懷紙一起收好。
但是五嶺的表情依舊泰然自若。
這麼說來,若要比較奢華度的話,五嶺宅邸還要比這裏遠高出許多;一想到這,惠比壽才稍微取回了一點平常心。
「你說得沒錯。這真是一件可笑至極的事。」
彷彿在說頭頂上隨時都有東西幫忙自己遮風避雨是很理所當然地,五嶺看也不看天候一眼便往禮車走去,惠比壽則在絕妙的時機撐開雨傘爲他遮雨。
律師彷彿是在表明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似地如此回問,若說那個表情是演技的話,那麼他一定是相當會演戲的僞君子;靜觀兩人一來一往對談的惠比壽暗地心想。
受到高溫的燃燒而扭曲變形得有如糖果一般,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狀。
◆
就在被人從下水溝撿回去、陷入昏睡後於五嶺魔法律事務所總本部醒來的那一天。
「您能平安無事地平定這場騷動,敝人由衷感激不盡!唉,過去一度很擔心狀況,不知會如何演變呢!」
「那麼。這就是這回委託的靈障(靈異障害)物件。」
自己身上什麼東西也沒留下,惠比壽心想。
彷彿把律師沉着態度中所帶有的挑釁當作馬耳東風般,五嶺用單手的手指撥弄着扇子。縱使露出優美的視線,卻絲毫不放過對方表情的微妙變化仔細進行觀察。「更重要的是,這個事件當中其實有一件讓我有些感到掛念的問題。」
「一生當我的手足。」
「您無須刻意攜帶物證也沒有關係。今後關於那個物件的各種懸案已經解決,並且以後不會有諸如靈障等難以解釋的現象導致作業停滯或中斷的狀況發生——若您能以五嶺事務所的名義保證這項要旨的話,那麼敝公司就認定這是成果。」
「哎呀哎呀,抱歉讓您久等了!」
「這個?」
不管是仰賴的道路,還是祈禱的話語。
「然後呢,這裏有一件稍稍奇妙的事實。」
不論是雨水、還是會讓自己聯想起下水溝的下雨味道,惠比壽都很討厭。
「能以如此年輕的年紀統帥五嶺集團果然並非泛泛之輩。高超的技術正如以前從傳言中所聽聞,敝人深感佩服,真的實在太了不起了。今後可能還會有需要煩勞您大力協助的事情,敝人在此懇請您務必不要嫌棄,多多關照幫忙,嗯嗯。」
不過要是現在死去的話,懷抱着怨恨的自己肯定會在黑暗的各處蠢動,變成念着一長串詛咒、永無止盡地遊蕩的惡靈吧,唯獨這一點絕對無法忍受,自己說什麼都不想要像那些惡靈一樣被這個討厭的世界束縛。
「天知道呢。」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自從那天以來,惠比壽便始終忠心耿耿。
五嶺在充分暫緩氣氛之後,優雅地用指尖將跟惠比壽半斤八兩、不停散發猛烈不協調感的異物——從剛剛就攤開在桌上的懷紙推給交涉對象。
雨勢違背了惠比壽的心願,似乎有變大的趨勢。從玄關破掉的玻璃灌進來的風挾帶着冰冷的溼氣。
等到除靈結束、靈異現象一平息下來的那個當下,執行人被當成跟詐欺師同等人物來對待,這種情況並非是今天才有的事。
在室內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緩緩地踩着絨毯走到會客室的另一頭,興致昂然地窺看擺飾在窗邊的市街用地再開發的大模型。
「我想應該也是準備萬全吧。眼前貴公司頭痛的根源,只有想要拆除那棟大廈卻受阻於靈障這件事而已。一棟喫人喫個不停的大廈,根本就沒辦法進行作業。」
兩根手指的殘骸被輕柔地包裹在懷紙上,在那折彎的兩根手指中間,拎着一個綻放着模糊光芒的小型環狀物。
「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
「失禮了。」
「……我不懂您想表達的意思。如果您對從原持有者透過融資的銀行、再交給敝公司的權利轉移有經過圓滿又正當的手續這點心存懷疑,我現在馬上就能提供證明給您。」
只剩下隨着黏質的聲音源源不絕地落下的污水聲,以及感覺幾乎都要爲之麻痹的臭氣。
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人低頭俯視失去了一切而逐漸沉淪的惠比壽。
五嶺目送了趕着離開的社長,默默地從座位起身。
「不。因爲和超自然現象有關的事情我一竅不通。」
「貴公司擠出經費有多辛苦與我們無關。」
少女苦尋已久的那兩根手指現在正在惠比壽的掌心上。
事到如今要呼救也太遲了,甚至沒辦法好好呼吸,惠比壽就這麼繼續躺在黏呼呼塞住耳朵的泥水裏。再這樣下去十之八九會死吧。就在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
一個身穿高價西裝,體態魁梧的男子擠進門內現身,然後沒有半分遲疑地直接向五嶺走去。他冷不防用雙手包住五嶺的手,像是要頂在額頭上磨蹭似地低頭道謝:
摒除憎恨、嫉妒等過去所感受到的無數負面情緒不算,一直以來惠比壽未曾被如此強烈的感情——喜悅給擄獲過。
律師擺明針對五嶺事務所以除靈費用的名義報上的金額,來了個挖苦諷刺。
不論是女祕書抑或坐在對面的律師,都沒有對惠比壽的長相露出輕蔑的神色、也沒有任何表示。儘管如此,惠比壽卻覺得他們在內心對自己嗤之以鼻,讓他不由自主地湧現自卑感。
按耐着性子等候五嶺坐好的律師,漠無反應地對那番話充耳不聞。
在整棟大廈都被斷電的現在,電梯自然沒有運作的可能。
律師將指甲也修整得整整齊齊的雙手十指交叉在一起,回以一個微笑。想當然他的年紀應該是比五嶺他們還要年老,可是就站在第一線的大戶建設公司的交涉代理人來看,還是顯得有些年輕。這也就表示他是十分有才能的吧。
「聽說是如此呢。不過實際上到底有沒所謂的靈障發生,我個人是完全不清楚便是了。」
「請看,這是賭上了敝公司命運的都市再開發計劃喔!規模如此浩大的事業要是萬一遭逢挫折,不只是敝公司、包括敝公司旗下僱用的寶貴職員們,全都要淪落到流落街頭的下場了。一想到如果沒有獲得您的解救,事情會變成怎樣,敝人的身子就忍不住拚命發抖呢。真是的。」
「或許是跟什麼東西攪和在一起偶然被搬進去了。抑或是有人從外頭私自帶進去的也不無可能——在深知這是會帶來靈障的東西的前提之下。」
五嶺那勾勒出美麗曲線的嘴角隱約地浮上了諷刺之色。
感覺冰涼的——使人忘卻沉重並掩蓋四周的污水臭氣,一股既冰涼又冷淡的視線。
以旁若無人的冷靜風範掉頭走回來的五嶺總算在位子上坐下,含入一口香氣濃郁的茶水。
「明明可以和五嶺集團的領袖對談的機會是很不可多得的,唉,真的很不好意思。事後處理和報酬以及其他一切瑣碎問題已經都委託給敝公司的顧問律師了,接下來就請您和律師交涉。今天敝人就先告辭了。」
如果能從這個好似敵意聚集體的世界逃離的話,就算死掉那也無妨。
老婦人踏着慎重的步伐,卻又感覺有些欣喜似地搭上了她漫漫苦候許久的電梯。
