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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館殺人事件》 · 小慄蟲太郎 · 19.5萬 字
序章:
由於法水未公開已解決聖阿雷基賽修道院的殺人事件,所以在謠傳事件陷入迷宮的第十天,主持調查工作的主管不得不放棄追查殺害拉札列夫的兇手。這是因爲有四百年曆史、從臼杵耶穌會神學林時代以來就被稱爲神聖家族的降矢木宅邸中,突然出現如黑色疾風般、被毒殺的惶恐。這楝被一般人稱爲「黑死館」的降矢木宅邸被謠傳終有一天必會發生這種不可思議的恐怖事件。當然,這種臆測出現的原因,與降矢木宅邸被說是博斯普魯斯海峽以東獨一無二的建築物有很明顯的關係,即使是見慣這種極端華麗的凱爾特·文藝復興(CelteRenaissance)式城堡的今日,都會因爲其尖塔與瞭望臺的設計線條而產生奇異的感覺——簡直就像見到古老地理書上的插畫。而且,明治十八年落成之初,由河鍋曉齋與落合芳幾爲宅邸畫龍點睛所繪的龍宮公主畫像所產生的眩惑感也隨著物換星移而日漸淡薄。到了今日,不論建築物或人皆已失去幼稚幻想的殘片,適度的天然變色形成了荒涼的斑駁痕跡,彷佛侵蝕了石面,在不知不覺間化爲籠罩宅邸的輕霧。
因爲這樣,整棟宅邸看來像一處朦朧的神祕地帶。但是,被說爲妖氛之地其實因爲宅邸內層層疊疊的無數謎團,而非來自據稱模仿布洛幾斯城牆的牆壁。事實上,這楝宅邸落成迄今曾發生三次動機不明的離奇死亡事件,並被認爲互有關連,再加上除了當代主人旗太郎之外,家族中還包括組成絃樂四重奏、足不出戶的四位外國人。據說他們從嬰兒時期迄今,四十年的漫長期間內從未離開宅邸一步……附和著這樣的傳說,黑死館前自然有如籠罩一層鉛灰色的蒸氣牆壁。
畫中的人物與建築皆腐朽殆盡,看來彷佛大型癌細胞,也正因如此,若站在遺傳學觀點來看這種具有歷史價值的家族,可能會覺得那像是奇形怪狀的蕈類;若從已故的降矢木算哲博士的神祕個性來推敲,再考慮到現在的異樣家族關係,又會覺得似是陰森森的廢寺。
當然,這些現象的任何一種很可能都只是出於臆測的幻視,然而,其中似乎存在著會破壞神祕諧調的奇妙氣氛乃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事。這種如瘟疫般的氣氛產生於明治三十五年、第二樁離奇死亡事件發生之時,加上約莫十個月前算哲博士的詭異自殺——繼承者旗太郎只是個十七歲少年,以及失去家族支柱的影響——而造成更嚴重的龜裂。而且,世人逐漸開始深切感受到,若人類內心中有惡魔存在,必會自龜裂處將剩下的人們拖入犯罪深淵,亦即引發出乎意外的自毀之恐懼。
然而出乎預期地,降矢木家族的表面卻未出現任何沼氣般的泡泡,這可能是因爲那有如瘴氣似的空氣尚未達到飽和的關係吧!不,與平靜的水面相反,當時黑暗的水底下已注入強力瀑布似的水流,逐漸淤積的水流突然化爲驟狂的暴雨,企圖讓神聖家族中的每個人之血液停止循環。而且,事件中的驚人深奧與神祕導致法水麟太郎除了面對極盡狡獪能事的兇手之外,還必須與已離世的人們搏鬥。
在事件開幕之前;筆者必須先記述法水手邊蒐集到的關於黑死館的驚人調查資料,這雖然是他對中世紀樂器、福音書抄本與古代時鐘的偏奇興趣之起源,但是那種外人看來可說是毫無遺漏的蒐藏也難怪連檢察官看了都忍不住嘆息出聲,啞然無語。見到法水這種瘦身似的努力,應該會明白他確實傾聽過水底洪流的聲音。
這天——一月二十八日清早,生來就不太健康的法水,因爲在風雪的拂曉發生的事件所帶來的疲累尚未完全消除,一聽到前來造訪的支倉檢察官述及殺人之事,立刻露出厭煩神情,似乎在說:啊,又來了嗎?
「法水,這次可是降矢木家呢!而且是第一提琴手葛蕾蒂·丹尼伯格夫人被毒殺。」檢察官說。
聽後,映現在檢察官瞳孔中的法水臉孔立刻溢滿燦爛神采,忽然站起來,轉身進入書房,不久,手上抱著一疊資料回來,一屁股坐下。
「支倉,放輕鬆吧!如果全日本最不可思議的家族發生了殺人事件,就必須要有花費一、兩個鐘頭在預備知識上的心理準備。在之前的狗園殺人事件中(編注:美國推理作家範達因的作品之一),中國古代陶器只是單純的裝飾品,可是,已故算哲博士的收藏品則是自卡洛琳王朝以來便有的工藝品,很難說其中沒有摻雜波西亞之壺,但是,像福音書抄本那種東西,並非一看就能瞭解,所以……」說著,他將<一四一四年聖加爾寺挖掘記>與另外兩冊書籍拿到一旁,遞出斜貼著綾布外皮、裝訂華麗的一冊書籍。
「徽紋學?」檢察官愕然驚呼。
嗯,是寺門義道的《徽紋學祕錄》,已經屬於稀有的珍品。對了,你看過這種奇妙的徽紋嗎?」法水指著用二十八葉橄欖冠包覆DFCO四個字母的奇妙圖案。「這是從天正遣歐使之一的千千石清左衛門直員開始的降矢木家徽紋,爲何以豐後諸侯法蘭西斯柯·休庵(大友宗麟)的花押爲中心,包覆一部分佛羅倫斯大公國的市徽旗呢?請看底下的註釋。」
——在《克拉西奧·阿克瓦畢(耶穌會會長)回憶錄》中的、居·麥克(即千千石)送給傑納羅·科巴達(威尼斯的玻璃工人)之文。
(前略)這天,巴達利雅修道院的神父貝雷里奧邀餘參加聖餐,餘抵達之際,很詭異地,大門一打開便出現一位高大的騎士,仔細一看,騎士身上佩帶著巴洛薩寺領地的騎士徽章,如雷的眼眸圓睜說道:『法蘭西斯柯大公妃卡貝蘿·比安卡殿下在皮薩·梅迪吉家祕密生下你的女兒,命黑奴奶媽帶著她在籬牆外等待,你立刻去接回。』餘心中駭然,答應之後,騎士離去。餘立刻悔改,領取贖罪符後離開修道院,但在歸途的船上,黑奴在印度果阿死亡,於是將嬰兒取名贖,創立降矢木家。然而,回國後,餘心妄想散亂,並不覺天主有助吾消除誘惑之隙礙。(以下略)
「也就是說,降矢木家族的血緣開始於據稱是卡德莉娜·迪·梅迪吉私生女的卡貝蘿·比安卡。這對母女均是恐怖的殘虐罪犯,卡德莉娜是有名的殺害近親之人,也是在聖貝西爾穆齋日帶領殘殺行動的人;她的女兒則是在毒女人盧可蕾蒂雅死後一百年,再度出現並與之不相上下的恐怖人物,被稱爲長劍的暗殺者。傳至第十三代以後,又出現算哲這位異樣的人物。」說著,法水取出夾在書末的一張照片和西洋報紙的剪貼。
檢察官好幾次掏出手錶看著,說道:「聽了你的說明後,我大致瞭解天正遣歐使的始末。不過,四百年後發生的殺人事件與祖先的血緣又有什麼關係呢?的確,在悖德之點來說,史學、法醫學與遺傳學是相通……」
「沒錯,通常法學家還會想附上一首詩。」法水對檢察官的諷刺忍不住苦笑,接著道,「不過也不是沒有例證。夏爾科的隨筆中記錄著,科隆有一位哥哥開玩笑地對弟弟說,祖先乃是曾經除掉惡龍的聖凱奧格,結果這位弟弟殺死暗中批評修女的下女。另外,菲立浦三世焚殺全巴黎的麻瘋病患的事蹟在傳至第六代之後,已落魄的貝特蘭也想有樣學樣地焚殺所有花柳病患。夏爾科定義這是由於血統意識引起的帝王性妄想。」
說完,法水催促檢察官趕快繼續看面前的東西。
照片是穿插在自殺報導中的算哲博士,是個白鬍須長及夾克最底下的鈕釦、彷佛靈魂的苦悶在心底熊熊燃燒、神情憂鬱的老人。但是,檢察官的視線一開始卻被另一張外國報紙所吸引。那是一八五二年六月四日出刊的《曼徹斯特郵報》,雖然只是一篇標題爲<日本醫學生被逐出聖魯克療養院>,下方並註明「約克特派員報導」的小新聞。但是內容卻令人不禁瞠目。
——此次浪跡之行盡多趣事。(十數句閒談後,插入如下的文字)近來大山街道之所以吸引觀光客,乃是由於神奈川縣高座郡葭釗出現一座彷佛龍宮的西洋城堡。該建集物是由長崎的大分限(譯註:地方官名)降矢木鯉吉所建,以下述其由來。
「應該是吧!你也下功夫調查過了。」法水眼中露出誇張的神情,「但是支倉,最近出現的推理小說作家中,有一位叫小城魚太郎的異樣人物,此人在其近作《近世迷宮考察》中論及著名的裘達畢家族崩潰錄。
法水用參觀畫廊般的步履悠閒地走著,他的背後響起檢察官的聲音:「法水,看樣子奇蹟只存在大自然所有法則的彼方哩!」
看啊!躺著的丹尼伯格夫人屍體上綻放燦爛的聖潔榮光,恰似被一層光霧包覆,陰暗之中,與屍體表面有些許距離的半空中朦朧浮現流動的澄藍光線,緊密籠罩著屍體全身。那種光具有冰冷清冽的虔敬氣息,散發著乳白暈濁的部分甚至有著深不可測的神聖啓示。死亡的醜陋因而呈現緩和端正之相,屍體全身溢滿難以言喻的靜謐,或許從那夢幻般的莊嚴中還能聽見天使吹奏的喇叭。甚或更讓人覺得,聖鐘的隆隆響聲立刻就要響起,神聖的榮光將化爲四射光芒,令人不自覺地嘆息出聲:啊,丹尼伯格夫人的童貞受到神的讚美,在最後的恍惚之際,將被迎接爲聖女!
「最初桌燈亮著,所以不太清楚,不過到十點左右,結束了大致上的驗屍行程,同時也完成這一區的搜查,關上房門,熄掉桌燈之後才發現……」熊城硬生生嚥下一口唾液,「所以,別說降矢木家人,連辦案人員中都還有人不知道這件事。另外,我說明一下直至目前的調查所得……昨夜,降矢木家舉行某種聚會,丹尼伯格夫人在席上突然昏倒,當時是九點正。之後她被送至這個房間,由負責圖書的久我鎮子與管家川那部易介徹夜照顧。但是,到了十二點左右,被害者食用的柳橙中被人摻入氰酸鉀,從口腔中的殘留果肉渣裏可以發現大量的遺留物,而且,更不可思議的是,那是最初入口的一瓣柳橙,所以我認爲兇手是藉著最初的一擊正中目標。其他果瓣雖然留下,卻未能檢測出毒藥痕跡。」
開門後,見到熊城調查主任正面對著一位背向門口的廿三、四歲婦人。他苦著一張臉,咬著鉛筆上的橡皮擦,一見到兩人,好像在責怪他們遲到般,瞪著眼,冷冷說了聲「法水,死者在帷幔後面」,同時停止對婦人的訊問。
「不,這並非重點。」熊城冷冷地說,「這不過是被害者趴著吞下柳橙,瞬問變得無法抵抗罷了。」
之後,法水將盔甲武士一片片地分解,也調查了周圍畫作與畫作之間的籠形壁燈與旌旗的背面,以及<解剖圖>上方,但卻一無所獲。畫作的該部分只是在背景的外圍雜然配列著各種顏色的條紋而已。接下來,衆人離閒樓梯走廊,往上走上另一層樓梯,這時,法水不知想起什麼,突然出現奇異的舉動——本來已走到樓梯中問,但他卻折返下樓,來到大樓梯頂端,從口袋裏取出格子紙的記事本,數著樓梯的階數,一面畫入某種閃電狀的線條。
法水將車停在大門前,走向前院。城牆背後有薔薇纏繞的低矮紅格子牆垣,其後則是呈幾何圖案的盧·諾德爾式的花園。貫穿花園的步道上處處設有列柱式小亭、水神、裸女或滑稽的動物雕像,紅磚斜列拼鋪的中央大路兩側邊緣則鋪上碧色釉瓦,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點綴式鋪設吧!主建築物被修剪整齊的水松樹籬環繞,城牆四周的樹籬修剪成各種動物形狀或縮寫字母,兩旁有黃楊或絲杉的盆栽。另外,修剪整齊的水松樹籬前方有詩人羣像的噴泉,法水一走近,噴泉馬上發出奇妙聲響,同時開始冒起水煙。
鯉吉先是在小島鄉療養院接受荷蘭軍醫梅迪爾霍德的指導,明治三年舉家遷居東京後,旋即赴德國進入布朗史瓦克普通醫學學校就讀,後來轉至柏林大學,鑽研八年後得到兩項學位,預定本年初回國。兩年前,他已經先派遣英國工程師克勞特·戴克斯比至前述之地閉工興建號稱國內前所未有的大型西洋建築,據說是爲博取他的異國妻子——法國布薩森人——德蕾絲·西諾莉的歡心,所以周遭景物與薩佛斯穀類似,城堡則模仿德蕾絲家的托勒威紐莊的城堡,以絕其思鄉之念。即使如此,在回日本的船上,可憐的德蕾絲仍因發高燒而死亡。另外,諷刺文學家大鳥文學傳士還指出,這座城堡連中世紀城堡慣見的屋頂皆削除掉,並模仿據說曾收容黑死病死者的布洛凡斯城堡的城牆,譏嘲其爲黑死館。
法水頭也不回地向背後出聲:「對了,熊城,指紋呢?」
光芒也照在癡愣站立該處的三人臉上。法水漸漸回過神來,開始進行調查。然而,窗戶一開啓,光芒便轉爲稀薄,幾乎快要看不見。屍體全身僵硬,死亡應該超過十個小時以上。在這種情形之下,法水仍不爲所動,也沒忘記進行科學的調查與分析。他先確定屍體口腔內也有光芒後,將屍體趴臥,以小刀刺入背部的鮮紅色屍斑,然後讓屍體微側,緩慢流出的血液立刻讓光芒形成一層紅暈,彷佛被隔開的濃霧,而鮮血便在兩者的縫隙間蜿蜓流動。
「柳橙?」法水輕輕搖動牀鋪頂蓬,喃喃自語,「這麼一來又多一道謎題了,亦即,兇手毫無毒藥的知識。」
房門只有剛纔進入的那扇門,房間左邊有兩扇向側院敞開的兩段式金屬窗,右邊則是由數塊石材堆砌而成、中央刻有降矢木家紋的大壁爐。正面垂掛如鉛般沉重的黑天鵝絨帷幔。另外,從房門至靠壁爐的牆側有個約莫三尺高的平臺,上面擺放著背對背的裸體佝樓與著名立法者(埃及雕像)的座像。靠窗一隅以一扇高屏風隔開,內側擺置長椅與兩、三張桌椅。走向角落遠離人羣後,馬上有一股刺鼻黴味襲來,壁爐架上積著約五分厚的灰塵,一碰觸到帷幔,嗆鼻的細塵隨即自天鵝絨上飛起,帶著銀色光輝,如飛沫般散落。一見即知這個房間已多年未曾使用。
但是法水不以爲意,繼續他奇特的論調:「因爲兇手必須侵入上鎖的室內,並在一、兩分鐘內劃出傷紋!這麼一來,這就與心理問題無關,而是牽涉到奇妙的生理問題。另外,右手看來似是被扭至背後,右肩有小小的鉤傷也都是疑點所在。」
接著,法水撥開帷幔望向內部,就在這一瞬間,他的所有表情均停滯靜止,不知道檢察官的手自他身後反射地抓住他肩膀,更感覺不到檢察官手上傳來的劇烈顫抖,只是耳若雷鳴,臉孔似火般燙紅,除了眼前驚人之物以外,整個世界彷佛消失無蹤。
這天,因爲前晚下了一場冬雨,厚厚的雲層低垂,可能再加上氣壓的變化,感覺上有一股很奇妙的暖和感。時而閃電輕掠,緊接著抱怨似的雷嗚悶響。在這樣的暗鬱天空下,黑死館巨大的雙層建築、特別是中央的教堂尖塔與左右兩側的瞭望臺,均被抹上一筆筆的淡黑色,全體形成泛亮的黑白畫作。
法水再度沐浴在屍體妖眩的亮光中,扭亮桌燈。這時,檢察官才知道桌燈是用罕見的碳纖維燈泡,從而能想像應該是收起來以備急用之物。法水的視線在赭褐色燈光下,循著燈罩畫出的半圓移動,在離方纔發現匾額痕跡的牆壁約一尺前方的地板上做出某種記號後,纔要求檢察官關掉桌燈。室內恢復舊狀,乳白色的戶外光線從窗戶射入。
與這項辯論無關,缺少算哲博士的黑死館接二連三發生怪異的離奇死亡事件。最初是在明治廿九年,傳次郎趁妻子住院期間找愛人神鳥操至黑死館,當晚卻被操用裁紙刀割斷頸動脈,操也當場自殺;接下來是六年後的明治三十五年,成爲鰥夫的算哲博士的堂妹筆子夫人,同樣被她所愛的京都演員嵐鯛十郎勒殺,鯛十郎亦在現場自縊而死。這兩樁他殺事件並無所謂的動機,而是被視爲不應該會發生之事,所以不得不判定爲衝動性犯罪結案。
「不錯,若是和尚,倒可能與殺人命案有關連。」熊城裝出明顯漠不關心的態度,然而卻又忽然神經質地彷佛想從內側口袋裏取出什麼東西。
這裏也與前面房間同樣荒廢已久,牆上厚厚的灰塵隨著踏出的每一步灑落。室內的擺飾只有牀鋪旁的酒甕型大櫥櫃,上面放置一本夾著折斷筆芯之鉛筆的記事本,一副被害者睡覺時取下的二十四度近視眼鏡,鏡框由玳瑁製成,還有一盞覆蓋繪圖絹罩的桌燈。近視眼鏡的度數只是讓輪廓模糊的事物可以看得更清楚些,所以完全不值一顧。
樓梯盡頭接著一道走廊,上了樓梯頂端隨即面對一間戒備森嚴的房間,鐵柵作成的房門後面是幾階石梯,房間深處有著似是金庫門板的泛光黑漆。但是,當法水知道那裏乃是古代時鐘的儲藏室,瞭解收藏品的驚人價值後,便能體會蒐藏者爲何如此警戒了。走廊以該處爲基點向左右延伸,由於每一區都有門戶,因此走廊有如隧道般黑暗,連大白天都必須點亮龕內的電燈。左右牆上只有燒繪的紅線是唯一的裝飾。
說到這裏,法水從一旁的資料裏找出紀錄。
不久,在右邊盡頭處左轉,來到方纔的走廊對面。法水的側邊出現短短的拱廊,排列在列柱後的是日式盔甲。拱廊入口設置於大樓梯間圓形天頂下的圓廊,盡頭可見另一道走廊。法水看著入口左右的六辮形壁燈,正想進入拱廊內時,也不知道看見什麼,竟愕然停住。
法水的視線在離開這悽慘的圖案後,不期然地與檢察官的視線交會,兩人同時默然地顫慄,因爲,傷口的形狀正是構成降矢木家紋一部分的佛羅倫斯市徽的二十八葉橄欖冠(見上圖)。
「這裏也有。」法水指著左側一列飾盔甲(擺飾於盔甲櫃上之物)中最前面者。
「你看……」
玄關盡頭是大廳,在此等候的老傭人在前帶領衆人至右手邊的大樓梯間。這裏的地板是鑲綴了百合與暗紅色七寶圖案,與接近天花板、旋繞廊的壁畫形成對比,將中問毫無裝飾的牆壁襯托得更加引人注目,形成難以形容的顏色。走上呈馬蹄形向前方兩側伸展的樓梯,來到所謂的樓梯走廊,這裏還有一道短樓梯延伸至樓上。樓梯走廊的三面牆上各掛著一幅畫,中問掛著的是喀普利艾·馬克斯所作的<解剖圖>,左邊是傑拉爾·大衛的<希薩穆尼斯剝皮死刑圖>,右邊則是德·託利的<一七二○年馬賽的黑死病>,三幅都是縱七尺、寬十尺以上的放大複製畫,雖不知爲何只挑選這類陰森作品,但其意圖頗令人起疑。
二、德蕾絲殺我
當然,推理作家總是習慣擅自幻想情節,不過對降矢木的三樁事件來說,多少暗示了其關連性,而且也能開拓視野。然而,這些事應該不只侷限於遺傳學的狹窄領域,會發生如此重大的事件,背後絕對隱藏著令人無法想像的可怕內幕。」
「沒有。很不巧,當時我們都在喫晚飯。」
「哦,是嗎?」法水說著,在盡頭的牆壁前停下來。在那裏,相當於常人臉孔高度的位置,留有最近曾被取下某種匾額之類東西的清晰痕跡。折回原來位置後,他好像在桌燈中發現什麼,突然回頭望著檢察官:「支倉,麻煩你關上窗戶。」
雖然後來事情果然如法水所預測地發展,不過當時檢察官並未放在心上,他趁法水到隔壁房間換衣服時,拿起另一冊書,打開摺起的部分,是明治十九年二月九日出刊的《東京新志》第四一三號中刊登的田島象二(醉多道士,<花柳事情>等文的作者)的雜文,篇名爲<當世的零保久禮博士>。
「支倉,你覺得如何?與第二樁離奇死亡事件時隔三十多年,此事件的死因推定雖然清楚,可是一樣有找不到動機的共同點,你難道不認爲隱藏起來的內幕出現在丹尼伯格夫人身上嗎?」
「別開玩笑了!」檢察官忍不住瞪大眼。
這樣一來,檢察官也不得不折回了。
「所以,這可以算是毒殺嗎?」檢察官問道。
「今天早上驗屍時判定爲死後經過八小時,所以死亡時間與喫柳橙的時間完全符合。發現死者的時間是凌晨五點半,在那之前,負責照顧死者的兩人完全不知道出了意外,十一點之後也沒人進入這個房間,另外,家族其他人的動靜完全不明——這就是盛放柳橙的盤子。」熊城說完,牀鋪下取出銀製的大盤子。
檢察官因爲這種巴洛克的炫弄技巧有了厭惡的預感。
「據說維基格斯咒語法典是所謂的技巧性咒術,利用詛咒與邪惡的外衣包覆住現代的正確科學。本來,維基格斯這個人乃是擁護阿拉伯、希臘科學的席維斯塔二世的十三位使徒之一,但是這些人卻有勇無謀,竟在羅馬教會發起大啓蒙運動,結果其中十二人被視爲異端而遭焚殺,只有維基格斯祕密遁逃,完成這本技巧性咒術。據說後來波卡尼格洛的築城術、瓦邦的攻城法、杜霍克羅薩的魔鏡術、卡里奧斯特羅的鍊金術,甚至波基傑爾的瓷器製造法到荷亨海姆與格拉哈姆的治療醫學都曾深受影響,所以非常驚人。另外,猶太祕釋義法號稱能創造四百二十種暗號,其他東西則皆爲所謂的純正咒術,盡屬荒唐無稽之物,所以,支倉,我們真正應該害怕的只有維基格斯咒語法典一書。」
熊城在法水到達的同時隨即放下自己的工作,他的表情時而掠過茫然似的遲緩陰影,從這點便不難想像帷幔後的屍體對他帶來何等嚴重的衝擊。
法水有關降矢木家族的資料只有這些,但是其複雜至極的內容卻讓檢查官的頭腦混亂不已。當他臉上浮現恐怖神色沉吟時,維基格斯咒語法典這個名詞卻如夢中見到的白花般,一直停佇在視網膜上揮之不去。至於法水,這時的他又如何能夠預知,在他面前將橫亙著可稱爲殺人史上空前絕後的異樣屍體呢?
「支倉,這就是所謂的驚駭噴泉,這個聲音與如子彈般噴出的水,全都是利用水壓。」法水避開飛沫,淡淡說著。
那是直徑將近兩尺的淺盤,外側以俄羅斯拜占庭特有的生硬線條刻畫出艾瓦索夫斯基的匈奴族狩獵馴鹿的浮雕,體底是一隻想像而出的倒立爬蟲,頭部與前肢爲臺,長刺的身體成<字型彎曲,用後肢和尾巴支撐盤子,<字型的另一側附著半圓形握把。盤裏的水梨與柳橙全剖成兩半,留下鑑識過的痕跡,不過當然沒摻有毒物。但是,導致丹尼伯格夫人死亡的另一半柳橙上卻與其他柳橙不同,出現了極端顯著的特徵,它並非橙色,而是接近熔岩的橘紅色,而且是顆粒碩大的品種,果肉也過度成熟而成赭黑色,感覺上似是凝固的血塊般令人作惡,但是色澤卻莫名地震撼神經。根據沒有果蒂這一點來推斷,泥狀的氨酸鉀應該是由該處注入。
「可是,傭人中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者。久我鎮子與易介都說丹尼伯格夫人是自己從盤子中挑選水果,而且,這個房間在十一點半左右便將房門上鎖,玻璃窗與鐵窗也都有菇狀般的鏽蝕,當然沒有自外界侵入的形跡。只不過,據說同一盤內的水梨是丹尼伯格夫人最喜歡的水果……」
「不,是自昨夜開始放的。七點以前放在兩側樓梯的旁邊,八點過後纔出現在這裏。也不知是誰弄上來的。」
「不,有少數評論家曾在一年一度的演奏會上見過他們。」
「頭盔被換掉了。」法水淡漠地回答,「在對面的全部都是吊盔甲(吊在空中之物),看綴釘即知,在第二具的滑革胴甲冑上乃是地位較高的年輕武士戴的所謂獅子噙臺星前立脅細鍬的頭盔,但是,這邊卻是在優雅的排緘上配戴兇猛的黑毛鹿角立頭盔。支倉,人們常說,一切的不諧調都潛藏著邪惡意志。」說著,他向傭人求證這件事。
——聽說了日本某處仍存在著擁有純中世紀風格的神祕音樂人,這或許可算奇中之奇吧!回溯音樂史,以往也只有曼海姆侯爵卡爾·狄奧托曾經在斯圖盾根城堡培養過六位蒙面樂師。於是我被這個有趣的傳說吸引,想盡各種辦法深入調查,終於查出這些樂師的身分。
法水用略帶亢奮的聲音接道:「無論如何,這是此次降矢木事件的象徵,兇手揭起大旗宣告進行殺戮,或許這也代表兇手對我們的挑戰。支倉,你仔細看這兩位盔甲武士,右邊的右手握住旗杆,左邊的左手握住旗杆,對不對?但是如果考慮到擺放在樓梯旁的時候,應該是右邊的左手握旗杆,左邊的右手握旗杆,如此整個畫面纔會平衡,所以照目前的情形來看,應該是遭人左右錯置了,亦即,由左至右本來是代表富貴的領地旗,再來是代表信仰的彌撒旗,錯置之後……就表現出兇手恐怖的意志。」
「怎麼說?」
「大概是熊城在催促吧?反正屍體不會自行跑掉,我們晚一點再過去,先告訴你在黑死館落成之後發生的三樁離奇死亡事件,以及算哲博士被視爲難解之謎的行徑。算哲博士回國後被日本的大學頒贈神經病學與藥理學兩項學位,但是他並未擔任教授,而是默默過著隱居的單身生活。有一點必須特別注意的是,博士不僅連一天都未曾住過黑死館,還在明治二十三年將只落成五年的黑死館內部大幅翻修,也就是重新修正戴克斯比的設計。然後自己在寬永寺後面另建宅邸,讓弟弟傳次郎夫婦居住在黑死館。
法水首先看向眼前的婦人。婦人有一張帶著可愛雙下巴的圓臉,雖然稱不上絕色,不過圓潤的眼瞳與青瓷般透明的眼白,以及吹彈可破的小麥色肌膚都非常有魅力。她自稱是已故算哲博士的祕書,名叫紙谷伸子,身上穿著葡萄色的晚禮服,聲音甜美,可是臉孔卻因恐懼而變成土色。
「沒什麼,只是做一下心理思考。」法水似是顧忌樓上的老傭人,低聲回答檢察官的問話:「等我獲得確切答案之後會告訴你,因爲目前沒有任何可以解釋的材料。我只能夠說,剛剛上樓時,玄關那邊好像傳來警車的引擎聲,但那位傭人卻能同時聽到理所當然會被那響亮的聲響所掩蓋的某種輕微聲音。支倉,要知道,在一般狀態下,那是無法聽見的聲音。」
然而,小城魚太郎在這些只能以命運論解釋的三樁事件裏發現了科學性的原因,下了『只是因爲如閃電般瞬間產生於右側臉頰的格布勒麻痹之遺傳』的論斷。也就是說,裘達畢之所以會刺殺長子,乃是因爲妻子的手即使碰觸到他的右頰,他也毫無感覺,於是誤判妻子的手是伸向躲藏於背後簾幔裏的情夫,而造成這樣的結果;次子的自殺當然就更不用解釋了;女兒應該也是因爲格布勒麻痹而表明對丈夫愛撫的不滿,結果慘遭殺害。
他們繼續穿梭在左右並排的無數盔甲之間,直至對面走廊。那是個封閉的空間,左側的房門通往主建築側面螺旋梯上的露臺,右側第五扇門則通往命案現場。厚重房門的兩面皆是耶穌醫治佝樓病人的古樸構圖浮雕,然而,僅是一門之隔,裏面卻有屍體橫陳。
法水的目光離開水果盤,開始在室內踱步。以帷幔隔開的這個部分與前面房間明顯地大異其趣,這裏的牆壁全漆上灰泥,地板也是相同色調,鋪上素色絨毛地毯,窗戶較前面房間稍小,也比較上面,所以室內感覺昏暗許多。提到灰色牆壁、灰色地板、黑色帷幕,會令人聯想到昔日哥森·克雷格時代的舞臺佈置,但是,這種缺乏活力的基本色調卻讓室內更加沉鬱。
但是,在這期間;檢察官仍不斷感到法水神經緊繃。因爲法水從疑似鐘樓的中央高塔開始,循著外型怪異的屋窗與煙囪林立的部分朝左右的瞭望臺等陡峭的屋頂觀察一遍後,將視線下移,面對牆壁不住頷首,這樣的態度反覆多次,很明顯像是正在比較檢討什麼——果然如此!連屍體都還沒見到,法水就已經開始在摸索這座城堡的氣氛,企圖自其中摘出結晶之物。
傭人臉上浮現驚歎之色,毫不遲疑地回答:「是的,在昨晚之前,一切都如你所說。」
「開玩笑!」熊城忍不住蹙眉,「你說被害者不是當場死亡,我倒想聽聽你的理由。」
第一小提琴手葛蕾蒂·丹尼伯格是奧地利基羅爾縣馮利安柏村狩獵區監察長維裏克的第三個女兒;第二小提琴手嘉莉包妲·賽雷那是義大利布林迪西市的鑄金師加利卡里尼的第六個女兒;中提琴手歐莉卡·克利瓦夫是俄羅斯科卡薩斯州塔根茲西斯克村的地主穆格基的第四個女兒;大提琴手奧托卡爾·雷維斯是匈牙利康達圖鎮的醫師巴德納克的第二個兒子。每人均系出名門。但是樂團擁有人降矢木博士是否真是學習卡爾·狄奧托豪奢的洛可可嗜好則完全不明。
「Mass(彌撒)與acre(領地)呀!你連起來讀讀看,信仰與富貴現在變成了Massacre,也就是屠殺。」法水望著啞然的檢察官,「但,應該不只有這樣的意義吧?我打算從這兩個盔甲武士的位置找出更具體的含意。」
等她離去後,法水開始在室內默默踱步。這個房間雖然寬敞,卻相當昏暗,而且家飾很少,感覺很空蕩、寂寥。地板中央鋪著以約拿在大魚腹內爲圖的埃及織地毯,地毯下的地面是有色大理石與野漆樹木片交互嵌組的車輪圖案,兩邊的地面則是由胡桃和野漆樹木片拼組,一直延伸至牆壁爲止,處處鏤嵌著象眼,散發中世紀風格的黯鬱色澤。另外,高高的天花板上滲出已無法分辨木質歲月的黑斑,鬼氣似的陰慘空氣自該處靜靜往下沉澱。
不過,最先吸引法水目光的卻是<解剖圖>正前方並列的兩具中世紀盔甲武士。兩者均手握旌旗旗杆,杆尖垂下的綴織在畫面上方彼此密接,右邊綴織是身穿魁克派教徒服飾的英格蘭地主攤開領地地圖、手持製圖尺,左邊綴織的構圖則是羅馬教堂的彌撒。
法水似是忽然想起,問道:「被害者的死亡時間是?」
但是,法水的視線依然停留在熊城臉上,冷冷說道:「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我認爲,氰酸鉀只是披上柳橙這個面具,但這更讓人感到兇手可怕的驚人天份。你仔細想一下,那種具有明顯異臭與特異苦味的毒藥只用極端貧乏的柳橙當作僞裝的迷彩,這不是很令人驚訝嗎?何況還用了超過致死量十幾倍的份量。熊城,你認爲如此幼稚的手段爲何能產生這種魔術般的效果呢?爲何丹尼伯格夫人會伸手拿起柳橙呢?我認爲,這乃是下毒者的榮耀,對他來說,柳橙是自倫貝西亞巫女出現以來,一種永生不滅的崇拜物。」
「原來如此,只要看過孟迪邦侯爵夫人的克勒尼莊就知道,盔甲武士放置在樓梯的兩側是常規。」法水頷首,面對檢察官,「支倉,你試著抬看看。怎麼樣,很輕對吧?這當然沒有實際用途。自十六世紀以來,盔甲純粹只作裝飾之用。但在進入路易王朝以後,鏤雕的技巧轉爲細膩,增加了厚度上的需求,最後成爲穿上後卻走不動的重量。因此從重量上來推斷,這應該是多納太羅以前的作品,可能是馬薩哥利亞或桑索維諾的作品吧!」
裘達畢家族在維多利亞王朝末期曾經盛極一時,最終以與降矢木家族同樣的形式滅絕。起初是身爲宮廷詩文朗誦師的當代主人裘達畢準備入宮的早晨,當時他的妻子安——紅杏出牆的謠傳甚囂塵上——送他出門,他假裝要與她吻別,將手環抱著安的肩膀,突然抽出短劍刺向背後的簾幔,但是被鮮血染紅全身而死的卻是他的長子瓦爾達,驚駭萬分的裘達畢回手一劍便刺入自己心臟。七年後,次子肯特接著自殺。據說他是因朋友將酒杯擲向他的臉頰要求決鬥,但他卻置之不理,結果成爲諷刺標的,終至羞愧自殺。兩年後,同樣的命運降臨到裘達畢僅存的女兒喬吉雅身上。她在結婚當晚,不知何故怒罵丈夫,結果對方一氣之下將她勒殺於牀上。而這就是裘達畢家族的末日!