在第三者眼裏看來,這是充滿笑容的平和畫面。
在這間品味低劣、極盡奢華的會客室裏,只有自己一人顯得格格不入,他對這點心知肚明。
男子一邊毫不吝惜坦率地誇獎着,一邊上下打量五嶺。
老人揮動手臂,朝着昏暗的某處一再緩緩地做着招手的動作。
祕書從背後用低調的聲音竊竊私語後,男子煞有其事地看着手錶然後臉色一沉。
在只聞雨聲的昏暗中,重新映入眼簾的大廈內部也不再有靈磷的蹤跡,彷彿內臟被掏光了一樣,空洞地露出無比荒涼的內部。
「——爲我而死。」
「社長。」
律師淡淡地一笑。「我們在交涉的階段應該就聲明過了,這個案件要在一切都沒有曝光的情形下成功。所以懇請您不要散佈奇怪的風評。」
但回身一看,大廳深處的那座小型電梯正巧抵達一樓,而且還理所當然地打開了門。
就在毫不掩飾侮蔑的眼色、冷冷地睥睨着惠比壽的那雙眼睛裏,擁有正在打量自己的真摯光芒。
配合五嶺的步伐走出玄關,憤恨地抬頭仰望雨下個不停的天空的惠比壽,突然聽見了微弱的聲音。
五嶺漫不經心地攤開惠比壽爲了退還所整理好的資料,挑出其中一張照片。
那並不是什麼捕捉到心靈現象等之類的照片,而是非常普通的家庭合照。
感覺就算在路上擦身而過大概也不會留下印象一樣,一對隨處可見的平凡老夫婦。或許爲他們照相的是家人的一員吧?兩人都朝着鏡頭露出羞赧的笑容。
「那座電梯似乎是爲了不要讓膝蓋不好的老婆在大廈的生活有不自由之處而硬是搭建的。真是令人忍不住動容落淚呢……沒想到那座電梯居然會變成怨靈的棲息之處哪!」
「雖然感覺很像是一段很有趣的故事,可惜的是對於沒有科學根據的超自然現象我沒什麼研究,所以關於這方面的高見,請容我就此打住了。」
「是嗎。」
律師與五嶺的視線互不相讓。
一會兒之後,律師拿着一旁的信封袋緩緩地在桌上滑動。
「——遵照您所要求的金額的除靈費用、以及另外加上的追加經費敝公司已經準備好在這裏了。不好意思,還有之後的預定等着我們去進行,今天麻煩您就此請回吧!」
◆
五嶺事務所依照委託進行了完美無缺的除靈,得到了正當的報酬。
這個案件已經結束。繼續牽扯下去也沒有意義。
儘管在內心一再如此告訴自己,惠比壽仍對侮蔑性的送客之詞有一肚子發泄不了的怨氣,不過走在前頭數步之遠的五嶺本人,不知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放在心上,或是另有其他的想法,他以超然的態度任光滑的黑髮在風中飄逸着。
一陣輕快的和鼓聲宣泄而出,惠比壽七手八腳地摸索披風底下。他一支接一支輪流抓起一大串的手機,找到正在鳴響的那一支後一把拿了起來。
「少爺,關於那個赤川住宅區舊址案件的電話打來了。」
點了一次頭的五嶺接過了惠比壽捧上來的手機。
惠比壽偷偷窺看五嶺那一邊把玩扇子一邊講電話的側臉。
從主人那看似愉快的模樣看來,立刻就得知電話的內容是好消息。
掛掉了電話的五嶺,將手機拿還給惠比壽的同時,輕輕地笑了出來。
「對方終於讓步了。真是的,別打從一開始就去計較報酬金額那麼多的話,交涉早就能順利地進行下去了。」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呢。那麼,這就馬上通知要派遣的執行人人選——」
耶囉啊囉,啊囉囉啊姆,呵囉啊囉沙哩耶囉姆。
「……對了,早餐呢?」
「不、不是……我指的是沒有送交給剛剛那一批人的那個東西。」
雖然清晨的和煦陽光開始照進室內,不過對纔剛完成了黎明的除靈工作回來的郎次兩人而言,現在纔是就寢的時間。
郎次受邀參加升等考試而動身前往魔法律協會,距今剛好過了兩個禮拜。
今天也是一樣。明明想作爲一個助手好好努力,郎次卻連該幫什麼忙都不知道。
工作結束之後,泡茶品嚐亦是種情趣。
五嶺一派輕鬆地笑了出來。
啊囉囉呵囉啊囉,啊囉囉耶啊囉哩。
「……用不到一百元日幣的資金能買什麼呢……上次覺得區區幾十元也是一筆大錢,大概是幼稚園的時候吧……」
「……早知如此,當初乾脆豁出去說『請麻煩預付全額』就好了……」
「你就緊緊跟隨着我免得翹辮子吧,就是這樣。」
無視於郎次的猶豫不前,發出聲響合上魔法律書的六冰伸着懶腰,打了一個宛如要將月亮一口吞下的大呵欠。
不論是整合龐大的組織所需的度量、還是年紀輕輕就必須擔任領袖的重擔,這些就連花了十年的光陰隨侍在身旁的惠比壽,至今仍無法加以想像,更遑論外人了。
「能擔任執行人助手的只有法官,這是魔法律界的常識——因爲身爲法官的我們,是熟習執行以外所有魔法律的專家。」
捱了不知是今天第幾十次的責備、說出不知是今天第幾十次的熟悉臺詞。
蜷縮在六冰面前的團塊,一邊因苦悶扭曲着身體,一邊不停喃喃詛咒着。
與其這麼說,實際上工作是早上開始或是中午開始都沒有差別,執行完魔法律的六冰從現在起三天內,將不由分說地進入昏睡不醒的模式。
吞沒了異界住民們的泥濘在剎那之間便冷卻凝固,有如未曾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回到原先平凡地面的外貌。
「你還敢講什麼條件不條件的。人家在交涉卻從旁插手擅自進行確認、然後還笑嘻嘻地說『好了,OK~』辦手續的人不就是你嗎?」
「種子雖小,不過在那片土地上應該可以生長得很雄偉吧。」
始終目不轉睛看着吞噬惡靈的地獄使者而佇立不動的六冰背影,感覺就像在抗拒從東方濛濛射入的陽光一樣。
他煩惱着到底該不該把一直停留在腦海中的疑問給說出口。
低頭俯視的六冰以冷峻的聲音宣告:
無論是過去的歲月抑或往後的日子,自己都會跟隨在這個人的身旁,只要能成爲不可或缺的存在,自己一定不管什麼事情都願意放手去做。
「你先等等,我馬上就準備好,六冰。」
「如果對方肯老實付錢的話,什麼時候付有差嗎……」
「適當的地點……難道是?」
幕間2某名使者的喃喃自語
第三章郎次郎次廚房
在沒有一絲猶豫地用手拎起激烈掙扎個不停的惡靈後,地獄使者再次漸漸沉入大地。
無聊的玩意兒指的是完成執行之後,惠比壽倆從大廈地下發現的東西。
郎次沒有忘記當時六冰所說的話。
「話說回來,五嶺大人。那個您怎麼處置了呢?」
那個戒指,是懷着那麼巨大的執念,尋找被切斷的手指的少女於生前緊緊捏在手指上不放的東西.很難想像沒有念力籠罩在上頭。
惠比壽一面跟着似乎早開始盤算策略的主人,一面往停車場的禮車前去。
拿着和委託人交換的條約書直打哆嗦,郎次忍不住仰天大叫。
頭也不回的執行人·六冰透——他默默不語地制止了郎次,本名爲草野次郎的助手。
就在郎次翻箱倒櫃地在冰箱尋寶的時候,窗外開始朦朧地變亮了。朝陽也慢慢地透進了事務所裏頭。
「這東西體積小歸小,卻曾經籠罩過強烈到把一整棟大樓塞滿了靈魂的執念。當然了,它現在只是一點小碎片,所以需要花上一段時間,不過讓它在適當的地點長期吸收營養的話,先前沾付在上頭的詛咒的殘渣,遲早一定會成長爲足以再次吸引衆多惡靈靠近的優秀誘餌的。」
郎次意志消沉地前往了附設的廚房。
以報酬金額來說的話,確實是遠勝本回案件的大宗委託。
「對不起,少爺。」
好像發現到正在唸着詛咒的並非是它折騰的頭部,而是冒在全身長滿腫瘤上頭的臉之後,郎次的腳忍不住往後倒退了一步。
獲得解放的土地總算從長年棲息於此的惡靈手中找回了恬適的寂靜。
嚴厲的斥責飛來,惠比壽以差點摔了個狗喫屎的速度衝向主人身邊。斥責是形同主人願意注意自己的證明。
牆壁上的日曆已經是愈翻愈空虛,郎次失落地垮下肩膀。
儘管如此,惠比壽還是情不自禁地又露出了微笑。
從魔縛之術到召喚使者用的魔法陣的形成,以及具有正式資格的助手當作本來的業務所負責的繁瑣工作,現在全都是身爲執行人的六冰一手包辦。
黎明前的黑暗被飄擺搖盪的靈磷密不通風地堵住,微弱的光源只有在東邊天空染上一抹淡淡魚肚白的朝陽,以及六冰打開的魔法律書所帶有的不穩定光輝而已。
「限定現金支付是很吸引人,但是這樣我們會變得愈來愈像神棍詐騙集團啦,委託人數再繼續減少下去是要怎麼活?」
「你在拖拖拉拉什麼,惠比壽。」
「不管是哪一條路,等在前頭的都是痛苦——我不認爲你能撐得下去。」
惠比壽回望纔剛剛離開不久的那棟建築物。
不論是這個氣息也好,還是氣溫一口氣下降的感觸也罷,郎次始終都沒辦法習慣。壓倒性的巨大存在,現在正朝兩腳正下方的大地逼近。
惠比壽茫然地目送一臉愉悅地說出這番話、並往禮車走去的主人背影。
執行魔法律會相當消耗一種名之爲「煉」的精神力。所以每次執行之後六冰都會補充大量的睡眠。
建設公司的大樓如同把發展的氣勢直接具體仿照出來似的,整面鏡面玻璃的外牆上鮮明地映射着天空,比起其他建築要格外高大地屹立在辦公區中。
尤哩尤哩啊囉囉,沙哩哩耶哩啊囉。
郎次只是默默地抬頭仰望這個恐怖又莊嚴的畫面。
「播種……?」
「爲什麼你要接受這種條件的委託?六冰!」
黃色眼睛注視着掙扎想跑的怨靈,它因愉悅而有些扭曲的模樣,就連站在遠處的郎次也看得一清二楚。
在魔法律協會碰上的事先擱着不提,總之等郎次回來一看,事務所的生活果然還是一貫的老樣子,對郎次而言,眼前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這個可不是開玩笑的經濟狀況。
「呃。」
「慢着,惠比壽。」
呵囉嗚。
用不着提醒,郎次也早就做好緊跟着六冰的覺悟。
就在當年五嶺從死亡的污泥撈起自己的時候——從五嶺當面向惠比壽命令爲自己而死的那一天起。
在那之前,這個和自己相對的一切皆爲敵人的世界,頓時轉變成了必須讓它臣服在腳下的目標。
彷彿劃開泥膜一般,具有岩石色皮膚的不知名物體,從下方緩緩地抬起頭部。密密麻麻地長滿岩石色的鱗片,僅僅露出了一部分——這是六冰所召喚出的一名地獄使者。
前幾天聽洋一法官露出苦笑所說的這一番話在郎次的腦海裏復甦。
「因爲那是難得過了好久才上門的委託嘛,所以我就稍微有點樂昏了頭的樣子……不過話說回來,下下個月……不是下下一天而是下下個月……這麼說來的話,一、二、三……」
五嶺笑逐顏開,即使用扇子遮住嘴巴依舊咯咯地發出笑聲。「那個案件啊,我稍微有一套構思呢,交給我處理就好。」
有人毀謗冷靜地以自己的利益爲優先、不受沒有意義的感情影響的五嶺很冷血,也有人將他那不合作的模樣貶抑爲傲慢。
◆
雖然它的大小和成人的身高相差無幾,可是軀體卻佈滿了無數的腫瘤,再加上長到幾乎垂到地上的多重關節手臂,顯示出它已經遠遠脫離人類的姿態了。
耶啊囉哩,啊囉嗚囉囉……沙哩耶哩歐囉。
「什麼?除靈費用是下下個月月底支付——?」
再會。
六冰喃喃唸了不知什麼東西以後,四開突然漸漸淡化的靈磷開始吐出小小的光點。若隱若現的微弱光芒,每一個都泛着藍色的光輝飄落着。
「哦。」
不管兩人距離有多近,都會有種自己無法踏進六冰心中那塊冷峻部分的感覺,郎次不由得會猶豫要不要由自己開口跟他攀談。
在那裏碰上圓宙之後,他這才知道存在於六冰與他之間的長年因緣。
「根據魔法律第五九九條,長期不法滯留現世以及任意變形之罪——處以巖魔蜥蜴之刑!」
「還要等很久纔有飯喫的話,那我要睡了喔。」
即將進入爆睡模式的六冰,懶洋洋地在來客用沙發上伸懶腰。打了一個好像可以把整本魔法律書塞進嘴裏的呵欠。
「你在笑什麼,惠比壽。真的是讓人感覺不舒服的傢伙。」
先前被怨靈吞噬的無數靈魂擺脫了重力的枷鎖,拉着一道道清淨的餘輝融入天色漸亮的暗紫色天空。
怨靈嘶聲發出不成言語的淒厲慘叫。
用扇子遮住嘴邊,五嶺抽動喉嚨笑出聲來。「等到那個時候再慌忙跑來跟我們哭訴,那也挺不錯的。」
「啊啊。你說那個嗎。我已經拿去播種了。」
「啊,有夠囉哩叭唆的。既然這麼窮,那你就去登記限定現金支付客人的廣告啊。」
(中譯)
防堵住四周的靈磷一陣騷亂,形成漩渦被風捲上了天空。
今天,當作靈障的元兇送交給委託人的只有那兩根被切斷的手指殘骸。雖然元兇確實是那兩根手指沒錯,不過放在懷紙裏頭的物證上,並沒有包含那兩根手指原先所牢牢捏住的融化的玩具戒指。
隨着模糊的聲音吐出土色的泡沫,泥濘的範圍擴散到甚至要將團塊一起吞沒的位置。
他再三躊躇下,把可能會不必要地惹主人不悅的風險、與長年服侍在主人身旁的默契放在天平上權衡之後,惠比壽總算下地決心開口朝五嶺的背影詢問。
啊囉……啊囉囉嗚,呵囉啊囉囉耶囉啊囉。
被固定在六冰眼前地面上的黑色團塊激烈地掙扎,拚命試圖從看不見的束縛逃開。扭曲的胳臂想抓住的大地,有如融化的巧克力般,開始軟化成泥濘。
「你講得倒是很悠哉啦,可是你知道現在銀行的存款剩多少嗎,六冰?等到繳交了這個月的水費和電氣燃料費之後,接下來的喫飯錢一天不到一百元日幣可用耶,這不是開玩笑的!」
雖然投射而來的眼光依然冰冷,令惠比壽嚇得縮起了脖子,但沒多久五嶺的眼睛便閃耀出愉悅之色而和緩了下來。「你這傢伙,對於無聊的玩意兒眼睛倒是看得很精嘛。」
皺起眉頭的五嶺合上愛用的扇子,用前端輕輕地敲了惠比壽的額頭一下。
「那個指的是?剛剛那通電話嗎?」
雖然這棟建築物本身顯得有些老舊,不過室內擺放了好幾個塞滿魔法律相關書籍的大型書櫃,並且氣派的辦公桌和全套接待用傢俱也都一應俱全,光就外觀面言的話,招牌的確沒有騙人,完整具備了魔法律事務所應有的門面。
不過實際上,除非哪天一時興起,否則六冰很少會去坐在那張非常有專家味道的重量級辦公桌上,而來客用的沙發現在則變成六冰平時拿來閱讀最愛的漫畫雜誌JUMPI的專用空間。
手上拿着盤子從廚房折回來的郎次,幽幽地望了最近這一陣子除了拉客以外,一次也沒響過的舊式黑色電話一眼。昨天一整天電話也是靜悄悄的。
「——來,讓你久等了。」
斜睨準備得特別快就端來的盤子一眼,六冰心情老大不爽地問道:
「這是啥鬼玩意。」