「這應該只是空泛的邏輯吧!」檢察官的語氣帶著反駁意味,「第二樁事件之後,前後的關連已經完全中斷。那位叫什麼名字的京都演員是降矢木家外的人,不是嗎?」
「可確認的指紋非常多,因爲昨夜將被害者送入這個房間時,曾使用真空吸塵器打掃牀鋪與地板。不過很遺憾,未發現任何腳印。」
法水精密的觀察反而有加深傷紋之謎的感覺,檢察官因此而再度顫慄,聲音完全失去冷靜:「一切等解剖之後再說。儘管如此,兇手引發屍光的超自然現象還不滿足,又刻上降矢木家的烙印……我開始覺得這種聖潔的光芒帶有某種極端淫虐的意志了。」
「嗯,看血液的色澤與屍斑就知道了,很明顯是氰化物中毒。但是,法水,這種奇異紋身般的亮光又是如何造成的呢?這應該是屬於耽溺怪異嗜好的你的專業領域吧?」熊城接腔,一向剛愎自用的他,脣際浮現難得一見的自嘲笑意。
「爲什麼?咒法書和降矢木家又有什麼關係?」
檢察官與熊城皆不忍直視如此悽慘的景象。
事實上,除了奇怪的榮光外,還有另一個屍體現象令法水爲之瞠目。丹尼伯格夫人躺著的牀鋪位在帷幔正後方,那是一張有著路易王朝風格的牀,由桃花心木製作,牀頭飾紋爲松球形的立花,牀柱上方以蕾絲爲頂罩。屍體幾乎是靠右側成俯臥姿勢,右手像是扭至背後似地放在臀上,左手自牀鋪垂下,銀色的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身穿單件黑色綾織洋裝,鼻尖垂至上脣,十足猶太人相貌,臉孔扭曲成s型,死狀無比滑稽。然而,所謂的不可思議乃是出現在兩邊太陽穴的徽紋狀傷口。該傷口恰似紋身的試繪底圖,像是以尖細的針尖在皮膚表層巧妙劃出的淺傷,太陽穴兩側皆是直徑約莫一寸的圓形,圓周是蜈蚣似的百足短線條,傷口雖然只滲出泛黃的血清,可是爬繞在這種更年期婦人的粗糙皮膚上,與其說是悽美,毋寧說更似乾燥的蟯蟲屍骸,甚至更像恐怖的鞭毛蟲所排出的長條糞便。要想推定該傷口的成因究竟來自內側或外部實在是困難至極。
「什麼,上鎖?」檢察官似乎對這點與傷紋之間所形成的矛盾深感愕然。
熊城悶不吭聲。
「當然有必要擺放在這裏。你看這三幅畫作,是瘟疫、刑罰和解剖,對不對?然後兇手再加上一項,就是殺人。」
「別開玩笑了,這理論未免過於空洞!」熊城愕然地打岔。
直到算哲博士自殺爲止的四十多年歲月,他可說是沒沒無聞地生活著,在著作方面只有一篇<關於杜德爾家梅毒與犯罪的考察>,至於在學術界的活動,說是僅止於和八木澤醫學博士的辯論也不爲過。當時情形是這樣,明治廿一年,八木澤博士提出顱骨鱗部和顯臑窩畸形者(編注:顱骨鱗部是頭蓋骨上方有如鱗片狀的部位,顯臑窩是太陽穴一帶的頭骨)的犯罪本質遺傳論,算哲博士提出反駁,隨後雙方進行長達一年的大辯論,最後達成以人類進行遺傳實驗的結論。但,就在人們引頸企盼後續發展時,很不可思議地,可能是兩人彼此達成了默契吧?對立突然極端不自然地消失。
「支倉,」法水叼起菸,「重點不在這裏,令我愕然的是,屍體是在被刻上這些徽紋的幾秒鐘後才停止呼吸,也就是說,這些徽紋既非在死後才刻上,也非在服毒前被雕上。」
檢察官讀完時,法水也換好外出服再度出現。但法水卻深深埋坐在椅子中,對著正好響起的執拗電話鈴聲蹙眉。
「嗯,現在知道的只有這些。」法水淡漠地說,「兇手簡直就像射箭般,只用一箭便將恐怖的氰酸鉀射入對方腹內,而非其他裸露於外的身體部位。這也表示,在抵達最終結論之前,光芒與傷紋的出現乃爲必要,換句話說,這兩種行爲是爲了完成兇行的補強,可視爲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深遠學理。」
檢察官愣了愣,不過仍依言行事。
「原來如此。他們的皮膚一定都呈現恐怖的白臘色吧?」法水凜然,「博士爲何讓那四人過著這樣的奇怪生活呢?還有,這四個人爲何會默默地服從呢?然而,在日本,人們只是對此現象感到不可思議,卻沒有人想深入調查,還好我偶然在美國發現一位好事者,他將這四個人的出生地與身分調查地清清楚楚。我想,這應該是關於這四個人的唯一資料吧!」法水拿起桌上最後的文件,那是一九○一年二月號的《哈德福特福音傳教士》雜誌:「你讀讀看。作者叫華洛。內容在記述教會音樂的部分。」
兩者皆是上流家庭代表富貴與信仰的常見象徵。檢察官本以爲法水只是看看而已,誰知他卻找來傭人問道:「這兩具盔甲武士一直放置在這裏?」
——從布朗史瓦克普通醫學學校受託前來的日本醫學生降矢木鯉吉(算哲的前名)因爲與理查·巴頓等人交往而深受矚目之際,又因與誹謗耶克斯塔教區主教、目前正被爭論是否瘋狂的術士羅納德·坤西密切交往,本日被送回原籍學校。坤西因持有可疑的鉅額金幣,經嚴密追查後,自白說是將祕藏的佈雷手寫本維慕格斯咒語法典、瓦第馮一世觸療咒語集、希伯來文手寫本猶太祕釋義法(神祕數理術,包括諾塔利亞、狄姆等人提出的各種術法)、亨利·克拉穆梅爾的神靈手書法、編者不明的拉丁語手寫本加勒底亞五芒星招喚術、以及榮光之手(醃漬絞刑犯手掌後風乾之物)等讓與降矢木所得。
法水站在樹籬前眺望主建築物。長矩形的主建築物中央有半圓形的突出,左右有兩列突出的房間,只有這部分的外牆是以灰泥貼上薔薇色的小塊石片,形成九世紀的樸素前羅馬式風格。這部分一定就是教堂。然而,突出房間的窗戶卻是嵌入拱形格子中的薔薇狀玻璃,中央牆壁也有繪上十二星座的彩色玻璃作成的圓花窗,或許就是這種樣式的矛盾引起法水的興趣吧!不過,除此之外,其他部分皆是用玄武岩的石片堆積而成,窗戶也高達十尺,形成嚴密封鎖。玄關在教堂左側,如非見到裝著叩門環的大門旁站著便衣刑警,恐怕法水的考據之夢永遠都不會清醒。
檢察官朝窗戶方向嘆息,籲出一口氣:「你到底想到什麼?」
「不論怎麼看都只能認爲是那樣。」檢察官結巴地向熊城說明降矢木家的徽紋後,接著道,「兇手讓被害者停止呼吸後爲何還不滿足?爲何要做出如此令人費解的行爲?」
失去主人的黑死館裏,暫時以算哲的異母侄女、當時只有三歲的津多子爲主人——你應該也知道,她目前雖然是東京神惠醫院院長押鍾博士的夫人,但是在大正末期曾是有名的新劇演員。到了大正四年,算哲的寵妾巖間富枝突然懷孕,生下現在的家主旗太郎,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了三十多年,到了去年三月,第三次發生了動機不明的離奇死亡事件,這次輪到算哲博士自殺。」
一、榮光的奇蹟
「但是,熊城,在阿道夫·漢肯的古老法醫學書籍中有一段有趣的記載,一位娼妓的手臂壓在身體下,以側躺的姿勢服毒,卻因爲瞬間的衝擊反而讓麻痹的手臂動了,將毒藥瓶丟向窗外的河中。所以,我認爲重現被害者原始的姿勢有其必要。另外,關於屍體發出的亮光,在阿布裏諾的《聖僧奇蹟集》中……」
法水的語氣像在訓斥不聽話的孩童:「雖然這樁事件的兇手動作迅速隱密且窮兇惡極,不過我的理由非常簡單,主要是因爲你認定的強度氰中毒過於誇張。氰中毒之後,呼吸系統是有可能在瞬間麻痹,但是要到心跳完全停止至少還需要將近兩分鐘的時間,畢竟出現在皮膚表面的屍體現象是在心臟功能一哀退的同時出現。」說到這裏,法水停頓一下,凝視對方,「只要瞭解這點,應該就能認同我的看法。你們看,傷口是巧妙地切割表皮所留下的,這點光看只有血清滲出即可明白,最主要的原因是,一般的活體在被切割時,皮下會溢血,傷口兩側絕對會腫起,而這些傷口很明顯地有此現象。你們再看看其他割裂的傷口,並沒有結痂,簡直像透明的雁皮和紙,這則是屍體現象。若真是如此,那麼這兩種現象就產生了嚴重矛盾,很難說明傷口留下時的生理狀態如何,所以,若想獲得結論,只要思考指甲與表皮是在何時死亡即可。」
「嘿,你什麼時候變成菲洛·凡斯(編注:推理作家範達因筆下藝術氣息濃厚的名偵探)了?只要簡單一句話『並非無法抱起來的重量』就夠了,何必故意解釋一堆呢?」檢察官猛烈嘲諷,「不過,這兩具盔甲武士不能擺在樓下嗎?或是有必要擺在樓上?」
檢察官略顯厭煩地反問:「那具上面有三支黑毛鹿角頭盔的緋緘綴盔甲又有何奇異之處?」
「嗯,若是繼承者被殺害,這倒是有可能,但是,這次是丹尼伯格夫人……」檢察官輕輕搖頭,反問,「對了,剛剛的調查報告中提到的玩偶是……?」
私鐵T線到終點站已進入神奈川縣。在抵達能夠眺望黑死館的丘陵之前,綿延著橡樹防風林與竹林,完全是不足爲奇的北相模景觀,可是一旦上了丘陵,俯瞰的風景整個大異其趣,可說是酷似馬克白領地柯達所在的北蘇格蘭。這裏沒有樹、沒有草,彷佛海風吹至此地之前,水份就已盡失,不帶溼氣的土壤表面風化成灰色,看起來很像岩鹽,凹凸狀平緩傾斜的底部似是烏黑的湖水。這樣荒涼的景物一直延伸到位於鉢狀底部的牆壁。據說造成赭土褐砂是因爲建設當時所移植的高緯度植物在轉瞬間死亡殆盡。不過直至大門之前,有一條整修良好的車道,主樓有一片被削去、稱爲「破牆挺崩」的牆壁下方有一扇薊草與葡萄葉飾紋的鐵門。
「血液中沒有光芒。」法水放開屍體,憮然自語,「目前應該只能說它是一種奇蹟吧!已經證實光芒的出現並非外在因素,因爲沒有磷臭味,若說它是鐳的化合物,那麼皮膚必然會出現壞疽,而且衣服上也會見到那種痕跡,所以,這的的確確是自皮膚中放射而出的光芒,而且,這種光沒有熱度,也無氣味,是所謂的冷光。」
「不,兇手想要的並不是觀衆,而是要你剛剛所感受到的心理障礙。爲何那傢伙有這種病態般的個性呢?而且還具有相當的創造性……不過,若依海爾布洛尼的論點,最淫虐且具獨創性的乃是幼兒。」法水微笑問道,「對了,熊城,屍體是自何時開始發光?」
說著,法水轉頭問老傭人,「昨晚七點至八點之間,沒有人目擊盔甲武士的狀況嗎?」
「代表對德蕾絲夫人的回憶。似乎是博士向柯貝茲基(波希米亞著名的傀儡玩偶工匠)訂製的等身大小自動玩偶。但是,更令人費解的是絃樂四重奏的四個人,他們自嬰兒時期就被算哲博士由國外帶回日本,聽說四十多年來從未呼吸過黑死館外的空氣。」
法水是如何得知這種極端矛盾的現象呢?然而,他又立刻接著說:「雖然如此,不過那位傭人毫無嫌疑。」連傭人的姓名都不想問,當然很難判斷結論,這等於是他提出的一個謎題。
法水以亢奮的語氣對讀完的檢察官說:「因爲得到這樣東西,我才知道算哲博士與古代咒法的因緣。這實在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維基格斯咒語法典藏在黑死館的某處,那麼除了兇手以外,我們還得面對另一個敵人。」
——傷口貫穿左側第五與第六肋骨之間,深入左心室,是被一般短劍刺入齊整傷口。算哲仰臥在房間中央,腳朝房門,頭向內側帷幔,雙手緊握劍柄。面部表情呈現癡呆狀鬆弛,帶著些許悲痛的感覺。現場門戶緊閉,室內光線昏暗,家人們也未聽到任何聲響。事實上,室內也絲毫不見凌亂。除了上述事件外,還聽說死者抱著西洋女性玩偶進入室內僅僅不到十分鐘,事件就已發生。說到玩偶,那是身穿路易王朝末年綾織服飾的箏身大小玩偶,置於帷幔後的牀鋪上,至於用來自殺的短劍,經推定並非死者的防身器具。另外,據調查所得,自算哲的日常生活著手,完全查不出自殺動機所在,一位將屆天年的學者爲什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著實苦於判斷。——
「我的論據其實尚未確定,所以希望能塑造出眼睛見不到的人物。」法水的語調帶著困惑。
但是熊城卻緊接著遞出一張紙片,說道:「這東西足以粉碎你的謬論。根本沒必要如此辛苦地塑造虛構角色!你看,這個房間在昨夜其實躲藏著意料之外的人物,丹尼伯格夫人在含著柳橙的瞬間知道這件事,就試圖告訴我們。」
見到紙片上寫著的文字,法水覺得心臟彷佛被掐住般。
檢察官愣了一下,大叫:「德蕾絲!那不是自動傀儡玩偶嗎?」
「沒錯!如果與傷紋連結在一起,應該就不能說是幻覺吧?」熊城的聲調低沉而顫抖,「玩偶就掉在牀鋪下。當我見到紙片時,全身冒起雞皮疙瘩。兇手絕對是利用玩偶行兇!」
法水發揮衝動的諷刺主義:「原來是在玩偶上使用惡魔學?這麼說,兇手是企圖對人類進行潛在批判了。不過,這是罕見的舊式書寫體,簡直就像愛爾蘭文字或波斯文字。你能證明這是被害者親筆所寫的嗎?」
「當然!」熊城聳肩,「事實上,你們抵達時見到的婦人紙谷伸子就是最後的鑑定者。丹尼伯格夫人的習慣是這樣的,她通常都用小指與無名指捏住鉛筆的中間,以拇指和食指斜握鉛筆書寫,所以筆跡非常難以模仿。另外,在紙上擦掠的痕跡也與筆尖折斷的狀況完全符合。」
檢察官忍不住打了個咚嗦:「這不是要讓可怕的屍體暴露嗎?法水,你覺得呢?」
「嗯。爲什麼一定要認爲玩偶與傷紋是不可分的呢?」法水眉頭深鎖地喃喃自語,「這個房間有濃厚的密室氣息,坦白說,如果可能,我很希望說一切都是幻覺。然而,面對現實,我們很自然地漸漸被引導至玩偶與傷紋是不可分的方向,不,若對玩偶進行調查,也許從其機械設計中能掌握解開傷紋之謎的祕密,至少會比繼續站在這裏看著妖異的鬼火好多了。現在這種時候,任何微弱的亮光都是我們需要的,不是嗎?這樣好了,我們等一下再訊問降矢木家的人,先就玩偶進行調查吧!」
接下來三人前往放置傀儡玩偶的房間,並吩咐便衣刑警去拿鑰匙。
沒多久,該名刑警神情激動地回來了:「鑰匙掉了,連藥物室的也掉了。」
「沒辦法,只好破門而入了。」法水臉上泛現決心,「不過這麼一來,需要調查的就有兩個房間了。」
「藥物室也要調查嗎?」檢察官驚訝地問,「氰酸鉀這種東西連小學生的昆蟲採集箱裏都有呀!」
法水不予理會地站起來,走向房門:「這是調查兇手的智能,也就是說,測定其計畫深度的物件應該會留在遺失鑰匙的藥物室內。」
德蕾絲玩偶所在的房間位於大樓梯的後方,中問隔著一道走廊,正好在<解剖圖>正後方無出口走廊的盡頭。
法水來到門前,懷疑地盯著眼前的浮雕。
「這扇門的浮雕是希律王屠殺伯利恆的嬰兒,與屍體所在房門的耶穌治療駝子之圖都是著名的奧托三世(編注: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在位期間西元九九六至一○○二年,以基督教世界的領袖自居)福音書的插畫。因此其中應該有某種脈絡可尋。」法水輕輕頷首,試著推開房門,卻是動也不動。
「沒什麼好畏縮的,事到如今只好破門了。」熊城厲聲說。
法水慌忙制止:「我正在觀察浮雕,別急。還有,太大的聲響有可能讓痕跡消失,輕輕割開底下的木板就行。」
不久,他們三人從門下方割開的矩形洞口鑽入房內,法水扭亮了手電筒,透過圓形光圈,他們只看到地板與牆壁,沒有任何家飾,從最右端開始,就要繞完房間一圈時,出乎意料地,法水的身側——靠門右側的牆角——隨著一抹鬼氣出現了德蕾絲的側臉。
「嗯,真是太令人驚訝了!兇手總不可能是以意志力遠距遙控玩偶鎖門吧!」見到插在鎖孔中、系著吊飾的鑰匙,檢察官似乎有些凜然,隨即從腳邊開始追查地板上的腳印。從門口至正面窗邊的地板上,有著來回兩次、四道很大的扁平腳印,除此之外,還有一道從門口至目前玩偶所在位置的腳印。最讓人震驚的是,這些足跡中並沒有人類的腳印!
「但是這並不能證明玩偶是否離開過這個房間。還有,對於多出來的那道腳印,我的觀察仍不夠。」法水暫時擱下最後的疑點,拉開玩偶衣裳背後的拉鍊,打開對開式的小門觀察體內的機械裝置。那像是集臺了數十個時鐘的極巧妙設計,在大小不同、不可計數的重疊齒輪中,有數層自動的複雜方向機,讓關節活動的金屬細棒泛射光輝,其間可見到螺旋狀捲起的突起與控制器。
法水驚訝地凝視對方,良久才接道:「至少到那三樁事件爲止是吻合……但,久我女士,你還陷在昨夜神意審判的記憶中嗎?」
鎮子有所悟地立刻接道:「啊!你果然是屬於經院派(編注:以哲學與神學爲中心,精密地分類各領域,但因論法過於繁瑣,於是將無用繁瑣的議論以此稱之)。你一定是想問當時是否有那顆柳橙存在,對吧?但是,人類的記憶並非如你們認爲的那樣方便。最重要是,雖然我昨夜沒有睡著,不過打個盹總是難免……」
法水迅速回頭望著熊城:「你可能沒調查過地毯下面吧?」
「她叫著『啊!算哲……」,同時萎倒在地。」
「我想,應該只有瓦特主教與阿雷茲奧主教,以及辯證派的馬基西姆斯和阿拉哥尼亞的聖拉凱爾……就是這四人吧!但是,這些只是推銷奇蹟者的惡行。」法水冷冷回答。
「不開放的房間?」法水的表情複雜,「不開放的房間昨夜爲何開放?」
他在最後一句話加強語氣,但神情卻似感到一陣惡寒,動作顯得相當神經質。
聽到檢察官的驚呼,法水報以諷刺的微笑:「這不足爲奇。兇手首先依照玩偶的步幅行動,然後再讓玩偶踩踏一遍,自然就能消除自己的腳印。至於之後的出入,則完全踩在玩偶的腳印上行動。不過,昨夜這具玩偶最原始的位置如果不是在門口,那就表示它昨夜並未離開過這個房間一步。」
法水以略顯不快的聲調回答鎮子的嘲諷:「這件事可以這麼解釋:牧師是自殺,另外兩人則是被牧師殺害。我依序說明好了,牧師最初殺害史提夫後,將屍體丟入停業中的高溫磚瓦窯,加速屍體腐壞,在這期間,他製造鑿穿了無數細孔的輕型船形棺,將已充分腐壞的屍體放入船內,用長繩索綁上重物讓船沉入湖底。當然,經過數天後,隨著屍體體內的腐壞氣體膨脹,船形棺有可能浮上來,所以牧師估好船形棺即將浮上的那晚,自沉船處計算好位置,敲破冰層,讓碎冰從船上細孔刺入屍體腹部,使氣體逸散,然後點火。你也知道,腐壞的氣體多如沼氣般具可燃性。接著,他又藉磷光遮蔽了月光在冰穴上形成的陰影,讓滑冰的妻子墜入冰穴。妻子或許在水底拚命掙扎,卻終究力盡而沉入湖底深處。之後,牧師舉槍射向自己的太陽穴,掉落浮在水面的船形棺上,由於被磷光包覆著屍體,也難怪村民們會誤以爲是榮光。
「我想也是,宅邸裏的人一定都異口同聲表示昨夜很難睡熟吧?」法水露出苦笑,「不過,十一點時好像有誰進來吧?」
「地毯下又會有什麼東西?」熊城圓睜雙眼叫著。
此時,鎮子眼眸裏綻出不可思議的輝採:「沒錯,《五十歲變質論》在這種狀況下也是一種解釋方式,而且實際上的確存在無法自外表判斷是癲癇發作的實例。但是,很遺憾地,夫人當時非常清醒。」她肯定地接著道,「之後,夫人睡到十一點左右醒來,表示喉嚨很乾,因此易介從客廳端著那個水果盤進來。」
「對了,你知道屍體發出榮光的實例嗎?」鎮子接著說道。然而,對法水而言,這句話卻形同利劍般的考驗!
熊城的眼神突然一亮。
然後,法水走向與立法者座像背對背站立的佝樓雕像面前:「喔!這位駝子已經痊癒了啊!這實在是很奇妙的巧合,在門上的浮雕中,他接受耶穌的治療,進門後便完全痊癒,而且,這男人一定已經變成了啞巴!」
紙片上,對摺的右側畫著一艘埃及船,左側六幅畫中都站著背後發出方形榮光的博士自己,並眺望身旁的異樣屍體。其下方則寫上從丹尼伯格夫人至易介等六人的姓名,背面則寫著恐怖的殺人方法預言。(見下頁圖)
「除了它,還有誰能鎖門?」法水的語氣熱烈,「不過這方法倒是沒什麼新意,兇手還是十年如一日的老套手法!利用繩線。現在就來實驗一下我的猜測是否正確。」
(注)<西區阿西利安醫事新志>瓦爾卡特牧師由妻子阿比吉兌與友人史提夫陪伴,同遊史提夫的磚瓦工廠附近的卡特林冰蝕湖,但史提夫卻在第三天失蹤。翌年一月十一日晚上,牧師夫妻就著月光前往湖上,再也沒有回來。到了半夜,四、五位村民目睹在雨中無月的遙遠湖上發出榮光的牧師屍體,畏懼得不敢接近,直待佛曉,天色微亮才前往。牧師死因爲他殺,致命傷在自左側射入頭蓋骨內的槍傷,屍體位於冰上的凹陷處,身上的榮光也消失了,牧師妻子在當晚失蹤,與史提夫從此失去蹤跡。
「這個迷宮很可能暗示著即將發生的事件。」鎮子靜靜地開口,「或許連最後一個人都會被殺害。」
「所謂進入這個月以後益形嚴重的氣氛是?」
十幾天前,法水的實驗在聖阿雷基賽修道院的吉娜達房間獲得成功,這次也能辦得到嗎?感覺上似乎相當危險,那支舊式長柄鑰匙突出門把之外,想重現上次的技巧幾乎是沒有辦法。
「如果我是史維登堡或約翰衛斯里就好了(編注:史維登堡,E.Swedenb,十八世紀的瑞典神學家,據稱擁有靈魂離體經驗;約翰衛斯理,JohnWesley,十八世紀衛理公會的創立者,因被聖靈感動而有得救重生的經驗)。」鎮子諷刺地說,「我不明白丹尼伯格夫人在那樣的恐懼之下是何等心碎地想逃離,但是,以結果而論,經由夫人的指導,出現了昨夜的神意審判會。」
「那麼,你們在這期間是否聽見輕微的鈴聲?」檢察官問。
「神意審判會?」檢察官問道。鎮子的黑色和服讓他有強烈的壓迫感。
在兩人的注視下,法水叫人準備了長線,由外側鎖孔穿入室內,先纏繞在鑰匙的圈狀左側,緊接著從底下往上纏繞右側,再由上方勾住圈狀左根部,剩餘部分繞在檢察官身上,尾端則再度穿過鎖孔,垂至外面走廊。
三、法水爲何扭亮桌燈,計量地板?
鎮子回答沒有,檢察官丟掉菸屁股,喃喃說道:「這麼說,畫像早就不在了,難道是夫人出現見到德蕾絲的幻覺?而且,既然是完全的密室,這與傷紋之間就出現嚴重矛盾了。」
法水說出思考後的結論,但是,很明顯地,他心中有著取代逐漸淡去的玩偶影像、無法徹底拂去的疑問:「不過,熊城,兇手爲何要佈置成似是由玩偶來鎖門的樣子呢?當然,這樣做可能是爲了讓事件更加神祕,或是要炫耀自己的優異手段。但是,若要強調玩偶的神祕感,與其利用這種佈置手法,還不如敞開房門,留下手指上沾有柳橙汁的玩偶。啊!兇手爲何留下細線與玩偶詭計給我呢?」他的表情明顯因懷疑而苦悶,不過卻又緊接著說,「不管怎樣,先看看玩偶的行動再說。」法水眼眸裏的光采隨著這麼說的同時消失了。
「與其說是空房,不如說是不開放的房間。」鎮子毫無顧忌地訂正,並從腰帶間取出香菸,點著:「你們或許也聽說過,之前連續三次的離奇死亡事件都是發生在這個房間。因此算哲先生自殺後,就將這個房間永久封閉,裏面只留下雕像與牀鋪。」
鎮子聽完,臉上露出些許驚異,但神情未變,從懷中取出對摺的捲紙形高級紙片。
「要悠閒地品評玩偶等以後再說吧!」熊城苦著臉,「法水,房門可是從裏面鎖上的喔!」
接下來,法水讓熊城在門外拉住兩條線,檢察官則向牆邊的玩偶走去。等檢察官經過門前,鑰匙在其後方時,法水叫熊城拉動線頭,這時檢察官的身體推著緊繃的線前進,圈形的右側被拉動,鑰匙開始旋轉,當扣鎖打開的同時,長線也從鑰匙上斷掉。
三、屍光不會無故……
「是丹尼伯格夫人的命令,她怯弱的心靈導致自己不得不選擇這裏當作最後的避難所。」鎮子說出這句帶著淒厲意味的話語後,開始敘述逐漸瀰漫宅邸的異樣氣氛。「算哲先生過世後,家族裏的每個人都失去冷靜,即使是從未起過爭執的四位外國人也慢慢地沉默寡言,互相防備的態度日益浮現。從這個月開始,每個人幾乎很少離開自己的房間,尤其是丹尼伯格夫人,她的情況只能說是近乎瘋狂,除了她信賴的我與易介以外,她不讓其他人送食物到她房間。」
「伸子小姐。丹尼伯格夫人看了之後似乎放下心,連續喝了三杯。她在那之後似乎睡著了,所以旗太郎先生取下掛在牆上的德蕾絲畫像,和伸子小姐兩人帶著畫像一起離開。不,在這個宅邸裏,德蕾絲被認爲是不祥的惡靈,尤以丹尼伯格夫人最討厭她,旗太郎注意及此,可說是給予特別的關懷。」
法水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不,那就是紀長谷雄的故事了,亦即鬼女化爲水消失。」
這時,似乎有所發現的檢察官用手勢招呼法水,讓他看桌上的紙片。紙片上逐條寫著檢察官列出的問題。
法水以帶有考證意味的目光盯視人偶:「這隻能認爲是無生命的假人(編注:源自猶太人的民間傳說,在聖經中代表未成形或沒有靈魂的軀體)或鐵處女!據說這是柯貝茲基的作品,但,與其說是玩偶,不如說更接近巴登巴登的手控傀儡(德國的傀儡飾偶)。這種簡潔的線條隱含著在其他玩偶裏無法獲得的無限神祕!算哲博士不找正統的玩偶工匠,反而製作出這麼巨大的手控傀儡玩偶,似乎也是他個人的嗜好。」
「什麼,算哲?」法水的臉色霎時轉爲蒼白,但是隨即又恢復鎮靜,冷冷地說:「這種諷刺未免過度戲劇化。想從其他六人中發現邪惡的存在,反而是自己倒地。我很希望親手點著『榮光之手』,看是什麼東西讓她叫出算哲博士……」
走出拱廊回到屍體所在的房間時,有個驚人的消息正等著他們——管家川那部易介不知何時消失了。
然而,雕像依然沒變,有著一顆扁平大頭的駝子只是眯著眼,眼角湛出一抹狡猾的笑意。
不過,法水的諧譫在此絕非戲言。如此成形的形狀在熊城將之與德蕾絲玩偶的腳印和步幅比對後,發現兩者是驚人的一致,也就是說,經過幾次的推定,發現玩偶確實踩著莫名之水而來。但是如此一來,銅牆鐵壁般的房門與那美妙的顫音之間更是橫亙了重大的矛盾。在香菸的朦朧煙霧與連續出現的謎團所形成的緊張氣氛中,檢察官顯得相當亢奮,走去打開窗戶後又折回原地。
「能夠說明死亡時點的並不是只有視網膜或心跳,佛利曼曾從織痕縫隙間找出特殊的貝殼粉末。」法水靜靜捲起地毯,發現該處地面從垂直角度雖然無法見到什麼,但是隨著鑲嵌的車輪圖樣增加,卻出現了略微異樣的痕跡。殘留在有色大理石與野漆木縞紋上的確實是水漬的痕跡!是全長約兩尺的金幣形渲染塊狀,仔細一看,周圍有無數的小點環繞,其中有各種形狀的點與線聚合在一起,而且呈腳印狀交互直至帷幔處,愈往前愈淡。
讀完後,法水莞爾,在一、二、五底下劃上破折號,寫下答案,接著又寫下「萬一有幸,或許能發現可以指證兇手的人物」(第二或第三樁事件)
法水最初的意思好像要接著調查樓下的藥物室,不過他忽然改變念頭,進入排列著古老盔甲的拱廊中,站立在圓廊敞開的門口,凝視前方。圓廊對面牆上是兩幅驚人的瀆神石灰壁畫,右側是<處女受胎圖>,圖上最左端站著臉色蒼白的馬莉亞,右方聚集《舊約》的先知們,每人均以手掌掩面,站在中間的耶和華則以充滿性慾的眼神望著馬莉亞。左側是<加爾瓦略山的翌晨>圖上右端以鮮明的線條畫著在十字架上死後僵硬的耶穌,懦弱卑怯的使徒們正害怕地走向前。
「那麼,燭光是射向誰呢?」
「波德定律?」檢察官驚訝地反問。法水多次令人費解的言行讓他忍不住和熊城對望一眼。「那得看你對這兩幅畫如何評價了。這種對聖經辛辣的諷刺,你認爲如何?我想,喜歡這類畫作的費爾巴哈(編注:L.A.Feuerbach,西元一八○四至一八七二年,德國哲學家),應該是像你一樣的善辯者。」
久我鎮子約莫五十二、三歲,是前所未見的典雅女性。臉部線條極端細緻,彷佛用鑿子修飾過一般,只能說是相當難求的容貌。神情時而緊繃,但從中卻展現這位老婦人無法撼動的鋼鐵般意志,恰似在隱匿的靜謐影像中閃熾著火焰。
法水一開始便感受到這位婦人的強烈精神力與她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
「這是最簡單的減法。」法水反脣相譏,「假設最初的位置不是在門口,就無法一貫說明四道腳印爲何留下,也就是說,從門口至窗邊的兩道腳印會多出一道。然而,假設玩偶最初是在窗邊,並踩著兇手的腳印走出室外,然後再回到原來位置,那就必須再度走向房門上鎖。可是大家也看到了,玩偶是在門前轉彎至現在所在的位置,剩下的一道腳印就完全多餘。那麼,如果往返一圈是爲了掩飾兇手的腳印,爲何必須從該處再回窗邊呢?而如果玩偶置於窗邊,又如何能讓它鎖門?」
「你認爲這樣做,那六個犬類般的人就會吐實?」鎮子藉彼得(編注;耶穌的十二使徒之一)的名言強烈反擊,「不過,你很快就會明白我並非是醉心神靈的人。丹尼伯格夫人沒多久就清醒過來,但卻血色盡失,蒼白的臉龐汗流如雨,絕望地掙扎並顫抖地說著『終於來了,一定就在今夜』,然後要我和易介送她來這個房間,並表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非常瞭解她急於逃離逼近眼前之恐懼的心情。那時是十點左右。然而,就在當晚,她的恐懼被實現了。」
「你是怎麼解釋他們恐懼的原因呢?如果是個人之間的明爭暗鬥還有話說,可是那四人應該沒有所謂的遺產問題吧?」
法水等熊城結束後說;「我多少了解玩偶的性能,它應該只能夠前進、停止、揮手、握放物件,就算它能走出這個房間,要雕刻那種傷紋根本不可能,要模仿丹尼伯格夫人的筆跡更是近乎妄想。」
「看見什麼?」
法水望著飄逸而出的白煙,再度回座:「但是,久我女士,就算現在略過之前的三樁事件,這個房間又爲何滿是富有寓言性的物品呢?像那座立法者雕像便清楚地暗示了迷宮,不是嗎?那應該是馬利埃特在鱷府的迷宮入口所發現的吧?」
二、法水在拱廊看見什麼?
「就是丹尼伯格夫人自己。」鎮子放低聲調,打了個哆嗦,「那奇妙光線既非白晝的陽光,也非黑夜的燈光。臘燭發出氣喘般的嘶嘶聲開始燃燒,在漸形擴大的火焰中有蒼鉛色之物蠕動。隨著它點燃一根、兩根臘燭之時,我們全都喪失了分辨周遭狀況的能力,彷佛漂浮在半空中。等到全部點著,就在那幾乎令人窒息的瞬間,丹尼伯格夫人神情淒厲地瞪視前方,口中叫著令人恐懼之語——無庸置疑地,她確實看見了。」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剛纔說駝子痊癒了,你纔會笑,對吧?可是,大自然又怎麼可能在人眼能夠見到的地方留下痕跡呢?」法水帶著衆人走到雕像前,「通常從幼年時便形成的駝子,胸部的肋骨會凹凸成念珠狀,但是,在這雕像的何處可以見得到這種情形呢?你們試著拂掉灰塵看看。」
但是對檢察官的話,法水只是報以微笑。
「你一定想問爲什麼這個房間裏很少家飾吧?」鎮子一開口便問。
「不過,也有可能是其他因素讓她叫出『算哲』這個名字吧?」法水再度提出心中的疑惑,「事實上,夫人臨死前所寫、有『德蕾絲』字樣的紙條掉落在牀鋪底下,所以我認爲當時她或許產生幻覺,或是有某種精神異常,應該是……對了,你讀過瓦菲因的作品嗎?」
四、法水對德蕾絲玩偶房間的鑰匙爲何執著於反面解釋?
「昨夜連一滴水也沒有滴落。」鎮子說。
「只要看映像就夠了。」法水堅決地說,「埃及地毯並非與地板密接,而且野漆木含有大量脂酸,具有排水性。從表面滲入裏側的水自纖毛滴落,如果底下是野漆木,水會變成水滴彈跳,在反作用力下,纖毛會依序改變位置,所以不斷滴落的水滴最後將從野漆木轉往大理石的方向。因此由距離大理石中心最遠的線逆行至銜接野漆木之點,就約略等於原來的線條,亦即,纖毛是以水滴爲鋼琴琴鍵跳著迥旋曲。」
檢察官喫驚地抬頭。法水接著寫上第六個疑問的標題,在下方填上:盔甲武士基於何種目的必須離開樓梯旁?
熊城緊接著聞嗅玩偶全身,並用放大鏡找尋指紋與指模,但似乎一無所獲。
熊城拿著兩條斷線出現,不甘心似地嘆息出聲:「法水,你實在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
不久,隨著氣體的減少,失去浮力的船形棺載著手槍下沉,壓在陳屍湖底的妻子阿比吉兒身上,而牧師的屍體四肢被冰壁卡住留在冰上,很快地,雨中的水面再度結凍成冰。牧師的動機很可能是妻子與史提夫有姦情,不過,將妻子的屍體用冰覆蓋,未免是有如惡魔般的報復。可是,丹尼伯格夫人卻未出現這樣雜亂的目擊現象。」
「如此一來,堆積在唸珠狀肋骨上的灰塵就必須是攤平的纔對。但是,無論使用何等精巧的機器或利用人類的雙手,都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這完全是大自然的精雕細琢,恰似風或水用了幾萬年在岩石上雕鏤出巨人像般,這座佝僂雕像也是在封閉的三年間被治癒。不斷進出這個房間的潛入者總是將臘燭放在雕像前的臺座上,他雖然不著痕跡,卻仍自一開始便製造了一個會說話的象徵。火焰搖晃引起的細微氣流會讓念珠狀肋骨上最不安定處的灰塵一點一點地掉落。支倉,你凝神靜聽,有聽到某種似是鈴蟲叫聲般的美妙鑿音,對吧?像這種聲音,在魏侖的詩中……」
「但是,臥房裏並無能夠躲藏的空間,玩偶應該與那幅畫像無關吧?」檢察官接腔,「重要的是,剩下的飲料呢?」
找到電燈開關後,室內終於大放光明。德蕾絲是身長五尺五、六寸左右的包臘人偶,身穿格子狀的深藍打摺裙與同色上衣,臉龐予人的感覺與其說是可愛,毋寧說是一股異樣的豔麗。魯本斯畫作中慣見的半月形眉毛、所謂「覆舟口」的上吊嘴角均顯現淫亂之態,但是兩者卻與圓潤的鼻子完全調和,展現不帶浪蕩的處女之憧憬。精緻的輪廓加上一頭松曲的金髮,十足是托勒威紐莊的佳人德蕾絲·西諾莉的精確翻版。受光的面頰透明似地隱約可見底下的血管,並綻放生動的光輝,然而,不知爲何卻與巨人般的身軀顯得很不諧調——可能是爲了保持安穩,自肩膀以下的身體制作得非常巨大,像腳趾就約莫普通人的三倍大小。
「是的,旗太郎先生和伸子小姐來探望丹尼伯格夫人。不過,丹尼伯格夫人忽然改變心意,表示待會再喫水果,想先喝點飲料,所以易介就去拿檸檬汁,夫人並謹慎地要求別人先試喝。」
「應該已經洗掉了吧!問這樣的問題會被霍曼(十九世紀的毒藥學家)嘲笑的。」鎮子臉上泛現露骨的嘲弄,「如果這樣還不行,那我再告訴你使氰酸消失的中和劑好了——在砂糖或石灰中利用單寧經過沉澱作用可得生物礆,將它與茶水同時飲用就可以了。接著丹尼伯格夫人要我們鎖上房門,她將鑰匙塞入自己的枕頭下,並叫我們拿水果過去,挑了那個柳橙。她拿柳橙時一句話也沒說,之後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所以我們以爲她已經熟睡,於是將長椅搬到屏風後面,躺在椅上。」
「看來要恢復原狀相當困難!德蕾絲的腳印並沒有這麼大。」熊城非常困惑。
「原來如此。」檢察官頷首,「但是,這些水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房門靜靜打開,第一位被傳喚的久我鎮子進入。
檢察官與熊城正對兩人的奇問奇答茫然不已,聽到這句話時彷佛晴天霹靂。應該無人知道的奇蹟,爲什麼這位老婦人會知道呢?
「玩偶鎖門?」檢察官呆了呆,大叫。
「別開玩笑!」熊城喫驚地大叫,「鑰匙孔有長時間未曾使用的鏽斑,當初要打開時,連鑰匙都插不進去呢!而且,和放置玩偶的房間不同,這個房間的門鎖是利用牢固的螺旋彈簧開啓或鎖上房門,怎麼想也不可能利用繩線操作打開,當然,地板與牆壁也無暗門,這一點已經使用音測定器確定過了。」
「豈有此理!」熊城忍住怒氣,「你如何證明腳印的先後?」
「那不過是一項證詞。我早就被預告這次發生的事件了,讓我猜一下,屍體應該是被潔淨的榮光包覆,對吧?」
「請你看看!算哲博士所繪的這個乃是黑死館的邪靈,榮光不會無緣無故發出的。」
法水尋思片刻,將取出的香菸又放回菸盒,忽然問:「支倉,你知道波德定律嗎?就是將海王星以外的其他恆星與太陽的距離用簡單的倍數公式算出的定律。如果你知道,你認爲該如何利用在這處拱廊?」
五、法水爲什麼不急於訊問降矢木家人?
提到面具的恐怖,應該誰都有過這種經驗,譬如就算在大白天造訪老舊神社的大殿,眺望掛在破格子門上的能劇面具,也會產生一種彷佛全身被人從頭至腳撫摸般的毛骨悚然感。更何況醞釀出這樁事件之妖異氛圍的德蕾絲玩偶,驟然自荒廢的房間暗處浮現……在那瞬間,也難怪三人均倒抽一口冷氣,差點窒息。
一、法水在大樓梯上說過知道傭人聽到常態下應該聽不見的聲響,結論呢?
葛蕾蒂應該發出榮光地被殺死。
「沒錯,支倉。」法水靜靜開口,「我還發現更微妙的矛盾呢!剛纔在放置玩偶的房間得到的結論,來到這個房間後卻突然完全逆轉。這個房間雖然說不開放,但實際上卻有東西長時間不斷進出,而且還留下清楚的痕跡。」
首先將鑰匙塞入門內。
他昨夜與負責圖書的久我鎮子一起照顧丹尼伯格夫人,因此熊城對他的懷疑也最深。知道易介失蹤後,熊城滿意地搓著雙手說:「我的訊問在十點半結束,接著他陪鑑識課員去採集指紋,這麼說,他失蹤的時間應該是當時至現在——一點——之間了。對了,法水,聽說這個是鬥易介爲模特兒塑造的。」熊城指著房內的雕像,又接道,「這次事件我已經完全明白了,也知道那位侏儒駝子在這樁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真是愚蠢的傢伙,竟然沒注意到自己那種明顯的特徵!」
「不過,並無足以說明這些的解釋,不是嗎?還有,一八二七年十二月蘇格蘭英佛尼斯的牧師屍光事件呢?」
就在厚重灰塵似雪崩般掉落時,掩住口鼻並瞠目的衆人在雕像的第一肋骨上很明顯地見到法水說的那種情形。
「你已經明白了?」檢察官瞠目,反問。
「算哲先生留下了一件奇異的東西,據說是馬克連布爾格魔法之一——榮光之手,亦即將絞刑者之手掌醃漬後予以乾燥的每根手指加上同是因絞刑而死的犯人之脂肪所製成的屍體臘燭。點燃臘燭時,如果是有邪心之人,隨即會全身顫抖,害怕得暈倒。神意審判會在昨晚九點整開始,出席者除了家主旗太郎先生之外,還有那四位外國人,以及我與紙谷伸子小姐。當然,押鍾夫人(津多子)也在這裏短暫逗留,不過昨天一早就回去了。」
不久,玩偶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機械特有的笨拙姿勢開始前行,每踏出一步就響起鈴鈴、鈴鈴的呢喃般美妙聲音。那是金屬線震動的聲音,一定是裝置於玩偶體內某處,在體腔產生共嗚。這樣一來,依照法水的推理,玩偶雖然能免去被審判的命運,但是左右事件的關鍵卻在於這個聲響。
法水輕蔑地望著熊城,只是淡淡回答;「真的是這樣嗎?」
「哈、哈,真是可怕的神經質呢!那麼,是誰試喝?」
「是沒錯。」檢察官慌忙打斷他,「可是,這三年的歲月不能證明昨夜一個晚上的事吧!」
「在這之前是空房嗎?」檢察官打岔。
在這個重大發現之後,三人走出放置玩偶的房間。
「原因我不清楚,但我能確定他們四人都感覺到自己有生命危險。」
窗戶掠過些微閃光,鐵窗輪廓清楚浮現的同時,遠處傳來地動般的雷嗚。在悽愴的空氣中,法水凝然盯著眼前散發妖眩氣息的玩偶。——如果這具沒有靈魂的玩偶半夜在靜寂的走廊……
「假設支倉是那具玩偶,並從窗邊走過來。在這之前,兇手必須先測量好放置玩偶的正確位置!不論如何,一定要其左腳在門檻邊停住。因爲若左腳停在該位置,就算右腳接著移動,途中也會被門檻擋住,所以能藉作用力以右腳爲軸心,讓左腳逐漸後移,等到完全轉爲橫向時,就與房門平行前進。」
奧托卡爾應該被吊死。
嘉莉包妲應該被倒立殺害。
歐莉卡應該被蒙上眼睛殺害。
旗太郎應該漂浮在半空中遇害。
易介應該被夾死。
「真是可怕的啓示!」就連法水都顫聲道,「方形榮光的確是生存者的象徵,而船形棺……我認爲是古埃及人對死後生活的夢想,一艘不可思議的死者之船。」
鎮子沉痛頷首:「是的。據說是沒有船伕而漂浮在蓮湖中,死者上船後,能夠依其意志而馭船前進。至於方形榮光與目前死者的關係,又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呢?這表示博士永遠活在這楝宅邸裏,而所謂依其意志行駛的死者之船,就是那具德蕾絲的傀儡玩偶。」
一、Undinussiden(水精呀,蠕動吧!)