「這是土司呀,或許早上是比較適合喫日式餐點沒錯啦,但是之前買來當預備糧食的現在只剩這個了。六冰你真的很任性耶!」
「不對。我是在問你,這玩意是土司的哪個部分?」
「都沒生意上門我也沒辦法啊!反正聽說這是營養價值最高的,而且有助下巴愈嚼愈強壯,有什麼不好。啊,如果你嫌味道太單調的話,還有各種口味可供挑選喔,你看!」
一面很有技巧地避開六冰讓人心寒的視線,郎次一面努力想要營造出歡樂的用餐氣氛,他滿臉笑容地把貴重的食材一一擺到桌上。
「有淋上蕃茄醬的簡易披薩土司,你喜歡的話也有大衆口味的美乃滋土司啦,六冰,你想喫哪一種?」
「我兩種都·不·要。」
六冰惡狠狠地露出了牙齒。
由於發動了老闆的特權,郎次只好哭喪着臉,提供了緊急糧食鮪魚罐頭。
默默咀嚼土司邊的六冰,他的眼皮確實是一整個浮腫,郎次再次實際感受到他想要呼呼大睡的說詞,以及每次消費煉都會相當疲勞的說法都是千真萬確的。
要恢復疲勞除了睡眠以外,完整的營養也是必須的。
「欸,六冰,照這個工作上門的頻率,經營狀況真的很不妙耶!得認真想想配套措施纔行啊。呃,你覺得這方法如何呢?像是在鬧鬼勝地的附近一一巡迴營業啦,在路旁發折價廣告單啦,啊,對了,乾脆直接在事務所前面實際表演除靈……」
他說到一半便被魔法律書的邊角敲了一記。郎次因爲這個突如其來的攻擊忍不住抱頭。
「在這段像你現在這樣使出全力扯我後腿的期間,不管想出什麼花招來,我們事務所都不可能會出名的啦!」
「你好過分喔六冰~~」
仰望天空,今天似乎會是相當晴朗的好天氣。
郎次忍不住反射性地道歉,然後沮喪地垮下肩膀。「……我居然跟動物靈道歉了……」
「……是嗎?」
忽然間,一陣十萬火急的警笛聲,刺進了已經穿越斑馬線的郎次背上。
自從開始接觸這份工作以來,就算郎次本人不想,也會對幽靈的存在很敏感。
從鮪魚到鯛魚應有盡有種類繁多地擺滿了一大堆,其中當然也有魚身佈滿漂亮斑點的青花魚,可是看了價格之後郎次便死了心。
這時郎次纔想起下樓的目的,從樓梯右邊的信箱拿出纔剛出爐的早報。
「我要去睡覺了。」
一想到那個土地也被完美地驅除了靈障,從今天起就要成爲這個平穩的世界的一份子,郎次的心情就爲之開朗了起來。他懷着有些得意的心情抬起頭看着掛在樓房上的「六冰魔法律事務所」的招牌。
用全力衝刺跑回去的郎次,伸手撐扶起對警笛聲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的老婆婆。
接着他直接排在一羣等候綠燈的行人們的最後一排。
要是自己死了,是否即使成了靈魂也會渴望繼續留在這個世上呢?
「就只買一把蔥和一片炸油豆腐?」郎次彷彿被如此嫌棄地在收銀臺從店員手中接過輕飄飄的袋子,離開了超市。
「晚安,六冰。」
基本上,要買魚類的話,比起超市還比較常在時常光顧的魚八購買。
將新鮮的晨間空氣滿滿地吸進肺部之後,笑容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
彷彿外頭的晴天是虛假的一樣,事務所內仍舊泛着黯淡的夜色並顯得鴉雀無聲。
以爲是自己被盯上而慌忙回頭的郎次,看到斑馬線上的中間有一個人影。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婆婆。不知道是不是在道路的正中央跌倒的關係,她以一臉困擾的表情蹲在那兒。
如果是的話那可就稀奇了,郎次心想。
夕陽照射在已被關上的鐵卷門上,顯得十分落寞空虛。
由於閣樓式的箱型牀大致上有郎次的手肘那麼高,所以憑六冰的身高自然沒有梯子就爬不上去。
最近這陣子已經變得不再是由想喫的菜單來挑選食材,而是從買得下手的價格範圍內的食材,反過來推算做菜的菜單,若問現在郎次所懷抱的渺小願望,那就是不用去管價格、隨自己高興買到手推車爆滿。這個夢想渺小到自己都想噴淚。
不過,只要能當到一級書記官以上的職位,就能執行部分程度的符咒和術,跟執行人一起並肩參加與靈魂的戰鬥。
就在他慶幸好險沒事打算偷偷回到自己的房間時,背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夢囈。
不過在今早才努力加班過的事務所內部,窗簾被緊密地關着,至今仍是處於一片深夜的暗色之中……
「謝謝你這麼親切……」
雖然郎次反射性地想起口袋裏的符咒和封魔之筆,可是也不能在人潮之中無視旁人安危、而且對成功與否,自己也感到模擬兩可的情況下進行除靈。
那確實是一張牀沒有錯,可是並非是給貓用的。
◆
郎次和在馬路對側奔跑、算是點頭之交的送報員互相揮手道早安。
「不行,美乃滋比最低行情還要高出三十二日元……看來今天只能保留了。高麗菜一顆八十八日元乍見之下好像很便宜,可是沒看到實物就相信,這樣的資訊很難下判斷說。啊,這間廠商出的廁紙或許刷新了最便宜的價格呢!」
「是夢話吧……?」
郎次一直都有在努力。
他在那個時候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世上並非只有活人而已。以及賴着不肯離去的死者對於這個世界和活着的人並非一定都是抱着善意這件事。
「順便問你個問題喔,六冰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使用封魔之筆的?」
「你就盡力加油吧。唉,不過看你到現在還在讀這種東西,或許算是無謂的努力吧!嘻嘻。」
魔法律家的資格是從二級書記官、一級書記官、法官助手、法官、最後到跟六冰一樣的執行人這樣一階一階升格上去的。擁有可以直接執行魔法律權限的只有執行人而已。
「表面上說什麼員工,明明也只有老伯和伯母兩人而已呀……」
現階段的郎次,比起應該要記住的衆多魔法律條文,更是精通徒步圈範圍內各超市的進貨特性和價格設定傾向。
儘管受老婆婆深深低頭致謝而害臊不已,郎次還是催促着在紅燈和等着過路的車陣驅趕之下,仍頻頻低頭致謝的老婆婆穿越馬路。
以前曾經有委託人看到不起眼地放在事務所角落的小型箱子狀的那東西,然後問說:「那是貓用的牀嗎?」,使得郎次詞窮,不知該怎麼回答。
雖然動物靈常常會依附在衰弱無助的人身上爲非作歹,不過只要無害的話,倒也不用刻意去追蹤驅除,反正不管怎麼樣郎次並沒有輕鬆四處除靈的力量。
如同字面所示,他從形同打雜小弟的二級書記官開始做起,日前總算到達一級書記官臨時證書的階段,他不久前也纔剛記下符咒的書寫方式而已。
郎次一樣也是纔剛熬過夜,不過即使睡意濃郁,他仍舊覺得早春所特有的沁涼,以及刺激着皮膚的晨間空氣令人渾身舒暢。下樓來到外頭馬路上的郎次這才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畏畏縮縮地偷偷看了六冰專用牀的方向一眼.
在預算最大限度內,所想出來的有一點點奢侈的A計劃於這個階段宣告瓦解。
三十分鐘後……
悽慘地重新凝視着輕飄飄購物袋的內容物後,郎次掉頭走回要折返事務所的交叉路口。
「啊,早安——!」
郎次忽然想起六冰的夢話,抱着姑且一試的念頭也跑去看看鮮魚的攤子。
檢查完一遍之後,郎次抱着報紙和宣傳單回到了事務所。
要是六冰在場的話,八成又免不了被他酸溜溜地挖苦了吧!
郎次一面關掉事務所電燈的開關,一面向身高一百二十八公分的巨人輕聲道晚安。
童年時代,一起嬉戲遊玩的朋友被幽靈附身這件事,成了郎次想要當上魔法律家的契機。
不管是執行時他所展現的那股毫無妥協的冷酷,還是郎次一有什麼失敗就破口大罵、不留情的斥責,甚至是兩人湊在一起爲了爭奪愛看的JUMPI而展開的孩子氣之爭等等。自從因爲外表——應該說因爲身高的緣故而不小心搞錯對象,也就是從他們兩人第一次碰面以來,郎次就不再因爲六冰的外表而把他當成小孩子看待。他也知道一不注意把他當小孩的話,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不過,只有現在這個時候是例外的。
郎次回過頭。
那是一張狹小到讓郎次總是爲他擔心會不會太擠,又短又窄的一張牀。就算是再怎麼嬌小的六冰,身體打直躺好的話還是會擠得滿滿的,連翻身的空間也沒有,不過本人似乎很滿意這個狹小感覺的樣子。
儘管老婆婆還要一大段距離才能過完馬路,行人號誌燈卻已經轉成紅色的了。
進入執行後三日爆睡模式的六冰換穿上了睡衣,把腳放到架在牀邊的小梯子。
雖然這棟樓房並不是那麼漂亮、美觀又新穎,並且磚牆到處坑坑洞洞的,可是郎次非常喜歡這個地方。
儘管郎次毫無遺漏地調查完早報的宣傳單、並且離開事務所鎖定下午四點開始的限時特賣,然而當他奮勇殺到時,特賣區的佛心價十尾炸蝦包就在釐米之差已銷售一空了。
說到這個,這房間裏還有一個普通的事務所應該不會出現的東西。
站在用興奮的潦草筆觸寫着「因員工旅行的緣故臨時休業」的貼紙前面,郎次整個人呆若木雞。
六冰躺在狹小的牀上塞得滿滿的感覺,沒來由地愈看愈像裝在箱子裏的鳳梨,令郎次有些爲難。
長在水蛭頭上的三顆眼珠骨碌碌地轉動望向郎次,同時間眨動了眼睛。
一直都在努力。
儘管郎次覺得講話再怎麼直接也該有個限度,不過事實總是刺耳的。
◆
在六冰進入爆睡模式的三天期間,很可惜地會造成睡眠妨害的打掃洗衣等行爲,都不能毫無顧忌地放手去做——因爲若是製造出噪音,便會惹得六冰暴跳如雷。
發現有一個一面堵住單邊耳朵避開噪音、一面講手機的男子的後腦勺上黏着一隻暗綠色的水蛭時,郎次忍不住睜大了雙眼。
聽到了在老時間、早報塞落到樓下信箱的聲音之後,勉強爬起來的郎次躡手躡腳地輕輕打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現在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半。
六冰整個人埋進被窩裏,只有豪爽地露出那一撮睡得很翹的頭髮。郎次觀察了好一陣子,不過看不出來有特別明顯醒來的跡象。
「一共兩百三十八日元。」
「……看來又只能做青蔥蓋飯了吧……」
「你不需要批評得那麼直接嘛,而且我有盡我的力量……正在努力當中,也有加強封魔之筆的練習,想辦法做到可以應用自如呀。」
確認六冰鑽進被窩裏後,郎次也縮回隔壁自己的房間裏去。
本想悄悄換上拖鞋的後腳跟,忽然發出一道乾硬的聲響,讓郎次的心臟大力跳了一下。
兩旁被類似的住商混合大廈包夾住,是每一層都只有一戶人家狹小格局的三層樓建築最頂端。那裏就是六冰的魔法律事務所。
期待着依賴老伯的心情,結果有可能會很豪華,也有可能會很窮酸的聽天由命B計劃,郎次急忙趕往魚八。雖然那是一間位在狹小巷子轉角處的古早小店鋪,不過並未輸給超市風潮的猛烈攻勢,至今依舊努力地持續經營着,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魚販。一直以來都是價格便宜、材料新鮮、還會額外附贈,偶爾甚至還會免費大放送。所以魚八的老伯對食慾旺盛的貧窮事務所二人組而言,形同救世主。
他當場興高采烈地直接打開報紙,因爲要是回事務所再做這些事,肯定會在不爽度MA的狀態下吵醒六冰。
既然六冰本人目前停止活動中,那麼事務所今天就得強制性地變成開店歇業的狀態。跟委託人報告結果、製作報告書、負責打電話等等。
早知道就不要問了,郎次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在自我厭惡的大海中陷得更深。
「味噌…………青花魚……」
光只是掃視周圍的人潮,就有沉重地垂靠在行人背部的白色團塊、十足展現忠犬風範緊跟在可能是過去飼主身旁的半透明小狗、還有大刺刺地疲憊地按壓着肩膀的主人頭上午睡的貓等非比尋常的東西四處飄蕩着。
「味噌…………青花魚……」
「老婆婆,您沒事吧?」
「啊、對不起喔!」
郎次穿越黑漆漆的房間,宛如闖空門的小偷一樣,一面偷看對側的角落,一面摸索着打開了玄關的門鎖。
郎次一面列舉助手的各項工作一面忍着呵欠,折回自己的房間好好補眠去了。
歪着腦袋的郎次躡手躡腳地走到牀邊一瞧。
踩着樓梯一扭一扭地爬上去的那個背影——雖然不經大腦告訴本人的話十之八九會被拿魔法律書的尖角伺候——不過不管看多少次都還是感覺很可愛。
隨着無血無淚的激勵,六冰用指甲彈了一下放在桌上的「Let"sTry魔法律」——初學者用的魔法律指南書,露出挖苦的笑容。然後他打了個大呵欠站起身。
用尖銳又細小的聲音慘叫了一聲的白狐轉出漩渦消失了。
跳過重大事件的頭版和電視節目表,首先第一個動作就是抽出那一疊宣傳單。接着迅速地從中挑開不動產情報與家電量販店的單子,挖出目標的獵物。
「咦?」
但是光只有努力是還不夠的。大概吧!