久我鎮子拿出的六幅啓示圖雖然暗藏悽慘殘酷的內容,圖畫線條卻極其古拙,形狀也滑稽至極,但是,在這樁事件裏,那絕對是一切要素的源頭。在這個時機抉擇錯誤的話,或許在數千次的訊問討論過後會出現牢不可破的障壁,從而阻礙調查進展。也因此,即使在鎮子提出驚人的解釋時,法水也是將下顎垂在胸前,打盹般地凝神默思,可想見他內心的苦惱遠超過既往的經驗。事實上,完全沒有兇手的殺人事件——讓埃及船與死狀圖樣相關連的讀圖方法——到底無法予以否定。
不過出乎意料地,不久後抬起頭的他,臉上再度浮現充滿活力的表情:「這我明白,久我女士。但是,這些圖示的原理絕非有如史維登堡之神學的意義(在<默示錄解釋>與<阿爾卡那·克列斯迪亞>中,史維登堡對<出埃及記>與<約翰啓示錄>的字義解釋採用相當牽強附會的數讀法,讓這兩部經典日後得以預言諸多歷史上的重大事變)。這裏面令人感覺紊亂的地方,其實卻有著條理分明的邏輯。另外,所謂與一切現象相通的空間結構幾何學理論,在這其中也是絕對不變的單位。因此,若能將這些圖示與宇宙自然界的法則相對照,理所當然地,這其中會存在著被抽象化之物。」
法水突然踏入前人極想但未曾涉足過的超經驗推理領域,連檢察官都啞然無語。雖說數學性理論是一切法則的指導原則,但是即使在主教殺人事件中(編注:美國推理作家範達因的作品)黎曼·克利斯多菲爾的推論也只是單純表現犯罪概念,而法水卻試圖將之實際應用於犯罪分析,踏入不著邊際的思維抽象世界……
「啊……」鎮子明白表示嘲弄,「我想起以前聽過某個愚蠢學生在上了勞倫斯宇宙收縮的課程後,將直線畫歪的故事。那麼,能請你解說閔可夫斯基的四維時空架構加上第四容積(在體積中只有靈質得以滲透存在的空隙)嗎?」
法水回瞪對方,以氣勢震懾對方之後纔開口:「在宇宙結構推論史上,最華麗的一頁應該是愛因斯坦與凡·吉塔兩人對空間折曲率的假設論辯。當時吉塔主張依賴空間固有的幾何學特性,同時反駁愛因斯坦的反太陽論。但是,久我女士,如果將此兩者對比,便會出現啓示圖的真正內涵。」
法水說出瘋狂的話語,並畫出下圖開始說明:「首先從反太陽論來說。愛因斯坦認爲,由太陽釋出的光線繞過球形宇宙之邊緣後會再度回到原點,因此,太陽光最初達到宇宙之極限時,在該處形成了第一映像,之後繼續旅行了數百萬年,繞過球形外圈來到位於背後的對向之點,形成了第二映像。然而此時的太陽已經滅亡,只是一個黑暗星體,亦即,與該影像對稱的實體並非以天體存在於這個世界。久我女士,即使實體滅亡,過去的映像仍舊出現的這種因果關係豈非與這次算哲博士與預言的六位死者相似?不錯,一邊是A(一毫米的千萬分之一),另一邊是一億兆哩,可是它們對照在世界空間中也僅是有如一段微小的線段。(見下圖)
而凡·吉塔便從這裏訂正其論點。亦即,距離愈遠,螺旋狀星雲的光譜線愈往紅色移動,隨著其移動,可推斷光線的振動週期會愈遲緩,因此,在達到宇宙的極限時,光速會成爲零,行進也完全停止,所以映現在宇宙邊緣的影像乃是唯一,與實體並無不同。這麼一來,我們就必須從這兩種理論之中擇一爲啓示圖的原理。」
「啊!簡直是瘋言瘋語嘛!」熊城搔落滿地頭皮屑並喃喃說道。「也該從天國的蓮臺下來了吧!」
法水對熊城的調侃只能苦笑,接著敘述結論:「我們試著將凡·吉塔的理論從太陽的心靈學轉移至人體生理之上,這時便會發現,即使橫越宇宙半徑、歷經漫長歲月,實體與映像不變的論點在人類生理上又意味著什麼?舉例來說,它在這裏代表了某種病理性的潛在物質,如果該物質自出現至生命結束爲止,既不生育也未衰減,經常保持不變的形狀……」
「你的意思是?」
「那就是特異體質。」法水昂然說道,「或許像心肌腫大,或許是硬腦膜矢狀縫合未癒合。但是,能形成對稱抽象也是因爲自然界法則在人體生理中循環,像哈尼曼學派就企圖將生理現象導入熱力學的範圍。所以,給予只屬於無機物的算哲博士奇妙力量,或讓人想像玩偶具有遙控性能,簡單地說,只是兇手狡猾的擾亂策略。所以圖中的死者之船等物應該只是意味時間的進行,並無其他含意。」
特異體質……受到論辯的耀眼火花吸引,熊城作夢也想不到事件背後竟有如此晦暗色彩的打火石存在,他神經質地擦拭掌中的汗水說道:「原來如此——不過,除了家人以外還加上易介的原因呢?」
「另一半……誰相信你這種妄想?」鎮子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叫著。
「沒有。」鎮子搖頭,「因爲伸子小姐在丹尼伯格夫人暈倒後隨即至隔壁房間拿水,其他人都沒有離開座位。這樣你應該就能瞭解我爲何如此近乎愚蠢地執著於這些啓示圖的理由了吧!當然,那個人影既非我們六人之一,也不是傭人們。所以,在這樁事件中未留下任何東西乃是淺顯易見的道理。」
二、共鳴鐘的禮讚……
(六)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左右,易介見到光前的人影掉落束西,前往後院窗邊一看,發現了玻璃碎片與記載《浮士德》其中一句內容的紙片。這時的房間內只有被害者與鎮子。
真齋能如風般無聲息地出現於三人背後,其實是因爲這位半身不遂的史學家乃是坐著傷兵使用的橡膠輪手動四輪車進入。他是相當有名的中世史專家,雖然在這宅邸擔任總管,卻仍發表了多種著述而廣爲人知。真齋是已年過七十的老人,無髯、赭紅色的臉上,顏骨突起,下顎骨異常發達,但是鼻翼周圍凹陷,他的長相與其說是何等醜怪,不如說是所謂超脫幾俗的胡面梵相,簡直就像道釋畫或十二神像中常見的奇異容貌,而且又戴頂印度帽,只能用「詭異」二字形容。不過,感覺上卻又有某種不肯妥協的固執迂腐,整體而言,即使是有著鱉甲般的外觀,卻未發現有如鎮子那樣的深思熟慮與複雜的個性。
三、當天發生事件前的動靜
「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分析整合的道理。當我明白某位可憎的人物知道殺害博士的巧妙方法時,這才首度瞭解占星術與鍊金術之奧妙。的確,博士自殺時的姿勢是腳向房門,雙手緊握刺入心臟的短劍劍柄倒地。但是若以房間入口爲中心,繪出水星與金星的軌道半徑,則所有他殺的證據完全消失。」法水在該房間的簡圖上畫出兩個半圓,接著說,「但是,在此之前必須先知道的是,有些行星的記號也等於化學記號。venus是金星,但是它也代表青銅;Mercury既是水星,同時也是水銀。古代的鏡子是在青銅薄板的背後塗上水銀而製成,也就是說,鏡子的正面就在圖中的金星後方,當然會映照出自帷幔後出現的兇手面孔。這是因爲縮短金星半徑至水星位置既是巧妙的殺人手法,也是殺人的行進方向,同時更揭露了博士與兇手的動作。接下來,兇手逐漸將金星半徑縮短至位於中心的太陽。太陽所在的地方便是當時算哲博士斃命的位置!你認爲鏡子背面的水銀與太陽交會之際會發生什麼事呢?」
他的語氣彷佛是對異樣的矛盾進行兩種不同的觀察,熊城驚異地說:「別開玩笑了。你可能是想爲這樁事件裱上華麗的外框,可是,除了易介,還有誰能解開謎底?」他非常期待立即有人能在宅邸外發現侏儒駝子的行蹤。
不久,檢察官拍拍頸後,開口說:「久我鎮子只追求實象,你卻耽溺於抽象的世界。不過,前者否定了自然界的法則,後者卻企圖法則性地約束在經驗科學的範疇。法水,對這個結果究竟需要用什麼樣的論證方法呢?我認爲應該是鬼神學……」
法水首度展現他極度敏銳的神經,從他直觀的思維釋放出的,不論是啓示圖的解讀或其他,皆已超越人類的感覺極限。
「什麼?房門旁……這根本是無稽之談。」真齋瘋狂似地拍打輪椅扶手,「你一定在作夢!你的話完全顛倒事實。當時只有博士倒臥之處的周圍有血跡。」
(七)午夜零時左右,被害者喫下柳橙。
再者,真齋所乘坐的手動四輪車前輪較小,後輪則如尋常的腳踏車一樣大,似乎是靠啓動機與控制器操作。
(四)晚上九點,丹尼伯格夫人在神意審判會中暈倒。與該時刻符合的時閒帶裏,易介目擊到隔壁房間突出窗口的異樣人影。
「但是,這又……」
(五)晚上十一點,伸子與旗太郎探望丹尼伯格夫人。當時旗太郎取走了牆上的德蕾絲畫像;伸子試喝檸檬汁;易介瑞入盛有摻毒柳橙的水果盤,不過關於柳橙情況如何卻無法證明。
鎮子的身影消失於門外後,爭論過後的室內空虛得有如放電後的真空狀態,再度漂浮著黴臭似的沉默,靜謐得連樹林裏的烏鴉叫聲,甚至是冰柱掉落的輕微聲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但是,真齋似乎真的被東西哽住喉嚨,並苦惱於呼吸困難,隨著異樣的喘息聲,展現出強烈的苦悶。
法水在啓示圖的餘白上畫出的形狀。
「對了,田鄉先生,你知道S代表什麼嗎?」法水毫不放鬆,「它是太陽,同時也是硫磺。不過,水銀與硫磺的化合物是朱(硫化銀),朱代表太陽,也是血的顏色,亦即,算哲的心臟是在房門旁綻放。」
「就是因爲讀過纔會問你。」法水毫不退讓,「我想,你應該連殺人方法都知道。大致上來說,太陽系內的行星軌道半徑爲何要殺害那位老醫學家?」
「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檢察官啞然,拋掉手上的鋼筆,立刻屈指計算。「手續會延遲可能是因爲算哲有留下遺書,不過剩下的法定期限只有兩個月,一日一超過期限,遺產就要落入國庫了。」
這期間,鎮子憂鬱地凝視虛空,眼眸裏卻燃燒著追求真理的強烈熱忱,與法水澄淨優雅的思維世界不同,她試圖闡明在陰影中不斷累積具有充分質量的深奧之物。
「沒錯。因此若有所謂殺人動機的存在,那就在浮士德博士的隱身衣——那五芒星的圓——之中。雖然這是調查的一種角度,不過因爲其中存在那四人歸化入籍的意料外重點,其深度非比尋常。還好我已掌握其中疑點。」
(三)去年四月廿六日——算哲自殺。
「是什麼?」
「沒錯,你獨創的論點極不平凡。」她自言自語似地說著,再度恢復冷漠神情,望著法水,「實體沒有比假象華麗的確是常態,不過,暫且不提那種赫姆族的葬禮專用物,假如有人確實目擊到方形光芒與死者之船,那又如何?」
「文學與這次的殺人事件又有什麼關係?」檢察官追問。
自此之後,黑死館內的家族成員籠罩在不安的氣氛中,因此被害者根據神意審問法,想弄清楚事件根源。
「啊!你到底要怎麼樣纔講得通……」鎮子氣憤地叫著,隨即毅然地續道,「這樣的話,你看看這個——這是掉落在玻璃碎片上的紙條,這麼一來,易介的話應該就能採信了吧?」她從懷中拿出被雨水與泥土弄污的破碎信箋,上面用黑色墨水寫著德文。
「是嗎?」法水頷首,「那麼暫時停止行動吧!反正易介絕對不可能離開這棟建築物。」
很不可思議地,在此同時,真齋忽然表現出令人費解的舉動。
這位不可思議的老婦人忽然表現出令人費解的態度,法水也有些困惑,不過隨即便恢復原來的灑脫語氣:「這麼說,在該計算中加入幾個無限記號就可以了吧!」他接著又吐出驚人之語,「不過,我認爲即使是兇手,也並非只需要這些圖示。你不知道還有另一半嗎?」
「不,那個人是易介。」鎮子靜靜回答,「丹尼伯格夫人喫柳橙的前十五分鐘左右,易介大約離開了十分鐘。我後來問他原因,他說神意審判會進行到一半時,自己正站在後面玄關的石板上,無意問望向二樓中央,發現在審判會房間右鄰的突出窗邊有漆黑的人影晃動,同時響起某種物件掉落的輕微聲響。他非常在意,便過去查看,卻發現那只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不錯,兇手的智慧超乎我們想像,幾乎是有如查拉圖斯特拉般的超人。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件已無法繼續用希爾伯特(DavidHilbert)之前的邏輯學說明。以那個水跡爲例,若用陳腔濫調的殘餘法來解釋,結論會是水讓玩偶體內的發音裝置失效,但事實絕非如此。何況事件整體的構造十分多元,既無絲毫線索可循,在朦朧的曖昧中更充滿蠕動的陰森謎團,而且不斷有紙團似的東西從埋葬死人的地底世界往上衝。然而,我們現在只知道其中包含四項要素,一是出現在啓示圖的自然界恐怖影像,二是以尚未被發現的另外半張圖爲中心的死者世界,第三是過去的三樁離奇死亡事件,最後則是企圖以浮士德的咒文爲發展主軸的兇手之實際行動。」
事情至此,易介的失蹤終於符合熊城的想像。然而,法水接下來卻決定調查玻璃碎片的掉落處,於是吩咐便衣刑警傳喚總管田鄉真齋接受訊問。
五、過去一年來的動向
法水最初瞥了真齋一眼的同時,好像就耽溺於某種瞑思中,直到此時才收斂心神,以勝利的眼眸望向對方:「哈!哈!哈!你是半身不遂吧?沒辦法,黑死館的一切均非內科範圍。聽說是你最先發現算哲博士自殺,所以你應該知道是誰下的手。」
「什麼?也包括易介見到的人影嗎?」檢察官驚叫。
「哼,這是犯罪徵候學……」鎮子仍是十足的譏諷口吻,「通常這樣的東西只需要瞬間的直覺。——關於易介,他幾乎等於降矢木家的一員,他與來這兒才七年的我不一樣,雖然是傭人,卻是從小至現在四十四歲爲止,一直都跟在算哲先生身邊。另外,這些圖案並未附記在索引上,我能肯定絕對無人見過。算哲先生死後,這東西一直都埋沒在滿是灰塵、未加整理的書籍底下,去年歲暮之前,連我都不知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因此,假設如你所言,兇手的計畫是從這些啓示圖出發,那麼兇手的估算——不,應該是減法——就非常不簡單了。」
(一)押鍾津多子大清早離開宅邸。
「你會漸漸瞭解的。」鎮子的語氣似在予以最後重擊,「在算哲先生的日課表中——自殺的前一個月,也就是去年三月十日的記事欄!有這麼一段記述『吾尋求必須隱藏的隱密力量,求得之日,吾將燒燬魔法書』。雖然博士已化爲無機物的屍骸並不值得一顧,但是我總覺得,有某種能稱爲奇妙生體組織的東西隱藏在這棟建築物裏。」
「支倉,那是我的夢想之花——那些啓示圖還有任何人都未曾見過的另外半頁。」法水不帶感情地說著作夢般的言語。「我想其內容應該是以算哲燒燬魔法書爲出發點,並與這樁事件的一切疑問相銜接。」
聽了這句話,不僅真齋,連檢察官和熊城都啞然無語。
「對了,關於遺產的分配……」熊城未回應真齋的招呼,性急地問。
「連續殺人的暗示。兇手雖然藉著改變盔甲武士的位置來宣告殺人,但是這個更爲具體,明白指出欲殺害之人數與方法。如果知道浮士德咒文中出現的精靈數目,應該會立刻心驚膽顫吧!因爲在旗大郎與那四位外國人中,若其中一人爲兇手,被殺害者的最大限度人數當然是四個人。還有,會認爲這與殺人方法有關,主要是『水精』這個詞,你應該沒忘記由玩偶腳印所造成、出現在地毯底下的異樣水跡吧?」
可是法水卻低頭盯著紙片,並未開口。
法水說完後,拿起檢察官寫好的備忘錄。上面只是正確記述未摻雜私人觀點的事項。
「如果說還有其他該說的事,應該也只有這個了吧!」鎮子仍是諷刺的語氣,「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裏,我是獨自一人留在這個房間內。如果有什麼可疑之處,也應該是一開始的……不,反正接下來並未再發生任何事情。還有,在神意審判會開始的兩個小時前,伸子小姐與丹尼伯格夫人曾發生爭執,但是這件事與事件的本質無關,最重要的是,易介的消失與先前提及的勞倫斯的宇宙收縮相同,你的恫嚇訊問導出了類似該學生的倒錯心理。」
法水說到這兒暫時停頓一下,不久,黯然的語氣裏透出少許樂觀。「對了,支倉,我希望你能夠製作這樁事件的備忘錄。像格林家殺人事件(編注:範達因的推理小說)不就如此?在最後的階段,凡斯製作備忘錄的同時,困難的事件也奇蹟似地宣告解決。不過,那絕非作者計窮之策,範達因教導我們,如何決定因數乃是最關鍵的問題。所以,若說何謂當務之急,答案就是從無數疑問中摘出幾項因數。」
接下來檢察官便開始製作備忘錄,法水在這期間離開約莫十五分鐘,沒多久,一位便衣刑警進來報告調查進度,他說雖然在宅邸各處仔細搜索,卻仍找不到易介。
熊城訝異地以各種方式摺合這張圖的四周,接著說:「法水,你別胡說。這張圖雖然呈寬刃形,線條卻非常正確,哪有剪裁過的痕跡?」
(二)晚上七點至八點,盔甲武士的位置變成在樓梯走廊上,兩具日式盔甲的甲冑同時被調換。
「法水,你又要去拱廊?」便衣刑警離去後,熊城半嘲諷地問。
法水凝視著火紅的菸頭,良久,脣際浮現不懷好意的微笑:「原來如此。但是,像尼柯爾教授那樣到處出錯的人也講過這麼一句名言——結核病患的血液裏含有讓頭腦產生妄念之物。」
二、關矜德蕾絲玩偶留在現場的證跡(略)
真齋像蛤蟆般豎起雙臂,上半身向前,咆哮似地說:「白癡,警方都已經判定是自殺了!你應該讀過驗屍報告吧?」
「不,她或許是個被虐狂。」法水悠哉地轉動旋轉椅。「一般來說,所謂的苛責帶有難以言喻的魅力,不是嗎?席威哥拉一位名叫娜柯的修女,她在接受宗教審判的嚴酷審問後,居然不是改信別的教派,而只是希望還俗。」說著,他轉了個方向,恢復原來姿勢。「當然,久我鎮子是博學無比,然而卻只是個有如索引般的女人,只是個能將記憶如棋盤的格子正確排列的女人。沒錯,她的確是正確無比,可是卻也因此而毫無獨創性與發展性。最主要的是,那種對文學缺乏感受力的女人又如何能產生足以計畫不尋常犯罪事件的想像力呢?」
一、關矜屍體現象的疑問(略)
法水讀完後說:「這些項目中,我認爲第一項屍體現象之疑問應該已經包括在第三條之內。表面上看來或許只是不足爲奇的時刻排列表,但是柳橙如何進入被害者口中絕對充滿密密麻麻的菲斯勒幾何公式。還有,四位外國人的歸化入籍與之後的燒燬魔法書兩項也值得注意。」
「或許是吧?」法水抑鬱地抬起臉來,臉上浮現感受到某處可能存在某種意外的陰鬱暗影。不過,他卻以頗殷勤的語氣對鎮子道,「我很感激你提供各種齊全的資料。但是從結論來說,實在是太遺憾了,你完美的類比推論法在我看來也只是呈現所謂的如是觀。因此,就算玩偶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也會視之爲幻覺,因爲目前仍無法瞭解那種非生物學的力量之所在。」
法水的眉毛挑了挑,問道:「那麼,古代時鐘室與拱廊也調查過了?」
(三)晚上七點左右,據說已故之算哲博士的祕書紙谷伸子與丹尼伯格夫人發生爭執。
「問題在於那句『水精呀,蠕動吧』。」法水開始闡明這一句話,「這是出自歌德的《浮士德》。浮士德爲破除化爲彪犬的梅菲斯特之魔力而唱誦這句咒文,原文是該時代最流行的迦勒底五芒星術中的一段話,用以呼喚火、水、風、地四大精靈。但是鎮子居然會不知道,你不覺得可疑嗎?大致而言,在這種古老宅邸的書架上必定會出現的東西,在辨證學方面一定是伏爾泰的作品,在文學方面則是歌德。只不過,那女人對這類古典文學絲毫不感興趣。還有一點,這句咒文中含有些許陰森的意思。」
真齋一開始就與熊城展開殺氣騰騰的暗鬥。
「不過,遺囑應該已經開封了吧?你只要告訴我們遺囑內容即可。」不愧是熊城,問話口吻老練。
「所以目前能確定兇手懂德文,對吧?而且,這句咒文也不屬文獻學的領域。」檢察官說。
鎮子的敘述再度招來懾人的氣氛。
「那麼,你問過易介是走什麼路線前往該地點嗎?」
「那是因爲兇手又將縮短的半徑恢復至原來位置。請你再看S這個字,有很多涵義對吧?有惡魔會議日、立法者……沒錯,就是立法者!兇手就像那座雕像……」法水緊抿著脣凝視真齋,好像正在內心估量接下來開口的時間。突然,他厲聲說道,「像那座雕像般無法行走的人物——那就是兇手。」
「這麼說來,我在安全範圍內羅?」這時,衆人背後響起異樣的沙啞聲音。
(一)去年三月四日——四位外國人歸化入籍。
法水嚴肅地繼續陳述自己的論點:「沒錯,幽默或玩笑是一種生理性的洗滌。但是對於無處宣泄情感的人而言,那卻是非常危險的東西。大體上而言,所謂一個世界、一種觀念的人,若給予他們某種興趣,他們便會對該興趣產生偏執,以逆向方式尋求感應。這種倒錯心理——若這些圖畫以此映現其本質,到最後便會扭曲觀察的立場,從單純圖樣轉爲個人經驗,也就是說,從喜劇變成悲劇。之後就會瘋狂般地開始追尋自然淘汰的遺蹟,形成冷血恐怖的狩獵心理。所以,支倉,我雖然不是桑戴克(編注:奧斯汀·傅利曼筆下的人物,首開「科學鑑識」先例),卻害怕雷鳴與黑夜更甚於瘧疾與黃熱病。」
另外,鎮子、易介、伸子以外的四個人並無值得記述的動靜。
(二)去年三月十日——算哲在日課表留下無解的記述,同時在當天燒燬魔法書。
真齋一臉不快地說:「原來你們已經知道四位外國人歸化入籍的事了。但,事實如何,還請直接問他們本人吧!我對這種事情……」
但對方絲毫不爲所動:「什麼,遺囑?……哼,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熊城忽然鬆開交抱的雙臂,難得地發出嘆息:「唉!這一切都充滿諷刺!」
「沒錯。身爲史學家的你應該知道風靡中世紀的巴達斯信經吧?那部承襲德路迪(西元九世紀雷根斯堡的主教魔法師)流派的咒法經典之信條是什麼呢?(宇宙中瀰漫著所有象徵,其神祕的法則與排列之奧義能預測或告知人們隱藏的現象)」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法水淡淡說道,指著全體呈形的啓示圖:「這種形狀是一種暗號。因爲死者的暗示本來就極端陰森隱祕,所以其方法也相當扭曲。如這張圖所示,整體應該是呈(石器時代的石制武器)的刃形,右上端的斜切部分事實上含有深遠的意涵。當然,如果算哲博士沒有考古學造詣,一切就沒有問題,但在納爾瑪·梅尼斯王朝時期的前金字塔象形文字中,的確有符合這個形狀的文字。請各位仔細思考一下,博士爲何要繪出此種極端無聊且不自然的形狀!」
七、動機所在(略)
「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告訴你好了。或許你會認爲這只是一種奇特的想像,但是這些圖示實際上不過是剪成兩半的其中之一,在六幅圖案之外,還具有深遠的內涵。」
「行星軌道半徑?」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所眩惑,真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剛開始像是衝動地想撐起上半身,但接著卻圓睜雙眼,嘴巴張開如喇叭狀,看來就像醜陋的老太婆被哽到般,拚命想吞嚥唾液舒緩痛苦,久久才擠出沙啞的聲音說:「喔!請看我的身體,像我這種殘廢的人,又如何能……」
趁這沉默的片刻;熊城接腔:「無論如何,易介會去該處一定有更重大的意義!你就別再隱瞞,說出一切吧!反正他都已經露出馬腳了。」
「是什麼?」
「問題就在這兒,熊城。」法水心滿意足地頷首,「所以,謎團不在於圖形的本質,而是在繪圖者的意志。然而,不論怎麼看,這種醫學式的幻想不應該沒有絲毫良心的警告。」
熊城也嚴肅地頷首:「嗯,那女人絕對沒有說謊。問題在於,易介告訴她的真相之真實性如何。不過,怎麼說她都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女人,竟然主動想接近兇手的領域。」說著,熊城臉上露出驚歎之色。
法水冷靜地注視他的情形,態度明顯經過斟酌,小心地注意講話速度,繼續說道:「不,就是因爲殘廢,你纔有辦法殺人。我見到的不是你的肉體,而是手動四輪車與地毯。你大概知道凡維德·加里尼(文藝復興時期的偉大鑲嵌工匠,同時也是駭人的兇手)殺害卡特納查家的巴米耶利(倫巴加第一的大劍客)的傳奇事蹟吧!劍術不及對方的加里尼先是草草地鋪上地毯,接著用力拉扯,令巴米耶利腳步踉蹌,在其站立不穩的情況下而刺殺之。不過,爲了殺害算哲而應用地毯的這種文藝復興時期之劍術絕非一場傳奇。也就是說,所謂行星軌道半徑的伸縮只是你進行的地毯詭計。接下來,我就來說明實際的行兇過程吧!」說著,法水以略帶責問的眼神望向檢察官與熊城,「你們已看過房門上的浮雕了,爲何沒注意到駝子的眼睛凹陷呢?」
六、啓示圖的解析(略)
「熊城,假設這是表示二分之一的古埃及分數數字,我的想像應該就不是妄想吧!」法水接著偏頭朝向鎮子,「當然,在死亡預言中出現的寓意圖形不見得沒有訂正的機會,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避免從這些圖示中算出兇手。」
「那就是燒燬魔法書的理由。」法水好像在暗示什麼,卻逐漸離開啓示圖的話題,轉至另一項問題,「不過,那也只是重現已喪失之物。改天再請教你的數理哲學吧!接下來,關於目前與財產有關的問題,以及算哲博士自殺當時的狀況……」
法水以縮小行星軌道爲喻究竟想說些什麼?檢察官與熊城皆想不到精於近代科學的法水,在推理中會同時出現鍊金術士的陰鬱世界與早期化學特有的類似率原理。
「不,你的深奧解析並不重要。」熊城的語氣有點不快。「重要的是事件動機與人物行動之間存在著嚴重矛盾。伸子與丹尼伯格夫人發生爭執,易介的怪異行動,還有鎮子在易介離開期間的行爲也無伏確定。不過,你所謂的浮士德博士的圓,指的正是剩下的四人。」
「笑話!在德國,音樂就等於美術。在這個宅邸裏,似乎連那位叫作伸子的女子都會彈奏豎琴。」法水的表情似顯驚訝,「何況其中還存在著極端令人不解的性別轉換,所以我認爲除了語言學的藏書外,無從判斷該句咒文。」
「就是你先前列出的問題中的第一、二、五條。盔甲武士飛上樓梯走廊,傭人聽見應該聽不見的聲音,以及波德定律無法套用在海王星上。」
「憑這幾個德文字實在無法判斷筆跡,簡直就像螃蟹橫行的文字。」法水先是失望地呢喃,卻又立刻雙眼發亮,「啊!這中間有奇妙的轉變呢!這句話的原意是『水精呀,蠕動吧!』不過你們看,這裏在陰性的Undine之後加上us變成陽性。你知道這是出自哪裏嗎?此外,這裏的藏書中應該有格林的《關於古代德文詩歌傑作》或浮士德的《德文史料集》吧?」
這時,鎮子凝視著法水,站起來說:「這種問題應該由田鄉總管回答比較適合吧?他既是當時的發現者,也可說是這棟宅邸的利休留(路易十三世王朝的主教宰相)。」說完,她向房門走了兩、三步,停下回望法水。「法水先生,接受贈與也需要有高尚的精神,如果忘記這點,日後必會嚐到悔悟。」
四、關於黑死館既往的離奇死亡事件(略)
三人皆喫驚地回頭,發現總管田鄉真齋不知何時進入房內,正滿臉笑容地望著他們。
「沒有。」刑警搖頭,「昨晚八點總管便鎖上房門,但鑰匙卻遺失了。還有,拱廊那裏朝圓廊方向的兩扇門中,只有靠左側的一扇門打開。」
「很遺憾,我不知道。至於這兩本語文學書籍,稍後我會向你報告。」鎮子出乎意料地率直回答,然後靜靜等待法水對這個句子的解釋。
「不,我已確定了這樁事件的幾何學份量。關於算哲博士所繪的啓示圖,以及暗示著不爲人知的另外半張紙片,應該具有某種方向纔是。」法水悶聲回答,緊接著吐出驚人之語,「而且,我已經明白令丹尼伯格夫人近乎瘋狂的可怕原因。我打電話向這裏的村裏辦公室問過,發現那四個外國人已在去年三月四日歸化爲日本人,入籍降矢木家,成爲算哲的養子和養女,也還未辦理遺產繼承手續,也就是說,這棟宅邸目前還未屬於正統繼承人旗太郎所有。」
「但是,這不是相當滑稽的圖形嗎?」檢察官提出異議,「也因此而緩和了露骨的暗示。我不認爲其中有絲毫醞釀犯罪的氣息。」
「如果那人是你,我會要求支倉將你起訴。」法水無動於衷。
「真的,有橢圓形的凹陷。」熊城立刻走到門邊查看,果然如法水所言。
法水聽了會心一笑,面向真齋道:「田鄉先生,凹陷部位正好與算哲博士的心臟位置同高,不是嗎?因爲是橢圓形,一看便知是劍柄所造成。除了理所當然地安享天年之外,算哲博士並無任何自殺動機,何況那天還抱著最心愛者的玩偶,沉緬於年輕時日的甜蜜回憶,爲何會被推至門邊,而且被刺中心臟呢?」
真齋不但無法出聲,也仍處於呼吸困難的情況下,可謂氣力已盡。油脂似的汗珠自臘白色的臉龐不斷滴落,其慘狀令人不忍直視。
然而法水不以爲意,繼續殘忍地道:「不過,在此有個很有趣的論據——這項殺人行爲對四肢健全的人來說,是不可能辦到的。因爲行兇過程需要幾乎無聲的手動四輪車的機械力量,使地毯形成波浪狀收縮摺疊,最後讓博士猛烈地撞上房門。
當時的室內近乎黑暗,博士不知道你躲在右側帷幔的陰影處,拉開左側帷幔,在牀上看著傭人送進來的玩偶,因此他是面向上鎖的房門。這時你開始進行殺人計畫!但是,在此之前,你先用釘子固定地毯的一端,自玩偶身上取下護身短劍,等博士背對門口時,你便拉起地毯邊緣,利用踏腳臺縱向加速推去,地毯自然會產生皺摺並逐漸變高,此時你自背後用踏腳臺撞向博士的膝蓋窩。波狀的地毯從側面被推擠,幾乎與博士的腋下同樣高度,同時產生了結束反射動作,施加於該部分的衝擊沿上胳臂引起反射,於是博士無意識地舉高雙臂,你便由後方從兩側抱住博士,右手拿著短劍輕輕抵在他的心臟上方並隨即放手。博士不由自主地反射性握住劍柄,就在這一瞬問,博士的身體撞上身後的房門,握住的短劍貫穿心臟。
也就是說,高齡宜行動遲緩的博士必須被形成波狀地毯、未發出聲響的速度與機械的推進力推動;更必須令膝蓋窩受到刺激,引起結束反射作用,使雙手主動握住劍柄,而具備這一切要素的就是這輛手動四輪車。兇行以驚人的速度、在數秒間無聲息地發生,除了靠你的殘廢身體外,沒有任何人能讓博士被視爲自殺身亡。」
「地毯的波狀有何必要?」熊城在一旁問。
「那就是所謂的行星半徑收縮啊!亦即,地毯一旦收縮至極限,便使博士的頸項配合波狀頂點,再讓地毯伸展恢復原狀。所以博士的屍體纔會緊握劍柄、躺在房間中央。當然了,雖是空房間,但因沒有上鎖,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同時變成屍體後也不可能繼續牢握劍柄,然而,通常所謂的檢察官對祕密的不可思議之魅力缺乏感受性,因此不會注意到這些。」
這時,充滿殺氣的陰森室內傳來彈奏古典經文歌的寂寞共鳴鐘聲。法水之前雖在尖塔內見到錘擺鐘(有錘擺的搖鍾),卻未注意到共嗚鍾(敲打鍵體,發出不同音調的鐘,類似鋼琴)的位置。
在此異樣的對比下,一直伏在輪椅扶手的真齋竭盡氣力地擠出微弱聲音:「你胡說……算哲先生確實是死在房間中央!但是,爲了這個擁有傳統榮耀的家族……我害怕世人的耳語,從現場拿走某件東西……」
「什麼東西?」
「就是黑死館的惡靈、德蕾絲的傀儡玩偶……它像是被算哲先生背在背上般壓在屍體下,雙掌重疊在算哲先生握住短劍的右手上,所以我才……另外,透過衣服流出的血很少,所以我命令易介……」
檢察官與熊城臉上雖未浮現驚愕之色,卻已深深覺得發生的每件事都存在著這個世界不應該存在的奇妙力量。
但是,法水冷然地接著說:「我就說到這裏,接下來的部分我也無法更進一步推測。博士的屍體已化爲泥土一類的無機物,若決定要起訴,也只能靠你的自白。」
就在法水說完話的同時,經文歌的樂聲停止,但緊接著,衆人耳膜突然被某種意料外的美妙絃音輕震。聲音來自好幾層牆壁外的另一端,四種絃樂器時而莊嚴地合奏,時而由第一小提琴如潺潺流水歌頌著撒瑪利亞的和平。
熊城聽了,生氣地說:「那是怎麼回事?有一位家人被殺害,卻……」
「今天是宅邸的設計者克勞特·戴克斯比的忌日。」真齋在痛苦的呼吸下勉強回答,「在宅邸的行事曆中,包括了對在回國的船上於仰光跳海自殺的戴克斯比之追憶。」
「原來如此,是無聲的鎮魂曲。」法水恍惚地道,「感覺像是約翰·史特勞斯的風格。沒想到因爲這次的事件竟能聆聽到那四重奏樂團的表演。支倉,我們去教堂看看吧!」於是法水要便衣刑警照顧真齋,帶他離開這個房間。
「你爲什麼不繼續追擊至最後呢?」熊城立刻追問。
出乎意料地,法水大笑出聲:「這麼說來,你認爲我說的是事實?」
法水迅速接著說明:「利用水來開門。換句話說,爲了不用鑰匙開門,水是必要的存在。我先說個與這情況類似的故事。有一本瑪穆茲貝里所著的《約翰·德恩博士鬼談》的古書記載了許多這位魔法博士德恩的奇方妙法,其中有一篇令瑪穆茲貝里驚歎不已的隱形門之紀錄,我從中得知如何用水來開門。當然,這是一種信仰治療法,德恩博士先讓瘧疾患者與看護一同進入室內,將鑰匙交給看護,讓他自內側鎖上房門。但是,約莫一個小時後,這扇門卻像起了化學變化般,被博士輕易開啓,博士並下結論說『神靈附身的半羊人逃脫了』,而房門附近也的確有濃厚的羊騷味。因此該名患者的瘧疾自精神層面被治癒了。
一越過客廳,隨即便聽到樂音從帶有十字架與盾形浮雕的大門另一端傳來。門前站著一位傭人,法水將大門推開一道細縫,馬上接觸到在冰冷廣闊的空問中靜寂飄動的空氣。那是一種具有強烈莊嚴氣息的不可思議之魅力。
檢察官與熊城好像都已失去說話的力氣。若照壓十郎所說,不僅是法醫學的高塔一舉崩潰,同時,若圓廊的門是在一點過後才被關閉,法水的緩慢窒息論也將被徹底推翻。就算知道易介發高燒,就算對推定的時間有所疑惑,一小時的差距畢竟仍是致命傷。還有,若依座十郎提出的證詞,那麼易介乃是在僅僅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內被人用某種不可解的方法導致窒息,接著才被切割咽喉。
「結論並非腦充血,而是腦貧血。再加上葛利辛傑曾說過,這種情形會伴隨發生癲癇般的痙攣。」法水淡淡回答。但卻頗爲困擾似的,臉上浮現苦澀的暗影。
法水繼續說:「如果能知道在他死亡前後,誰在哪裏、做些什麼事情,一切就簡單了。雖然這可以等調查過鐘樓後再進行……不過,熊城,我希望你先調查傭人中有誰最後見到易介。」
法水深入說明:「因爲垂死掙扎的時間與徵狀的明顯程度成正比。我認爲這具屍體可以當作法醫學上的最新案例!從這點來看,只能想像易介的呼吸逐漸困難,在這期間,他想必是非常悽慘地努力想掙脫死亡之鏈,但身體卻因盔甲重量導致失去活動力,只能眼睜睜地任憑死神逞兇,無奈地等待最後瞬間來臨之時,從幼時至今爲止的記憶可能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熊城,人生中有如此悲慘的時刻嗎?還有比這個更深刻痛苦的殘忍殺人手法嗎?」
「是嗎?」法水顯然不同意。「這麼說來,他或許是自己穿上吊盔甲,可是,甲冑的繫帶又是誰幫忙綁上的呢?證據就在這裏。請將這具盔甲與其他盔甲相比,其他盔甲全是正式的綁法,包括從三乳至五乳爲止的表裏兩種,皆是古式的綁法,但是這件鍬形五枚立的甲冑,其系綁方式卻不像通曉盔甲的易介所爲,我剛纔會問座十郎,理由也與你相同。」
法水的聲音裏微微帶著顫慄:「坦白說,這是因爲我覺得那個高八度的聲音裏藏有陷阱——兇手故意、巧妙地暴露自我,使我不得不認爲其中存在某種詭計。最重要的是,我完全無法瞭解兇手爲何如此急於行兇!更何況,熊城,當我們在鐘樓浪費時間時,樓下的四人幾乎是毫無防備的狀態。像這樣廣闊的宅邸內,到處都有隙可趁,很難加以戒備。所以就算我們對已發生的事無能爲力,至少我希望能防止再出現新的犧牲者,也就是說,在兩種念頭交互折磨我的情況下,我必須擬定各種不同因應對策。」
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
然而,熊城,這裏的羊騷味還包含了博士的詐術。你或許知道朗氏多用溼度計(Lambrecht)的原理,毛髮不只會依溼度伸縮,其伸縮程度也與長度成正比。於是德恩博士將這種伸縮理論應用在扣鎖的巧妙機械動作上!你也知道,螺旋狀的扣鎖本來是釘木式住宅(在塗漆的牆壁上釘上規則排列的粗木材,屬於英國十八世紀初的建築式樣)的特有設計。通常是利用遊離於平坦合金杆兩端的扣鎖,依合金杆的上下襬動,沿支點附近之角狀體兩側或起或扣的構造,愈接近支點,起或扣的內角愈小。這樣簡單的原理,應該很容易瞭解吧?