六冰沒有反應。
反過來說的話,這意思就表示除此之外的人——那些雜用限定的二級書記官、以及程度半斤八兩的人——作爲執行人的助手是非常無能的。
社會將從現在起清醒並展開活動。
「六冰,你剛說啥?」
郎次交互望着閃動的綠燈和愉快地緊黏在對象上的水蛭,不小心用力踩到了在人潮的腳邊、四處流竄跑動的小白狐的尾巴。
有能力擔任執行人助手的,只有使用魔法陣並且精通執行以外魔法律的法官而已。自己好不容易纔剛升格爲暫時一級書記官,更別提法官了,對自己來說這距離實在顯得太過遙遠。
他沿途留意不要發出任何的腳步聲,爬着筆直的室外樓梯走下樓去。
「天知道?我也不記得了,是從什麼時候學會用的呢?」
最後好不容易趕在車子開始流動的前一秒過完馬路。
「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身材嬌小、穿着和服的老婆婆一直不斷低頭行禮。看着純白又可愛的髮髻頻頻上上下下的晃動,郎次也不敢當地搖手示意。
「我沒有做那麼了不起的事啦!」
「我本來想回京都的老家探親的,可是到處都是人山人海,真讓人傷腦筋呢。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老婆婆一邊敲着腰部一邊看似痛苦地笑了出來。「其實孫子本來有來接我一直走到剛剛那裏的。明明剛剛還在四處亂跑,結果好像自己先溜回去的樣子。唉唉,真教人傷腦筋。」
郎次也張望四周,可是並沒有看見疑似老婆婆孫子的人。
「您的孫子會不會是迷路啦?」
「不是啦,他啊,自己一個人也能回得了家,只不過比我還要討厭人羣就是了。啊啊,之後我一個人就能回去了,你不需要替我擔心。不小心爲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帶來麻煩了呢。真的非常對不起。」
頻頻道歉個不停的老婆婆和態度謙虛的郎次,兩人互相一來一往低頭致意好一段時間,最後決定由郎次陪伴老婆婆走到目的地,事情才告一段落。
兩人照着老婆婆的速度,一步接着一步漫步在夕陽西下的街道。
「您不介意的話,行李我來幫忙提吧?」
郎次指着老婆婆所扛着的一包布包詢問。
「不用不用、我扛得動啦。而且你自己也拿着東西呀,還真是一個好人呢。」
「我的袋子只有裝蔥和炸油豆腐而已,您瞧。」
「味道真的好香呢。」
老婆婆所說的一句話令郎次眨了眨眼。
「咦?」
「過去在這一帶呀,好喫的豆腐店也是很常見的呢……街上繁盛之後,小店面變得愈來愈少見,現在到處都是超級市場啦、或者便利超商啦這種商店。實在很乏味。」
雖然來到離事務所很遙遠的地方,不過一邊聽着老婆婆講古一邊爬上和緩的坡道,郎次也別有一番不錯的感受。
收到魔法律協會所送交的封魔之筆還不過短短的時間。前些日子在魔法律協會發生騷動時,確實連續成功發動了魔縛之術。也多虧了那時的表現才能拿到一級書記官的臨時執照。不過那八成是類似人在火災現場時才能被激發出來的潛能吧。
「送我到這裏就好,謝謝你喔……哎呀!」
靈磷正在消失。
「啊、好的。謝謝您的關心。」
竹林的前方不遠處有一片空地,上頭孤伶伶地蓋了一座相當破舊的小型廟堂。
廟堂的屋頂遭到破壞,唯有斷裂的木頭斷面顯得格外地新。看來似乎並不是自然腐朽的。
彷彿劃開了飄蕩的白霧,一個黑色的東西——頹軟無力地垂下長長胳臂的手突然朝郎次伸了過來。
烏鴉一面大聲啼叫,一面嚇死人不償命地低空飛過頭頂。
郎次用顫抖個不停的手掏出符咒。
「你自己先跑回來啦?」
原本以爲是野獸,不過背影仔細一瞧,那兩個影子似乎都是揹着書包的小學生。
魔物的身上毫髮無傷,若硬要找出符咒的效果,頂多也只有發出錯愕的聲音唬住春樹讓他停止大哭這一點而已。
踩踏溼潤的青苔和落葉的奇妙聲傳進了郎次的耳裏。除了間隔短暫、頻頻吐出的喘息之外,還有好似在拖曳着某個重物的另一種聲音在靈磷的對側移動着。
黑影不知何故丟下春樹和郎次未動他們倆半根汗毛,就這麼十分乾脆地不見蹤影了。
「嗚哇!」
「嗚哇——!!」
郎次回答吞吞吐吐。要把事務所和工作的內容說出來是無所謂,可是若簡明易懂地解釋何謂魔法律的話,感覺只是會徒然嚇壞善良的老婆婆而已。
風勢稍微轉強,竹林就像下雨般發出巨大的嘈雜聲。
「等我啦!那也不關我的事!」
在有如上空被蓋住的昏暗竹林中,有某個東西動了。
「我沒絕招了,對不起……!呃……奇怪?」
郎次忍不住回問,可是小孩子別開頭不予以理會地跑進了門內。
就在郎次甚是感慨地低頭看着提在手上的購物袋裏的青蔥,落寞地在坡道上掉頭往回走的那個時候……
郎次看見春樹被拋飛到草皮上,猛然一屁股摔倒在地。這下想逃也逃不了了。
來到鎮外的和緩坡道上頭的小山丘,從這裏能在絕妙角度的視野遼闊地一覽熟悉的街景。夕陽已經幾乎完全沉入西邊的天空,外觀逐漸染上一層灰暗的住家燈光看起來十分耀眼動人。
那兩個身影渾身都是竹葉與泥土,拚命揮舞雙手扯開喉嚨尖叫。
在廟堂前的只有做好被喫掉的覺悟、硬直得跟石頭一樣茫然地摔倒在草地上的春樹以及郎次而已。
「要被喫了、我要被喫了——!!」
「……春樹小弟弟?」
不知何時之間湧現的濃霧將視線化爲一片白茫茫,並且還散發臭氣變得迷濛了起來。
該如何是好——
此時有一陣微弱的聲音響起。
貌似小學低年級學生的春樹,因爲過度恐懼而嚎啕大哭,拚了命地想要取下抓着自己頭部的那隻手。但是,黑手的力量實在太過強烈了。
他穿過了竹林間密集的縫隙的暗處,試着稍微進入一探究竟。只是他前進了一點距離後,就連些微的陽光也被阻隔在外無法前行。
「你已經在工作啦?明明看起來還這麼年輕呢,真了不起。」
老婆婆用有如絲線般的細眼回以溫柔的微笑。
「我不是學生,那個——」
「嗚哇!!」
「救命、救命啊——!我很抱歉自己胡亂惡作劇!」
助手就是要輔佐執行人並完美無缺地操縱符咒與活用術。
就算找六冰商量,大概也只會被痛罵別多管閒事,可是既然都已經不小心聽到了「被妖怪喫掉」這句話,郎次就沒辦法容忍自己對那個叫作春樹的小孩見死不救逃走。
坦白說,郎次有多麼希望自己並沒有聽見。不過,這似乎並非尋常的事態。
「少年仔你喜歡喫魚嗎?你會自己做飯呀?現在還是學生嗎?」
那兩個影子拿出不惜推倒愣在人行道上的郎次的衝勁,就這麼使出全力拔腿狂奔。看也不看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的郎次一眼,影子們發出尖叫、連滾帶爬地衝下人行道。
出手妨礙的行爲似乎引起黑影的不悅。
◆
「好可怕喔……救救我……」
由於靈磷實在太過濃密,甚至還吞沒了四周竹林的影子。
「噗呼~」符咒發出一聲難堪的聲音迸裂開來並噴出失靈時所特有的白煙消滅了。
「萬一春樹被妖怪喫掉的話那該怎麼辦啦!」
老婆婆喚了那小孩一聲。
儘管身上備有符咒和封魔之筆,可是除此之外剩下的東西也只有青蔥和炸油豆腐而已了。萬一在這種狀態下一不小心死得莫名其妙的話,感覺似乎會被滿肚子怒火的六冰不由分說地送往地獄。
郎次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從一整個皺巴巴的購物袋裏抓起炸油豆腐,使勁砸了過去。
經過又一番你來我往的點頭禮之後,郎次告別了老婆婆。
雖然當時六冰是這樣安撫自己的,不過自從那次以來,封魔之筆又繼續三不五時宣告失靈,常常讓郎次很不安,會不會又讓六冰覺得沒藥可救了。
「還不都怪那傢伙!」
把眼睛遮住一半的郎次這時才注意到一件事。
抓住男孩子的黑影雖然長着人形,可是比預料中還要更爲巨大,恐怕有郎次身高的兩倍左右。
「咦?我?」
小孩子噘起一張嘴指着郎次。
「……被喫掉……?妖怪……?」
人類男孩子嘶啞的哭聲隱約傳了出來。
向郎次低頭致謝到一半的老婆婆忽然回望門邊。有一個小孩子正躲在門柱後面偷偷窺看這裏。雖然是個和老婆婆十分神似的白皮膚小孩,不過從外表看來他一臉不高興的模樣,而且不知何故一直瞪着郎次。
明明只是從路上轉個彎稍微走進來一點點而已,卻覺得好像快要被超乎想像的濃密竹林給壓倒一樣。不僅所有的影子與竹叢的聲響都會讓人與魔物產生聯想,粗心大意的話甚至還會迷失前來的方向,所以郎次開始動起果然應該回去的念頭。
那是靈磷——地縛靈所釋放的高濃度靈氣。
乾硬的聲音在霧中移動着,感覺得出來「它」正緩緩地朝着這裏前來。郎次的雙腿不禁發抖,好想使出喫奶的力氣一溜煙逃走。
「我今天也有去光顧,不過剛好碰上臨時休業。本來想煮味噌青花魚的卻買不成。超市又賣的太貴就只好放棄,今天的晚餐只能靠蔥和炸迪豆腐來想出菜單了。」
「若是論好喫的魚販的話現在還有喔,老婆婆您知道魚八這間店嗎?」
郎次心驚膽戰地望了小孩子們所飛奔而出的方向一眼。
雖然打從那次以來試過了無數次,符咒仍一直無法發揮功效。
「晚餐喫青蔥蓋飯的話,六冰八成又要生氣了吧,就算沒生氣,剛使用過魔法律似乎肚子會很餓。看他想喫味噌青花魚想到甚至還想到做夢,結果卻只能喫青蔥蓋飯……」
以如同橫衝直撞的巨熊般的氣勢踹開身後的竹林,兩個莫名的影子突然衝了出來。
「光靠我果然還是不行的啊,六冰……!」
另外一隻手則把哭泣的男孩的頭,當作水果一樣一把抓住。
拿着封魔之筆振筆疾書,朝向目標黑影拋去。
「啊啊,我知道呀。那間店的魚很新鮮美味呢。」
「啊啊,你不用把他的話放在心上。真的謝謝你特意送我一程。你是個親切的好孩子呢……聽着,雖然工作很辛苦,可是還是要多加油喔。」
「傷腦筋耶……呃,春樹小弟弟,你在嗎?」
癱坐在人行道上的郎次,茫然地目送了一邊互相大呼小叫一邊泫然欲泣地飛奔的兩人。
在充滿靈磷的黃昏之中,巨大的影子拖曳着小孩緩緩走動的畫面,讓郎次渾身不舒服到要不是春樹被抓住的話,他老早就想拔腿開溜了。
彷彿用金屬交互摩擦般的淒厲聲響,刺耳地撼動了空氣。
郎次無意識地抓起青蔥擺出架式,拚了命想要看清楚聲音來源的真面目。
明明既專門又內行的助手形象很明確地存在自己的心中,可是現實的自己和理想的模樣實在差距太大了。
隱約可以聽到可能是春樹的哭泣當中混雜着那個的鼻息。
郎次一張臉皺成一團,用雙手捂住耳朵。
「要喫的話就喫我這個!」
黑影也不見了。
在購物袋翻找的郎次拚死大叫道: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我。」
頓時渾身起雞皮疙瘩而退開的郎次冷得直摩擦手臂。
老婆婆笑着向一頭霧水地愣在一旁的郎次低頭道歉。
兩人一邊閒話家常,一邊走到鎮外,最後抵達長度綿延不絕的褪色※海鼠壁的前面。四周被一片竹林所包圍,彷彿只有這裏已經迎接了提早到來的夜晚似的。還可以看見深處有充滿寺廟風味的老舊屋檐。(譯註:在外牆上黏貼方形平瓦的日式古牆。)
黑影用雙手輕輕拎起春樹的身體。春樹的平底鞋鞋跟飄到了半空,一條令人感覺作惡的裂縫在黑影腹部的部位緩緩地張開。
郎次按着不禁心跳加速的胸口,睜大眼睛觀察前後方的竹林。
郎次儘可能用故作平靜的聲音詢問。
眼淚差點一不小心奪眶而出,郎次露出困擾的表情掩飾。
郎次覺得很像有哪裏不對勁而仔細一瞧,發現其中一尊的頭不見了。
「我是自營業……的助手。」
「是春樹自己惹的禍!不關我的事!」
探頭一看,裏面擺放着兩尊大小不同的石像,並且兩尊都歪倒斜靠着牆壁。石像上頭雖長着青苔,不過從身上纏着又粗又的尾巴這點看來,似乎是稻荷(狐狸)神像的樣子。
春樹發出悲鳴。
「你就緊緊跟隨着我免得翹辮子吧,就是這樣。」
「嗚哇!」
「沒有那麼厲害啦,我做什麼事情都做不好,老是惹人家生氣。嘿嘿。」
就連應該砸到黑影的炸油豆腐也跟着一起消失不見。
◆
「我和雄一還有裕太爬到稻荷神的廟堂上面玩,結果不小心錯踩屋頂弄壞了。然後……稻荷神的頭就被撞斷了……就在大家心想死定了打算一起逃走的時候,我就被人從後面一把抓住頭了。對不起。」
一面安撫抽抽搭搭啜泣着道歉的春樹,郎次一面陪他們兩人一起到處尋找稻荷神像的頭部。
要在纔剛趕走魔物不久、而且因爲日落而愈來愈暗的竹林走來定去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身後的竹叢突然一口氣被分成兩邊,某個黑色影子踏了出來。一道渾圓銳利的光芒一次捕捉住了兩人的臉龐,被奪走視野的郎次情不自禁地跳了起來。
「嗚哇!」
用手臂擋住臉的春樹戰戰兢兢地眨眨眼睛,用脫力的聲音喃喃說道:
「……勇一……裕太……!」
冷靜下來仔細一瞧,飛射過來的光芒,原來是一臉擔心的住持手上所握住的極其普通的手電筒。原先揪着住持的法衣不放緊跟在一旁的兩個小影子跑向了春樹。
「春樹對不起,我們丟下你自己跑走了。」
「對不起喔,真的很對不起!」
他們是之前和郎次在外頭的馬路擦身而過春樹的兩名朋友。看來他們並非棄而不顧逃走,而是跑去鄰近的寺廟求援的樣子。
跟哭成一團的三名小學生說教了一遍之後,住持也一起加入尋找稻荷神像頭顱的行列。
遭到破壞的頭顱沒多久便被找到,並被裝回了廟堂中重新安置好的神像身體上。
據住持的說法,稻荷神像的頭部在很久之前就毀損了,所以應該不是因爲春樹等人的關係才擰下來的。
「話雖如此,你們的惡作劇弄壞了廟堂也是不爭的事實。」
必須拿炸油豆腐來表達歉意。
必須誠心跟稻荷神弄錯道歉。
必須在這個週末跟住持一起打掃和修理廟堂。
三名小學生們由住持訂下三項約定後,總算獲得解放。