法水接著憂鬱地低喃:「易介應該被夾死……」
熊城敘述結論:「反正,如果傷痕與死因無關,那麼這樁兇行很可能是異常心理狀態下的產物。」
不久後,熊城帶著與易介約莫同齡的傭人回來。此人名叫古賀座十郎。
「不錯!」法水同意他的觀點,「還有一種說法是,頭蓋部位的靜脈承受外力一段時間後,血管會破裂,這時腦髓質受到壓迫,便會出現類似窒息的徵狀,但卻不會如此顯著。大體而言,這具屍體並非那一類的瞬間死亡,而是受到壓迫,漸漸步入死亡,所以,其死亡的直接原因應與咽圈有關連。而且他的氣管並未破裂,但是頸部的大血管卻受到相當程度的壓迫,如此一來,應該就能瞭解易介爲何沒有慘叫出聲的理由。」
座十郎離去後,檢察官迫不及待地開口:「或許我的想像比較奇特,但是,易介會不會是自殺,而傷痕則是兇手後來刻意留下?」
「嗯,所以呢?」
或是白日飛的箭;
「爲何不說是哈布斯堡家(編注:歐洲十三世紀至十九世紀的封建王朝之一)的宮廷陰謀?」法水再度嘲諷直觀的調查主任。「如果是會利用共犯遂行毒殺的兇手,此刻你早就能口述調查報告的內容了。」
「唔,我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覺得彷佛走在陷阱中一般。」法水似乎也有些錯愕。
「你這話不就像薛基斯頓·布雷克?」法水對熊城投以輕蔑的視線。「就算是男人的綁法或男人穿的女人鞋印,那又如何?這對此次微妙難測的事件根本毫無助益,因爲這只是兇手行兇過程的路標。」
「是的。不過事情很奇怪。」座十郎略帶猶豫地繼續說,「二點整,共鳴鐘開始響起時,我讓田鄉總管躺上牀,準備去打電話給醫師的途中,再度來到這具盔甲旁,卻聽到易介先生奇妙的呼吸聲,心裏不禁發毛,立刻離開拱廊。告訴刑警方纔的電話答覆內容後,走回這裏,鼓起勇氣摸他的手掌,但是,才隔了約莫十分鐘,他的手心已經冰冷,而且完全沒有呼吸,因此我大喫一驚逃離現場。」
法水隨即打開通往圓廊的門,待光線射入後,開始環視懸在左側的一排吊盔甲,立刻說「就是這個」,並指著居中的一具吊盔甲。那是萌黃色頭盔搭配鍬形五枚立的甲冑,此外還附著毗沙門筱的兩臂罩、小褲、護經、鞠靴等正式武士裝束,頭部至咽喉一帶被漆黑猙擰的面具與咽圈遮護,背後則是軍配日月中央繡有南無日輪摩利支天圖像的護衣,兩旁插著龍虎旗幟。但是,此列盔甲最值得注意的是,以此萌黃色盔甲爲中心,不僅左右全都均等斜置,其橫向更是交叉置放,也就是左、右、左的異樣擺放。
「不過……」法水苦笑,「事實上,我的恫嚇訊問裏還伴隨所謂的生理拷問,所以才能產生那樣優異的效果。西元二世紀的阿留斯神學派修士費裏雷歐斯曾經說過『靈氣(呼吸之意)如果能與呼氣共同脫離體外,就能攻其不備』,又說『應該選擇可以隔離的譬喻』,這實在是至理名言。所以,我會將行星軌道半徑與如同百萬分之一微米難捉摸的殺人事件連結在一起,最終目的也因爲共同的因數不想如此容易被發現。
法水取下該盔甲之面具,隨即出現已故易介的悽慘臉孔。法水的非凡透視果然正中目標。與丹尼伯格夫人之屍體發出屍光不同,這位侏儒駝子奇異地被穿上盔甲、吊死在半空。在此,兇手再度展現其絢爛的裝飾癖。
更何況在這宅邸內,到處都是圓形天花板、弧形牆壁與氣柱般的部分,本來我只覺得混亂,但剛纔卻聽見那樣澄亮的聲音。若是向戶外傳出,聲音當然會逐漸微弱,因此它很明顯是從連接露臺的法式窗戶傳入。發覺這點後,我不禁愕然!因爲這地方必須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檔在建築物中擴散的噪音之物。前後的隔間門都緊閉著,剩下的只有拱廊通向圓廊的那一扇門。但是方纔第二次去的時候,我記得曾打開左邊吊盔甲那側的門,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該處等同於我的心臟,因此我曾囑咐過絕不可碰觸那裏。所以,如果那扇門被關上,這一區就有了吸音功能,形同隔絕餘音的隔音室,但我們卻能聽見餘音,這表示聲音一定來自露臺。」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咽喉部位的兩道傷痕。那是恰似二字型,剛好位在甲狀軟骨至胸骨的前頸部,因爲呈楔形,推斷是沿頭盔下緣所留。另外,深淺相連的傷口也呈奇特的形,上面的割痕最初是由氣管左側刺入約六公分深後,抽高刀尖,橫向淺割,旋繞至右側,再用力刺入後拔出刀子。底下的割痕大致同樣形狀,只是方向稍微斜下,最後深入胸腔內。但是,刀子完全未觸及大血管與內臟,也巧妙地避開氣管,因此易介很明顯不是當場死亡。
事情其實也是這樣。讀了愛丁頓(A.S.Eddington)的<空間、時間與引力>那天,我發現其中的數字完全失去了對稱感。另外,即使是像比奈(A.Bi)那樣的生理心理學家,也述及到肺臟滿溢時的均衡精神擁有豐富的質量。當然,在那種情況下,我只是在其想吸氣之際給予激情的言語,同時企圖施以生理衝擊。真齋的那種現象乃是所謂的喉頭後部肌肉抽筋的持續性呼吸障礙,謬爾曼在《老年的原因》中稱之爲伴隨肌肉骨化的衝動心理現象。當然,那只是一種間歇性的症狀,可是,若高齡者在吸氣中途失去協調,有時會出現像真齋那樣的可怕症狀,所以我纔會丟出一向很少使用的心理或體質兩種攻擊模式。反正那不過是漏洞百出的論調,目的在妨礙對方思考,同時也是削弱其氣勢,因爲我必須剝開其牡蠣般的堅硬外殼,聆聽裏面的一些訊息。換句話說,這只是我的權謀詐術或一項行爲的前提。」
檢察官與熊城兩人一聽,忍不住跳起來。
「這麼說,那扇門是靠什麼關閉?」
聖壇前的半圓形演奏臺上,是四位身穿多明尼克修道院黑白服裝、進入了忘我境界的樂師。最右側是看來有如粗糙巨石的大提琴手奧托卡爾·雷維斯,柔軟鼓起的臉頰似乎非常想擁有半月形的絡腮鬍,頂著一個與身體不成比例的瓠瓜狀小頭,感覺像是個非常樂觀的人,而且大提琴在他手中看來只有吉他般大小。右側第二位是中提琴手歐莉卡·克利瓦夫夫人,她的眉骨高聳,眼神銳利,鼻子呈細鉤狀,相貌冷峻,據說她的演奏技巧遠遠凌駕偉大的獨奏者克吉斯,也許正因如此,她在演奏時的態度有著傲岸氣慨與奇異顯眼的誇張。接下來是嘉莉包妲·賽雷那夫人,她與前者形成了明顯對比,皮膚看來如臘色般透明,臉部輪廓很小,而且是柔和的圓形,黑白分明的眼眸沒有瞪視他人般的鋒利之色,予人一種憂鬱中藏著謙虛的個性。上述三人的年齡約莫在四十四、五歲左右。最後則是演奏第一小提琴、年僅十七歲的降矢木旗太郎。在法水的感覺中,他彷佛見到了全日本最俊俏的青年,但是其俊俏只是明星般冶豔的魅色,不論線條或輪廓皆不見思考的深度與數學性的正確,亦即缺乏睿智的表徵,也欠缺算哲博士照片上所見的端正額頭與威嚴神態。
「如果這樣,爲何不先調查鐘樓?」熊城詰問。
「對了,支倉,問題就在甲蓬骨與甲冑。」法水冷靜地說。「這具屍體乍看雖似法醫學上的怪物,還仍有兩個焦點存在。毋寧說,本質的謎乃是,易介是否依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裏以及爲何穿上盔甲。也就是易介進入盔甲前後的情形與兇手殺害他的動機。當然,應該是有向我們挑戰的意味……」
這實在是令人震驚的逆轉!兩人彷佛腦部遭重擊般茫然若失。
法水微笑:「你這個毛病也真糟糕,難道你忘了剛剛問我的第一、二、五項的問題嗎?那位形同利休留的實際掌權者儘可能地不想讓外人窺知爲惡者與黑死館的內心,所以等他自鎮靜劑的效用後清醒時,或許就能順利解決這樁事件。」
「既然這樣,你爲何拉著我們團團轉?」檢察官露出憤慨神色叫道,「你先是說易介被殺害於拱廊,但緊接著你卻要全部員警監視目標以外的鐘樓,這根本是毫無軌跡、完全無意義的轉變不是嗎?」
「哼!又有魔法人物嗎?」檢查官咬緊下脣,喃喃說著,「一切如此超乎想像,充滿瘋狂氣息,兇手簡直就像一陣風,張牙舞爪地經過我們面前。法水,這種超自然到底會變得如何呢?感覺上不就正緩緩朝鎮子所說的方向前行?」
「當然是根據共鳴鐘的聲音。」法水輕鬆回答,「也就是彌爾所謂的剩餘推理,亞當斯發現海王星時也說了,剩餘現象是所有未知事物的前提。沒有任何事可以脫離這個原理,因此纔會沒發現像易介這樣的怪物之消失,直到高八度的樂音出現,以及該聲響的另一個異常之處。與被房門隔絕的命案房間不同,在走廊上,遍達建築物的空間中。」
「這麼說,接下來你見到易介進入盔甲內?」
法水配合讚美詩曲調低聲哼著,以送葬行列般的速度行走。樂音每反覆一次,音量就降低一些,同時,法水臉上也更添憂慮神色,等到反覆第三次時,樂曲的第三段幾乎已經聽不清楚,到了第四段,很不可思議地,樂聲卻提高了一倍,但是最後一段最終仍完全聽不見。
「二加二等於五。它褐露了這扇門的陰險,同時也證明了水跡。」
即使是熊城,在想像這種令人掩面的景象時,也不自覺地打了個咚嗦:「但是,易介是自己進入盔甲中呢?或是兇手……」
鎮魂曲的演奏在他們爬上樓梯時結束,接著有一段時間聽不到任何聲響,但是等三人打開隔間門扉,來到通向命案房間的走廊上時,共鳴鐘再度響起。這次,共鳴鐘演奏的是拉索(RolandDeLassus)的讚美詩(新約聖經大衛詩篇第九十一篇)
或是午間滅人的毒病。
「不,我是發現這裏的吊盔甲全部緩慢轉動……那時可能剛過一點吧?你們也看到了,圓廊上的門關起來,裏頭一片漆黑,只能模糊地見到金屬晃動的微光。我一具具地調查盔甲時,偶然在這具萌黃色的射籠罩後面抓到了那男人的手掌,我在瞬間隨即想到這一定是易介先生,因爲,若不是像他那樣瘦小的身體,應該躲不進盔甲內。所以我當時就叫著『喂,易介先生』。他沒有回答,但手心卻非常熱燙,應該有四十度左右吧!」
「你最後見到易介是什麼時候?」法水立即訊問。
法水雖然這麼說,但他並未立即前往拱廊,而是繞過迥廊,來到與禮拜堂圓頂相接的鐘樓樓梯下,召集所有員警,從該處爲起點,由屋頂至牆廓上的瞭望塔爲止,均加以戒備,監視尖塔下的鐘樓。在距離二點三十分的共鳴鐘響後僅僅五分鐘,這裏已形成連一隻螞蟻也跑不掉的嚴密包圍網。在令人以爲事件會因此宣告結束的緊張氣氛下,所有的行動不但迅速,而且確實。然而,除非剖開法水的腦袋,否則仍無法預知他的行爲動機。
「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傭人一臉自己也搞不懂的神情。
然而,一拉出屍體,竟還出現更令人愕然之事!——易介全身出現明顯窒息而死的徵狀,不僅處處可見痛苦痙孿的痕跡,連從雙眼、排泄物與血色都可窺知易介是死於窒息。他的表情恐怖至極,能看出垂死前的強烈痛苦與懊惱。但是其氣管中並沒發現疑似栓塞的東西,鼻口也無被封住的痕跡,當然更沒有繩子之類的勒痕。
「那麼,地獄是在門內或門外?」檢察官反問。
「沒什麼好驚訝的。」法水浮現扭曲的笑容回答,「問題在於鐘樓的讚美詩。雖然不知道演奏者是誰,但樂聲卻逐漸微弱,終至無法演奏最後一節,可是最後竟然聽到第四節的奇妙加倍音量(高八度)。支倉,這完全不符合一般性法則。」
「那麼,能否請你說明?」熊城打岔。
在這扇門上,駝子的眼睛裏可能就設有該裝置所需的小孔,因此其較薄的部分由於頻繁地反覆乾燥潮溼,所以纔會形成凹陷。佈置這種機關的人是算哲,而利用該裝置長期進出房間的人應該就是兇手。支倉,這樣你應該就可以瞭解在剛剛的玩偶房間,兇手爲何留下繩線與玩偶之詭計的原因吧!如果只思索來自外側的詭計,這次的事件永遠都會被一扇門封住。而且,你不覺得從這裏開始,維基格斯咒法的氣氛愈來愈濃厚嗎?」
「如果知道就能解決殺人手法的難題了。最重要的疑點是,他並未發出慘叫聲。」法水說。
儘管尚未接觸事實,一切事態卻很明顯地指向某個確定的方向!
然而,對法水而言,這不過是一種問罪審判般的陰森氣氛。
「你如何得知?」熊城露出懷疑的神色。
「啊!一點過後他還活著嗎?」檢察官忍不住出聲。
但是法水卻背靠正面牆壁,黯然凝視虛空中的一點。不久便自言自語似地說:「支倉,不能去拱廊的,易介被殺死在那裏的吊盔甲中。」
「簡直就是拉札列夫(聖阿雷基賽修道院之死者)的重現!」法水呻吟出聲,「這兩道傷痕是死後留下的,這點從拔刀後的切面就可以知道。通常刀刃在刺入活體後瞬間拔出,血管的切面會收縮,但是這傷痕的切面卻是翻開的。而且我從未見過像這樣有如此顯著特徵的窒息死亡之屍體!真是殘酷至極,兇手可能採用超乎想像的恐怖手法,讓造成窒息之原因緩緩逼向易介。」
「甲蓬骨與甲冑。」法水拿掉甲蓬,指著粗鯨筋製成的蓬骨。「易介如果依正常方式穿上甲冑,背部的肉瘤會抵住而無法順利穿上。所以我最先考慮易介如何處理自己背部的肉瘤,於是想到只要背向甲冑側面的接合處,讓肉瘤納入蓬骨中……也就是現在見到的情形。但是,病弱無力的易介實在沒有移動這種重量的力氣。」
法水深呼吸,用相當戲劇化的姿態說:「應該是在門外。那四人確實非常害怕!他們若非作戲,那就表示與我的想像有所吻合。」
法水眼眸裏浮現異常的輝採。
檢察官指著被盔甲重量壓扁的屍體頭顱,提出自己的看法:「我總覺得這與盔甲重量有某種關連。當然,傷痕與窒息而死的順序若顛倒的話就沒有問題……」
啊!法水又是如何從共鳴鐘的聲音中得知屍體所在?
「一開始是在十一點半左右。」座十郎的態度不見畏怯,開始回答,「我在禮拜堂與更衣室之間的走廊遇見面如死灰的他。當時他說自己被突如其來之厄運籠罩,成爲第一位嫌疑者,用似乎連指甲都變色的聲音開始不住抱怨。這時我忽然發覺他的眼睛滿布血絲,就問他是否發燒,他說應該沒有,拉我的手摸自己額頭。依我的感覺,大概是三十八度左右。之後,他便垂頭喪氣地走向客廳。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檢察官與熊城激動地圓睜雙眼。
但是,各位讀者應該已經注意到法水的舉止的確出人意表吧!先不論其結果是否正確,但仍可謂超越人類極限的一大飛躍。他聽了共鳴鐘的聲音隨即便推測到易介的屍體在拱廊中,但緊接著的行動卻是將焦點集中於鐘樓。不過,即使這樣錯綜迷離,若對照其過去之舉止——也就是他最初針對檢察官的幾項問題的回答內容,以及之後對總管田鄉真齋的殘酷生理訊問,還有後來他自己所說的反向思考——還是能發現一絲脈絡可循。當然,其類似共變論的因果關係也當場得到另外兩人的迥響,因而認爲不必等真齋吐實,藉此機會就能解明令人震驚的真相。
教堂內籠罩著無數褐色蒸氣微粒,在霧靄般的昏暗中,漂浮著朦朧夢幻般的平穩微光。這光線來自聖壇上的臘燭,在三角形的大燭臺前薰著乳香,煙與光爬上火箭般林立的小圓柱,達到最上方呈扇形收束的天花板。樂音在圓柱之間反射,產生異樣合聲,似乎即將有一羣身穿金色燦爛聖衣的主教祭司會從圓柱問出現。
法水仍是一貫地淡淡透露幾句,隨即在鎖孔注入開水,進行實驗的準備,然後三人一同前往演奏臺所在的樓下禮拜堂。
啓示圖中預言易介屍體模樣的這句話,任誰都在腦海中想過,卻很奇妙地受到某種阻力,無法脫口而出。這時,檢察官恍如被引誘般重複唸了一次,但卻徒然讓室內有如泥沼般的空氣更加陰森。
法水立刻下了結論:「沒錯,我現在說明我會如此認爲的理由。易介的身體浮在半空中時,盔甲全體的重心會移至上方,而且還會偏向一側。通常,靜止的物體會自己產生運動,絕對是因爲質量變化或重心轉移,因此,造成盔甲移動的原因是甲蓬骨和甲冑。亦即,易介的姿勢應該是這樣吧?頭部加上頭盔的重量,背部肉瘤嵌入蓬骨的半圓內,雙腳浮在半空中。這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姿勢!所以在意識尚存時,他當然會想讓手腳找到支撐點,於是重心應該在小腹附近,可是一旦意識喪失,支撐的力量隨即消失,手腳完全懸在空中,重心便轉移至蓬骨,也就是說,盔甲的移動並非靠易介的力量,而是由固有的重量與自然法則決定。」
「你的意思是?」
「那麼,房門的凹陷呢?」
「不!」法水用力搖頭,「像這樁事件的兇手這樣冷血無情之人,怎麼可能只爲了自己的興趣而行動?」
「因爲當時的餘音很少。一般說來,鐘沒有像鋼琴那樣的防震裝置,餘音不會特別明顯。而且共鳴鐘的每一個音色與音階都不同,若在近距離內或同一建築物內聆聽,持續發出的聲音會互相干擾,最後形成讓人感到不快的噪音。夏爾斯坦將此譬喻爲彩色圓的旋轉,初時看是紅色與綠色,接著中央產生黃色,最後見到的全是灰色。這確實是至理名言!
「豈只見到?我還知道易介先生在這具盔甲內,也知道他已經死亡……」座十郎害怕地將視線從屍體上移開,吐出驚人之語。
但是法水卻溫和地接道:「請你從頭開始說明。」
「啊!我完全搞不懂!如果殺害易介的兇手就在鐘樓,那麼如此明確的證據就毫無意義了。坦白說,我是猜想兇手乃目前已知人物以外的另一個人,但是他卻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難道還有另一樁殺人事件?」
「有。盔甲全由他負責整理保養,甚至還常炫耀自己對盔甲的知識。」
「這麼說來,玩偶是踩過當時澱出的水了?」檢察官發出困愕的聲音。「接下來只剩那鈴鐺似的聲音。這樣的話,應該更能確定玩偶是伴隨兇手而存在了。但是,每當你腦中靈光閃動時,結果總是與你的意向以相反的形式出現,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是什麼讓盔甲旋轉?」
因此,如果以繩子連結釦鎖附近的一點,讓扣鎖呈扣住時的水平繃緊,在該繩子的中心放置以頭髮綁住的墜子,然後由鑰匙孔注入熱水,毛髮因爲溼度提高而拉長,使墜子壓在繩上,令繩子變成弓狀,該力量作用於扣鎖的最小內角,於是原本扣住的扣鎖就會拉起。只是,約翰·德恩博士當時可能是利用羊尿吧!
不過,在這難以名狀的混亂中,法水仍表現出如鋼鐵般的冷靜意志:「二點的話,是共鳴鐘演奏讚美詩……這樣一來,由於距離接下來的讚美詩響起還有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所以前後關連在排列上毫無間隙……我們若去一趟鐘樓,也許能對易介的死因有所瞭解。」他呢喃著。「對了!易介具有對盔甲的知識嗎?」
「白癡!」熊城相當氣憤地叫道。「這還不簡單,封嘴不如滅口!這根本就是兇手的自衛之策。易介爲共犯已是很明顯的事實,而這就是丹尼伯格夫人命案的結論。」
不過,法水卻明白了箇中原因。三人悠閒地走著時,他喃喃自語地說:「那扇門的確就是地獄之門。」
三、易介應該被夾死
檢察官與熊城忽然有種被嘲弄的感覺。但是,法水的推測如此條理井然,實在無法相信那是謊言……
「果真沒錯,你的實驗成功了。」檢察官推開之前上鎖的房門,圓睜雙眼說道。
法水接著向走廊前行:「現在該去鐘樓看看我的猜測是否正確了。」
「易介的屍體。在他由生轉死的悽慘期間,有東西移動易介自身無法移動的沉重盔甲。你們也看到了,這列盔甲全向左右傾斜,每隔一具便左、右、左錯開擺置,換句話說,中央的萌黃色盔甲轉動,其肩罩會橫向推動隔壁盔甲的肩罩,使該盔甲也旋轉,依序將推動至最後面的盔甲,然後由最後的肩罩敲擊門的把手,將房門關閉。」
「我認爲兩者應該是相通的。看方纔真齋那種慌亂的反應,其中絕對有問題。」熊城斷言。
你必不怕,
「還不都是男人的綁法?」熊城不服地說。
「甲蓬骨和甲冑?」熊城訝異似地重複道。
可是,下完命令後,法水的態度卻非常令人意外。他的臉上再度恢復黯然神色,閃動著懷疑般的錯亂影子,接著在走向拱廊時,突然發出讓兩人驚異的嘆息聲。
他們隨後切斷連結天花板與盔甲的兩條麻繩,將屍體移出盔甲外,此時卻發現了異狀。由於之前被下垂的咽圈遮住而看不清楚,現在才發現易介是橫穿著盔甲,亦即,穿上盔甲時的左側接合部分如今在易介的背後,因此易介背部突起的肉瘤則陷入盔甲蓬骨的弧形部位。傷口流出的黑濁血液從小褲滴落鞠靴中,體溫也已經完全喪失,屍體從下顎骨開始僵硬,輕易便可斷定死亡已經過兩小時。
雖然能親耳聽到這個一般人無法聆賞的神祕樂團之演奏實屬難得,但法水並非一味地陶醉其中。在樂曲的最後部分,法水發現有兩支琴都裝上了弱音器,只有低音弦發出高壓似的聲響,感覺上與其說是終止於天國榮耀的莊嚴終曲,毋寧說是來自地獄的恐懼與哀嘆呻吟。
黑夜的驚駭,
衆人接著調查指紋與血跡,但卻一無所獲。除了盔甲內部以外,完全沒有發現任何血跡。調查結束後,檢察官詢問法水何以會有透視般的想像:「你是怎麼知道易介在這裏被殺害呢?」
法水超人般的解析能力雖非始自今日,但是能在瞬間組合拼湊,連早已司空見慣的檢察官與熊城也不得不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簡直就像惡夢,恐怖而神祕,絕非能夠輕易解決的問題。」法水最初的語氣無比狂熱,但卻又逐漸恢復冷靜,「假設易介一開始已非這個世界上的人——當然,幾秒之後,我已確知這是很嚴肅的事實,不過如此一來,降矢木家的成員只剩一個負數。接著,一開始是由四位家族成員進行演奏,就算演奏結束後立即離開禮拜堂,卻絲毫沒有前往鐘樓的時間。此外,從各方面而言,真齋應該都可以排除在外,所以剩下的可疑人物只有伸子與久我鎮子兩人。然而,考慮到共鳴鐘的聲音並非嘎然而止,而是逐漸減弱這一點,就無法想像兩人同時在鐘樓。當然,該位演奏者一定發生了某種異常狀況,因爲我們聽到的讚美詩最後一節竟是高八度的聲音。不必說,共鳴鐘理論上絕對不可能發出高八度的聲音,這麼一來,熊城,鐘樓裏除了有一位演奏者之外,必須還有另一位能進行奇蹟般演奏的魔法人物存在。啊!那傢伙又是如何出現在鐘樓呢?」
在抵達終止符之前,法水關上房門,向站立一旁的傭人問:「你總是像這樣站在門邊嗎?」
不久,敞開的拱廊入口出現在眼前,但是其盡頭圓廊上的門似乎不知何時被鎖上,裏頭幾近漆黑,迎面而來的冷空氣中可以聞到些許血腥味。警方著手調查才經過四個小時,當法水他們尚在摸索之時,兇手已透過隱密的手法遂行了第二樁命案。(見下圖)
「坦白說,那是我向來最討厭的恫嚇訊問。只是我在見到真齋的瞬間產生一種直覺,情急之下才編出這段故事,真正目的是取得精神層面上的優勢。爲了解決這樁事件,我必須粉碎他那冥頑堅固的甲殼。」
「實在是驚人的手法,那麼,結果呢?」檢察官急問。
這時一位便衣刑警在玻璃碎片附近調查結束,帶著草圖過來。法水只是摸了一下草圖包住的某種硬物,隨即放入口袋,逕自走向鐘樓。
爬上兩段式的樓梯後,是略呈半圓的曲形走廊,中央與左右共有三扇門。熊城與檢察官都是一臉緊張,抱持著異形的非人兇手可能潛藏在陷阱深處的想像,凝神閉氣。
但是,當右側房門打開時,熊城不知道看見什麼,隨即向右手邊快步跑去——在牆邊的共鳴鐘鍵盤前,倒臥著生死不明的紙谷伸子,她坐在演奏椅上,上半身後仰,右手緊握住短刀。
「原來是這傢伙!」熊城用力踩住伸子肩胛,卻發現法水神情近乎恍惚地注視中央的門扉。
蛋黃色油漆中有個四方形的白色東西。走近一看,檢察官與熊城兩人皆不自覺地打起哆嗦。紙片上是……
sylphusVersden(風精呀,消失吧!)
一、風精……異名是?
sylphusVersden(風精呀,消失吧!)
共鳴鐘室的三扇門中,中央那扇門的高處,再度出現了浮士德之五芒星的咒文。蒼白的紙片彷佛嘲弄著他們。不僅如此,Sylphe一字的陰性被改爲陽性的Sylphus,而且還是用古愛爾蘭楔形字體書寫,別說書寫者的性別,連絲毫筆跡特徵也看不出來。
兇手是如何在這般森嚴的狀態下潛入的呢?若伸子是兇手,難道她是因爲知道法水已著手包圍,所以才自尋絕路?無論如何,這裏就是演奏嘲弄高八度音的惡魔之所在。
「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迅速檢查過伸子全身後,法水直視著熊城的鞋子說道,「能聽到微弱的心跳聲,還有輕淺的呼吸,瞳孔反映也很正常。」
聽了法水的話,方纔叫著「原來是這傢伙!」、用力踩住伸子肩胛的熊城,現在也開始後悔自己的輕浮舉動了。雖然紙谷伸子手握短刀,但人卻仰躺在椅上。在此之前都只見到兇手在暗中活躍所造成的洶湧波濤,但事件表面卻未浮現任何人影,只有一連串的泡泡浮出水面,當它們破滅的瞬間,卻突然出現意料之外的人物。因此熊城在一時的激情冷卻後,難免也心生疑竇。
這種意料外的情況豈非最有利的反證?伸子雖然握住被認爲是劃傷易介咽喉的短刀,但行動縝密的她居然會昏迷不醒,那麼,結論只有一個——亦即布瑟兒王妃對黑人的陰莖所唱的「化爲雨降落地面」——這樁事件終於顯露瘋狂的倒錯性。
筆者認爲,在此有必要說明一下共鳴鐘室的概況。如前篇所述,共鳴鐘室與禮拜堂的圓頂相接,位於搖鍾所在的尖塔最下方,爬上樓梯後就是略呈半圓的曲形走廊,中央——亦即半圓頂點!與其左右共有三扇門。而且進入室內才注意到,當時只有左側的門是打開著的。而該處牆壁屬於音學上的特別設計,簡單地說,應該稱之爲巨大的帆立貝或凹狀橢圓。在設置共鳴鐘以前,這裏很可能原是四重奏樂團的演奏室吧!也因此,從外觀上看來,中央的門不僅位置很不自然,牆壁還留下切割過的痕跡,而且只有這扇門特別高大,幾乎超過三公尺。
中央的門至對面牆壁之間空無一物,只有扁柏鋪成的地面,共鳴鐘的鍵體嵌入切割牆壁而成的空間內。三十三隻鍾羣各爲不同的音階,懸掛在正前方的天花板上,藉著鍵般與踏板發出昔日喀爾文最喜歡聆聽、據說潑上尼德蘭運河的水以後,風車就會自行轉動的修道院式靜謐聲響。
音學的構造及於天花板,橢圓形的牆面緩緩傾斜至鍵盤,共鳴板似的中央鑿出圓孔,形成長角柱形的空間。兩端則是之前從庭院見到、繪有十二星座圖案的華麗圓窗,每幅圖案皆與木板巧妙地分割,除了以一邊相連外,周圍均作成細縫,還會隨空氣流動而微微振動,酷似玻璃琴(glassharmonica)。通過縫隙的聲音如同加了弱音器般柔和,即使是共鳴鐘特有的迴音或和絃的聲音,不論以何種速度演奏,都能防止一定程度的混音。這個裝置與三十三隻鍾羣同樣都是模仿柏林的巴洛希爾修道院,只不過巴洛希爾修道院的方向正好與這裏相反,是朝教堂內部建造。
法水的調查擴及華麗圓窗的附近,然而只發現能夠爬上尖塔的鐵梯正好經過其外側。
稍後,法水命令便衣刑警站在戶外,自己則以各種方式按壓鍵盤,試圖驗證根本疑點之高八度聲音的存在,但這項實驗毫無所獲,只解明瞭兩件事:共鳴鐘能演奏的音階只有兩個八度;先前聽到的高八度音遠超過這兩個音階。
以前,聖阿雷基賽修道院事件中的鐘聲也出現過類似異象,但那純粹只是機械學上的問題,也就是指擺鐘的順序。但是這次不同,最重要的是存在於決定三十多個音階——換句話說,即是物質結構鐵則的鐘之質量——的根本疑點。正因如此,若繼續追究下去,結果必然會否定共鳴鐘的鑄造成份,或是出現存在著能自虛空抓取樂音的精靈之結論。
確定高八度的神祕聲音無解之後,法水臉上露出令人痛惜的疲色,似乎連開口的氣力都沒有了。然而,他還有義務必須思索被視爲重要關鍵人物的伸子爲何會昏迷的原因。太陽這時已經西斜,張狂的建築物隱沒於暗影中,自華麗圓窗射入的微弱光束在冰冷空氣中陰沉沉地搖曳,偶爾有折翼似的影子掠過,那是一大羣烏鴉擦掠華麗圓窗外,飛回尖塔擺鐘上的影子。
「可是,這麼單純的……」熊城似想表示異議。
「這麼說,造成她昏迷的原因是過度疲勞?」
至於心理學方面,有關犯罪學、病態心理學、心靈學的著作極多,除了柯爾基的《擬態的紀錄》、李普曼的《精神病患的言語》、巴迪尼的《臘質屈撓性》等病態心理學之外,還有法蘭西斯的《死亡百科全書》、舒連克·諾金格的《犯罪心理及精神病理的研究》、瓜利諾的《拿破崙的面相》、卡里艾的《附身與殺人自殺的衝動之研究》、克拉夫特·艾文的《審判精神病學校教科書》、波登的《道德性癡呆病患的心理》等犯罪學書籍。
檢察官打斷他;「別聽他的,他完全被自己的幻想牽著鼻子走。」他望著法水,接著說道,「你的論點太過脫離現實,因爲你討厭自然和平凡。在專業的技巧中絕對不存在真性與良知。方纔你以作夢般的擬音描繪高八度音的幻想,但是,即使是同樣微弱的聲音,如果與伸子的彈奏重疊又會如何?」
「的確如此,雖然之後未再出現玩偶,卻連續出現亡靈。」被對方先下手爲強,法水只好苦笑。
死寂般的沉默持續著。在這期間,傭人進來爲壁爐添加柴火。
法水接著向鎮子問道:「對了,久我女士,你知道這部分爲何加上弱音器符號嗎?」
歐莉卡·克利瓦夫(同前)
於是,
法水打斷他:「若內臟沒有問題,也沒有發現疑似毒物的東西,那絕對就是……消失於風精的天蠍宮(掌管運動神經)了。」
』。」
「太令人驚訝了,原來你也到了那樣的年齡。」法水的表情雖然滑稽,卻帶著諷刺的微笑:「漢森和艾華德也一樣,雖然在聽覺生理上互辯,不過對此卻彼此認同,也就是你所說的……就算是同樣音色的兩種輕微聲音重疊,音階較低者並不會在耳膜引起振動,但是,當老年肉體出現變化時,則正好相反。」他反諷檢察官之後,視線再度回到乾板上,表情有著顯著的複雜變化。「可是,這個矛盾的產物又如何呢?我也不瞭解其組合在一起的真正含意,但卻有所領悟,亦即『那是奇妙的聲音,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我想也是,剛纔又聽見奇妙的高八度音呢!可是,伸子應該不可能是兇手吧?」
「嗯,死靈可能真的存在吧!」法水吐出菸圈,說出令人意外的論點,「但是易介在這之後死亡應該也是事實。因爲如果把丹尼伯格夫人的事件與之後發生的命案區隔爲兩部分來分析,我所提出的論點就完全被拂拭掉了,亦即,風精知道水精存在而將之殺害。那兩句咒文本來就是連接一起,我們不該被迷惑的。不過,兇手還是隻有一個!」
法水接過後隨即翻至最後一頁,自言自語地說著:「哈哈,原來是利用古音符記號寫成。」接著便隨手丟在桌上。
「那麼,除了易介之外……」熊城喫驚地圓睜雙眼。
如怪物之聲,應對高亢絃音。
爬上鎮子所示的右手邊暗門,發現裏面的書架上參差放著必須重新裝訂的書籍,僅依照ABC字母順序排列。法水最先從W的部分仔細尋找,臉上很快就浮現愉快神情,嘴裏說著「就是這個」,然後抽出一本素色黑布裝訂的書籍。他的雙眸溢滿異常光輝——難道這本書真能替他帶來什麼收穫?
「沒錯,熊城,事實確實與傳說無異。在黎格萊因的《北歐傳說學》中,有一則瑟金根侯爵洛迪斯海姆的故事,內容描寫一名流浪樂師四處演唱,故事背景在佛雷迪裏克(第五次)十字軍東征之後。吟唱詩人奧斯華德喝下摻有顛茄的酒後,抱著琴的身體隨即如波浪般搖晃,倒在侯爵夫人姬托蒂的膝上。洛迪斯海姆曾從卡巴斯島(克里特島北方)的妖術師雷貝德斯口中聽說過顛茄的作用,於是立刻斷其頭顱,將之與身體一起焚燬。聽說這則故事是流浪樂師中的王者伊菲西斯所作,但歷史學者柏霍雷認爲這是十字軍傳入北歐的最早純阿拉伯·加勒底亞咒術文獻。而且使之開花結果的人就是浮士德博士,他纔是中世紀魔法的權威。」
面對鎮子辛辣的諷辱,法水不但未露狼狽之色,甚至強勢地說道:「不,應該是Eo(譯註:請看這個人)吧?這是在說『請看華格納的
其他尚有抱朴子的《遐覽篇》、費長房的《歷代三代記》、《化胡經》等與仙術神書有關之物。魔法書方面雖然有吉瑟威達的《火鳳凰》、維爾納大主教的《英格海姆咒術》等七十多冊,絕大部分卻屬於席爾德《惡魔的研究》之類的研究書籍,屬於本質性的作品應該已被算哲焚燒。
久我鎮子——接受訊問後並未離開圖書室。搬運書籍的少女能證明之。
法水半微笑地以沉痛語氣反擊:「支倉,你太落伍了,身爲檢察官卻疏忽病理心理的研究,否則你必會記得《古代丁抹傳說集》的史詩中,大量引用了妖術精神以及徵毒性癲癇症角色。洛迪斯海姆的故事雖然沒被引證,但若讀過梅爾菲的《朦朧狀態》,便能自科學角度說明奧斯華德的昏迷。其單純昏迷的章節中述及,昏迷之際,因爲單方面集中在大腦運作,意志會忽然消失,全身產生飄浮感,另一方面,小腦在稍後才停止作用,於是兩種現象形成力學作用,雖然只是極短暫的時間,但全身仍會出現波動般的晃動。問題是,伸子的身體卻漠視此一自然法則,反而朝相反方向動作。」說著,他坐在伸子昏迷的旋轉椅上,指著中心的螺旋支柱。「支倉,我剛剛說自然法則是比較誇張,因爲重點只在這張椅子。你們也看到了,支柱的旋轉方向朝右,也完全沒入螺旋孔中,達到旋轉極限,不能再降低了,但是伸子的腰部位於座墊上,下肢微偏左,上半身則微偏右,可見她一定是略微左轉地倒下,很明顯違反了法則。因爲若是左轉的話,椅子一定會升高。」
紙谷伸子——除了正午叫人送食物至自己房間外,無人曾在走廊上見到她,推測應該是待在房間內。有人目擊她在一點半左右爬上通往鐘樓的樓梯。
熊城看錶:「四點廿分,已經快要看不清楚腳印了,如果要看語言學藏書,稍後再說吧!」
除上述之外,未發現其他異狀。
「請你不要說一些曖昧的反話。」熊城面有難色。
「當然有,是歷史學者威勒萊撰寫的《尼古拉斯·艾·珍妮》。他描述了陪審團在面對珍妮·妲爾克時,顫慄不已的奇異心理。我內心曾非常疑惑,爲何後世審判精神病理學專家們完全不引用此種心理狀態,所以我纔會在這時想起頗爲妖異的共嗚現象。
「不,我想看鎮魂曲的原譜。」法水堅持。
「不,若是讓她昏迷後再握住短刀,她絕對無法握牢。」法水再度踱起步,聲音顯得有氣無力。「當然這裏也存在不同論點,因此我纔要請專家鑑定。而且,易介之死也有時間上的問題,在他被認定已死亡一小時後的二點,傭人座十郎卻表示確實聽到他的呼吸聲。而該時刻伸子正在演奏讚美詩,這麼一來,就表示她在彈奏最後一次讚美詩的廿多分鐘裏,既切割易介的咽喉又自己製造昏迷。我害怕的是無法對此提出反證。通常,採取包圍行動後得到的結果應該是二減一等於一的答案,但是,高八度音卻……」
降矢木旗太郎——正午喫過飯後,與其他三位家人在客廳商談,一點十五分讚美詩聲音響起時,一同前往禮拜堂演奏鎮魂樂。二點三十五分,和其他三人一起離開禮拜堂,進入自己房間。
但是,法水反而轉移話題問道:「還有另一件事,如果有雷薩的《關於死後機械性暴力的結果》一書……」
「不,倒錯的部分仍舊存在,或許這件事會比丹尼伯格夫人與易介的事件更難解,因爲這其中沒有惡意的徵兆,乍看之下雖然什麼都沒有,但事實上卻充滿矛盾,因此有必要請專家協助鑑定,只靠我自己的淺薄知識如何能判斷此種怪異的現象。」
「什麼?伴隨著意志的昏迷……」檢察官困惑地出聲。
「可是,熊城,」法水諷刺地提出反駁,「伸子若答辯說『我覺得身體很不舒服,然後就完全不醒人事』的話,那的確是這樣的程度。不,不僅如此,隱藏在高八度音的昏迷原因與她手握短刀的事實,甚至連我剛纔指出的旋轉椅之矛盾,這些疑點全會被掩蓋過去,搞不好還會認爲與易介的事件毫無關連。」
嘉莉包妲·賽雷那(同前)
如果將法水之言與神意審判會的異變相互對照,或許是受到屍體臘燭燭火感光的乾板讓丹尼伯格夫人見到算哲的幻影,進而導致昏迷不醒——這種極端玄怪的暗示逐漸濃厚,也慢慢具體成形。
鎮子找尋原譜之時,法水便瀏覽書架,將降矢木家令人驚歎的藏書一一記在腦中。不必說,這些是佔據黑死館全部精神生活之物,在這個書庫某處,或許還潛藏造成深不可測的神祕事件之根源。法水迅速看過書背文字,有很長一段時間陶醉在紙與皮革合成的氣味中。
看過吉塞威德的《古代樂器史》就能知道,月琴是腸線樂器,至於平琴則是在十世紀,由金屬線取代腸線而成的樂器,聲音接近現在的鐵琴。我曾試過解析該妖異事蹟。
「如果只是因爲伸子身上的問題,這不是很簡單嗎?只要等她醒來,一切就能明白了。」檢察官不以爲意地說。
等室內微暖時,法水凝視火舌,輕聲嘆息:「啊,簡直就像恐龍蛋一樣。」
初時撥動低弦隨即寂然,
旁人皆掩耳逃去。
一六七六年出版的三十本普利尼烏斯《萬物史》與號稱古代百科全書的《拉丁古文書》首先讓法水驚歎出聲。接下來從索拉尼斯的《神指杖使者》開始,烏爾布里吉、洛司林、隆德雷等的中世醫學書籍:巴格、阿諾夫、阿戈裏巴等使用記號語的鍊金藥學書;日本永田知足齋、杉田玄伯、南陽原等人的荷蘭書籍譯刻;古中國隋朝的《經籍志玉房指要》、《蛤蟆圖經》、《仙經》等的房術醫心方;其他還有Susrta,Charaka,Samhita等的婆羅門醫書;阿夫雷希特的《愛經》梵文原著。以及本世紀二○年代限定版、著名的《活體解剖要綱》、哈託曼的《小腦疾病症候學》等,幾乎有多達一千五百冊的完整醫學史藏書。
「啊!你也知道高八度音的存在嗎?」法水眨了眨眼,用探索的眼神望著對方,不動聲色地切入主題,「不過,我已經瞭解此樁事件的整體結構,那是你所謂的閩可夫斯基的四度空間。還有,我也已經調查過之前的相關情況,這裏應該有鎮魂曲的原譜吧?」
「反正,魔法博士德恩的隱形門自以前就存在,而且這座宅邸有沒有留下超越其技巧的魔術習作也很難說。算哲博士在修改英國建築師戴克斯比的設計時,一定融入了維基格斯咒法精神,換句話說,不管是一根柱子或牆垣,甚至是貫穿走廊牆壁的素燒朱線都必須注意檢查。」
「傑貝特的月琴?」檢察官因法水忽然冒出的一句話而錯愕,「月琴和共鳴鐘的怪異又有什麼關係?」
法水將調查報告放入口袋,隨手取出方纔在拱廊拿到的玻璃碎片與該處附近的略圖。但是,打開一看,這次事件中不知第幾次的驚愕又映入他們眼裏:被印上兩道腳印的略圖包住之物,竟是照相乾板(編注:攝影工具中的一種感光板)的玻璃碎片。
傑貝特仰眺畢宿七星,
「嗯,這的確是心靈感應主義的問題。」檢察官黯然地喃喃說著。
「不,還更有過之。大體上來說,以心靈感應演奏樂器並非無例可尋。舒雷達的《生體磁力論》一書中就舉出了將近廿個的例子。但是,問題在於聲音的變化!連聖奧裏哥尼斯都佩服不已的一代偉大魔術師、亞歷山大的安迪渥斯,雖號稱能遙控演奏水風琴,卻未述及有關音調之事;阿貝爾託斯·瑪格尼斯(西元十三世紀末,艾爾堡多明尼克修道團著名的修道士,是有名的魔法鍊金術師、通性論的哲學家、中世紀著名的物理學家,更是古今無雙的心靈術士)演奏手風琴時也是相同;到了近代,義大利的大靈媒約瑟比亞·巴拉底諾雖能彈奏置於鐵網內的手風琴,但仍沒有述及重要的音色問題。也就是說,即使是心靈現象,就算能駕馭時間與空間,對物質構造卻還是無能爲力。但是,熊城,物質結構的重要法則終於被顛覆了,這是何等恐怖的傢伙呀!所謂的風精——空氣與聲音的精靈——敲了鍾之後逃逸無蹤。」
「當然是單純的昏迷。但是,正因爲是昏迷纔有問題。如果那屬於精神病理學領域,只靠以前貝巴所著的《類似症狀鑑定》就能解決了。但現下的狀況卻非癲癇或歇斯底里,表情看來也不像恍惚失神,更絕非假死、病態昏睡或電擊昏睡。」法水凝視著天花板,不久以毫無變化的聲音繼續道,「不過,支倉,就算連末梢神經均昏迷失神,但是各個末梢神經仍隨性地朝不同方向動作,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因此我認爲,就算能解釋伸子手握短刀這個疑點,只要無法解明高八度聲音的祕密,當然就得懷疑伸子具有刻意昏迷的企圖。你認爲呢?」
「但是,這到底有何必要呢?」檢察官扼要敘述法水的強喻法,扭亮開關。
奧托卡爾·雷維斯(同前)
「也就是必須證明伸子的演奏技巧?」檢察官驚訝地反問,「我不認爲只靠共鳴鐘就能證明那高八度的聲音,而且,當前最重要的問題是,短刀是不是被伸子主動握住的?」
面對碘化銀板——已感光的乾板,連法水也說不出話來,因爲這東西與此樁事件乃是異常迥然的對比。然而,在蜿蜓前進之時,咀嚼著最初迄今的經過,雖然乾板之類的感光物質具有將影像具化的特性,卻絲毫未顯現任何具有暗喻的字符。如果這與實際犯罪行動有所關連,或許只能說是神蹟。
另外,關於神祕宗教的蒐集也頗爲可觀。從倫敦亞洲協會的《孔雀王咒經》、暹邏皇帝敕刊的《阿叱曩胝經》、普勒姆菲爾德的《黑夜珠吠陀》開始,至舒拉金託威恩特、基爾塔斯等的梵字密宗經典之類,以及猶太教的非經典聖經、啓示錄、傳道書之類中,特別引起法水注意的猶太教會音樂珍籍的福樓拜爾卡《對斐迪納德四世之死的悲嘆》原譜,與據說是聖布拉吉奧修道院傳出的稀世手抄珍本、威薩里奧的《神人混婚》,還有,這裏也能見到萊加舒坦的《密儀宗教》鉅著與登·魯吉的《葬祭咒文》。
「哼,還有別的嗎?」熊城吐掉被口水沾溼的菸屁股,恨恨地說,「我還以爲角笛和嗩吶已經在剛剛的殺人煉造廠結束了呢!」
二、死靈集會之處
法水的最終目的是啓示圖未知的另一半意義,而且也不難想像他是何等焦急並專注地在尋找它。但是,一打開門,裏面雖然不見人影,法水卻被眩眼的感覺所侵襲。
彈奏平琴。
結果,關於高八度音,法水的推斷很明顯未能跨越人類思維的創造。然而兇手卻毫無阻礙地輕鬆跨越,在任何人作夢也無法相信的部分完成超心靈之奇蹟。正因如此,以爲已突破紛亂的牢網卻又隨即受阻於眼前雲層遮覆的高牆。如此一來,當然無法對伸子的陳述有所期待,除非出現萬一的僥倖,否則連法水所提示的通達奇妙高八度音的兩條道路也會完全被堵塞。
「總不可能是用來拍照吧?」熊城眼眸裏突然掠過一抹輝採。「不,或許死靈是真的存在,最重要的是易介曾目擊過。昨夜的神意審判會中,鄰室的突出廊上不是有人影晃動,而且掉落什麼東西在地上嗎?當時室內的七人沒有一人離開房間,再說,如果是從樓下窗戶掉落,應該不會破得這麼碎細。」
如果以鋼琴來譬喻,最初輕按Do鍵,但不使其發出聲音,然後用力敲打So鍵,在聲音停止之際放開按住的Do鍵,便會聽見很清楚的Do音,這當然是一種共鳴現象,亦即在So音中包含了高八度、也就是兩倍振動數的Do音。只不過,若想在共鳴鐘上求得這種共鳴現象,在理論上或許完全不可能。
也難怪法水會在瞬間喪失自信。他本來推測這首鎮魂曲是基奧恩·史特納(病歿於廿世紀初的牛津大學音樂系教授)所作,並相信算哲依某種意志而改編,但結果竟是這棟黑死館的設計者戴克斯比的作品。那麼,據說在回國途中於仰光跳海自殺的威爾斯建築師不就與這樁不可思議的事件有關?若是這樣,法水一開始就調查死者的世界,應該說是慧眼獨具了。
「這麼說,你還不知道?」法水略顯驚訝,語氣嚴肅地說,「事實上,在最終樂章附近有兩把提琴加上了弱音器,所以我有一種像在聽貝里奧幻想交響樂的感覺。的確,在樂曲中,上絞刑臺的罪人下地獄——此時應該出現雷聲的部分卻出現了冰雹般的大鼓聲,而且,我覺得彷佛聽見了算哲博士的聲音。」
「這麼說,你需要這棟宅邸的設計圖羅?」熊城受不了似地大叫。
「不,舒迪倫曾說過『不能相信疲勞時的證詞』。那時一定是出現了意料外的力量纔會形成如今這種狀況。但不論如何,最重要的還是要證明高八度音發生的原因,那絕對是不在場證明中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這是事實,那就是格林家的亞妲了,所以……」法水兩手交握背後,開始踱步,「我也不是毫無理由地要求替她洗胃和驗尿。當然,所謂的問題點仍是她主動昏迷的企圖。」他在鍵盤前停住,以手掌用力往下壓,暗示他的奇異論點。「就像這樣!女性演奏共鳴鐘需要超越平常的體力,即使是簡單的讚美詩,只要反覆三遍,通常都已經累壞了,所以我認爲當時聲音會逐漸減弱的原因就在這裏。」
「PALSIFAL?」鎮子因法水之言而蹙眉。
穿越空蕩的圖書室,推開盡頭泄出燈光的門,裏面就是降矢木令蒐藏家垂涎的書庫。區隔成二十多層的書架內側有辦公桌,久我鎮子嘲諷的舌頭正在該處等待著。
法水站起來,「如此一來,讓神意審判會重現就變成非常迫切的問題。現在,我們還是到後面庭院去調查略圖上所畫的這兩道腳印吧!」
伸子被送往樓下後,法水吐了一口氣,點著香菸,深吸一口,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喃喃自語:「唉,這樣的局面我實在無法解決。」
「這和尼采又有什麼關係?」檢察官驚訝地問。
但是,經過樓下的圖書室前面時,法水卻被彷佛釘住似地停下。
「鎮魂曲?」鎮子浮現訝異的表情,「你要看那個做什麼?」
「這可真是天大的錯誤呢!」鎮子浮現憐憫的笑容,「那並非算哲先生的作品,而是威爾斯建築師克勞特·戴克斯比的作品。如果你在意那種東西,又會增加一個死靈喔!不過,如果你的對位法推理一定需要它,那我就去找出來吧!」
「不,高八度音是附屬的。」熊城反對。「最主要是你讓事情傾向難解的習慣,事實上,那只是邏輯形式的問題。一旦能知道伸子昏迷的原因,就沒有必要像你所說的再鑽進石牆內。」
過了醫學、神祕宗教、心理學的部分,在古文獻學的書架前看著芬蘭古詩《坎帖勒》原書、婆羅門音理學書《桑基塔·拉斯納拉卡》、《葛爾頓詩篇》、格拉瑪吉克斯的《丁抹史》等書之時,鎮子終於帶著原譜出現。譜本已成焦褐色,只能見到女王安妮的透印圖,歌詞幾乎已經看不清楚。
「那根本是神話。還是稍微休息一下好了。你看起來很累。」熊城似乎仍完全無法接受。
他背向房門,轉動門把說:「熊城,算哲這個人應該是偉大的象徵派詩人。這座廣闊的宅邸對他來說只是『用影像與記號堆砌成的倉庫』,簡直如繁星一般,散置了許多標幟,藉其類推與綜合暗示著某種恐怖的東西。所以,只是眺望隱藏在這種迷霧中的事件又能知道什麼呢?無論如何必須究明其難以捉摸的特性。」
「別開玩笑了,從哪裏可以看出有外力介入?而且也沒有痙攣現象,應該是單純的昏迷。」這次輪到檢察官反駁,「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喜歡迂迴觀察原本就非常單純的事情。」
此外,在心靈學方面有麥亞茲的大作《人格及其後的存在》、薩維吉的《遠距離感應術可能存在》、傑林格的《催眠性暗示》、休達凱的奇書《靈魂生殖說》等龐大的蒐藏。
「我想應該有。」鎮子沉吟片刻後回答,「如果急著要,你可以去那邊需要修補的雜書庫中找找看。」
「因爲傑貝特就是席維斯塔二世,也就是製作那部咒語法典的維基格斯的老師。」法水用力地說,凝視映在地板上的朦朧影子,念出夢幻般的話語,「在賓克萊克(十四世紀的英國語言學家)編纂的《突柏爾史詩集成》中,記載了有關傑貝特的妖異事蹟。在當時厭惡回教徒的風潮之下,傑貝特被視爲妖術師,我摘出其中一節給你們聽聽吧!那是所謂的鍊金抒情詩。
然而,從這裏又能引導出要素性的啓示,那就是擬音。熊城,你知道木琴吧?就是擊打乾燥的木片或某種石片發出金屬性音響的樂器。古中國有扁石鼓之類的響石樂器或鐘琴之類的扁板打擊樂器,另外,古印度有乾木鼓,亞馬遜印地安人也有刀形響石。但是,我指的並非那種單音樂器或露出音源的形狀之物。你們如果聽了接下來的驚人事實,不知道會有什麼想法,亦即,孔子得知舜的韻學中存在著發出七種聲音的木柱時,竟是茫然無語,在祕魯的托克西露遺蹟中,以及託洛亞第一層的都市遺蹟(西元前一千五百年被攻陷)中也留有同樣紀錄……」經過旁徵博引之後,法水試著讓這些古史文章的科學解釋一一符合殺人事件的現實角度。
筆者認爲有必要詳述伸子的狀態。伸子只有腰部留在圓形的旋轉椅上,下半身稍稍偏左,上半身則相反地微微偏右,仰倒在地。從她這種有如等邊三角形的姿勢便能知道她是在演奏中就這麼往後仰倒。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是,她竟沒有任何外傷,只有後腦留下撞擊地面所造成的皮下出血,身上也沒有疑似中毒的症狀,兩眼張開,眼神毫無生氣,也沒有表情,唯有下顎張開,給人噁心、不快的印象。伸子全身上下純粹只有昏迷不省人事的症狀,也沒有痙攣的跡象,全身如棉花般鬆軟。唯一可疑之處只有略泛紅光的短刀握得相當緊,即使甩動她的手臂也無法使短刀脫離掌心。整體而言,只能認爲伸子昏迷的原因是來自她的體內。
因此,熊城,我希望你能從這其中好好咀嚼中世紀非文獻的史詩與殺人事件的關係。」
但是,翻開封面後,出乎意料地,法水臉上掠過一抹驚愕,手上的書掉落在地。
檢察官與熊城皆蹙起眉頭。不過他們也知道,法水對方纔演奏接近終止時,兩把提琴裝上弱音器、漠視樂理的疑點有著強烈的執著。
「原來如此。」檢察官諷刺地笑了,「時序進入五月,蘋果花綻放,城裏的乳酪小屋散發情慾氣息。因爲丈夫隨十字軍東征,趁這時打造貞操帶鎖匙與抒情詩人春戲也是莫可奈何——問題是,請你將話題轉回殺人事件吧!」
稍後,
「當然不知道。」鎮子諷刺地笑了。「sordino(譯註:加上弱音器演奏,記號爲sord)應該有加上弱音器以外的意思吧?或是HomoHuge(人子啊,快逃)的意思。」
四面牆被康達爾特式木板區隔,牆壁上方形成環繞式採光層,並列的愛奧妮亞式女人像柱子在上面頂住天花板。從採光層進入的光線讓啓示錄中,十二位長老圍繞的<戴娜金雨受胎>天花板壁畫產生生動的輝煌影像。另外,不管是嵌有都勒式字樣的書房傢俱,或是作爲整體色彩基調的乳白色大理石與焦褐色的對比,全是在日本難得一見的十八世紀維也納風格的書房造型。
「沒錯。如此一來,應該就能破除兇手玄妙的不在場證明。」法水反擊似地說,同時指明兩個方向,「這就像無止境的旅遊,不過找尋風精只有兩條路,也就是說,若能重現傑貝特式的妖異共鳴彈奏術,伸子主動使自己昏迷一事當然便無庸置疑,另外,若能證明某種擬音的方法,則結論便是兇手令伸子昏迷再離開鐘樓。不論如何,有一件事很確定,那就是,高八度音出現時,這裏除了伸子以外,沒有他人。」
「法水,通往大馬士革的路只有這一條。」檢察官和熊城對望一眼,愉快地搓揉雙手。「你看,一切跡象都指向伸子。」
當然,其他問題就更加混沌不明瞭。法水拚命集中精神在伸子身上,來自康士坦堡事件或格林家殺人事件等等的教訓讓他專注地反覆觀察。然而,如百花千瓣分裂的無數對立,使法水無法在自己提出的各種分析上建立確實信念。事件表面巧妙地利用反論和對立觀點,以華麗的修辭包覆,解開一項疑點之後又會出現新的懷疑,使他彷佛受詛咒的荷蘭人般疲憊旁徨,等問題碰上高八度音再反彈回來時,他不得不再度回到原點。
身側月琴自動響起,
「不,那也不是史特勞斯的圓舞曲,而是陰陽教(查拉圖斯特拉所創立的波斯苦行教派)的咒法綱領,也就是『承受自神的榮光不可能殺害其來源的神』。當然,該咒文的主要目的是爲了取悅神,亦即,在飢餓中與神明精神交融之際,若是持續這樣的論點,便能讓苦行僧產生幻覺的統一。」法水說出一番完全不像他會說的神祕言詞,可是,毋庸贅言,他指的當然是不可能不理會潛伏在深不可測的理性深處之物而衡量某件事情。
「哼!從你會到這個房間來看,你也不是多高明嘛!」
不久,一行人離開共鳴鐘室,回到丹尼伯格夫人陳屍的房間。這時,夫人的屍體已被送往解剖,陰森森的房裏只剩一位方纔奉命調查家族成員動靜的便衣刑警。調查結果如下:
突然,似乎自天外飛來靈感般,法水的眸裏綻出輝採,停止踱步:「支倉,你的一句話給了我非常好的啓示。你說『只靠共鳴鐘應該無法證明高八度音』,等於是『請找出取代精靈主義之演奏的某物』,也就是說,『請從音學上證明某處有共鳴板或木片樂器之類的東西』。於是我想起昔日被稱爲『瑪格登堡修道院的奇妙事件』的『傑貝特的月琴』。」
田鄉真齋——一點三十分之前與兩位傭人一起從過去的葬禮紀錄中進行摘錄工作,接受訊問後回自己房間,上牀休息。
法水心中似乎已有定案,抱起伸子交給便衣刑警,並囑咐道:「請警視廳的法醫幫她洗胃,仔細檢查胃內的殘留物並驗尿,另外還要做婦科方面的檢查,最後則是調查她全身的痛覺部位與肌肉反射。」
法水展示觀察所得,對熊城說明:「當然,我不認爲現在這樣是最初的狀態。但是就算支柱尚有旋轉空間,考慮到昏迷時的搖晃動作,加上伸子體重的垂直作用力,雖然一邊動作,卻仍能逐漸確立其方向。換句話說,身體的振動幅度愈往右方會愈大,另外,假設向右旋轉一圈後,支柱於目前位置旋緊,而且在旋轉時,自然會產生離心力,因此不可能在停止時保持正座的姿勢。這麼一來,熊城,你如果試著對照椅子的螺旋支柱與伸子的肢體形狀,必會發現驚人的矛盾。」
「怎麼回事?」檢察官喫驚地靠過來。
「這是隻有封面的雷薩名著。」法水緊咬下脣,可是仍抑制不了聲音的顫抖。「裏面是莫里哀的《騙徒》。你看,在托米艾的插畫中,那位惡徒主教不是正嘲弄地笑著嗎?」
「啊,有鑰匙!」熊城忽然驚呼出聲。他從地上拾起該書時,發現在中央部分剛好有旗斧狀的突出金屬,取出一看才發現是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藥物室」。
「騙徒與遺失的藥物室鑰匙嗎……」法水以空洞的聲音喃喃道,回頭對熊城說,「這個牌子的意義應該表示兇手早已準備好演出一齣戲吧?」
熊城將滿腔憤怒向法水發泄,「但是,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演員了吧!誰能忍受沒有領薪卻被嘲笑?」
「現在並非談論那種淫惡主教的時候。」檢察官似在勸止熊城,但是這句話卻引出令人凜然的結論,「我想說的是『事實在於柯達侯爵馬克白(四位魔女的臺詞)』。爲什麼在那傢伙尚未變成死靈之前,就能事先藏起法水所預見之物呢?」
「嗯,這真的是有點痛快的挫敗。不過,坦白說,我也覺得無法釋然。」不知何故,法水低著頭,神經質地說,「剛纔我說過,在遺失鑰匙的藥物室裏有著可以衡量兇手的東西,另外,也因爲想解明易介的死因所出現之疑點而發現了雷薩的著作。但是,其結果卻與理智的天秤正好相反,我們被置於兇手預設的秤盤上。兇手會如此嘲笑我們,或許表示在那本著作中並沒有我所認爲的本質性記述內容。無論如何,殺害易介應該是兇手最初的計畫之一,畢竟其死因中所出現的矛盾不可能會是偶然。」
法水雖未說明自己注意到雷薩著作的理由,不過至少已能確定他們至今爲止的方向——雖然不甘心,卻絕對是走在兇手的神經纖維之上。不只如此,憑這點就能充分了解,兇手在此很明顯地刻意嘲弄,更表現出其超乎想像的超人性。
不久,三人回到書房。法水並未說出在雜書庫中發生之事,對鎮子問說:「事件的波動終於及於這間圖書室了。你記得最近有誰進入這扇暗門嗎?」
「哦,原來是這個。在這一個星期內只有丹尼伯格夫人。」鎮子的回答在這時只像詐辯的意外,「她似乎想知道什麼,頻繁地進出那間雜書庫。」
「那麼,昨夜呢?」熊城急問。
「很不巧,我正好陪丹尼伯格夫人將圖書室上鎖。」鎮子淡淡回答後,面對法水諷刺的微笑說,「我想順便送一顆『賢者之石』給你,你覺得克尼伯的《生理筆跡學》如何?」
「不,我想要馬羅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劇歷史文獻》。」法水舉出的這個書名已足以回報不懂咒文本質的對方之冷笑,可是他仍意猶未竟,表示還想再借閱洛斯科夫的《Voeks-Buch之研究》(據稱是浮士德傳說的原本)、巴爾德的《關於歇斯底里性睡眠狀態》、威茲的《皇室的遺傳》之後便走出圖書室,帶著鑰匙,緊接著調查藥物室。
藥物室位於樓上靠後院的一側,以前應該是算哲的實驗室。中問夾著空房間,右邊是進行神意審判會的房間。房內飄浮著藥物室特有的滲透性異臭,地板上是無從證明的雜亂拖鞋印,除此之外,這裏連一截袖摺也未發現,他們剩下的唯一工作就是調查超過十個的藥品櫃和藥物籃,以及判斷藥瓶被移動的痕跡與藥品減少的份量。幸好有堆積大約五分厚的灰塵讓調查容易進行。
最先著手的是壇蓋打開的氰酸鉀。法水逐一記下,但是,接連聽了三種藥名之後,他的眼神泛現懷疑的異樣色彩一一因爲硫酸鎂、碘酒與水化氯醛皆是非常普通的藥物。
檢察官也訝異地搖頭,喃喃說著:「是瀉劑(瀉利鹽可以使用精製的硫酸鎂製成)、殺菌劑與安眠藥。兇手打算用這三樣東西做什麼呢?」
「不,這些應該是隨即要被丟棄的。不過卻被我們吞食了。」法水在這裏又賣弄他向來喜歡的「悲劇性準備」的奇言。
「什麼,我們?」熊城驚駭地說。
「沒錯,所謂的匿名批評不就具有毒殺的效果?」法水用力咬緊下脣,說出意外之言,「首先是硫酸鎂,當然,如果內服絕對是作瀉劑使用,但是若與嗎啡混合並予以直腸注射,將會引起愉快的朦朧睡眠。另外,碘酒有時也會引起嗜睡性中毒。還有,即使是使用其他藥物也無法熟睡的異常亢奮,若是用水化氯醛便能讓人在瞬間昏睡。所以這並非意味有出現新的犧牲者之必要,只是兇手在一貫的嘲諷下所出現的產物,亦即,利用這三樣東西諷刺我們的睏乏無力。」
眼睛無法看見的幽鬼也潛入這個房間,伸出比之前更惡毒的舌頭,手指側面,放聲大笑著。
環視這個房間一圈後,法水走向左側的空房。那是易介說在神意審判會中見到人影、有突出框綠的房間。這個房間的寬度和構造與前者幾乎相同,只是因爲有四扇窗,室內較爲明亮。地板上鋪著似是粗紋帆布之物,不用的器具堆積如山,表面皆蒙著一層白色塵埃。
在樹葉婆娑的噪音中確實夾雜著輕微的三角錘清脆鐘聲,但聲音的來源卻是被七葉樹圍繞、應該什麼也不存在的後院的遙遠右端。不過,那並非神經的病理作用,也不可能是由妖異的瘴氣所形成,法水據此已知墓窖的所在處。
「約莫他自殺的兩個星期前。當時他寫好遺囑,將關於我的部分念給我聽。」說著,旗太郎的態度忽然轉爲不安。「但是,法水先生,我不能將該部分內容告訴你,因爲一旦出口,就意味著我將喪失該都分遺產。其他四人也一樣,只知道與自己有關的內容。」
法水不知何故跟著他重複一次,但這卻讓真齋臉色刷白。
「不,爲什麼那得是循環論性質的東西呢?反正,若非我嚴重判斷錯誤,那就表示榮格(譯註:CarlGustavJung,瑞士心理學家)或繆斯塔貝爾西是大混蛋。」法水曖昧地含混帶過。
「啊,就像羅耶布那樣……」法水打趣似地嘆息出聲,「剛纔你似乎將他們的厭人習性視爲一種性向轉變,可是,那或許只是單位的悲劇吧!」
「是的。所以你們應該能理解我無法說出口的理由了吧?不僅如此,最重要的是,如果沒有財產,我就沒有所謂的生活。」旗太郎說完,站起來,將十根提琴演奏者特有的纖細手指並排置於桌緣,用極端激動的語氣接道,「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你們問的了,就算有,我也不可能回答。不過,請你們記住一件事,館裏的人們似乎都認爲德蕾絲玩偶是惡靈,但我卻認爲真正的惡靈乃是家父,不,家父應該還活在館內某個地方。」
「不,那是魚。」法水說出奇妙之語。「埃及的大占星家尼克塔涅布斯將每年預告尼羅河泛檻的雙魚座用表示,而不是以表示。因爲你剛纔所說的正方形乃是天馬座的秋季四邊形,是由天馬座的三顆星與與仙女座的α星連結而成。如果三角琴代表三角座,被環繞其中的聖像就是天馬座與三角座之間的雙魚座了。一五二四年也曾出現這種情形,當時有名的占星學家史託法萊爾高呼聖經中的大洪水會再度來臨,也就是說,天馬座三星與雙魚座連結的天體現象被視爲大凶來臨之兆。不過,若是人爲的兇災,那絕對是一種詛咒,不是嗎?你們看看這個。事實上,我剛纔在圖書室裏的馬克德威爾梵英辭典上發現罕見的藏書章,現在回想起來,那似乎就是戴克斯比的藏書章。由此推測,這個葬罷應該也正訴說了那男人的奇異興趣與病態個性。」
調查附著在後院一側所有鐵窗門上的冰柱。
法水的視線停在房門旁的水龍頭上。似乎昨夜有誰打開過,出水口垂著三、四條蚯蚓似的冰柱。不必說,那只是證實了紙谷伸子所言,昨夜丹尼伯格夫人昏倒時,她立刻去取水的舉動。
沒多久,旗太郎便怒容滿面,泛現醜惡的樣貌,同時發出痙攣般的聲音:「克利瓦夫夫人,你……」
法水又接著說:「對了,田鄉先生,或許這是我的妄想,但是我覺得在這樁事件中存在著能認爲是『因而上天之門被關閉』的可能性。」法水說出米爾頓在<失樂園>裏描寫放逐路西法的名句。
就在這時,走廊那邊傳來了口哨聲。口哨聲停止後,房門打開,旗太郎出現。他雖然只有十七歲,可是態度非常成熟,也見不到一般人在成年前總會殘留的幾分童心,只是他那不安的眼神與狹窄的額頭破壞了容貌的勻稱。
「但是,在某種情況下……:」法水思索著,「華奢者與阿諛者相互傾軋……」他說著說著卻突然停住,不再引用波普的詩作<秀髮劫>,改爲引用<康薩哥命案>(《哈姆雷特》的劇中劇)之臺詞,「大概是『無論如何,是你午夜中摘下的臭草液』吧!」
「這麼說,這算是一種報應?」熊城嚴肅地問。
「不,應該不是。」真齋搖頭,「絕對是『三度凋萎於魔女之詛咒,遭毒氣浸染』。」他的聲音異樣高亢,幾乎完全失去韻律感。
附近的枯草坪是何時焚燒?
「我瞭解。」克利瓦夫夫人傲慢地頷首,「不過,旗太郎先生,如果是我們先被傳喚,情況也一定與你所爲相同。」
「不,那傢伙絕對是大魔靈。」法水語出驚人,「因爲,在那弱音器記號中隱藏著中世紀迷信的恐怖力量。」
但是,在他面前卻有異樣的東西等待著他——當他走到門口時,不知何故,彷佛被釘住般愣在原地,再也無法前進。那與單純的恐懼不同,是種非常複雜的感情,並反應在他的動作上。他的左手扶在門把上,另一隻手臂無力地下垂,兩眼陰沉地凝視前方,很明顯地,他忌諱著房門另一端的某樣東西。
「不過,旗太郎先生,這其中存在著這棟黑死館的弊病。雖然終有一天會除去,但博士的精神解剖圖卻不會因爲對你所做之事而消失吧!」法水似在勸阻對方的妄信,然後改爲事務性的詢問,「你是什麼時候聽博士提及歸化入籍的事?」
直到最後,法水仍是發揮了他鋼鐵般唯物主義者的本性。而觸及他緊繃如琴絃之神經的東西也在當下化爲類推之花朵綻放。只憑一個弱音器的記號,法水就揭穿了連黑死館內的人們都未見其貌的已故克勞特·戴克斯比之驚人心理。
法水深吸一口菸:「當然,sordino是不構成意義,但是卻有一個例外,也就是先前我讓鎮子喫悶虧的
接下來,法水等人走出墳場,冒著風雪向主建築物前進。就像這樣,調查直到夜間仍持續進行。終於形成與號稱黑死館神祕核心的三位異國音樂人士之對決。
「很不幸,這件事目前尚未明朗化。」真齋沉鬱地說,「這一點可說是籠罩著本館的陰影。算哲先生在死亡的約莫兩週前寫好遺囑,收妥於大金庫內,然後將鑰匙與配合文字的符號表一起委託給津多子夫人的先生押鍾童吉博士。他似乎提出了某種條件,於是遺囑至今爲止猶未開封。因此,雖然我是遺產管理人,但事實上也無能爲力。」
三、混蛋,繆斯塔貝爾西!
。華格納在那出音樂劇中,使用符號作爲法國號的弱音器記號,但是,這個符號同時也是代表棺材的十字架,在數論占星學中更表示三個行星的星座連結。」說著,法水用手指在掌上畫出該記號,在其三個角呈十字的位置打上三個點。
墓窖四周被上方雕著約翰與鷲、路加與有翼犢牛等十二使徒與鳥獸的鐵柵圍住,中央橫亙著如巨大石棺的葬龕。在此有必要詳述墓窖內部。大體上,那是模仿殘存至今的聖加爾修道院(瑞士康士坦斯湖畔、西元六世紀左右愛蘭士主教所建)或南威爾斯的賓普洛克修道院等露地式葬籠而建,但是這處葬罷卻呈現明顯異色。亦即,墳場樹木並非傳統的七竈或枇杷之類,而是無花果、絲杉、胡桃、合歡樹、桃葉珊瑚、巴旦杏、水臘木犀等七裸樹木環繞四周。(見上圖)
「那麼,能分配到遺產的人們是?」
法水最先循行的左邊這道腳印是長度約莫二十公分的男性鞋印,似是由身材非常矮小的人所留下,不僅整體平滑,也沒有突起狀或連續圓形圖案,應該是有特種用途的橡膠制長統鞋。循著腳印才發現該腳印始自與主建築物左側相連、外面掛著「造園倉庫」牌子的夏雷式(瑞士山嶽地方的阿爾卑斯式建築)華麗小木屋。至於另一道腳印則是長度約莫二十六、七公分,應該是正常體型男人所使用的套鞋(overshoes)腳印,從接近主建築物右側的門開始、沿著突出房間抵達這裏,形成一道彎曲的軌跡。兩道腳印皆自起始處與乾板碎片掉落處之間往返。
熊城此時提出懷疑:「可是,胡桃、巴旦杏、桃葉珊瑚和水臘木犀四裸樹卻呈現正方形。」
這種黑與黃的對比讓她的紅髮產生強烈的視覺感,全身宛如被火焰般的激情包覆;頭髮整齊地梳起,耳尖與頭部分開超過四十五度,頂端尖銳,顯示著極端強烈的個性;髮際略微後退的額頭,高聳的眉弓,湛著異樣光芒的灰色眼眸,像是露出眼底神經的尖銳凝視,而且,觀骨以下形成斷崖狀的兩頰,整體輪廓棱角分明,筆直下垂的鼻樑比鼻翼更長,給人心機深沉的感覺。
接下來是調查昨夜進行神意審判會的房間。那裏是這棟黑死館中罕見的無裝飾房間,最初應該也是被設計爲算哲的實驗室。雖然很寬敞,可是窗戶極少,四周是鉛製牆壁,混凝土的地板鋪著似是僅供昨夜集會使用的廉價地毯。面向庭院的一側只有一扇窗戶,左邊角落的牆上則開了一個作爲換氣孔的圓洞。四面牆皆掛上黑色布幔,讓已經夠陰森的房內更加閱暗,飄浮著難以撼搖的沉鬱氣息,足以令人聯想到在這個房間的某處殘留著已化爲微弱光線——神意審判會那時將乾枯的榮光之手的屍體臘燭一根一根點起,並伴隨著詭譎聲音出現——的恐怖幻象。
法水露出可怕的神情,做出向窗外傾聽的動作,「你們沒聽見那個嗎?我在風聲停下時,聽到錘擺敲鐘的聲音。」
(注):
法水拂掉聖像周圍的積雪,鍛鐵十字架上的耶穌像隨即出現不可思議的變化,令人不禁懷疑是法水施展魔法,變出不像屬於人類世界的奇怪符號——耶穌像的頭頂至趾尖均留下了白色的梵字。
真齋的表情也轉爲輕鬆:「法水先生,我卻覺得那是『處女以爲自己是壺,三次大叫找尋栓塞』。」
「啊,如果是那個……」旗太郎露出略微自嘲的激動,「我很感激他讓我接受音樂教育,否則我早就發狂了。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倦怠、不安、懷疑、頹廢中度過,有誰能夠忍受置身在這種彷佛會壓死一個人的憂鬱中,與有如穿著古代能劇衣裳的人共同生活?事實上,家父爲了讓我留下人問慘苦的紀錄,還仔細教我養生的方法。」
不久之後,黑暗中有點點紅光移動。那是法水等人借用網籠燈前往菜園後方的墳場。
不論如何,雖然從上述兩項收穫感受到事件表裏兩面的重大暗示,法水等三人仍不得不將其留待未來,離開了藥物室。
「單位?當然,既然是四重奏,應該屬於一個團體。」真齋並不知道法水所謂的單位一詞潛藏了深刻意涵。「對了,你們應該會見到他們吧!他們每個人都是嚴峻的禁慾主義者,加上傲慢與冷酷,形成了只想追求真正孤獨的人格。所以他們平時並沒有什麼親密互動,儘管年輕時曾一起密切生活,卻未出現戀愛之類的情事,可能是因爲彼此都沒有想互相親近的意思吧!也因此他們彼此之間,甚至與我們這些異國人之間,都沒有出現過所謂的感情衝突。若真要問那四人與誰最親近,那一定就是算哲先生了。」
法水在出入主建築物的門側找到一雙長統鞋。那是上面呈喇叭狀、幾乎能套入一半大腿的純橡膠制園藝鞋。同時,附著在鞋底的泥土中、似砂金般閃閃發亮的正是乾板的玻璃碎片。他們後來才明白,這雙園藝用的長統鞋乃是川那部易介的所有物。
訊問值夜人員昨夜十一點半以後的後院狀況。
「你的意思是,除此之外的一切完全被那四人的歸化入籍所奪走?」
法水懇切地請他坐下,開口說:「我認爲<彼得洛希卡(Petrouchka)>是史特拉汶斯基的作品中最完美的一出,應該可以稱爲恐怖的原罪哲學,因爲,即使是玩偶都有張開大嘴等著的墳墓。」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檢察官有點不安似地叫著。
綜上所述,全部將近五十個的腳印上,只有溼濘的泥水,但腳印依舊鮮明,也就是說,這些腳印完全沒有被雨沖刷的痕跡。由此可知這些腳印是在昨夜雨歇的十一點半之後才留下。
這位年老史學家的手指神經質地顫動,神情憂鬱,明顯畏懼著被再度訊問。
緊接著,法水的調查理所當然地擴及到造園倉庫。
一、纈草:敗醬科的藥用植物,對於癲癇、歇斯底里痙攣等症狀具有特效,於是被稱爲學者之星的木星象徵。
二、毒人蔘:傘形科毒草,含有大量毒參素(e),能最先麻痹運動神經,因此象徵著妖術師之星的土星。
窗戶外側突出以爵牀樹(athus)的全葉製成阿拉伯式的鐵柵框緣。隔著後院的花園與菜園能看到遠處剪裁優雅的幾何狀樹籬。昏暗、混濁、彷佛快要壓到了望塔頂端的低垂天幕下方飄著臘色餘光,上方已經完全黑暗。偶爾有一陣疾風掠過虛空,外側的鐵製窗門便寂寥地搖晃,掉落一兩片雪花。
「是嗎?對博士……」法水浮現感到意外的表情,但又立刻呼出一口煙霧,引用波特萊爾的話,「這麼說,他們的關係應該就是所謂的『我所懷念的魔王』吧?」
法水開始說明聖像出現的謎般記號。「支倉,波特萊爾曾說過『黑咒術乃是異教與基督教的連接符』,而這就是誦咒時的梵字。另外,酷似三角琴的形狀,則是對詛咒時必備的黑色三角爐不可或缺的堆柴法形狀。在吉爾塔斯的《咒法僧》中刊載著不空羈索神變真言經的解釋,依其說法,是在火壇上引來天火的金剛火,將之置於堆成的木柴下,點燃木柴,持誦白夜珠吠陀的咒文,在流傳千古的大史詩<摩訶婆羅多>中出現的昆沙門天四大鬼將——乾闥婆大力軍將、大龍衆、鳩盤荼大臣大將、北方藥叉鬼將等四鬼神——就會祕密脫離昆門沙天的統率前來,同時,史詩<羅摩衍那>中出現的羅剎羅縛孥也會甩動著十顆頭顱,化爲惡逆天火而來。
走至後院時,雪愈下愈大,因此必須儘快結束腳印的調查。首先,法水站在左右兩邊走來的兩組腳印會合處,從該處開始循著其中一組腳印追蹤。兩組腳印的會合處正好是據稱有死靈出現的突出框緣正下方,附近還有一個不久前焚燒過枯草的顯著痕跡。烏黑的焦土因昨夜的一場雨而泥濘不堪,中央的突出房間在泥濘上倒映成銀色馬鞍狀。不僅如此,燒剩的部分以各種形狀在焦土上留下黃色痕跡,看起來就像屍體燒燬後的腐爛皮膚,恐怖而且噁心。
「如果我知道這一點……」真齋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與先前完全不同地開始率直陳述,「這棟黑死館應該就不會被世人稱爲妖怪宅邸了吧!你或許也知道,那四人自尚未斷奶的嬰兒時期就各自被算哲先生的朋友從其出生國家送來日本。沒錯,來到日本後的四十多年裏,他們的確享受著錦衣玉食,接受高等教育,表面上看來過著有如宮廷般的豪華生活,不過我卻認爲,他們像是被囚禁在由華麗高牆包圍的牢獄中,恰似《海姆斯克林格勒》(由歐丁神所創造的古代挪威王歷代記)中、迪奧裏岱爾大主教的管家一樣。那位管家是個查耶克斯老人,因爲租稅制度而必須終生爲僕以抵清債務,那四個外國人也一樣,終生不準離開這座宅邸一步。而習慣實在是非常可怕的東西,長年下來,他們反而產生討厭與人接觸的強烈傾向,就算是對應邀前來參加一年一度的演奏會的樂評家們,他們也只是在臺上行注目禮,演奏一結束,立刻退回自己的房間。因此,他們爲何從嬰兒時期就被帶來這兒,而且必須終生活在鐵籠裏,這段緣由現在已成故事,只能算一種紀錄,真正的祕密已被算哲先生帶進墳墓裏。」