「真是奇怪。可是就真的有聽到『味噌青花魚』……」
「幹嘛要跟我『恭喜』啊。」
「你這傢伙是不是在哪跟老太婆搭上了。嘻嘻。」
「因爲青花魚新鮮度流失得很快,所以纔有一句話叫作『青花魚的外鮮內爛』啊,得快點切片纔行。恭喜你喔,六冰!」
如果有客人上門,可以用光速從事務所內收拾走JUMPI。
六冰選擇了自己作爲一同走下去的夥伴。
一個裝有鄰近超市購物袋的泡綿小箱子,被人用非常馬虎隨意的角度塞在幾乎空無一物的冰箱裏。
「這是什麼?」
憑今天這樣符咒時時失靈的狀況,實力根本還不成氣候。
就算現在實力還不及法官,不過既然已經升格到了一級書記官,哪怕只是臨時的而已,若不能完美地應用符咒的話,那就羞恥到沒有臉可以面對洋一了。
今日最後的夕陽在即將披上夜幕的天空留下了一抹紅色的餘暉。
離晚餐做好還需要一段時間。
「拿出骨氣來,郎次。你可是天才·六冰透的助手啊!」
即使有一半的注意力放在關心青花魚的燉煮程度,不過另一半的心思果然還是不自覺地飄向今天偶然碰上的騷動。
一面心想等晚餐做好再叫他起牀,郎次一面在剛剛列舉的「身爲助手所能辦到的事情」的名單裏偷偷加上了「可以輕鬆背起六冰」這一條。
「呼——」郎次用肩膀發出一息長嘆,然後爬上了樓梯。
鮮魚和冰塊一同滿滿地被裝在箱子裏。
「反正有一個陌生的老太婆跑來,一直不死心地瘋狂敲門我只好不情不願地出來應門,結果她說她是來回送謝禮給你的,不由分說硬是要把東西留下來。而且她說東西外表看起來很新鮮,但裏面很容易腐爛要快點放進冰箱,所以我看也沒看是什麼就塞到冰箱了。」
郎次忽然想到,六冰的那番夢話會不會其實不是指青花魚,只是在說制裁什麼什麼的而已呢?(譯註:日文的青花魚和制裁發音近似。)
「嗯,得再多加一把勁用功讀書纔行。」
「她說是回敬親切和炸油豆腐的謝禮。」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白癡。」
在魔法律協會聽洋一法官帶着苦笑所說的那番話在他的腦海裏復甦。
走進預料中暗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玄關,郎次手上抓着一把蔥小聲地說道。
「郎次,你是不是在外頭被狐狸給迷惑了?」
郎次手忙腳亂地按下電燈的開關。
「就算打死我我也沒有說過半句夢話。」
也可以花許多苦心設計省錢的菜單。
「老太婆……?」
END
總之唯有讀書一途了。
從廚房飄來的味噌濃郁香味,令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
六冰以滿肚子怒氣的低沉嗓音回答。「可是有個老太婆跑來了。」
「是啊,我本來睡得好好的。」
「怎、怎麼啦,六冰?我看事務所沒開燈,以爲你還在睡覺說……」
儘管對事情的脈絡一頭霧水,總之不打來看也不會有頭緒。郎次用兩手搬出沉重的泡綿箱放在廚房的吧檯上。撕開貼在周圍的膠帶之後,心跳加速地打開了密封的蓋子。
就在興起這個念頭的同時,郎次有點期待六冰會不會又冒出什麼有趣的夢話,而輕輕地豎起了耳朵。
「喂,六冰。你今天早上說的會不會有可能是……」
「專家啊……我現在只有泡紅茶的技術可以自誇,另外……還有掃地、洗衣、煮飯等勉強可以一手包辦,還能接待客人……就是了。」
剛好打開水龍頭的郎次轉頭重新又問了一次。
「我沒講。」
好想早日成爲六冰的得力助手,站在他的身旁一起並肩作戰。
把椅子拉到廚房坐下來的郎次也在鍋子前面打開了「Let"sTry魔法律」。
『能擔任執行人助手的只有法官是魔法律界的常識——因爲身爲法官的我們,是熟習執行以外所有魔法律的專家。』
就在郎次一一列舉各項自己擔任助手所能辦到的事情的途中,甚至連自己也開始愈來愈感嘆怎麼這麼沒出息。
「外表新鮮裏面腐爛……?」
把青蔥放在廚房後,郎次一面對不安的言語勾勒出恐怖的想像,一面戰戰兢兢地打開電冰隋。
「怎麼可能做這種夢。」
從馬路抬頭一看,事務所的窗簾被拉上,時間已經這麼晚了,裏頭仍是一片黑漆漆的。六冰似乎還沉睡在夢鄉中。
「反正我就是白癡啦!」
在轉角和春樹三人揮手告別後,郎次手上抓着一把早已變得軟趴趴的青蔥,走下和緩的坡道走回事務所。
郎次自言自語然後用力點頭,集中全副精神在魔法律入門指南書上。
「可是我有聽到耶。你真的就有講『味噌青花魚』之類的。」
「是青花魚耶——!」
不小心失敗的事、利用炸油豆腐卻不是符咒來莫名其妙地度過難關的事,都要嚴加保密絕不能讓六冰知道,郎次在內心如此深深地發誓。
「六冰,因爲你之前在夢裏嚷着要喫『味噌青花魚』呀……」
「咦?我沒聽見,你剛剛說什麼?」
跌跌撞撞地走到沙發附近的郎次,忽然摸到了一個又刺又硬的東西。
「我也來讀書好了。」
「不過六冰卻選擇了你。明明是我想跟那傢伙搭檔的耶……!」
「……你有夢到在喫味噌青花魚的夢嗎?」
等到六冰待會兒醒來了之後,再一起享用晚餐吧,
「我纔沒講。」
「????」
六冰只是眯起單隻眼睛稍微笑了一下,然後沒再多說什麼開始翻起了JUMPI。
郎次邊說邊回頭一看,六冰把攤開的JUMPI蓋在肚子上,老早在沙發上頭重新開啓爆睡模式了。
「我是有在交叉路口幫了一個不知如何是好的老婆婆啦……可是我沒告訴她我的姓名和住址呀。而且我還送她到鎮外,就算她知道我的名字也不可能比我還早來到這裏——」
雖然嘴角上掛着淡淡的笑意,可是反而感覺更加恐怖。
「所謂的魔法律,主要乃是以防範由幽靈引發的犯罪,以及制裁其罪行爲目的的法律。有能力施行魔法律的人就叫作魔法律家……啊。」
六冰不爽地回嘴。
「……還是想喫味噌青花魚想到要死之類的。」
小小不起眼地坐在沙發上的六冰身穿睡衣雙手環抱,用即使拍馬屁亦無法稱得上和藹可親的眼神,冷冷地向上翻起眼珠瞪着郎次不放。
郎次小心不要吵醒六冰,緩緩地將他背到愛用的牀鋪讓他躺下。
「我回來了——」
挖出一整隻花紋豔麗的青花魚,郎次高聲歡呼着。
即使郎次不滿地噘起嘴巴,不過還是掩飾不了意外獲得未能買到的青花魚的喜悅,整個人開心得樂不可支。他興高采烈地將青花魚放在砧板上,動作迅速地將魚切開,並將切碎的蔥花一起放入鍋中。所幸的是,味噌、砂糖、和味酣都還有預備的存貨剩下。次郎調整微火的火侯,順便開始洗米,從他的背後傳來了六冰含着笑意的說話聲。
「味噌…………青花魚。」
「嗚哇!」
一面外表滑溜溜泛着青光的背部映入了眼簾。
顧慮到打開電燈可能會吵醒六冰,郎次便用瞎子摸象的方式緩緩穿過被黑暗籠罩的事務所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