「可能會變成那樣吧!」旗太郎的語氣似乎有奇妙的畏怯,「不,其實我仍不明白其理由,因爲這並未加入包括葛蕾蒂在內的四個人的意志。對了,你知道安妮皇后時代的警語嗎?『陪審團因爲參加主教的晚宴,於是有一位罪犯被處絞刑』。大體上而言,所謂父親的這種人物就像主教一樣,連靈魂深處都被祕密與謀略所包覆,令人無法忍受。」
在這裏可以聽到頭頂上方的格子天井傳出吊鐘環咬牙切齒般的軋軋聲,錘擺敲打紋風不動的鐘,發出如瘋狂鳥兒啼鳴般的陰慘叫聲。墳場由該處爲起點,細砂石路盡頭就是戴克斯比設計的墓窖。
法水對自己殘酷的生理拷問不以爲意,簡單表示關切之意後說:「田鄉先生,事實上,我從這樁事件未發生之前就想知道一件事,也就是有關包括遇害的丹尼伯格夫人在內的四位外國人的事。算哲博士爲何從他們年幼時便開始撫養他們呢?」
「就是因爲沒有才引人注目。算哲先生最寵愛津多子夫人。而且,那四個人恐怕從沒想過能得到這意外落下的權益吧!尤其是雷維斯先生,他還說『我不是在作夢吧』。」
這間夏雷式小木屋是沒有鋪地板的木造建築,內部有一扇門通往主建築物,裏面雜亂地堆置著各種園藝工具與驅除害蟲之類的噴霧器。
三、蜀羊泉:茄科的同名毒草,其葉中含有馬鈴薯毒(solanin)、蜀羊泉素(dulcamarin),在感覺灼熱的同時,中樞神經也隨即麻痹,象徵火星。
「沒錯,的確就是『我稱頌您』。」真齋微露動搖之色,不過仍報以最完美的對句。
被這些樹所環繞的中央葬龕,V形槽的臺座刻著一般都會有的烏姆布利亞的泣儒浮雕,但其上的大理石棺蓋卻出現異樣的構思。以傳統禮儀來看,棺蓋上面通常是徽紋、人像或單純的十字架,但是這個棺蓋上卻是雕鏤著三角琴,表示降矢木之傳統爲音樂,其上再加上鍛鐵製的希臘十字架與受釘刑的耶穌像。耶穌像也很奇異,頭部略微左傾,雙手手指反翹、向上扭曲,併攏的腳尖彷佛正忍受痛苦似地內曲至極限,肋骨也清晰可見,感覺上非常瘦弱,看起來酷似窖祭時代之物,也有如歇斯底里患者的弓狀僵硬之精神病理反應,令人大爲震懾。
「要求你們的人——也就是算哲博士——的意志。」
法水接著說:「雖然如此,就算你吹出<奶媽之舞>的部分,德蕾絲自動玩偶也不會開始動作。還有,我們已經知道昨夜十一點左右,你與紙谷伸子兩人去找丹尼伯格夫人,之後立即回自己臥室。」
「支倉,坦白說,這個葬龕極不尋常,這是傳說中位於荒野、白晝由鬃狗守護,夜晚能呼喚魔神降臨的死靈集會之標記。」法水抹掉睫毛上的雪片,繼續道,「可是,我不是猶太教徒,也不是利未族(在猶太教中擔任祭司一族),就算望著眼前的死靈集會標記,也沒有像摩西那樣必須加以破壞的義務。」
「隔著窗戶可以看見兩根粗大楢柱,那就是停放棺材的地方。等丹尼伯格夫人的靈柩停佇其下時,上方的鐘應該會被敲響吧!但是在那之前,基於其他意義,我必須前往該墓窖一趟。我認爲,如果想知道戴克斯比漠視樂理,並不得不加以暗示之物是什麼,唯有前往該墓窖與鐘樓十二宮才能找到答案。」
「啊,確實沒錯。」熊城不禁感到背脊一陣冰冷,不得不懷疑起自己的理智。
他開口的瞬間,房門從外側被拉開了。兩名傭人站在門框兩側,中問是歐莉卡·克利瓦夫夫人充滿傲慢而威嚴的身影。她身穿貂皮、高領、有如西洋劍擊劍服的黃色短衣,外披天鵝絨無袖外套,右手拄著雕有瞎眼奧立安與奧立瓦勒斯伯爵家(一五八七年至一六四五年,西班牙菲利浦四世王朝的宰相)徽紋的豪華權杖。
真齋離去後,法水面向檢察官說:「你有工作要做了。首先,你要籤一張傳訊押鍾博士的命令,接著向預審推事申請搜索令。因爲能消除我們偏見的方法就是將遺囑開封,而這件事需要押鍾博士的同意。」
這種奇文怪句的對答讓一旁的兩人啞然無語。
也就是說,算哲應該是在尋找某種藥物吧!不過,法水感興趣的並非他在尋找什麼,而是在這被認爲不具任何意義的空瓶上感受到無限的神祕氣息。那應該是所謂的荒涼時間之詩吧?這個空的玻璃器皿不斷地期待著什麼,卻這樣空泛地過了數十年,迄今仍未能獲得滿足。也就是說,算哲與戴克斯比之間似乎存在著互相鬥爭般的某種東西。另外,像氧化鉛之類的製藥劑所潛藏的兇手意志在這種情況下並非謎團。
「正是如此。」真齋以平淡卻莫名僵硬的態度回道,「『沒有暗門,也無暗蓋或密梯,的確無法重新開啓』。」
熊城苦悶地望著法水,提出職務性的質問:「但是我們想請教的是遺產繼承的實際狀況。」
旗太郎一開始就聽到完全在預期外的話語,蒼白瘦削的身體突然急遽轉爲僵硬,神經質地吞嚥著口水。
「那麼,你想問什麼?」旗太郎以完全變聲後的聲音,帶點反抗意味地問。
「這個嘛,熊城,看來我的推斷是正確的。」法水開始說明的記號:「三個行星的連結的確具有暗示性。先看墳地樹木的配置。在阿柏納特之後的占星學中,最前面的絲杉與無花果受到土星與木星管轄,對面中央的合歡樹則爲火星之象徵——雖然火星也能以曼陀羅花、矢車草、苦艾等草木來表示。這三個行星的集合究竟有何種意義呢?在莫連瓦第等人的黑咒術占星學中,此即爲離奇死亡之表徵。你們知道十一世紀德國的尼克斯教派(崇拜姆梅爾湖的水精尼克吉這個非常厭惡基督教徒的惡魔教派)吧?屬於該惡魔教派的毒藥業者集團以纈草、毒人蔘、蜀羊泉三種草木表示三行星的集合,並將之吊在屋檐下,暗示毒藥之所在,後世則是用三樹的樹葉代替。不過,在該處與那三棵樹連結成的三角形相交的東西是什麼呢?」
「不行!」旗太郎臉色蒼白地拒絕了,「我非常害怕家父的眼神。那位有如梅菲斯特的人絕對會以某種方式留下陰險的制裁方法。我想,葛蕾蒂之所以被殺,一定也是在這方面犯下某種錯誤。」
「對了,死靈不只有算哲。應該還要再加一個人——戴克斯比。不過,他應該不是什麼厲害的人物,大概只是魑魅魍魎之流吧?」檢察官說。
「太令人驚訝了。」檢察官丟下記錄中的筆,「除了旗太郎以外,沒有任何一位親人得以繼承遺產!這其中是否存在著某種感情不和的原因?」
「無論如何,問題在於這個突出框緣。」熊城站在右側的窗邊,憮然喃喃說道。
「不,不會的。」法水曉諭似地溫柔說道,「大致上來說,日本的民法在這方面應該頗爲寬容。」
旗太郎與她擦身而過時,回頭道:「歐莉卡小姐,請放心,一切都如你所聽聞的。」
另外,關於兩道足跡出現的先後順序也能夠被證明。以乾板玻璃碎片爲中心,兩道腳印會合處的附近有一處套鞋踩在另一道腳印上的痕跡。因此,很明顯地,穿著套鞋者前來的時刻應該是與穿著疑似橡膠長統鞋者同時,或是在其之後。
大略看過一遍後,法水以熱病患者似的眼神望向檢察官:「支倉,如果依坎貝爾所言,即使是重度失語症患者,直到最後仍能留下詛咒他人的話語,他還說過,人類在氣力用盡,喪失反噬能力時,能緩和其激情者只有精靈主義。很明顯地,眼前這些就是詛咒!畢竟,戴克斯比是威爾斯人,據說當地迄今猶有巴達斯惡魔教派的遺風,許多人陶醉於繆亞塔基式十字架風格的異教情趣。」
但是調查仍持續進行,結果只有以下兩項收穫。其一是密陀僧(亦即氧化鉛)的大壇有打開過的痕跡,另一個則是死者的祕密再度出現,雖然差一點便疏忽掉,亦即在裏側空瓶的側腹發現如下的算哲筆跡:
這時,大雪正式飄飛,強風吹襲瞭望塔,發出吹簫似的聲響。待其化爲旋風吹下來時,飄落地面的雪花再度盤旋飛舞,遮擋昏暗光線的前進路線。沒多久,眼前出現與悽愴大自然相抗衡的橡樹林,樹林之間可見到兩根作爲停棺處的門柱。
雖然對克利瓦夫夫人所說的「我們」感到有點異樣,但是隨即便明白了原因何在。
「很奇怪,除了旗太郎以外,只有那四位歸化入籍的外國人,一共五人得到遺產,但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清楚內容爲何,因爲沒有人泄漏過任何一個字。」
不具樂譜知識的兩人只好等待法水說明。
這個時候,諸位讀者可能對這兩道腳印產生了各式各樣的疑問吧!同時,諸位或許也會注意到一項驚人的矛盾。然而,即使從鞋印出現的時間關係進行推測,還是不可能知道在夜半陰森的時刻,兩位足跡的所有者到底做了什麼事。不必說,連法水也不明白如何復原在這之前所發生之事,甚至對此一紛亂錯綜的謎團提出半句疑義的餘地皆無。
旗太郎極簡地敘及遺囑之事,並與鎮子一樣,強調黑死館裏的人們特有的病態心理。他說完之後,寂寞地頷首示意,轉身走向門口。
「那麼,田鄉先生,我們有必要儘快請押鍾博士過來了。」法水靜靜開口,「這樣應該能鑑定出幾分算哲博士的精神狀態。你可以離開了,並請找旗太郎過來。」
「這樣的話……」熊城突然開口,「先前弱音器記號的解釋又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再度回到原來的房間。法水隨即吩咐找來真齋。不久,雙腳萎縮的老人坐著四輪車來了,但是原來的驕傲氣息已因之前的打擊而消失,臉孔浮腫並帶點土色,簡直憔悴得判若二人。
法水從口袋裏取出捲尺,開始測量每一個腳印。套鞋方面步幅稍小,並沒有什麼特徵,而且極其整齊,只有一處可疑,也就是腳尖與腳跟兩處凹陷,而且呈現內側彎曲的內翻狀,更奇怪的是,這兩處愈近腳心痕跡愈淺。
不過,法水卻看似靈光一閃,吩咐鑑識課員製作腳印模型,並請便衣刑警調查下列事項。
「哈!哈!哈!哈!不,或許會因此『幻想異常發揮,男人相信自己能懷孕生子』。」法水突然大笑出聲,本來陰森的緊迫空氣突然舒緩了下來。
「對了,關於剛纔你和真齋的對答……」熊城率直地打岔,「那又是什麼怪奇主義之下的產物嗎?」
網龕燈的暗紅色燈光令積著薄雪的聖像陰影左右搖動,產生難以言喻的恐怖感。其光線也讓織水的鼻孔與口腔異樣擴大,形成了最適合訴說中世紀異教精神的容貌。
另外,疑似橡膠長統鞋的腳印則是步幅與形狀大小成正比,腳印的深淺不僅明顯不一,並有以腳跟爲重心而特別使力的痕跡。每一個腳印的邊緣皆有些微差異,腳尖與中央部分相較,在均衡感上有些許的不自然,而且該部分的印子特別不明顯,外形的差異也最嚴重。該腳印的前行路線雖然是沿建築物而走,但是返回的路線卻像要筆直走至造園倉庫般,前進了七、八步來到枯草坪前,跨越了約莫三尺寬的帶狀草坪,接著就像被主建築物吸引般,突然呈現閃電狀的大麴折、幾乎與主建築擦掠而過地回到前行路線上,就著該路線返回出發時的造園倉庫。另外,該腳印的所有者在回程的第一步乃是用右腳爲重心轉向,左腳踏出,在跨越枯草坪時,則是以左腳踩地,右腳邁出。不但如此,兩道腳印都未留下走向建築物的痕跡。(見下圖)
所以,如果我是耽溺於佛教祕學者,我必會認爲,每一個夜裏,這墓窖中一定有肉眼見不到的符咒之火焚燒,陣陣黑色陰風徘徊在黑死館的瞭望塔上。但我不是,我只能以心理分析的方式解釋目前情況,而且也只能認爲,這是戴克斯比這位擁有神祕個性的男人在生前所抱持的意志。這是爲什麼呢,熊城?因爲我早已覺悟到會有危險,就像我在心靈學方面從洛吉的《雷蒙特》波爾曼的《蘇格蘭人家》修訂版以後,就未再閱讀其他作品,同時還燒燬了《妖異評論》全套作品。」
暗示戴克斯比所在之物,已無從得知地離開這世間。
「那麼,所謂的棺材在哪裏?」檢察官反問。
門邊並非只有她一人,還有嘉莉包妲·賽雷那夫人與奧托卡爾·雷維斯。賽雷那夫人手上握著狗鏈,牽著一隻毛色漂亮的聖伯納犬,無論身材或容貌都與克利瓦夫夫人呈現完全的對比,身穿暗綠色裙子,搭配繩緣裝飾的上衣,披著長達手肘的白披肩,頭上戴著奧古斯都修女帽般的純白頭巾。不論是誰,只要見到她優雅的姿態,絕不會注意到她是出生在被洛姆布勒索指爲激情犯罪城市的南義大利普林迪西市。身材高大的雷維斯則穿著長禮服搭配灰色長褲,披著翼形領巾,站在最後面。然而,與剛纔在禮拜堂遠望時不同,在近距離觀看他時,毋寧覺得他是有點懊惱、彷佛內心某處被壓抑、容貌非常憂鬱的年老紳士。
這三人就像在參加聖餐祭的隊伍般,慢吞吞地進入室內。這種情景若再加上旗幟飄揚下的長管喇叭聲,長筒大鼓聲,還有儀仗官報告閒雜人等已迴避的聲音,應該就像十八世紀布登堡或卡林迪亞一帶的小型宮廷生活吧!然而,反過來說,從其跟隨的傭人人數也可以看出他們的病態恐怖,而且一想到剛纔旗太郎與他們之間的醜惡暗鬥,便不禁在意起其中或許存在著能稱爲犯罪動機的暗流,但是,重點是,這三人在採證方面,從最初開始便毫無懷疑的餘地。
克利瓦夫夫人來到法水面前,用杖尖敲著桌面,命令似地大聲說:「我們有事請你協助。」
「什麼事呢?先請坐。」法水會稍顯躊躇並非因爲她那命令似的語氣,而是遠看神似霍拜恩<瑪格莉特·懷雅德(十八世紀傳記作家湯瑪士·懷雅德爵士的妹妹)畫像>的克利瓦夫夫人,其臉孔近看時卻似長過滿臉天花而留下疤痕的醜陋雀斑。
「坦白說,我們希望你們能夠燒燬德蕾絲玩偶。」克利瓦夫夫人堅定地說。
熊城喫驚尖叫:「什麼,你們來只是爲了一具玩偶?原因呢?」
「因爲,如果那只是一具玩偶,就應該是沒有生命的東西,但……我們必須自我防禦,所以我們想破壞兇手的偶像。對了,你們讀過雷文斯吉姆的《迷信與刑事法典》嗎?」
「你指的是約瑟貝·阿爾查的事?」本來一直在思索什麼似的法水忽然開口。
(注)約瑟貝·阿爾查出現在從吉貝倫王畢克馬裏安開始記載的偶像信仰犯罪事件中。與羅馬人馬克尼吉奧並稱史上著名的陰陽人。約瑟貝·阿爾查擁有兩座男女雕像,經常在變成男人時祭拜女雕像,變成女人時祭拜男雕像,後來因詐欺竊盜與鬥爭等行爲導致男雕像被毀,而生理上奇妙的雙重人格症候也同時消失。
「就是這個。」克利瓦夫夫人頷首,等另外兩人坐下後,接道,「我希望至少能從心理方面減緩兇手的行動能力。爲了防止慘劇接二連三地發生,我們已經無法再等待你們發揮力量了。」
賽雷那夫人的雙手怯怯地交抱胸前,態度顯得有點哀怨,接著開口說:「不,這已經不是談論心理性崇拜物的時候了,因爲那具玩偶對兇手而言等於是昆登爾王的英雄(在尼貝倫根的故事中,代替昆登爾王與布倫希爾德女王抗爭者)。今後若要再度遂行犯罪,兇手一定會隱藏在陰險的謀略背後,只讓那個布洛維西亞人露面。和易介與伸子不同,我們毫無防禦,因此就算兇手這次失手,使得玩偶被逮鋪,他也還有下一次的機會。」
「不錯,若沒有見到我們三人的血,這樁慘劇不會落幕。」雷維斯微腫的眼皮顫動,憂傷地說。「我們也被要求尊重一些戒律,所以終究無法從這棟宅邸逃避災禍。」
「關於那些戒律的內容,你們應該能提供給我們吧?」檢察官趁機追問。
克利瓦夫夫人打斷他的話:「不,我們沒有說出來的自由。與其討論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不如……」她的聲音轉爲激越顫凜,悲痛地叫喊出楊(譯註:VictorYoung,美國作曲家)的詩句;「啊!這樣的我們,『置身於黑暗地獄,在火焰之海掙扎』可是,你們爲何睜著好奇之眼等待新的悲劇呢?」
法水輪流望著三人,不久,更換交疊的雙腿,臉上浮現略帶惡意的微笑,吐出令人覺得瘋狂的話語:「沒錯,是『永遠持續、沒有終止』。施加這種殘酷的永恆刑罰者是已經辭世的算哲博士。你們大概也聽到旗太郎所說的話了吧?博士以被尊稱爲父親而欣喜,高高在上地注視著你們的一切。」
「什麼,父親他……」賽雷那夫人改變姿勢,面對並凝視法水。
「沒錯!因爲『吾垂下十字架的測鉛,貫穿罪與罰的深度』。」法水以孤芳自賞的語氣引用懷吉亞的名言。
「不,『可是未來深淵乃是十字架足以測得的深度』呢!」克利瓦夫夫人冷笑著反脣相譏,但是冷酷的表情開始發作性地痙攣。「所以,『那男人不久絕對會死亡』——你們在易介與伸子的兩樁事件中已暴露出你們的無能爲力。」
「是沒錯!」法水輕輕點頭,但語氣卻轉爲挑戰似的辛辣。「然而,不論是誰,應該都不可能估出自己還剩多少時間。我反而認爲『昨夜,神情自若的隱藏者已能見到不可思議之事』。」
「那麼,你說說看,那個人到底看見什麼?我完全不知道有那樣的詩句。」雷維斯以黯鬱怯懼的聲調問。
法水沒有回答他,偏頭向克利瓦夫夫人說:「對了,你知道這段詩文是誰的作品嗎?」
然而原本極端倨傲的克利瓦夫夫人卻忽然透出惶恐神色,而且可能因爲太過沖動,發出了完全不像屬於她的聲音:「法水先生,我看到了,我的確看到你所說的那個男人。我想,昨夜進入我房間的很可能就是那個風精(Sylphus)。」
「沒錯,這可說是『那件盔甲的前立星見到此人』。」法水深深埋坐在椅子上,靜靜接道,「你應該也聽說了吧?拱廊的舊式盔甲中,靠門廊一側的窗邊有一具排緘綴盔甲,上面是猙獰兇猛的三支黑毛鹿角頭盔,而其前列則是吊盔甲的滑革胴甲冑,上面戴著漂亮的獅子齧臺星前立脅細鍬的頭盔,由此兩者的排列可以很明顯地看出調換的痕跡,而且經由傭人的證詞也能確定是在昨夜七點過後被調換。此外,這個調換也呈現頗爲纖細的心像,我是直到看見圓廊對面的兩幅壁畫才瞭解其原委。你們也知道,右手邊的壁畫是<處女受胎圖>,聖母瑪莉亞站在左側,左手邊的<加爾瓦略山的翌晨>中,右側是釘死耶穌的十字架,亦即,若沒有將兩具盔甲調換,就成了瑪莉亞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最不可思議之現象。但是,調換盔甲的原因非常容易究明。田鄉先生,圓廊的窗邊有使用磨去外側光澤的玻璃做成的平面瓣與凸面瓣組合起來的六瓣形壁燈,我在朝向排緘綴的平面瓣上發現一顆氣泡。對了,你知道眼科使用的內視驗光眼鏡儀器吧?在平面反射鏡的中央打穿一個微孔,在其反對軸放置凹面鏡,將聚集該處的光線從平面鏡的細孔送至眼睛。不過,這兒的情況卻是將天花板美術燈的光線聚集於凹面瓣,通過前方平面瓣的氣泡而照射至位於對面的前立星,也就是說,要了解這點,就必須以前立盔甲的激烈反光位置爲基礎,測出眼睛位置的高度。」
「原來如此。」熊城諷刺地點點頭:「你所謂的樹葉大概就是唐·吉柯德吧?」
雖然無從得知法水心中的企圖,但是看他眉宇之間浮現的毅然決心,很明顯能知道他正想進行乾坤一擲的豪賭。
乙骨醫師會在此提出以嗎啡爲例的鎮靜亢進神經的話題,一方面當然是對法水的諷刺,另一方面則是針對其企圖超越人類思維極限的幻想。因爲所謂的歇斯底里性反覆睡眠的病態精神現象乃是極端罕見又罕見的病症,日本明治二十九年時,福來博士是發表這類文獻紀錄的第一人,至於現在,在喜歡運用寺院或病態心理爲題材的小城魚太郎(最近出現的偵探小說家)的短篇中,也有一篇作品描寫一位企圖殺人的監獄病房醫師讓本來是勞工的病患聆聽醫學術語,再讓其在後來的發作中說出,以作爲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如其所述,一旦引發自我催眠性的發作,自己曾做過或說過的話之最新部分會分毫不差地重新演出或說出,所以又被稱爲歇斯底里性無暗示後催眠現象。這反而與目前的實際狀況相符。正因如此,難怪乙骨醫師內心雖然因爲法水的敏銳度感到亢奮,表面上仍藉著強烈諷刺提出異議。
法水再三暗示、催促真齋自行坦白,可是對方依然沉默不語。
一、前往古代時鐘室
「不,我說的是禮拜堂內部的事。」法水冷酷地說,「我想知道的是,當時『的確存在著薔薇,附近鳥啼聲消失』。」
「不,不知道。」克利瓦夫夫人以稍顯生硬的態度回答。
「哈!哈!哈!哈!虛妄的烽火嗎?」法水突然爆笑出聲,但語調仍是一貫的冷靜。「不,應該是『無情的牡鹿戲弄,受打擊的牝鹿哭泣離去』吧?先前我說你是<康薩哥命案>中的『無論如何,是你午夜中摘下的臭草液』”你回答下一句『三度凋萎於魔女的詛咒,遭毒氣浸染』你當時爲何會失去『三度』之後的韻律呢?另外,你又是基於何種理由在重新反覆時,將WithHecates斷爲一節,連起Bahrice?更令人驚訝的是,你說出Bahrice時,卻突然臉色慘白?
法水先是嘆息,接著振作精神,嘗試對伸子有如神蹟般的昏迷予以抵抗:「你仔細聽好,因爲這是有如惡魔般恐怖的幽默。若將乙醚以噴霧狀吹向皮膚,該部分的感覺會滲透性地消失。這種昏迷將傳遍全身,只有控制手部運動的第七、第八頸椎會恰似西克佛立德的樹葉般留下知覺。因爲昏迷時雖然缺少皮膚的觸覺,皮膚底下的肌肉、關節與搔癢感卻會很輕易地受到刺激,如此一來,該處當然會產生劇烈的搔癢,而這種搔癢有如電力之刺激,會刺激到頸髓神經目,導致手指出現無意識運動。也就是說,我已能掌握伸子爲何會握住短刀的根本公式。乙骨,你剛剛說過『一切端視出於故意或自然』,我卻想說,一切端視出於故意或代替乙醚的某種東西。問題是,想查明真相還得要精妙地分析神經纔行。」他的表情浮現苦悶的陰影,沉鬱地接著,「啊!雖然我是如此解釋,不過,旋轉椅的位置,還有高八度音的演奏該怎麼解釋呢?」
不久,在這種幾乎令人窒息的緊迫空氣中,被傳喚前來的田鄉真齋在乙骨醫師離去後緊接著進入。
「西克佛立德?」聽到這個,連乙骨醫師也啞然無語了。「沒錯,我是知道有這麼一個瘋狂男人的標本存在。」
田鄉先生,換句話說,該婦人是爲了防止這種心理動搖而將兩具盔甲調換。但是,在與前立星平行的位置已可測出其大略的身高,而這位身高達五尺四寸的婦人到底是誰呢?若是傭人們,應該不會擅自改變重要裝飾物的位置,也不可能是四位外國人,伸子與久我鎮子又各矮了一、兩寸,可是,田鄉先生,那位婦人卻是潛伏在宅邸內的人,她究竟是誰?」
「不,到頭來還是比例的問題。但是,我相信知性也具有魔法的效果。」法水充血的眼眸泛現夢想的暗影。「對了,你知道強烈的搔癢感具有與電力刺激同等的效果吧?也應該知道阿爾茲的著作中述及,若麻痹部分的中央仍有知覺殘存的點,該處會產生劇烈的搔癢吧?你說伸子的頸椎並無受擊痕跡,可是有一種方法能讓昏迷者產生動作反應,亦即,讓生理上絕不可能緊握的手指藉著不可思議的刺激喚起其反應,而這種方法可以用『西克佛立德加樹葉』的公式表示。」
「啊……」克利瓦夫夫人莫名地畏怯接道,「你竟然知道伸子彈錯,反覆彈了兩次早上的讚美詩?今天早上她曾彈過一次大衛詩篇第九十一篇的讚美詩,正午的鎮魂曲之後,她其實應該彈奏第一百四十八首的『火與冰雹,雪和霧氣,成就他命的狂風』。」
當然,我並不想進行文獻學上的高級批判,只想讓你說出與這樁事件開始時酷似的『其實是有如嚇唬白癡般的,三度凋萎於魔女……」。也就是說,我剽竊了布爾頓的『在詩的語言中顯現特別強烈的聯合作用』之假設,以不同型態應用於殺人事件的心理測驗,也就是藉著暗中武裝的詩之形式,嘗試理解你的神經作用,終於從中摘出一個幽靈性的強音。
「不,也不是滑行,是不知何故地踉蹌而行,哈!哈!哈!哈!」法水爆笑出聲,側頭望向雷維斯,「對啦!雷維斯先生,當然,前提必須是『那位悲傷的旅人找尋到伴侶』。」
「你胡說什麼?我說出真相?」真齋與其說是驚愕,不如說因爲受到對方瞬間轉變的口氣捉弄而氣憤不已。「這是你唯一的障礙,你會爲了扭曲的幻想而脫離常軌。我不會被虛妄的烽火所驚嚇!」
當然,三人皆被煽起一陣前所未有的亢奮。
乙骨醫師摻雜著各種術語,極端平淡地敘述:「其中當然是有吸收很快的毒物存在。另外,若是特異體質者,雖然只有中毒量以下的微量番木鰲礆(strye),也是會引起類似屈肌震顫症或問歇僵硬症的症狀。但是,末梢反應上並未發現中毒症候,胃裏也只有胃液。或許你會對此感到有點可疑,不過,如果那女人攝取並消化食物,在兩個小時後死亡,胃內的空虛是無庸置疑的。還有,尿液也無反應變化,亦無能夠定量證明之物,只充滿了磷酸鹽。我判斷,會出現那樣的增量情況乃是心身疲勞的結果。你認爲呢?」
但是,法水彷佛在暗示自己的不認同,凝視著燒紅的菸頭,沒有回答。但是一旁的檢察官與熊城卻能感受到,不知何時停止上升的法水之思緒在此處已逐漸達到頂點。可是法水仍一直努力著,似乎要在這樁精神劇上尋求悲劇的開始。
「真是明察秋毫!如果沒有那樣劇烈的疲勞,我大概會放棄對伸子的觀察吧?」法水好像暗示什麼地肯定對方的見解。「但是,你只有用這樣的試劑嗎?」
「瑪莉亞·布爾尼……」似乎被這幾個字喚起了什麼,三人臉上出現一致的表情。
「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但結局仍是徒勞無功,我以伸子的疲勞狀態爲條件,嘗試某項婦科觀察。法水,今夜在法醫學上的意義僅止於Pennyroyal(一種有毒的除蟲菊)。讓那種×·××作用於健康且未懷孕的子宮,服用後正好一個小時左右,將會引起劇烈的子宮麻痹,同時出現幾乎是瞬間性的類昏迷現象。不過,卻連其成份中的OleamHedeamaApiol都檢測不出來。當然,那女人沒有動過婦科手術的痕跡,也未呈現對中毒的內臟器官特異性,所以,我的毒物採集只有這些,如果要我做出結論,應該是,『昏迷的刑法意義僅止於道德的感情』,也就是說,一切端視出於故意或自然。」乙骨醫師用力一敲桌子,強調他的見解。
法水最後終於打破沉默,用挑釁似的語氣說:「但是,克利瓦夫夫人,我並不認爲這出瘋狂戲劇會只因爲燒燬玩偶而宣告結束。坦白說,還有一個以更陰險隱晦的手段在暗中操控的玩偶。雖然布拉格的世界傀儡聯盟最近並無演出《浮士德》的紀錄。」
一、阿爾比教徒:起源於南法阿爾比的新興宗教,受摩尼教影響,否定新約聖經的一切內容,並參加法王因諾生提倡的新十字軍,在一二○九年至一二二九年之間,死亡了將近四十七萬人。
法水重新點著一根香菸,接著說:「所以,乙骨,我要求伸子一睜開眼便籤下名字,目的就在於針對她與瑪莉亞·布爾尼夫人同樣的朦朧狀態,企圖記錄有可能迅疾消失的潛意識。那女人果然不出法律心理學家的案例集,亦即,伸子的前例乃是奧菲莉亞。只不過奧菲莉亞是因爲單純的發狂而回憶起幼年時聽奶媽所唱過的歌(<明天是情人節>),但伸子卻冠上降矢木這個頗爲戲劇性的姓氏,演出可怕的諷刺。」
「是誰?」檢察官急急問道,覺得自己似乎也快窒息了。
這時,警視廳鑑識醫師乙骨耕安進入。
「無論如何,是你午夜中摘下的臭草液」,原文爲:
「只在黑暗中能看見?」雷維斯忘了戒心,反問。
「是的。第一幕是水精(Undinee),第二幕是風精(Sylphe)。現在那可憐的風精在演出驚人的奇蹟之後也已遁走。而且兇手從Sylphus變成男性。雷維斯先生,你知道風精是誰嗎?」
「真令人驚訝!」法水諷刺地微笑,「像那樣的東西哪有什麼技巧值得你大驚小怪?當然,如果走出這棟宅邸的範圍,那是應該驚訝懷疑,但是,剛纔在書庫內,你應該已經見過犯罪學現象的完美書目,也就是說,那扇門沒有被鎖上的技巧乃是這裏的精神生活之一部分,你回警視廳以後查看克羅斯就能瞭解一切。」
診斷過伸子之後前來此處的乙骨醫師是位五十多歲的老人,身材很瘦,有著一張宛如螳螂的臉孔,神光炯炯的兩眼與散發某種骨氣般的禿頭予人深刻的印象。他是廳內出名的資深法醫,特別是對毒物的鑑識方面就出了五、六本著作。當然,與法水也有充分熟稔的交情。
三人的視線立刻集中在紙條上。因爲,紙條上並不是寫紙谷伸子,而是降矢木伸子。
法水緩緩點著香菸,吸了一口,接著說:「不必說,這種症候羣乃是某種精神障礙的前驅現象。不過,在吉亨《忌諱恐怖心理》中,歷經多次實驗與研究後,已將之列爲受到極度忌諱之恐怖感所侵襲時的生理現象。其中,最令人感興趣的應該是託姆道夫的《假性死亡與早期的埋葬》中的一例。一八二六年,波爾多的監察主教德尼驟死,醫師也證明他已死亡,所以將屍體裝入棺材後埋葬。但是德尼卻在這期間於棺材中甦醒,因爲發不出聲音求救,只好用盡全身力氣將棺蓋推開一道細縫,但也因爲氣力用盡,再度躺在棺內無法動彈。就在他面臨即將被活埋的恐懼時,雖然莊嚴的詩歌合唱震耳欲聾,他的兩位朋友還是聽到了低沉的泣訴聲。」
「請讓我考慮到明天。」法水堅定地說,「但是,基本上,我們認爲它是擁有人身自由的機械,基於保護立場,應該不會讓你們動那位魔法博士任何一根手指。」
法水終於開口:「原文是『正午又是野火叢生的炎陽時節」。但是,不可思議的是,那裏卻是在正午與光明中無法看見,唯有夜晚與黑暗中才得以見到的世界。」
聽到對方這麼說,法水先是自嘲似地嘆息,隨即出現他難得一見的躁狂性亢奮:「當然,那是稀有現象。但若不提出這一點又如何能說明伸子昏迷卻握著短刀的理由?乙骨,亨利·彼埃洛曾提出因疲勞而產生的歇斯底里性知覺喪失的幾十個病例。另外,那位叫伸子的女人在昏迷前曾再次彈奏今天早上已彈過、但事實上卻不應該在當時彈奏的讚美詩。所以,難道你不想相信她當時是因爲某種疏忽而使腹部受到壓迫,導致因該操作而陷入無意識狀態的夏爾柯之實驗嗎?」
當他正想念出接下來的「但是,那把短劍……」時,賽雷那夫人好像隨即陷入混亂,從最初的音節就喪失了詩文特有的韻律。
「這麼說,你指的是焚燒薔薇乳香的事?」雷維斯以奇妙不安的語氣,試探似地望著法水。「那是歐莉卡小姐在後半段過了很久以後、暫時中斷演奏時所焚燒的。請你停止滑稽的腹語吧!我們只是向你請教要如何處置玩偶。」
之後,法水將該現象轉移至這樁事件上,「這樣一來,眼前的狀況就成爲一項疑問。大致上說來,宅邸裏的傭人就算會有旁觀性的亢奮,但是在尚未抵達現場的調查人員想詢問什麼而接近時,應該不會有畏懼恐怖的道理,所以當時我有了可稱爲是某件事故之前提的不祥預感。換句話說,它也可能是一種過敏神經的戲劇性遊戲,卻又有著些微難以言喻的異樣氣氛。正因無法清楚分辨,更讓我被即使掙扎也要去接近的力量所引導,不久,在知道那是你發佈的禁言令所催生的產物的同時,我也已經明白你們努力想隱瞞的一位命運性人物的存在,包括其身高。」
法水立刻單刀直入地開口:「我現在直接問你,你昨夜八點至八點廿分之間巡視宅邸時,曾經將古代時鐘室的門鎖上吧?但是,應該有一個人從那時起就消失了纔對。不,田鄉先生,昨夜進行神意審判會時,在這棟宅邸裏,降矢木家的成員應該不是五位,而是六位,對吧?」
被遺忘在後、系著狗鏈的聖伯納犬憂傷地低鳴,緊追在賽雷那夫人身後。
「眼睛如何?」熊城幾乎是慣性的打岔。
乙骨醫師咬住菸屁股,露出驚訝表情:「嗯,我也讀過楊雷格的《關於病態衝動行爲》和基奈的《驗觸野》。一旦第四頸椎受到壓迫、衝動地吸氣時,橫膈膜會產生痙攣性收縮,但是,所謂的肝腎性佝僂症狀並未出現在那女人身上,在那之前,不是已經有一位龜背症患者遇害?」
克利瓦夫夫人的結論雖然留下了很大的疑點,但其呢喃般的平靜聲音卻讓身旁兩人彷佛作了一場惡夢。賽雷那夫人與雷維斯的雙手都神經質地交握著,好像連說話的氣力都已盡失。
(注)法水說的應該是在克羅斯《預審判官要覽》中的罪犯職業習性之章節,引用自阿貝特《犯罪的祕密》中的一例。亦即,以前曾是僕人的一位鞋模工潛入某銀行家屋內的某個房間,爲了讓該房間與臥室之間的房門不會鎖上,便事先在鎖孔中插入巧妙加工的棱柱狀木片,因此銀行家就寢前鎖上房門時產生了門已上鎖的錯覺,於是犯人的計畫獲得完全的成功。
法水不想再開口,就這樣視之爲理所當然的事而放棄追究,對平素瞭解其個性的兩人而言,當然會覺得異常驚愕。但是,畢竟這樁事件的深奧與神祕是他在書庫中所測得的結果。
法水滿足地點點頭,不斷吐出菸圈,久久才泛現奇妙的惡意笑容:「是的,的確是<白樺森林>。昨夜在這個房間前的走廊,兇手應該見到了那片白樺森林。不過,『他不是作夢,也不能說是作夢』。」
「這麼說,這也是你在乎頸椎的理由?」不知不覺間,乙骨醫師已完全被法水的說法吸引。
一坐下,他立刻毫不掩飾地要求抽菸。深吸一口後才心滿意足地說:「法水,很遺憾,我的心像鏡方式證明法已喪失知覺。不論旋轉椅如何,只要見到那蒼白透明的牙齦,我用我的工作打賭,那絕對是很單純的昏迷。但是,我特別要告訴熊城一句話,聽說那女人手上握著作爲兇器的短刀,我覺得自己似乎已窺見骨牌背面!那種昏迷實在非常陰險曖昧,未免來得太及時了些。」
「那是當然。但它還是很不可思議地被打開了。然後我看見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站在昏暗的門前。」克利瓦夫夫人的舌頭似乎打結般,以異樣的聲音接著敘述,「我十一點左右進入臥室時確實有鎖上房門。打盹片刻後醒過來,想看看枕畔的時鐘,不知爲何卻覺得睡衣的前襟好像被人扯住,頭髮也像被拉住般,整顆頭無法動彈。由於我一向習慣鬆開頭髮睡覺,心想會不會是被人綁住了,於是從背脊到頭頂完全麻痹,不但發不出聲音,身體更無法移動分毫。這時,我的背後吹來一陣冷風,輕微的腳步聲逐漸往我睡衣下襬的方向遠離而去,不久,腳步聲的主人走到門前時進入了我的視野——那男人回頭了!」
「法水,我本來就是非幻想性的動物。」乙骨醫師祛除眩惑,諷刺以對,「大體上來說,歇斯底里症狀發作時,對嗎啡的抗毒性會亢進,但是不論怎麼說,仍無法免於皮膚的溼潤。」
「身高?」這回連真齋也驚訝得雙眼圓睜。
(注)
「可是,」法水的呼吸好像有點急促,「雖然沒有確實的結論。但若考慮旋轉椅的位置與奇妙的高八度音演奏,還是有深入探討的價值。我想到所謂的歇斯底里性反覆睡眠,那似乎是昏迷的指標。」
腦海中掠過算哲這個不可思議的角色之後,法水也點頭表示同意檢察官的說法。他像受到強烈諷刺般,臉上泛現錯亂的表情。事實上,如果那是幽靈似的潛意識,或許會是法水的勝利,可是,如果只是單純的心理性錯誤,那就絕對是超越推理測定的怪物!
法水像是從睡夢中醒來,慌忙彈落菸灰,但卻面向賽雷那夫人說道:「賽雷那夫人,關於那位流浪者的來路我們稍後再討論,但是,你知道這麼一段內容嗎?『誰能夠妨礙我立刻與惡魔合而爲一』……」
檢察官再度批判法水的訊問態度:「我雖然不是雷維斯,可是,我希望你做的純粹只是動作劇,你最好別再搞那種戀愛詩人的情趣唱和,好好探索一下克利瓦夫夫人暗示的旗太郎之幽靈一事。」
「沒錯。雖然有可能是看見自己變成拿破崙之類的幻視,但從方纔開始,我已有了一個心像性標本。你不認爲這樁事件存在著西克佛立德(譯註:Siegfried,日爾曼民族傳說中的英雄)與頸椎的關係嗎?」
二、威特里洋卡郡民:一八七八年,俄屬阿斯特拉罕黑死病猖獗期間,俄國派遣炮兵包圍封鎖威特里洋卡郡,發射空包彈並威脅將進行槍決,導致郡民無法逃生,幾乎全部死於黑死病。
法水向檢察官微笑:「也就是說,對這出精神默劇而言,在最初由傭人領我們爬上大樓梯時即宣告開演。當時警車的引擎雖然發出喧鬧聲響,但是那位傭人在我的鞋子偶然發出輕微軋軋聲時,不知何故,雖是走在前面,卻很害怕似地側身閃避。我注意到這一點時,腦海中靈光一閃,在爬完樓梯前,試著再三反覆同樣的動作,而傭人也每次都重覆同樣動作。很明顯地,這種無言的事實是在敘述著某件事。所以,我推斷他是聽到了照理應該被引擎的噪音壓過、平常狀態下絕對無法聽到的某種聲音。但是,那既不是當然的奇蹟,也非我的身體情況出問題,只是醫學上稱之爲威里斯症候羣(譯註:WilliamWillis,英國醫師,一八六一年到日本當軍醫,在鹿兒島建立了醫學院與醫院)、在巨響同時也能聽見細微聲音的所謂聽覺病態過敏現象。」
「如果有必要,很難說我們不會拿出搜索令。」法水冷然說道。然後似乎認爲與真齋辯駁毫無意義,於是開始敘述自己的論點,「事實上,我們也沒期待你一開始就會坦白一切,所以先由我來證明這位消失的人物吧!你知道盲人聽觸覺標型這個名詞嗎?盲人使用視覺以外的其他感官將個別傳來的零散資訊綜合,嘗試塑造出接近自己想像的物體之造型。田鄉先生,我當然不可能見到該人物的影像、聽不到他的聲音、也沒聽過有關他的任何只字片語,但是,我最初踏進這座黑死館之際,就己經感覺到某種可稱之爲徵兆的東西,亦即,在這樁事件開始的同時,已有一種離心力在作用著,而且這個離心力還拋擲向關係者圈外遠處的某人,這點從傭人們的行爲上也能觀察出來。」
不久,一位與離去的三人擦身而過的便衣刑警完成庭院的調查,進入房間,將調查報告交給屆水:「穿透盔甲的短刀還是隻有那一把。另外也已經依照你的吩咐找來警視廳的乙骨醫師。」
「什麼,風精?」熊城的不快表情轉爲僵硬,「可是,當時的房門應該是鎖上的吧?」
「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夠了,我們不要再互相調侃了!」雷維斯彷佛被擊倒般狼狽。
(注)
「不,只要成爲湯姆森(丁抹時代的史學家,解明貝加爾湖畔南奧爾根河上游突厥古碑文內容)就夠了。」法水毫不遲疑地反脣相譏。但是接下來的話卻捲起了一場風暴,「當然,我是沒有高深的史學造詣,不過卻可以在這樁事件中取出價值遠超越奧爾根碑文的內容。你可以暫時在客廳中等待本世紀最偉大的發現。」
法水眨眨眼,立即解釋起他所造成的波紋:「乙骨,我的確想要伸子的親筆簽名,不過,朗布洛索並沒有必要爲了知道水精與風精而剽竊克雷比艾的《筆跡學》。坦白說,有時候往往會因爲昏迷而導致記憶喪失,因此,我害怕若兇手不是伸子,她很可能就這樣忘掉一切,讓真相永遠無法水落石出。還有,我的嘗試乃是根據<瑪莉亞·布爾尼的記憶>。」
克利瓦夫夫人將一直把玩著杜託薔薇(六瓣薔薇)胸飾的雙手交疊於桌上,挑釁似地凝視法水。但是期間一抹孕育著莫名危機的沉默讓衆人清楚聽見戶外暴風雪的狂亂呼嘯,更加深氣氛的悽愴。
法水凝視煙霧的去向,似在平復亢奮的狀態。不久,他重新面向乙骨醫師,改變話題:「應該已經委託過你纔對……你拿到伸子的親筆簽名了嗎?」
(注)在漢斯·克羅斯的《預審判官要覽》中,曾舉出有關潛意識的一個例子。一八九三年三月,低拜倫的迪特基爾亨的布爾尼教師家中發生了兩個兒子被殺害,妻子與女僕受重傷,丈夫布爾尼因涉嫌重大而被逮捕的事件。妻子醒來後被要求在偵訊調查報告上簽名,結果她籤的並非「瑪莉亞·布爾尼」,而是「瑪莉亞·格登堡」。但是格登堡並非她孃家的姓氏,而且就算她再怎麼樣努力,也想不出這個姓氏的緣由。也就是說,從那時以後,她的記憶已被埋沒於意識之下。但是,隨著調查之進展,發現女僕的情夫就是這個姓氏時,立即將他以兇手罪名逮捕。亦即,瑪莉亞寫出「瑪莉亞·格登堡」時,她在兇案發生時所見到的兇手臉孔雖然因爲頭部受傷與昏迷而喪失記憶,卻在清醒的朦朧狀態下化爲潛意識呈現。
這一瞬間,真齋的身體好像觸電般地顫抖,像是在尋找可供攀附之物般,回望四周。不過,他卻隨即採取了反噬的姿態:「哈!哈!哈!如果你們打算在這暴風雪中挖掘算哲先生的遺骸,請你們拿出搜索令來。」
「這麼說,我曾經問過的……」檢察官以異樣亢奮的聲音叫著,同時醒悟到已到了解開自己懸念的時機。
熊城困惑地輕輕嘆息出聲:「唉!又是房門和門鎖嗎?真搞不懂兇手究竟是詛咒者或鎖匠。約翰·德恩博士的隱形門總不可能有那麼多吧!」
「很簡單,引起復視。就算在被催眠之時從側面擠壓眼球,視軸也會因爲混亂而產生複視,而來自側面的強烈光線也會產生相同效果,結果造成位於前方的瑪莉亞與十字架重疊,產生瑪莉亞正在接受釘刑的假象。不必說,調換盔甲者是位婦人,爲什麼呢?因爲那種如幻影般的瑪莉亞受刑之假象正意味著身爲女性最悲慘的結局,同時,另一方面也受到彷佛來自上天俯瞰的意識所驅使,有了審判或刑罰的原罪恐懼。大致上而言,這種宗教情感屬於一種潛在本能,即使擁有何等偉大的智慧也不容易克服。這雖然主觀,卻絕非思維辯論,因爲,刑罰與神合而爲一是本來就有的論點,天主教精神在聖奧古斯都提倡末日審判時就已達到超越個人的無法抗拒之力量,所以不論是否出於意外,那種巨大的魔力隨即會粉碎精神的平衡,特別是在進行某種異常的企圖時,更是無法承受其衝擊。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那男人有如親人般地又回到死人房間』?」克利瓦夫夫人忽然興奮似地轉爲開朗的語氣,說出雷納的<秋之心>中的一句名言。
「不,要做這樣的結論非常困難。兇手仍是降矢木。」檢察官並不輕易認同。
賽雷那夫人似是對法水恐怖的暗示正髦不在意,平靜地開口:「應該是哥斯塔夫·霍凱的<白樺森林>。」
「但是,反射光有何作用?」
「三度凋萎於魔女的詛咒,遭毒氣浸染」,原文爲:WithHecatesbahriceblasted.
克利瓦夫夫人隨即以傲然的態度回頭面向熊城,諷刺地說:「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甲狀腺亢奮症患者的眼睛,你可能會說我錯看了,對方或許只是戴著小型眼鏡。」她像是在搜尋記憶,不久後接著說,「不論如何,我希望你們能用感覺以外的神經聽我說話。我還要強調一點——那對眼睛發出如同珍珠般的光芒。之後,等他的身影消失於門外,輕微的腳步聲向左方逐漸遠離後,我纔開始有重新活過來似的感覺,而且,頭髮也不知何時被鬆開,頭部也能自由移動了。當時正好是十二點半,我再次鎖上房門,將門把與衣櫃連結固定,但是我再也無法入睡。天亮之後,我詳細調查室內,卻沒發現任何異狀,所以我肯定,那男人絕對是利用傀儡玩偶之人!這個狡猾卻又懦弱的人,因爲我醒過來,所以不敢動我分毫。」
「不,別客氣。」法水隨即回以諷刺,「克利瓦夫夫人,應該是聖阿姆洛西奧吧他曾說過『死亡對惡人還是有利的』。」
法水狡膾地微笑:「雷維斯先生,就是『心黑夜也黑,藥生效手腳俐落』,而其地點『正好無一人』。」
法水說完的同時,克利瓦夫夫人露骨地以動作傳達其憤慨,催促另外兩人起身,恨恨地俯視法水,悲痛地說:「沒辦法,你們所考慮的只是這個虐殺史的統計數字。從結果上來說,我們的命運仍與阿爾比教徒或威特里洋卡郡民一樣。不過,如果能找出對策……如果能夠的話,我們會獨自採取行動。」
對了,巴貝基(艾德曼·肯恩之前的莎士比亞戲劇著名演員)指出,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律語性質的部分,亦即希臘式量化的韻律法極多。該法則以一個長音節等同兩個短音節爲原則,創作出頭韻、尾韻、強音等固定分配的抑揚調,在詩的形式上產生音樂的旋律。所以只要有一個字的朗誦方法錯誤,整個音節的韻律便會完全混亂。因此,你會在『三度』之後喪失其韻律絕對不是偶然的意外,因爲那個字至少具有匕首般的心理效果,所以當你利用它刺激我的時候發覺有問題,纔會立刻慌張地接續下去。而問題在於,你必須漠視我方纔所說的韻律法。
這個簽名竟然具有恐怖的吸引力。在短暫的凝視之後,個性率直的熊城首先情緒高亢地說:「也就是說,『格登堡』等於『降矢木旗太郎』了?這麼一來,克利瓦夫夫人的陳述就能漂亮地解明瞭。法水,你已經推翻旗太郎的不在場證明。」
「我們早就知道這點了。」克利瓦夫夫人忍無可忍似地站起來,暴躁地揮動權杖叫著。「所以纔會請求你們燒燬那位伴侶。」
「『那把短劍的刻印爲何讓我的身體戰慄呢?』——你爲什麼又要問這種事呢?」她的情緒逐漸激動,全身顫抖地大叫,「你們一定正在尋找吧?可是,你們怎麼可能知道那男人是誰呢?不,絕對不可能知道!」
法水的聲音充滿挑釁似的熱情:「接下來我的腦海裏有個逆向思考逐漸成形,卻想不到你剛纔終於說出了真相,所以,我的推斷也告結束。」
乙骨醫師看了一下時間,站了起來。這位尖酸刻薄的老頭在離去前不忘補上一句諷刺:「看來今晚不會再出現死者了。不過,法水,問題不在於幻想,而是在於邏輯判斷力。如果這兩者的步調能夠一致,你應該也可以成爲拿破崙。」
法水接著再度吩咐對方前去拍攝位於尖塔的十二宮華麗圓窗。
「那就變成純粹的心理病理學了。」法水神情黯然,「不過,你也調查過頸椎吧?我雖然不是克恩卡,卻認爲他的『恐懼與昏迷乃是頸椎的痛覺』是至理名言。」
「不,我不知道。」克利瓦夫夫人不甘心地嘆息出聲。「因爲桌燈照射不到那一帶。但是從輪廓能夠大致判斷出他的身高大約五尺四、五寸,身材很瘦,感覺有點太過瘦弱,但是,只有眼睛……」
法水將香菸夾在脣問,以毋寧是殘忍的微笑望著對方:「我並非尋求你的潛在批判,像那種風精的默劇,怎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這個——『你棲住何處呢?黯鬱的迴響。」」他引用德梅爾的<沼澤之上>,視線仍停留在塞雷那夫人臉上。
「當然,不過,這真是個值得提問的問題。你爲什麼要取得伸子清醒瞬間的親筆簽名呢?」乙骨醫師取出紙條。
「發現?」熊城大驚失色。
「開玩笑!」法水做出小丑似的滑稽動作,臉上累積多時、幻滅似的憂鬱一掃而空。「我的心理表現摸索劇已經結束,那只是爲了瞭解歷史性的關連。我真正要面對並非那三人,而是繆斯塔貝爾西,那傢伙真的是個大混蛋!」
雖然與她所形容的樣貌有所出入,卻仍與旗太郎神似。
「原來如此。」法水失望似地頷首,「不過,你有仔細觀察嗎?很難說其中不會因爲你老眼昏花而產生疏忽呢!對啦,你採用什麼樣的檢測方法?」
法水的話看似形容鬼魂,卻又像揭穿刻意潛藏在背面的荊棘般計謀,而且其巧妙的朗誦方式形成了令人肌肉僵硬、血液凝結的陰森氣氛。
「《浮士德》?啊!你是指葛蕾蒂小姐臨死前寫在紙片上的文字?」雷維斯用力說道。
然而,你本是爲了讓我產生混淆,結果卻使你自己無法收拾善後。因爲,thrice與前一音節的Bane接續便成了Bahrice,而該字帶有Banshee(赫卡第傳說中的報喪女妖)——化身爲站立離奇死亡之門前的老人Banshrice——的意義。田鄉先生,我所提出的『無論如何,是你午夜中摘下的臭草液』一句便是具有這種意味的雙重、三重陷阱。當然,我不認爲你在這樁事件中扮演預告死亡的老人角色,但是,那『三度凋萎於魔女的詛咒,遭毒氣浸染』的『三度』,到底意味著什麼呢?丹尼伯格夫人、易介、那麼,第三是?」
法水說完,凝視著對方。
真齋臉上逐漸朦朧地籠罩上絕望的神色。
法水接著說:「之後,我又將<康薩哥命案)的『三度』再次置於俎上,這回卻觀察到正好相反的下降曲線。這樣一來更能確定那個字具有徹底支配供述心理的可怕力量。因此,我引用波普<秀髮劫>中最滑稽的『幻想異常發揮,男人相信自己能懷孕生子』向你暗示心中毫無謀略,你回答下一句的『處女以爲自己是壺,三次大叫找尋栓塞』,卻似乎沒有意識到其中的thrice這個字,以平淡且極端正式的朗誦法念出。當然,這是鬆弛的心理狀態下經常出現的盲點。接著我嘗試將兩者對比,發現即使是同樣的thrice,出現於<康薩哥命案>的與出現於<秀髮劫>中的兩者,由於心理影響而有顯著的差異。
因此,爲了讓結論更確實,我試著從賽雷那夫人口中引導出昨夜在這宅邸裏的家族成員人數。但是,對於我所說的史特拉斯堡的『誰能夠妨礙我立刻與惡魔合而爲一』,她卻回以下一句的『那把短劍的刻印爲何讓我的身體戰慄顫抖呢』,而且,在提及sech(短劍)時,不知何故,她臉上出現了狼狽神色,並在sech(短劍)與stempel(刻印)之間留下不必要的休止符,所以,接下來的韻律當然陷入了混亂。賽雷那夫人爲何要用如此愚蠢的朗誦方式呢?因爲她害怕Sechstempel(第六宮)的回想。在那首傳說詩的後半出現、進入『神的城堡』(現在的梅茲附近)的領主以魔法顯現於瓦布吉林斯森林中的第六座神殿的人,就再也未能出現。所以,賽雷那夫人在不問不答中暗示的第六號人物是……不,即使只是從你們兩人映現於我腦海中的心像,就已經無法否定昨夜確實有個從這座宅邸突然消失的第六人存在。如此一來,我的盲人造型終告完成。」
真齋握緊椅子扶手的雙手不停顫抖,忍不住似地說:「這麼說,所謂存在你心中的人物究竟是指誰?」
「押鍾津多子。」法水有點凜然地說,「她是曾被稱爲摩多·亞當斯的偉大女演員,若是五尺四寸的身高,絕對非她莫屬。田鄉先生,你在發現丹尼伯格夫人離奇死亡的同時,當然會懷疑自昨夜就不見行蹤的津多子夫人,但是,若不想讓這個具有光榮傳統的家族出現殺人兇手,就必須採取某種掩飾措施,所以才下令所有人禁止說出,同時將夫人的隨身用品藏在某處不易被發現的地方。實際上,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能做出這樣具支配性的處置,畢竟你纔是這宅邸裏的實際掌權者。」
押鍾津多子!只因爲這個姓名完全未出現在事件圈內,在此情況下應該是有如晴天霹靂吧?這大概是法水的神經作用持續微妙地釋出,終於達到意外結果的頂峯。但是,檢察官與熊城都只是一臉麻木,連話也說不出來。因爲就算那是法水的神乎其技,卻也是接近恐怖的假設,令人無法輕易相信。
真齋將手推四輪車拚命倒退,激烈地鬨笑出聲:「哈!哈!哈!哈!哈!法水先生,請你停止無聊的妖言惑衆吧!你所說的津多子夫人昨天一早就已離開這座黑死館。你說她躲藏在某處,但是,可以藏人的地方,至今爲止應該都已經徹底地調查過了,如果你知道她躲在何處,我會主動拉她出來,將她當作兇手。」
「爲何要將她當作兇手呢?」法水報以冷笑,「我需要的是鉛筆與解剖刀。我雖然曾將津多子夫人視爲風精的自畫像,但是,田鄉先生,這又是一出悲痛至極的故事。因爲,當她化爲屍體的同時也失去接受喝采的時機。那是昨夜八點以前,當時她已被帶領至遙遠的精靈界,所以,她纔是丹尼伯格夫人之前——亦即是這樁事件最初的犧牲者。」
「什麼,她被殺害了?」真齋受到了雷擊般的打擊,不自覺地反問,「這麼說,她的屍體在哪裏?」
「啊啊!看樣子,你聽了之後似乎產生一股殉教般的心情?」法水戲劇性地嘆了一口氣,肯定地說,「坦白說,是你親手將屍體關入沉重鋼鐵門之內。」
也難怪三張臉孔在瞬間失去了所有表情。法水彷佛將這樁事件當成自己的幻想遊戲般,每一項推論皆加上傳奇色彩,到達此一越過三人知覺極限的超級頂點。
法水接著掀開此北方式悲劇的下一幕帷幔;「田鄉先生,昨夜七點左右正好是傭人的用餐時間,也與拱廊調換盔甲的時刻相符,在該時刻前後,原來擺放在大樓梯兩側的兩具中世紀盔甲跳上了樓梯,擋在<解剖圖>前方。但是隻憑這點要證明津多子夫人的屍體在古代時鐘室內還……與其老是講些理論還不如直接找證據,能請你再度打開那扇鋼鐵門嗎?」
接下來,他們走在通往古代時鐘室的陰暗走廊上。這段路感覺非常漫長,或許是因爲劇烈晃搖窗戶的風雪聲響都傳不進他們耳中吧!對於眼睛似熱病患者般充血、只是上半身不停往前、喪失身體協調功能三人來說,法水極端冷靜沉著的步履應該非常礙眼纔對。
不久,第一道鐵柵門被左右推開,來到漆成如墨鏡般閃閃發亮的鋼鐵門前,真齋彎腰,取出鑰匙打開右邊門把底下的鐵盒子,轉動盒內的數字盤。先是向右,然後左轉,再右轉,之後便聽見門閂開啓的輕微聲響。
法水凝視數字盤上的雕紋說:「原來如此,這是維多利亞時代流行的羅盤式風格(數字盤四周是英國近衛龍騎兵聯隊的四王標幟,在雕刻著亨利五世、亨利六世、亨利八世、伊莉莎白女王袖章的把手上,另外細細地刻著theRightHonbel.JOHNLordCHURCHIL的胸像)。」他的聲音裏透著失望似的空洞迴響。
對於幾乎完全不信任鑰匙性能的法水而言,這道雙重封鎖的鐵壁一定顛覆了盤據在他的心中的某種信念。
「這……名稱我雖然不知道,但是將正確數字向關閉方向反轉,操作三次後就能開門,亦即關閉時的最後數字等於開啓時的最初數字。不過,在算哲先生死後,這個數字雖的操作方法和鐵盒子的鑰匙,除了我以外無人知道。」
下一個瞬間,連嚥下一口唾液的機會皆無的衆人再度感受到窒息般的緊張,因爲法水握住了兩側的門把,開始推開沉重的鐵門。
法水徹底地輕視對方。之後,他擺出似乎很想用放大鏡鑑賞的姿態,將視線集中在古代時鐘上。
salamandersollgluhen(火神呀,猛烈燃燒吧!)
「啊!原來如此,『頭髮與鑰匙的角度有水!這真的應該要向博學的教授致敬,讓您爲此汗溼』。」檢察官以同樣灑脫的語氣,回以梅菲斯特的臺詞。但是,基於不同的意義,他完全被兇手與法水所震懾了。
在房間內側的長櫃上,只見津多子夫人雙手置於胸口上仰躺著,掙扎在生死邊緣。那種勻稱的美麗應該只能稱之爲陶器作品<貝托里加的死亡之像>。不過,拖曳般的鈍重聲響確實來自津多子躺著的附近,那有如陰森地鳴似的鼾聲,再加上病重似的激喘……啊!很顯然地,法水推測已經死亡的津多子夫人仍活著,雖然膚色完全喪失生命光彩,體溫低得幾近屍溫,卻猶有微弱的心跳與呼吸。
另外,左側門後也刻有下述文字: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戴克斯比並未死在仰光?」熊城圓睜雙眼,上半身前傾。「請不要再開玩笑了。如果真的那麼在乎算哲的遺骸,等這次事件告一段落之後再挖掘檢查就可以了。」
照理來說,膠質顏料整體上本來就都必須引起炫光,不過現在不僅色調被奪走、炫光也被吸收,並將之區分爲鮮明的黑白單色畫面,完全是因爲這扇漆門,也就是黑鏡的作用。所以,即使是近似的色彩,若與最高亮度的色彩相對比,一定會增加幾分暗度,才能以那麼清晰的線條描繪出德蕾絲的臉龐。
當然,這句話一定對今後的護衛方法產生決定性的方針。不過,法水的智慧與腦力乍看彷佛在下次犯罪行動上已制敵機先,尤其是有關火精的一句話,極可能導致兇手的幻滅。然而,回顧他至今與兇手之間反覆往來的權謀策略之軌跡,他這次的推斷似乎是過於急躁了些。不過,他對五芒星咒文的探討並非僅止於此。
真齋伸手扭亮牆上的電燈開關。——法水的神奇猜測果然沒錯。
他從涉獵過的阿納托爾·魯布勒《普利頓傳說學》與加瓦德的《惡魔》中,企圖自中歐死神傳奇裏找出符合潛藏在性別轉換深處的犯罪動機。另外也從舒拉哈亨《史亞爾茲布格城》與其他書籍中,試圖瞭解有關妖精在語源學上的轉變。他認爲,如果水精與水魔(nicks)兩者間有所一致,那麼在被認爲是女神布莉西亞(也就是nikeia或nicks合爲一體、具善惡兩面化身的瓦吉因神之妻)化身的白夫人傳說中,也許能夠發現異樣雙重人格的意義。緊接著,他更試圖比較《VolksBuch》或史特拉斯堡的神祕詩、哈根或海斯德巴哈、最後是歌德的《浮士德初稿》、第二稿與第三稿,結果,只有在初稿中發現於第二稿以下完全模糊的地靈(以溫迪尼基爾菲·薩拉曼達·柯波特爲眷屬的大自然精靈)之雄壯哲學形貌。
「別開玩笑了,那怎麼可能是該類遊戲性衝動的產物呢?那絕對是惡魔最嚴肅的臉孔,不是嗎?支倉,專心一致與高度運用可能會釋出極端恐怖的幽默,所以,風精的幽默絕非剛纔那樣的邏輯推演所能擊潰,而且還具有與水精截然不同的狂暴性兼幻想性,更有甚者,所謂風精本是無法目視的氣體之精靈,因此可說是毫無特徵。」
法水打開時鐘側腹兩扇對開的門,發現上端是自鳴琴設備,下端纔是時鐘的機械室。他還在門的內側發現了異樣的細字篆刻,也就是在右側的門後……
傷痕必須形切割的目的很簡單,不只是爲了切斷肥大的胸腺,使之收縮,還讓因死後動脈收縮(即使在死後立即切斷動脈也不會出血,但是稍後因動脈收縮,血液會有如唧筒般被送入或流出靜脈)所流出的血液充滿胸腔內,壓迫肺臟吐出殘餘空氣(關於死後體內殘餘空氣的論點,根據瓦格納、馬克多葛等人的實驗,計算出大約爲二十立方寸)。
法水仍是一樣從極端奇特的謎團中摘取出更爲異樣的疑點。
瞬間,檢察官與熊城被捲入連自己也莫可奈何的眩惑漩渦中。兇手的姓名這意味著這樁事件的落幕。但是,依據所涉獵的古今中外犯罪調查史,因史實而揭發兇手、解決事件、恍若神明般的例子前所未見。兩人駭然呆愣,尤以檢察官更是臉泛強烈責難,嚴肅地指責逐漸熱中於不可能實行之世界的法水。
那天晚上丹尼伯格夫人成爲屍體的房門因注入鎖孔的水的溼度而伸縮,成爲能夠自動開關的德恩博士的隱形門,此舉所必要的水與頭髮隱藏於卡迪亞古老咒文內尚不足爲奇,更令人驚訝的是,讓該設計在力學上奏效的鎖釦之角度以有如機械圖般的精密存在於破解五芒星封鎖的梅菲斯特之臺詞中。這麼一來,該方程式當然必須轉求於被認爲是事件中最大疑點的風精之上。但是,尋求解答的檢察官臉上卻浮現失意之色。
法水冷然目送津多子夫人被送走,悚然地說:「明天休息一天後應該就可以接受訊問了吧?不過,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必須記住,亦即,兇手爲何要剝奪津多子夫人的自由,將她囚禁呢?也許是我多慮了,但是,我總覺得兇手會採取這種陰險至極的手段很可能是爲了防患她恢復意識之後說出什麼吧!而且,如果認爲這樣就是露出破綻,可能又會掉入兇手的陷阱中。」
「不錯。我本來以爲藥物室的調查徒勞無功了。」熊城的臉孔宛如吞下黃蓮般苦澀,「緊接著又聽你提到壞消息,幾乎就是悽慘的幻滅了。接著,那個具有如銅板印刷般鮮明動機的女人又出了問題,我差點就想叫你找靈媒過來了。」
法水絲毫不理會旁人的驚駭,開始說明妖異幻影的成因:「田鄉先生,你應該明白了吧?混亂的色彩達到某個距離便會出現統一。但是,這種點線描繪法的理論在此情況下僅表示綜合分裂的色彩之距離,也只是將該色彩朦朧地映現於這扇漆成黑色的門上。事實上,這其中還需要高於其基礎理論層次的技巧。很簡單,那就是在本世紀初由夏迪恩和霍夫曼研究出的『黑暗視野照亮法』的一種黴毒菌染色法。
(注)一六三一年,瑞典王格斯塔夫斯·阿道夫斯得到德國新教徒的擁護,與舊教聯盟在普洛夏作戰,攻陷萊比錫與洛西,又和瓦連斯坦的軍隊戰於魯查倫。他雖然獲得勝利,卻在戰後的軍陣中被歐吉里攸安排的一位輕騎兵狙擊,而該名暗殺者也當場被薩克斯·洛因伯格侯爵所射殺。當時爲一六三二年十二月六日)
即使是頗具夢想特質的法水,對於戴克斯比的生死與挖掘算哲遺骸這兩個問題也感到瞬間的不安。
這天上午,法醫學教室公佈解剖結果。摘錄其要點也僅有以下幾項:丹尼伯格夫人的死因很明顯是氰酸中毒,驚人的是,藥量高達零點五,但是重要的屍光與傷紋成因仍舊未明,只發現蛋白尿的跡象;至於易介,其死亡時刻雖如法水所推定,不過關於異樣緩慢窒息的原因以及與斃命時刻有關的脈搏和呼吸等,卻還無法有定見,再加上易介是佝樓症者,所以偏見極多,甚至還出現最古典的卡士巴·李曼的自我企圖勒斃法之類的意見,認爲易介是在死後被割傷以前,企圖自我窒息等頗墜入市井臆測的奇怪論調。
似此,事件的第一天留下堆積如山的矛盾之後終於結束。翌晨,所有報紙皆以頗爲煽情的筆調大幅報導此事,說這是日本空前的神祕殺人事件,尤其事件纔剛發生不久就找來一些不入流的推理小說家高談闊論無聊的推理感想,可見媒體也企圖將事件炒作成與降矢木家族深不可測的神祕有關。
不過,緊接著的瞬間,法水的臉上忽然閃動著光輝,怒吼聲有如鋼鞭般一掃內心沉鬱,深吸兩、三口菸後開口:「開玩笑!誰受得了如此華麗的魔王衣裳存在於彈藥塔與炮牆之中。支倉,我對魔法史的調查終究沒有白費,我已從路易十三世的機密宮闈史中發現飽受其苦的五芒星咒文之真面目。不,還是換另一種說法吧!當時雖然採取若即若離的態度,但是,與新教徒的保護者格斯塔夫斯·阿道夫斯(瑞典王)對峙的乃是有名的主教宰相利休留。支倉,你知道利休留機密宮闈史的內容嗎?知道暗號解讀專家法蘭西亞·維地或洛西紐嗎?知道鍊金術師兼暗殺者歐吉里攸嗎?也就是說,問題出在這位邪惡主教歐吉里攸身上——啊!這是何等恐怖的一致啊!被害者的姓名、兇手的姓名都出現在殺死那位龍騎兵王的魯查倫戰役的戰死者之中。」
法水鎮日將自己關在書房裏,並未前往黑死館。這一點可認爲是基於兩項決定性的理由,一是爲了公開遺囑內容,而押鍾博士被從福岡找回東京的時間乃是在第二天下午,另一個則是,津多子夫人雖然情況好轉,卻尚無法得以接受訊問。不過,若根據往例,也能推測法水是希望在靜靜的冥思之中達到某種結論。
檢察官也生氣似地籲出一口氣說:「真是一大堆令人震驚的事。在僅僅廿多個小時之內已有兩位死者和兩位昏迷者。目前的問題重點在數字盤被轉動以前,因爲兇手一定是在那之前將弄昏的津多子夫人送入這裏。」他以確信的表情望著法水,「不過,法水,只要知道大致的藥量,應該就能推測出藥物進入咽喉的時間吧?我覺得這中間有某種問題,昏睡一事絕對有深刻內情。」
「剛好昨天才打掃過。這兒通常每個星期會打掃一次。」
一、兇手姓名在魯查倫戰役的戰死者之中
或許因爲看見法水揭穿令人震驚的內幕,真齋在這大約十分鐘之間顯得無比憔悴,無力的手操作著四輪推車,露出了哀怨神情,好像想說些什麼。
這一天,是連續幾天來難得一見的晴朗日子,暖和的陽光正好照射在牆壁上的倫敦大火圖下方,也就是布里克斯頓附近,然後逐漸越過泰晤士河,眼看著就要爬上黑煙瀰漫的金格克洛斯。
田鄉先生,你應該讀過史學家霍爾克洛夫特或古籍蒐藏家約翰·賓卡頓等人的作品吧?但事實上,昔日的魔法博士德恩或格拉哈姆的黑鏡魔法,若是仔細分析的話,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在同時關掉三個開關讓這裏變成一片漆黑後,又爲何必須出現德蕾絲的影像呢?」
「趕快開燈!」熊城這時方纔回過神來,怒叫。
「什麼,沒有殺害的意志?」檢察官忍不住重複叫道,隨即提出異議,「可是,也不能說兇手不會誤測藥量。」
下午二點三十分在拱廊的吊盔甲中發現穿著盔甲窒息、死後咽喉部位有兩條◎形割痕的川那部易介。雖然屍體各項徵兆明白證明死亡時間在兩個小時之內,但是其窒息方法似是緩慢進行,過程完全不明。而且,傭人之一陳述道,在下午一點過後不久發現被害者發高燒,並確定尚有脈持,還在距離屍體被發現僅三十分鐘前的二點整聽見被害者的呼吸聲之離奇事實。因此,基於上述事實,我希望在此說明自己的見解。
法水這時忽然睜開眼,上半身恍如被吸引過去地前傾至桌上:「沒錯,支倉,是四十二磅的加農炮。你說很在意這點,真的很不簡單,因爲,我認爲這次的火精絕非如前次那般陰險朦朧,根據兇手的古典喜好,應該會讓洛德曼的炮彈冒出如海星般的炸裂白煙。」
「對啦!你應該有製作這樁事件的一覽表吧?請逐條對照我提出的說明。」
「什麼,犯罪方程式?」法水的意外之語彷佛在熊城胸口撒滿灰塵,讓他忍不住大叫出聲。
那應該是耶穌會殉教史上所留下的血詩之一吧!但是,所謂沙勿略主教(編注:St.Francisavier,西元一五○六至一五五二年,西班牙出生,在東亞傳教,因病死於中國)的腸丸具有重要的轉折作用,法水當時卻因被悠久歷史感動,彷佛被巨靈之掌指住般茫然愣立,產生一種無以名狀的壓迫感而未能注意至此。
可是,就在此時,掛在中央象嵌(編注:一種鑲嵌技法,把黃金嵌在蝕刻後的金屬表面,再加以磨光)大柱上的玩偶時鐘忽然發出似是發條鬆弛的聲音,開始演奏起古典音樂。自鳴琴(讓兩個不同方向的圓筒旋轉,藉著圓筒上面無數的尖刺彈奏出階梯狀音階的自動樂器)彈奏出的優雅音色破除沉鬱的鬼氣,同時衆人耳中也再次傳入拖曳般的沉重聲響。
檢察官諷刺地嘆息;「這件事就暫時擱置吧!現在應該以彈藥塔爲優先,不是談薔薇園話題的時候。」
——首先,我打算概述發現降矢木家的管家川那部易介死亡的前後始末。
——天正十五年十一月廿七日(羅馬歷天主誕生以來一五八七年),在果阿(譯註:Goa,印度半島西岸的政府直轄地)的耶穌會聖保羅教堂接受聖芳濟·沙勿略主教的腸丸,收納在此遺物框內,成爲童子的手臂之一。
依他所言,因爲相信兇手是一種展示狂,所以先將調查箭頭針對傳說學方面。
關於最初原因不明的窒息,我認爲那是機械性的胸腺死,也就是胸腺被從外部施加某種機械性壓迫,這也表示,川那部易介屬鈴一種成年後胸腺仍繼續發育的特異體質者。壓迫方法是藉項圈用力緊勒頭靜脈,使之引起腦貧血,在陷入輕度朦朧狀態時讓他橫向穿上盔甲,以胸板和環壓迫鎖骨上端,其壓力剛好位於左邊無名靜脈上,因此其所注入的胸腺靜脈出現瘀血,緊接著胸腺也瘀血腫大,當然導致氣管狹窄,在經過長時間的漸增式窒息後終於死亡。
綜合上述,目前可以確定易介仍是在下午一點左右死亡。至於他如何穿上盔甲,在此並不需要考慮所謂的「北條式快速穿盔甲之法」之類的戰陣心得,畢竟,若非他人之力,體弱多病的易介根本不可能穿上盔甲。不過,此次公佈的內容只在於死因的推定,現階段仍沒有任何關於事件發展的資料可以提供,內心由衷感到遺憾。
salamandersollgluhen(火神呀,猛烈燃燒吧!)
法水幾近冷酷地說著,轉身面向熊城,露出滿臉殺氣:「不過,兇手的犬儒主義傾向最終將自掘墳墓。你們試著比較水精與未進行性別轉換的火精,一定會發現解答與前兩例正好相反的行兇方式,兇手並不用隱密的手法而是堂而皇之地出現,採行布勒根堡火術之精華,當然,應該也不會嘗試用線將準星與板機連結,向相反方向射擊,更不會用在手指纏上利用汗水收縮的棉紙來僞造指紋的卑鄙手段,換句話說,其手法絕對是排除一切陰險伎倆的騎士精神。但是,如果我們沒有準備,仍採用見慣前兩例所出現的複雜微妙技巧之觀點,絕對會產生錯覺,也就是說,兇手是基於這樣的企圖才進行相反暗示。這次,我絕對要反過來嘲弄他一番。」
檢查官靠向椅背,繼續嘆道:「啊!這次輪到火精了嗎?這麼說,將會是手槍或火矢了?或者會是老舊的膛線槍(Snider)或四十二磅炮呢?」
這時,真齋不經意地回頭望向後方的鋼鐵門,發現門上有令他不得不抓住熊城肩膀的東西。
「啊,是德蕾絲!」
這時,自鳴琴的音樂終止,兩個幼童玩偶輪流揮動右手的槌子敲鐘。時間是八點。
接下來,關於死後脈搏(心跳)與高燒,不只在「絞刑-旋轉-墜落」的日本死刑紀錄就有相當文獻存在,光只是哈託曼的名著《活體埋葬》裏就舉出了著名的鐵勒·貝凱爾之奇蹟(藉著在心臟附近按摩引起心跳,使之發高燒的法勒史雷賓之婦人)或是從勾牙利阿斯瓦尼的絞刑屍體(一八一五年比爾哈瓦教授發表,將屍體旋轉十五分鐘後放置不動,拉下來時,屍體還會持續廿分鐘的脈轉與高燒)實例也能知道,在窒息死亡後,只要出現讓屍體旋轉之類的繼續運動,還是會發生高燒與產生脈搏。而易介的屍體會被發現,其斃命後盔甲的旋轉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法水休息片刻,再度點著一根香菸,然後才又開始踱著方步,接著說明:「那就是所謂的破邪顯正之眼。算哲博士大概是爲了保護這些世界級的蒐藏品,覺得只將數字盤鎖於鐵盒子內仍有所不足,因此才祕密設計出這種頗爲戲劇性的裝置。那麼,原因何在呢?請各位試想,剛纔開關的三盞燈平常均隨時保持明亮,所以,假設有人想潛入這個房間,爲了不讓行蹤被人發現,首先必須關閉手邊的三個開關,讓這一帶漆黑纔行,對吧?之後,打閉鐵柵門時,原本被頭頂上方之燈光妨礙的東西突然在漆門上化爲恐怖的影像出現,但是從這個位置看過去,背後的<解剖圖>只是色彩分裂,同時被眩目的光芒所遮覆,完全無法判斷影像的來源,結果當然會大驚失色,以爲妖怪出現了。亦即,膽小又極端迷信的歹徒只要有過被嚇到的經驗,一定會相當害怕,所以昨夜纔會悄悄地將盔甲武士抬上樓梯,藉兩支旌旗遮蓋令人害怕的部分。田鄉先生,這的確是風精演出的部分中最蹩腳的宮廷式鬧劇。」
※※※
法水讀完後,用力吐出緊憋住的一口氣,在記者們亢奮交錯的聲音中沉默不語。不久,熊城吆喝地趕走記者們,室內再度恢復往常的三人世界。
法水等騷亂平息後,開始宣讀草稿:
「你見過貝克林描繪史比爾登格湖水精的裝飾畫嗎?在蒼鬱針樅樹林下,水蝕湖的湖水幽暗發光,那是類似將靛藍溶入黏土般的顏色,黏稠沉澱。水面上疑似鮫背的乃是水精如水藻披散的美麗金髮。熊城,我並非專業鑑賞家,並未企圖讓你們聯想到獵屋或獨木橋之類,只是想請問,到了讓水精變成男性的階段,最先必須產生變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說到這兒,法水臉上略泛紅潮,說出梅菲斯特指責五芒星並不周全的臺詞(因爲五芒星之圓有一處謬誤,所以梅菲斯特能利用其間隙破壞浮士德的封鎖咒語侵入):「看吧!那咒印並未完全佈滿,面朝外側的角如你所見的稍微張開。」
「當然是有了。」法水隨性地頷首,臉上卻浮現無法抑制的亢奮之色。「這是因爲此次的火精並未如先前的水精與風精進行性別轉換。要知道,出現在五芒星咒文中的四大精靈,水精、風精、火精、地精,乃是分別代表物質構造的四大要素,不必說,那也是中世紀鍊金術師所想像出來的元素精靈。直至目前,水精與開門的水、風精與高八度音演奏雖然皆只知道符合其要素,但是若再加上轉換性別的解釋,立刻就能將內含的神祕予以公式化。熊城,水精如果不變成男性,應該沒有辦法打開那扇門吧?所以,我感到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我們之前會忽略掉如此精密的一部分犯罪方程式呢?」
法水的書房極爲簡樸,四面全是堆積如山的書籍,但是,書房本身已足以驚世駭俗,因爲裝飾在書房牆壁上的乃是目前可稱爲稀世珍品的銅版畫——完成於一六六八年的倫敦大火之圖。若是平時,他總是背對著這幅圖,滔滔地述說他最偏好的古今中外大火史,可是這天,當他拿著草稿開門時,室內卻擠滿了約莫三十位的記者,幾乎連挪動身體都很困難。
「不,或許是我神經過敏,可是,這絕非小說式的幻想!我只是覺得這樁神祕事件一定會發展成那樣的結局。」之後,檢察官雖然沒再訴說他的妄想,不過仍舊認定事件背後存在著某種緊追而來、有如惡夢般的奇妙力量。
有卡迪亞(譯註:Chaldea,西元前六一二至五二五年,卡迪亞人在巴比倫南部建立的王國)的羅薩斯太陽時鐘和俾斯麥島達克達克演講社的棕櫚系統時鐘。水鍾一類則包括了雕鏤著托勒米王朝歷代的埃及王、歐林斯·馬阿特等諸神、塞奧斯·納亞的蛇鬼神之格登西比烏斯型時鐘,西元五世紀鄯善族(印度西域的民族,西元六世紀被突厥人趕至科卡薩斯的碗型刻計儀,還有雕著波西舒坦菲恩家祖先佛雷迪裏克·霍恩·休萊因徽章、極其罕見的diabolo(譯註:酷似幼兒玩具的手搖中空鼓)型沙漏。至於油時鐘或火繩時鐘之類在中世紀西班牙絕跡的東西,則有來自畢亞利·巴夏(一五七一年與佛羅倫斯共和國在雷班特爆發海戰的史爾單的女婿)的戰利品,或是法蘭西舊教徒首領吉斯公爵亨利(聖貝希爾繆祭當天屠殺新教徒者)奉獻之物。
那是很容易被懷疑是魔法的極端不可思議現象,雖然前方畫面被極盡眩目的炫光包覆,但是映照出其上方部分的後面鋼鐵門上,卻出現線條明顯、不知來自何處的年輕貌美女性的臉龐。更恐怖的是,那無庸置疑是在黑死館裏被稱爲邪靈的德蕾絲·西諾莉。
雖然公佈的解剖內容未述及關於胸腺的部分,但是之所以沒有述及,主要是因爲這些事實與被害者的奇妙呼吸狀況有重大因果關係。而且,若論及要點,也就是說,名氣響鐺鐺的法醫學家們爲何沒有注意到兩道割痕都是避開上面的動脈血管,只是朝胸腔切割靜脈呢?其中當然隱藏著兇手顛覆人類生理大原則的詭計。
走出古代時鐘室,真齋首先要求法水解開讓他陷入悽慘失敗的疑念。
他凝視著篆刻,久久之後,以作夢般低沉的聲音喃喃說著:「啊!沒錯,死於廣東上川島的沙勿略主教變成美麗的屍臘。原來如此,他的腸丸與遺物框變成童子玩偶的右臂了。」
面對真齋的詢問,法水臉上浮現淡漠微笑:「你應該知道德恩或格拉哈姆的黑鏡魔法吧?」他吐出一口煙霧,接著說明,「我先前也說過,關鍵在於樓梯兩旁的兩具中世紀盔甲。當然,它們只具有裝飾用途,也沒有多少重量,可是你們都知道,它們在七點左右——趁著傭人們用餐時!一舉飛上了樓梯走廊,而且因爲它們皆持著長旌旗,於是我最初由旌旗推斷,將盔甲解釋爲兇手的殺人宣言。但是,因爲還有些無法釋然,所以特別將兩支旌旗與其後方喀普利艾·馬克斯所作的<解剖圖>相比較。當然,畫中兩位人物並沒有指出津多子夫人的藏身處,不過,當時我忽然注意到,被兩支旌旗遮覆的畫面上方,卻有指標指出通往大馬士格之路,也就是那一帶乍看有如拍打筆刷所留下的特種顏色或線條的塊狀,亦即色彩混雜的部分。你們知道所謂點線描繪法的理論嗎?利用原色的細線和點交互排列來取代色彩與色彩的混合,隔著一定距離觀看,該分解的色彩纔會在觀看者的視覺中綜合,當然,如果距離稍前或稍後,統一感便立刻遭到破壞,畫面陷入無以名狀的混亂。這也就是莫內繪盧安大教堂的手法,但是,這裏的畫面不僅更加制式化,內部更隱藏著進一步的理論。」
熊城迅速依照法水吩咐,最先熄掉<解剖圖>上方的燈,緊接著熄掉右邊從德·託利的<一七二○年馬賽的黑死病>上方右斜照下的燈,於是留在樓梯走廊的光線只剩從左邊傑拉爾·大衛的<希薩穆尼斯剝皮死刑圖>側面水平照射<解剖圖>的一盞燈,不過,那盞燈的開關卻是在樓梯下方。如此一來,至剛纔爲止的視覺平衡消失了,<解剖圖)呈現一種眩眼的劇烈炫光。
不過,果然如他所言,窗戶的鎖釦上黏附著石筍般的鏽蝕,而且被清掃過的室內未曾留下些許痕跡。
「支倉,這件事情的根本問題並非藥量,只要能讓她昏迷,將她丟進這個房間內,就已經算是致死量了。多量的水化氯醛具有使體溫降低的顯著功能,再加上這個房間四面全被石頭和金屬環繞,溫度非常低,若再開窗讓戶外空氣進入,那麼這個房間的溫度已足以將人凍死。但是,兇手不僅未選擇這種最安全的方法,還採取你所看到的——將她包裹成有如木乃伊般、令人不解的禦寒手法。」
然而,法水對與五芒星有關的咒文之解說形同演講,導致高度緊張的氣氛逐漸緩和,在曬著陽光的兩人之間開始流動著朦朧雲層般的睡意。
不久,熊城以勉強擠出似的聲音說:「我雖然不是真齋,也不會被虛妄的烽火嚇到!那位莽撞者的行動馬上就要結束了。你們想想看,現在我的屬下有如盾牌似地環繞在那四人周圍,換句話說,等於擔負了紀錄兇手行動的職責。哈!哈!哈!哈!法水,這是何等諷刺呢?誰能想像得到兇手也會有貼身護衛?」
檢察官嚥下一口唾液,從懷中取出備忘紙時,房門開了,傭人將一封限時信交給法水。
法水繼續方纔停下的動作,將鐵門完全推開,見到了裏面左右牆上排列的各種奇妙形狀的古代時鐘。在室外光線轉弱並與室內黑暗交接的一帶,幾個似是鐘面上的玻璃閃動著詭異、如鱗片般的生動光芒,這是因爲擺動中的長鐘擺不停地發出脈動般的明滅亮光。在這墓窖般的陰森空氣中,沐浴著時代塵埃的靜謐,以及各種每秒跳動一次的聲音之所以未受到破壞,應該是因爲沒有任何人能夠吐出緊憋住的呼吸吧!
法水抬起難得泛起紅潮的臉孔說:「支倉,我終於獲得某種結論了。雖然只是外在的層面,尚未能瞭解全部的公式,不過,至少可以知道個別發生的事件之共同因素。」
法水開封,看過內容之後,臉上未浮現特殊表情,隨即默默丟在桌上,但是,見到內容的檢察官和熊城卻馬上戰慄不已。那不就是浮士德博士送來的第三次的挑釁嗎?紙上能清楚見到和先前同樣筆跡的德文。
「原來如此,六點到八點……應該針對每一個人調查這段時間內的行動,或許能從中發現火繩槍之類的東西。」熊城幾近主觀地說。
「啊?同樣還是華麗的歌喜劇嗎?」熊城不高興地咋舌,「既然那樣,如果你有根據,請說出來聽聽。」
「到底是哪裏有什麼東西?」熊城跺腳,氣急敗壞地大叫。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衆人雖然兩眼發紅地仔細凝視眼前景象,但除了炫光之外,卻看不見任何東西。
「是水化氯醛。」法水湊近嗅聞她的臉孔,開朗地說,「瞳孔縮小,味道也絕對不會錯。不過,還能活著是最重要的。熊城,如果津多子夫人恢復健康,或許可以爲這樁事件的某處帶來一絲光明。」
但是,所謂的真理通常不過是極端牽強附會的滑稽劇,而且,隨時皆可能以平凡的樣貌掉落在自己腳下。那麼,法水所揭明的一面,究竟是何等讓兩人啞然失色的事實呢?
而且,除了臉孔以外,她全身被毛毯纏卷得有如木乃伊!
「那麼,共鳴鐘室的風精與那高八度音演奏又有什麼樣的關係?其λ呢?θ呢?」檢察官略帶喘息地問。
「唉!那是風精的諷刺吧?」法水神色黯然地嘆息,「那男人是詩人波亞·羅貝爾,所以我纔會被非暗號,而是《浮士德》的文章所嘲弄。」
法水驚異似地望著他,「別開玩笑了!沒錯,你的確是體力充沛,可是,那位瘋狂詩人所做之事怎會讓不在場證明置於如此陳腐的軌道上?」
法水說到這裏,將鋼鐵門關閉,接著說:「現在我們就來做一個實驗,看看那混亂的雜色中隱藏著什麼。熊城,請你負責控制牆上的三個開關。」
裏面一片漆黑,地窖般的溼冷空氣迎面襲來。但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法水的動作停止,身體戰慄地僵住。似是在凝神靜聽著什麼,隨著慵懶的鐘擺聲音,一種異樣的音響彷佛自地底般流瀉而出。
然後,他突然改變語氣,向真齋問道:「對了,田鄉先生,這間時鐘室並未見到任何灰塵,是幾天打掃一次呢?」
檢察官同樣在乎與津多子夫人相關的動機之重要性。
用漆黑的雙翼遮蔽黑死館、藏身暗處的惡魔,三度送來浮士德博士的五芒星咒文的一句,這讓熊城感到遭受無以名狀的侮辱。事實上,剩下的四位家人被熊城的屬下宛如穿上防暴盔甲般地嚴密看守,幾乎無法自由行動。即使這樣,兇手卻仍驕傲自恃、彷佛偏執狂似地宣佈殺人計畫,繼丹尼伯格夫人和易介之後,預告第三樁的慘劇。這麼一來,等於是熊城建造的人工障壁出現了某種問題。也就是說,他所打造的、令犯罪幾乎不可能繼續發生的完美障壁,對兇手來說,不過猶如冷笑之塵。不僅如此,兇手會冒著只要接觸就有可能幻滅的決定性危險,強硬地付諸實行,表示兇手若非瘋狂,就是有必勝把握,這樣的猖狂大膽,也難怪三人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如熊城所說,從遺產分配剔除的唯一人物、應該有最充分殺人動機的押鍾津多子夫人,現在已經被認爲可能由她身上找出某種脆弱破綻,想不到她不但化爲兇惡悲慘的夢中人物出現,而且還顛覆了沫水的推測,陷入需要進行微妙推斷的昏睡狀態。像這樣無法預料的逆轉,絕對是讓人無法忍受的事件!
另外,早期使用鐘擺的時鐘有二十幾個,但是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在巨大的海盜船船腹刻著時鐘與七曜圓形之物,依所刻的文字內容,這乃是瑪加德·阿特威恩查拉斯公司贈送給威廉·瑟西爾公爵(進入伊莉莎白王朝後,打壓漢薩商人的政治家)之物。在古代時鐘的蒐集上,這些或許已能算是舉世無雙。但是,在正中央還有一個彷佛般據王座上、君臨天下的玩偶時鐘,它有黃銅製臺座,柱身爲奧圖曼風格的城樓,樓板上鑲嵌海人獸(譯註:人魚),上方是哥特雷式的高塔。這個時鐘沒有像近代時鐘一樣的數字盤,塔上的圓柵內有一個鐘,兩旁有荷蘭哈勒姆地方傳統打扮的男女童子玩偶對立,每過一個小時,自動捲起的彈簧就會鬆弛,內部的自鳴琴響起音樂,等音樂一結束,兩位童子玩偶就會輪流舉起撞木敲鐘報時。
「但是,我相信在五芒星咒文中還潛藏著更深奧、更核心之物。亦即,或許是比這次事件的犯罪動機還更爲深奧的祕密。若做稍微廣義地解釋,則是在黑死館的地底盤蹲著幾項祕密之根,因糾結重疊而無從瞭解動機所在,所以,我嘗試利用各種角度一一反映於該咒文之上。」說到這裏,法水臉上浮現疲憊之色,充分顯示出他昨天一整天的悽愴努力。
室內的空氣緊繃得彷佛能敲響金屬,不過,法水的神情好似已有某種打算,雖然一直閉眼冥思,卻不斷地頷首,頻頻露出微笑。
等最後一盞燈也熄滅後,法水用力拍手道:「這樣就行了,一切果然如我所料。」
到了第三天早上,法水突然致電各報社,表示要在支倉與熊城的會同下宣佈易介的死因。
「田鄉先生,我瞭解。」法水輕輕阻止他,「關於你採取的措施,我會向熊城先生解釋。對了,押鍾津多子夫人不見蹤影是在昨夜什麼時刻?」
——天正十四年五月十九日(羅馬歷天主誕生以來一五八六年),西班牙王菲力普二世交付此鍾與梯狀琴。
兩人臉上掠過驚愕之色。
檢察官仍一臉憂鬱地反對熊城過度自信的見解:「看樣子讓那四人分散似乎仍無法結束這樁慘劇,我總覺得這樁事件憑人力無法制止。事實上,我一直認爲還有某個不知名的人物潛伏在這座黑死館的某處。」
黴毒菌是無色透明的細菌,無法用普通的透視法在顯微鏡下觀測其實體,所以他們研究出在顯微鏡底下放置黑色背景,改變光源,由水平方向傳送光線,終於見到被透明細菌反射的光線,也就是眼前由左側的<希薩穆尼斯剝皮死刑圖>旁邊發出的水平接觸畫面的光線。這樣一來,本質當然從色彩轉移到亮度,所以黃綠之類亮度較高的顏色,或是因對比現象而獲得高於原始亮度的色彩,就有可能會接近白光的亮度,其餘色彩則呈階梯狀,逐漸增加暗度,而且,亮度之差異在映現於這扇黑鏡鐵門上時,又成爲更具決定性的因素。
「已經很晚了,是因爲她在神意審判會缺席,所以大家才注意到她行蹤不明。」真齋臉上終於泛現安祥之色,「傍晚正好六點左右,她先生押鍾博士打電話來,表示要搭乘昨夜九點的快車前往九州大學參加神經學會的會議。當時只有一位傭人見到津多子夫人走出電話室,此後就再也沒人見到她了。當然,電話內容也是打電話至她家求證時對方所說。」
法水說完之後,檢察官摩擦著冰冷的手指走近他,說道:「法水,你實在太厲害了,簡直可以說是安東尼·羅西諾(史上最偉大的暗號解謎家,仕於路易十三、十四世手下,受到利休留主教的寵幸)。
二、Salamandersollgluhen(火神呀,猛烈燃燒吧!)
「你真是明察秋毫。」法水滿意地頷首。「不過,藥量多少並不重要,主要問題在於,兇手沒有想殺害這個人的意志。」
「這又是你病態的精神錯亂嗎?請不要再賣弄下去了,如果說壺兜或手提炮能解決事件,那麼請好好說明這種史上空前的證明法!」
「當然,以刑法價值而論,這部分尚未趨於完全。」法水呼出滿室煙霧,平穩地開口。「不過,最被懷疑的臉孔卻散落在迷惑我們的許多疑點中。亦即,從每項疑點中均能發現共同因子,而且也能將之歸納在某一點上,如此一來,你們應該不會硬要將之視爲偶然的產物吧?」
法水用力一拍桌子,強調:「我斷定這次事件的兇手是猶大,你們說呢?」
「猶大?你到底在說些什麼?」熊城愣住,勉強擠出聲音。也許,他是彷佛聽到如雷嗚般不諧調的絃音吧!
「沒錯,熊城,你曾經見過猶太人將希伯來文從至全附在數字上,刻在時鐘的數字盤上吧?猶太人的信條是嚴格實行儀式性的法典與遵守已逝王國之禮儀。啊!我不也是一樣嗎?爲什麼會不斷地企圖想利用風俗人種學來解決此極端難解的事件呢?現在我們就以支倉的疑問一覽表爲基礎,計算那詭異天狼星的視差吧!」
法水眼眸中的光芒消失,翻開桌上的筆記,開始閱讀。
一、關於四位異國樂人
包括被害者丹尼伯格夫人在內的四人是因何種理由在幼年時前來日本呢?另外,關於他們極端令人費解的歸化入籍,目前完全無法窺知端倪,仍如同被鐵門封鎖住一般。
二、黑死館過去發生的三樁事件
對於同一房間連續發生三樁動機不明的自殺事件,法水似乎已完全放棄,尤其是去年的算哲事件,雖然以之恫嚇真齋,但事實真如他所言,與此次事件完全無關嗎?法水會從黑死館的圖書目錄中抽出烏茲的《皇室之遺傳》,不就是爲了對過去的連續事件進行遺傳學上的調查?
三、算哲與黑死館的建渠設計師克勞特·戴克斯比的關係
算哲在藥物室中放置著應該是得自戴克斯比但卻未曾使用過的某種藥物,於是其意志纔會留在一個小瓶子上。另外,法水藉著解讀棺材上的十字架,證明戴克斯比具有詛咒的意志。綜合以上兩點,在建造黑死館之前,兩人之間應該已產生某種異樣關係。
四、算哲與維基格斯咒語法典
算哲在黑死館落成後的第五年修改戴克斯比之設計,當時可能已有德恩博士的隱形門與應用黑鏡魔法理論的古代時鐘室,但是根據算哲的異樣個性來雅測,很難相信他所玩弄的這些中世紀異端邪術伎倆僅止於這兩項。另外,可以將他在死亡之前焚燒咒術書籍一事推測爲造成今日混亂糾紛的原因嗎?
五、事件發生前的氣氛
四位異國人士的歸化入籍、製作遺囑、算哲自殺,緊接著突如其來的一場腥霧。翌年,這種氣氛更加險惡,不能認爲是環繞在遺囑上的精神衝突所造成的嗎?
六、神意審判會前後
丹尼伯格夫人在點燃榮光之手的同時,口中叫著「算哲」而昏倒,當時,易介表示目擊到鄰室突出窗框有異樣人影,但是,參加者均無人離開房間。另外,突出窗框的正下方留下漠視人類造成之原理的兩道鞋印,其會合處散落著用途不明的照相乾板碎片。以上四個謎題在時間上雖然接近,卻又各自隔絕,無法融合爲一。
七、丹尼伯格夫人事件
屍光與降矢木家徽紋的割痕——實在是超乎想像的光景。法水錶示製造割痕的時閒只有一、兩分鐘,更認爲這兩種現象乃是摻有零點五氰酸鉀(幾乎不可能致死的藥量)的柳橙進入被害者嘴裏的路標。亦即,這兩種現象具有化不可能爲可能之意義的補強作用,也是該結果的顯現。但是,就算他的觀察無誤,想證明並找出兇手,應該也只有神明才能做到。更何況,家族成員們並無值得特別記述的行動,柳橙的來路也不明。
法水說明死因爲兇手將盔甲穿在易介身上,若從時間上來說,該段時間帶只有伸子無不在場證明。而且,伸子手中握住刺傷易介咽喉的短刀昏倒,同時在讚美詩的最後一節發出只能認爲是奇蹟的高八度音,除此之外,可稱之爲疑問焦點的是,易介究竟是否爲兇手的共犯?是兇手爲了滅口而殺害易介?不必說,這當然不容易推斷。因此,從如此曲折離奇又混亂的狀況誰測,只能認爲是兇手的神奇演出令伸子昏倒。但是,若無法下公平之論斷,紙谷伸子依然是唯一最可疑的人物。
「只看這段文章並無法得知憲警迪尼凱的推理途徑,不過,我仍試著予以解析。所謂環繞屍體的臘燭數目實際上是五支,而且爲了讓屍體劃十字架,不是以五支臘燭圍住屍體,而是將彷佛削竹子般削掉半邊臘的四支短臘燭排列在四周,中央放置削到剩下一半臘、只留下長長燭芯的一支臘燭,這是爲什麼呢?你們知道若讓測風器的四隻手各自指向不同方向會發生何種現象嗎?斜削一邊的臘燭各依不同方向排列,一旦點火,臘燭受熱產生的蒸氣會傾斜地斜向上吹,又因各自削掉的方向不同,其上方會產生如扯鈴狀的交錯氣流,氣流讓中央的長燭芯旋轉,利用光線描繪的影子形成屍體的手正在劃十字的錯覺。
依此,魔羯座的L形是B,天秤座的形是D,巨蟹座的形是R,牡羊座的形是E。之後,法水更利用Freemason暗號的另一種交錯方法(此種方法始於雅典戰術家耶尼亞斯在自著的《Polioeretes》中第三十三章的記載。在方格紙上將字母任意排列,再傳達給己方陣營。通訊內容爲曲折交錯連線的字母),從魔羯宮的B開始,循著線狀空隙前進,終於消除混亂,整理出正確的字母排列。
「別開玩笑,我不認爲你能聽到那女人的腹語。」熊城無力地丟掉香菸,露出心中的幻滅。
法水臉上浮現疲勞之色,似在回想當時的亢奮。不過,他仍繼續藉著言詞,企圖指證克利瓦夫夫人作爲兇手、對於<秀髮劫>裏的一段文章劃下解析之刀。
(格斯塔夫斯王死後,瓦伊瑪爾侯爵威爾赫姆的先鋒槍兵懷耶爾史威達露面,這才瞭解其對西雷吉亞(Silesia)具有野心)
法水將菸屁股在菸灰缸裏揉熄。
「是輕騎兵尼古拉斯·布勒埃。」法水說出意料之外的姓名。「這男人之所以接近格斯塔夫斯·阿多爾夫斯,乃是因爲國王在進入蘭登休塔德城之時在猶太窟門側遭遇雷嗚,其坐騎嚇得狂奔,他於是上前將馬匹控制住。支倉,我希望你能看看布勒埃勇猛善戰的事蹟。」
這實在有如奇蹟一般,因爲,當他走出宿舍的同時,他完全不再有幻視與幻聽,很快就恢復健康的青春。熊城,你並非刑法專家,所以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根據監獄建築形式的不同,有些監獄會不斷出現囚禁性精神病患,有些監獄則完全不會。」
十一、押鍾津多子被幽禁在古代時鐘室
他即興地吟詠出舒尼茲勒的詩句,打了個大呵欠,站起來說:「熊城,該是你掀起落幕的帷幔了,接下來的一幕應該是我的加冕儀式吧!」
法水靜靜微笑:「熊城,或許那時我真的什麼都沒聽到,因爲,我只是專注地凝視著克利瓦夫夫人的雙手。」
「事實上,答案頗爲簡單。在<秀髮劫>第二節中出現風精手下的四個小妖精,第一個是Chrispisssa,也就是梳髮的妖精,亦即所謂綁住克利瓦夫夫人頭髮的怪異男人;接著是Zephyretta,也就是輕吹的風,表示那男人離開走至房門的部分:第三個是Momentilla,亦即時刻不停地移動著,相當於夫人醒來想要看枕畔時鐘的部分;最後的Brilliante就是光輝之物,指克利瓦夫夫人用以形容怪異男人眼睛像珍珠般發亮的部分。
而那天晚上在半夜的走廊就發生過這樣的情形。克利瓦夫夫人爲了前往丹尼伯格夫人所在的房間,打開了隔間門,進入前面的走廊。你們也知道,走廊兩側牆壁上的長方形籠內點著壁燈。爲了不被人見到自己的臉孔,她先關閉隔間門旁的開關,當然,在光明轉爲黑暗的瞬間,她的身體一定發生自己也從未注意到的洛姆伯格症候羣。隨著好幾次的跟槍,長方形籠內的壁燈之殘像開始重疊在她的視網膜上。
哈!哈!哈!哈!也就是說,戴克斯比爲什麼留下黃道十二宮的祕密記號方法,在此並不算什麼問題。我們現在趕快前往黑死館,好好消遣一下克利瓦夫夫人吧!」
支倉,到了這邊,我應該沒有必要再重複贅言了吧?等克利瓦夫夫人終於能夠站穩時,她會在她眼前擴散的黑暗中見到什麼呢?那林立的無數壁燈殘像絕對就是霍凱詩中恐怖的白樺森林。而且,克利瓦夫夫人自己也已如此告白。」
似乎爲了不讓自己被認爲是藉著矯奇的推論獨斷獨行,法水先提出例證:「這是本世紀初在傑金根發生的事件。一位叫歐託·普洛梅爾、怎麼看都像是西法亞人的敏感少年進入了當地的多明尼哥修道院附設學校就讀,但是,那種低垂的波尼貝式拱廊、灰暗的光線、充滿壓迫感建築物立即開始腐蝕少年青春期的脆弱神經。最初,由於室內外的光線亮度差太多,他只會偶爾見到不可思議的殘像,最後卻陷入了幻聽。這是因爲他房間的窗外有鐵軌,使他不斷ResendBlehmel(瘋狂的幻覺之意)聽見經過該處的列車聲響。後來少年的父親驚訝於兒子的病況,慌忙將他帶回家,因此普洛梅爾的精神狀態終於能夠免於崩潰。
法水這種歷史性的潰敗,才真正是歷史上空前的偉大壯觀!
十三、關於動機的觀察
「如果要談到功勞,應該歸於舒尼茲勒(譯註:ArthurSitzler,澳洲劇作家,西元一八六二至一九三一年)身上。」法水擺出戲劇般誇張的身段,「不在場證明、蒐證、檢測……這些東西在維也納第四學派之後的調查法中並無意義,重要的是心理分析,僅在於找出兇手的神經病性質天性,與將其虛妄世界當作一項心像進行觀察這兩點之上。支倉,心像是非常廣闊的一個國度,既混沌也有著些許人爲景象。」
接下來,法水在每個星座形狀填上希伯來字母,開始解讀十二宮。亦即,人馬座的弓爲,天蠍座爲,處女座的Y字形是,獅子座的大鐮形是,雙子座的並肩雙胞胎,而金牛座主星阿爾迪巴蘭的希伯來名稱爲「神眼」,當然就是第一個字母的。接下來,雙魚座是卡第亞象形文字魚形的語源,最後的水瓶座的水瓶形是。然後將這八個希伯來字母改變成以之爲語源的現代英文字母(依下述順序),就是S,L,Aa,I,H,A,N,T。黃道十二宮還有魔羯座、天秤座、巨蟹座、牡羊座四個星座,法水在其上各填入如附圖的Freemason字母。(見下圖)
讀到這裏,熊城彷佛臉上捱了一巴掌似地縮回身體,說不出話來。檢察官同樣凝然不語,良久,才以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繼續讀下去……
法水讀完之後將它攤在桌上,手指最先落在第七條(屍光與降矢木家徽紋的割痕)之上。這時,從小窗戶的欄杆間射入的陽光正好照在倫敦大火之圖的泰晤士河附近,其上的黑煙開始展現生動影像。即使沒有這種情形,檢察官與熊城也已口乾舌燥,夢想著能將法水提出的奇矯顛倒之世界有如蜻蜓大回旋似地擊落其夢想的翅膀。
「迪特利西斯坦公爵丹尼伯格、阿瑪第公爵司令官賽雷那、佛萊貝希的法官雷維斯……」他吞嚥一口唾液,以混濁的眼睛望著法水。「法水,請你說明這處妖怪園區的情景。我完全搞不懂這些角色的意義,爲什麼魯查倫戰役會引起黑死館的殘虐命案呢?而且,也許是我杞人憂天,但是我認爲姓名沒在這裏面的旗太郎或克利瓦夫這兩人之中,必有一人就是兇手。」
支倉,你曾經說過『不要再搞那種戀愛詩人的情趣唱和』。但事實上,那不是在玩,而是對心理學家繆斯塔貝爾西,不,是哈瓦特的實驗心理教室之反駁。對於冷血的犯罪者而言,提出那樣誇張的的電立儀器或記錄器可能完全沒有效果吧!更何況,在碰上能像生理學家韋伯一樣自行停止心跳、像凡達納那樣能自由自在讓彩虹收縮的人物時,機械性的心理實驗根本毫無意義。不過,我爲了讓她動一下手指,仍再度找出一句詩文,讓她藉著詩句說謊,暴露出兇手心像。」
「沒錯,那是頗具惡魔性質的玩笑,愈想會愈令人顫慄。最重要的是,安排這出空前劇碼的作者絕非兇手,亦即,其情節乃是五芒星咒文之本體。在魯查倫戰役中,輕騎兵布勒埃與其母體的暗殺者魔法鍊金術師歐吉里攸的關係,若轉移至這樁事件裏,乃是『兇手+』的公式。」
在這樣充滿異樣殺氣的氣氛中,法水重新點燃一根香菸,緩緩開口:「最初見到的那種不可思議的屍光與割痕,問題依然在循環論的形式上。我認爲,只要無從得知那柳橙經由何種途徑進入丹尼伯格夫人口中,依然無法實證說明該現象。但是,著名的《猶太人犯罪性解剖證據論(柯特菲爾德的作品)》記錄著發生類似屍光與傷痕的犯罪之迷信。」
「雖然只去過一次、而且是在昏暗的天候之下,但我卻注意到黑死館的建築樣式出現各種並非常態的現象。當然,那種感覺的錯覺具有無從捕捉的力量,也就是說,無法從其中獲得解放,於是造成病態的個性。熊城,我乾脆說明白一點好了——也許會有程度上的差異,但黑死館的人們絕對都是心理性精神病患。」
「什麼,藉著詩句說謊?」熊城嚥下一口唾液問。
「緊接著,我注意到有關天主教聖徒的屍光現象。我在閱讀《聖徒奇蹟集》時發現其中有這麼一段紀錄,在新舊兩派紛爭最嚴重的一六二五年至一六三○年的約莫五年間,有席恩堡(莫拉維亞領地)的德伊瓦迪、查依特(布魯森Preussen)的葛洛哥、佛萊舒塔德(高地奧地利)的亞諾登、普勒維(薩克遜領地)的穆斯哥威登等四人在死亡後屍體發光。熊城,這雖然是偶然,卻存在著終究無法解明的巧合!爲什麼呢?將上述四個地點連起來會成爲明確的矩形,並環繞著發生柯尼克拉茲事件的波希米亞領地。其實在因數是什麼呢?我自己雖然愈說愈不明白,不過,我認爲猶太人照亮屍體的習俗能夠視爲兇手迷信的象徵。」法水說完,仰望著天花板,有氣無力地嘆息出聲。(見下圖)
熊城顯得有點恐懼,臉孔前傾,盯視對方:「那麼,請你直接指明黑死館的怪物吧!你所謂的猶太人究竟是誰?」
法水靜靜擱回話筒,然後將毫無血色的臉孔面對兩人,以難以言喻的悲痛語氣開口:「我雖然不是舒萊馬赫(譯註:FriedristDanielSchleiermacher,西元一七八六至一八三四年,德國神學家、哲學家),卻是全心全意追求地痛苦,血肉饃糊的演出鬧劇!然而,現在,克利瓦夫被狙擊了。」
十、川那部易介事件
一八一九年十月的某夜,在波希米亞領地柯尼克拉茲發現居住當地的富裕農夫在牀上遭人用刀刺穿心臟,之後並縱火將屍體連同房屋一起燒燬的慘事。當時行經該處的人向警方供稱,十一點半從窗簾的些許縫隙見到被害者以手劃十字架。如此一來,行充時刻應該是在十一點半之後,而且,被視爲具有強烈動機的一位猶太人制粉業者卻有不在場證明,事件因此而陷入迷霧。半年後,布拉格市的憲警迪尼凱終於揭穿兇手詭計,將最初的涉嫌人猶太人制粉業者逮補歸案,而且事件暴露的原因乃是來自哈姆拉比經所解釋的猶太人因有犯罪風俗習慣。也就是說,猶太人迷信在屍體或被害者所在處的周圍插上臘燭照明,如此罪行將永遠不會被人發現。不公說,火災發生的原因當然是因爲臘燭。
「但是,你下的結論並不算深奧。」熊城嚴肅地指出。「當時是誰讓伸子閉上眼睛?你並未說明讓她全身有如臘質撓拗性般、彷佛臘像似的過程!」
法水拿起了檢察官翻閱的哈德《格斯塔夫斯·阿多爾夫斯》,指著魯查倫戰役接近結束的部分。
法水說到這裏,停下不語,打開窗戶鎖釦,讓室內瀰漫的煙霧搖曳飄出,接著說:「但是,常人與神經異常者之間,有時會出現與末梢神經的心理表現完全相反的情形,譬如在歇斯底里症患者發作而放任不管時,該患者的手腳雖然任意伸展,但若注意著某部分,則該部分的運動將會完全停止。也就是說,出現在克利瓦夫夫人身上的是正好相反的情形,這可能是因爲那女人努力地不想在行動上顯現出內心的惶恐吧!
還有,在布克史托夫(約翰·布克史托夫,一五九九年至一六六四年,瑞士巴瑟爾人,與其父親皆是偉大的希伯來學者)的《希伯來語略解》中,包括了Athbash法、Albam法、Atbakh法(Athbash法:以希伯來字母的最後一個字母代替第一個字母,最後第二個代替第二個,依此類推的記號方法;Albam法:將希伯來字母區分爲兩部分,以後半部第一個字母代替前半部第一個字母,兩部分字母互換;Atbakh法:將各個字母依其數位順序互換的方法),記述與天文算數有關的數理釋義方法。另外,古代天文學家也留下用希伯來字母代替獅子座的大鐮型或處女座的Y字型等紀錄。當然,其中也有成爲現在英文字母之語源者。可是,若考慮到整個黃道十二宮,卻有四個未記入上述的所謂形體記號,所以我等於遇上了出乎意料的障壁。
——塞維利亞的刑庭有無數十字架與拷刑刑具,但是,神若要點燃地獄陰火,讓它永遠、無止盡地綻放光芒,首先應從刑庭除去回教式高大的拱門。我回到聖託尼亞後居住在昔日戈迪亞人留下的老舊昏暗莊園,該莊園有一個特性,就是它呈現了人類各種苦惱的思想,我在這兒將各種酷刊結合、比較,終於成爲能完全掌握其技術的工程師。
九、浮士德的五芒星咒文(略)
「支倉,瓦伊瑪爾侯爵威爾赫姆其實是非常諷刺的嘲笑性怪物。但是,克利瓦夫建造的障壁對於我的破城錘而言,絕非難以攻破之物。」法水背後的倫敦大火圖中的黑煙反射陽光,有如鮮紅火焰般沐浴在法水頭上,他將克利瓦夫置於俎上,試著片段地解析。「最初我從風俗人種學的觀點觀察克利瓦夫。當然,不用拿出以色列種族學或加姆巴勒茲的著作也可看出,那一頭紅髮、雀斑、鼻樑的形狀等等,全部屬於阿摩雷安猶太人的特徵,不過,更加確定的是可以稱之爲猶太人特有的恢復猶大王國信條。猶太人經常將該形狀使用於袖釦或領巾之上,克利瓦夫卻是將此大衛之盾的六角形化爲胸飾杜託薔薇的六瓣形。」
「當然,那絕對是文獻中才會出現的稀有疾病。」法水肯定地說,但聲音裏卻透著嘲弄的迴響。「但是,假設有辦法以人工進行這種罕見的神經排列呢?你知道蘇珊妮所創的醫學術語『肌肉意識喪失』嗎?讓歇斯底里的病患在發作期間閉上眼睛,會產生酷似臘質撓拗症的全身僵硬狀態。也就是說,除非猶太人特有的某種習俗,否則不可能表演這種病理性的雜耍動作。」
法水說到這裏,點著新的香菸,吸了一口後,依然沒有離開知識的高塔,繼續援引更偏頗的例子:「十六世紀中葉菲力普二世在位時,有一個可稱之爲淫虐性的殘酷異例。西班牙塞維利亞宗教審判所有一位擔任候補審判官、名叫霍斯柯洛的年輕修士,他不但審判技巧拙劣,而且對萬聖節舉行的焚殺異端遊行還會感到恐懼,宗教副審判長史比諾莎不得已只好將他送回故鄉聖託尼亞的莊園。一、兩個月後,史比諾莎接到霍斯柯洛的來信,見到信紙上所畫的瑪茲奧勒塔(中世紀義大利的謝肉季進行的最具獸性之刑罰)的機械化圖形,不禁大喫一驚。
但是從歷史上回溯的猶太式祕密記號法,卻在十六世紀猶太工會組織和會員結社(Freemason結社乃是衆所周知的名稱,其結社本體爲祕密會議,但從mason教堂地板上繪著『大衛之盾』之圖、定規與羅盤上的記號、裝飾死亡通知欄的八星形也用於教堂的彩色玻璃上可知,它絕對是猶太團體組織)的暗號方法中發現補充其所欠缺的部分。
但是,這裏還有另一種觀點存在,如果知道所謂的珍珠是古語中用來形容白內障的用詞,則能暗示因爲右眼白內障而退出舞臺的押鍾津多子夫人。不過,無論是哪一種,以結論而言,都能讓克利瓦夫夫人的心像更加明確。也就是說,傾向於某一點,綜合上述四個已知數。
檢察官仍以遲緩笨拙的威爾赫姆侯爵比擬法水,持續沈默地諷刺,但熊城卻忍不住開口了:「反正,不論是羅斯卻爾特或洛森菲爾德皆無所謂,請讓我看看那位猶太人的臉孔吧!而且,你不會是打算將伸子的發作當作偶然的意外吧?」
檢察官尚覺不足,又以執拗的態度接著說:「啊!真的是很可悲的書目呢!這應該是你特有的書房性錯亂吧?你將那些值得驚歎的現象過度兒戲了,像這種遊戲性的賣弄能稱爲有價值嗎?若你無法更精確說明共鳴鐘室的現象,請你還是不要再發表什麼演講了。」
在這一瞬間,一切似乎完全靜止。兇手的面具終於被拆穿,這出瘋狂戲劇也宣告結束,法水經常不忘審美性的調查方法在此也完成了藉著火術初期的宗教戰爭,將結局裝飾得華麗至極。
(注)一種僵硬症狀。這種症狀在發作時會讓突然喪失意識的病息全身僵硬,完全無法自主地隨意動作,而且對外界的運動毫無抵抗,簡直就像柔軟的臘或填充玩偶般,手腳始終停止在被移動的位置,也因此纔會被冠上臘質撓拗這種有趣的病名。
法水露出開朗的微笑,看起來似在憐憫對方缺乏獨創想像力,緊接著便在桌上的紙條畫出附圖,開始說明:「這是所謂『貓的前肢』,是猶太犯罪者特有的結繩方法。熊城,只憑這個結繩方法就能夠做出讓旋轉椅出現矛盾的肌肉意識喪失,也就是類似臘質撓拗性的狀態。如你所見,拉動下方的繩子,繩結會逐漸往下,但是,若解開被繩結勒住的物體,繩子隨即會恢復爲一條直線。所以,兇手是事先測定鑰匙的使用數與最初結繩的高度後,在綁住鑰匙與敲鐘的棒槌的繩子上方綁住短刀的刀鍔,於是隨著演奏的進行,繩結會一面讓刀鍔旋轉,一面使之下降,等到伸子以朦朧狀態演奏——應該是第二次反覆讚美詩時——短刀刀刀會在她眼前如水影般閃爍著光芒地左右晃動下降,也就是以閃爍的光芒撫摸她的眼皮。這是稱爲『眩惑操作』、讓受催眠的婦人閉上眼睛的控制手法,所以在閉上眼睛的同時,酷似臘質撓拗性、喪失肌肉意識的身體立刻失去重心,如雕像似的往後倒下,這時兇手再趁機自其背後踢掉鑰匙與繩子,短刀就從繩結脫離,掉落地板上。當然,伸子在發作停止的同時也陷入了深沉的昏睡。」(見下圖)
說到這兒,法水回瞪檢察官惡意的輕蔑眼光,臉上突然浮現悲痛的表情:「但是,伸子爲何會握住那把短刀呢?爲何會發出可稱之爲矯奇之變態極致的高八度音呢?除了憑想像以外,我還是無法掌握真相。」
十二、當夜零時三十分,據稱闖入克利瓦夫夫人房間的人物是?
「但是,你的論調頗爲曖昧。」檢察官以不服氣的神情提出異議。「沒錯,我確實有觀賞稀罕昆蟲標本的感覺,卻仍希望能稍微接觸到克利瓦夫個人的實體要素,希望聽你說出那女人的心跳、聞嗅其呼吸香氣。」
這時,檢察官與熊城的臉上均掠過驚愕之色。檢查官呻吟出聲,嘴上叼著的香菸不由自主地掉落地上。
法水的臉在一瞬間浮現奇妙的暗影,但在繼續敘述之時,關於屍光方面卻明顯出現地理上的奇妙吻合,只是這種隔絕的對比結果卻徒然助長了混亂。
法水微笑地翻開哈德的史書,找到其中一頁後,遞向檢察官。
熊城,令人驚訝的是,這黃道十二宮中納入了全部的猶太祕密記號方法的歷史。這樣一來,那位謎樣人物克勞特·戴克斯比是出生於威爾斯的猶太人應該就無庸置疑了。換句話說,這樁事件涉及隱現雙方面的世界,也就是出現了兩個猶太人。」
法水收斂起激動的語氣,試圖讓上述兩個例子與黑死館的實際狀況相符,說明潛藏在建築式樣中的恐怖魔力。
可是,檢察官還是半信半疑的神情,也沒拾起掉落的香菸,茫然凝視法水的臉孔。
「正因如此,猶太人認爲這是一種宗教性的默許,亦即,爲了自衛而說的謊言必須被容許。但是,我當然不會因爲這樣就想將克利瓦夫夫人繩之以法,我徹底地輕蔑所謂的統計數字,問題是,那女人捏造了一段虛構的故事,實際上並沒有人侵入她的臥室。這一點絕對是事實。」
「臘質撓拗症?」檢察官忍不住激動地搖晃桌子大叫,「胡說!你的詭辯未免過度滑稽!法水,那可是罕見疾病中最罕見的疾病呢!」
他先是發出有氣無力的嘆息,但是困憊的表情立刻第三度轉換,瀟灑地高奏凱歌:「不,我正在計算天狼星的視差,還有δ和ξ!只要能將這些歸納至一點就可以了。」
「那是<白樺森林>(哥斯塔夫·霍凱的詩)。」法水淡漠地說出曾當著三位外國人面前說出的奇妙話語,似乎也想在此賣弄其特技。「首先,我希望你們回想一下那張啓示圖。你們都知道,克利瓦夫夫人以面紗遮住雙眼。若依照我對那張圖的解釋,一張特異體質的圖像,那麼,其中描繪的屍體樣貌應該以克利瓦夫夫人最容易陷落。但是,支倉,所謂的『被蒙上眼睛殺害』指的乃是脊髓癆症,而且,該症狀初期時比較不明顯的徵候有時會持續十幾年之久,不過,最顯著的徵候應該是洛姆伯格症候羣,亦即雙眼若被矇住,或是四周突然轉爲黑暗時,全身隨即會失去重心,步履跟槍。
在人類精神中的某個角落,無論是誰,儘管輕重有別,卻一定潛伏著精神病基因。將之挖掘出來排列在犯罪現象的焦點面上也是法水與衆不同的調查方法之一,只是,眼前的情況,亦即是伸子的歇斯底里性發作與猶太型犯罪仍存在著必須一致的隔絕。
但是,熊城,所謂的黃道十二宮本來就是迷信的產物,最重要的並不是文字暗號,當然無法給予我們發現重要關鍵字的資料。只是,我雖然不是蘭吉(與馬克貝斯、基維爾修等人並稱的暗號解析名家,一九一八年發表
),卻認爲所謂的假設慣用語對解讀專家而言真的就是金科玉律。因爲(處女座)或(獅子座)之類雖是黃道十二宮特有的記號,但我卻是在猶太釋義法中找到符合的解釋,亦即,一八八一年屠殺猶太人之際,曾經有波蘭格勒吉克鎮的猶太人在黃道十二宮照射光線,通知鄰鎮情況危急的事實。
熊城凝思,抽菸。不久,他望向法水的眼眸裏浮現濃厚的責怪神色,但是嘴巴卻很難得地平靜說道:「原來如此,我總算能瞭解你的論點了。然而,我們需要的乃是唯一且完全的刑法之意義,也就是,並非天狼星的最大視差,而是構成這點的物質內容。換句話說,希望你能對每一個犯罪現象予以解析。」
「開玩笑!那樣的話,伸子當時爲何要反覆彈奏早上的讚美詩呢?」法水加強語氣反駁他。「熊城,你要知道,那女人用非常需要體力的共鳴鐘反覆三次彈奏讚美詩,如此一來,就算不會引導出莫索的『疲勞』,也會成爲施加催眠誘導或引發神經病的絕佳條件。就是在這時,有東西將那女人誘入朦朧狀態。」
如此一來,若要追究屍光與割痕的成因,我認爲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回溯至神意審判會。在波希米亞的柯尼克拉茲點燃的臘燭中,或許存在著只向丹尼伯格夫人顯現的算哲之幻影。支倉,數字性的東西常會從偶然中出現,這是因爲所謂的恆數經常是以假設爲最初的出發形式,之後纔會決定固定不變的因數。」
啊!法水一開始就引用了半點都不精采的例證。但是,接下來他加入自己的見解整理答案,從其偶然的創意之中,開始露出無法反駁其循環論的微光。
但是,這時喝采聲從意外的地點響起電話鈴聲忽然響起,瞬間之後,事態急轉直下。法水將兇手歸結爲克利瓦夫夫人的超人般解析,對這場深不可測的恐怖悲劇而言,只不過是一場虛妄的鬧劇!
「爲何要如此地散文性呢?」法水回答。「法律心理學家史特倫有一本名叫《供述心理學》的著作,其中引述布萊斯洛大學教授告誡預審法官所說的話『請注意訊問中的遣詞用字,因爲,優秀的智慧犯能當場從你所說的話中綜合每一個單字,僞造出一段謊言故事』。所以,我當時想反向地利用那種分子性的聯想與結合力,嘗試向雷維斯問及有關風精的問題。如果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我在圖書室調查時,發現最近有人曾閱讀波普、法爾凱、雷諾等人的詩集,也就是說,在波普的<秀髮劫>中有著關於風精如何虛構而成的適當記述。
但是因爲我說『他不是作夢,也不能說是作夢』,而偶然地使她的緊張得到解放,受到壓抑之物一時釋放出來,產生了能將注意力放在自己手掌的餘裕,所以纔會讓右掌無名指顯露內心的不安定,轉而出現那種令人費解的顫動。
法水推定其爲特異體質圖乃是明察秋毫。原因何在呢?因爲,夾住自己上下兩端的易介之圖確實呈現在他的屍體現象上。但是,伸子的昏倒與賽雷那夫人的圖形相仿又是爲什麼?另外,法水從楔形文字誰定啓示圖存在著不爲人知的另一半,假設其具有邏輯性,卻缺乏真實性,只能認爲是他瘋狂精神之下的產物。
「什麼,看著那女人的手?」這回輪到檢察官震驚了。「如果是與佛像有關的三十二相或密宗的儀軌,我記得曾在寂光庵(詳情請看作者的前作<夢殿殺人事件>)聽說過……」
支倉,那女人是用自己的一根手指自白,必須在黑暗中才能看見『白樺森林』。也可以說,與<白樺森林——他不是作夢,也不能說是作夢>相關而下降的曲線中,已能完全描繪出克利瓦夫夫人的心像。
而這便是夫人特有的病理現象,亦即脊髓癆症。當時,克利瓦夫夫人說她覺得有人拉住她胸口一帶的睡衣,如果考慮到那種病特有的輪狀感覺(感覺到胸部似乎有輪狀物體纏繞的徵候)就可以懷疑她會如此裝飾般敘述的原因很可能是發自日常經驗的感覺。我相信這就是她堆砌那種謊言的根本恆數。」
「那麼……」法水從辦公桌抽屜內取出一張照片(見下圖),「我就拿出最後的王牌吧!這張照片是共鳴鐘室頂上開著的十二宮圓華窗,不過我同時注意到,這也與棺材龕十字架同樣是由設計者克勞特·戴克斯比留下的祕密記述法。因爲,若依照常理,在春分點的牡羊宮是圓的中心,可是在這裏卻被魔羯宮所取代,而且我認爲縱橫交錯的曲折空隙,除了有緩和共鳴鐘餘響的作用外,應該還具有某種意義。
「不是怪物,當然也非人類,是共鳴鐘的鍵盤。」法水發出裝飾音,讓兩人大感意外。「這是一種錯視現象,譬如,將一張紙裁開短冊形的縱孔,在其後面移動切成圓形的紙,圓紙隨著移動的劇烈化,看起來會逐漸變成橢圓。而上下兩層的鍵盤也會出現同樣的現象!假設這裏有頻繁使用的下層鍵盤,若從上層不動的鍵間凝視下層不斷上下的琴鍵,下層的琴鍵兩端看起來會斜向上層琴鍵,而且逐漸變細,也就是說,一旦產生這種遠離的錯視,因爲之前酸勞而出現的朦朧精神也會溶入其中,當然就產生固定的作用了。所以,熊城,如果要講得更清楚些,那麼,只要知道當時命令伸子反覆彈奏三次的人是誰,就可以直接指出兇手了。」
解讀結束,法水靜靜說:「我試著思索『大樓梯後面』的涵義,不過,事實上幾乎毫無懷疑的餘地,因爲那裏只有放置德蕾絲玩偶的房間以及與其相鄰的小房間。而且,解答應該只是『大時代的祕密建築式樣』——暗門、密道。
易介所言的在入夜後出現於突出窗框邊的妖怪般人物,半夜也在克利瓦夫夫人的房間出現。依夫人之言,那人乃是男性,而且不論身高或其他特徵皆只與旗太郎相符。這樣的話,伸子轉醒瞬間親筆所寫的冠上降矢木姓氏之名,若解釋爲格登堡事件先例的潛在意識,那麼讓伸子昏迷的風精之真面目,以旗太郎的可能性最爲濃厚。但是這樣的雅定與伸子的昏迷卻有著這樁事件中最難解的疑點。
(注)以色列王索爾的女兒米卡爾知道父親打算殺害丈夫大衛,用計讓他逃走,等到事蹟敗露時,她撒謊道:「大衛說,如果我不讓他逃走就要殺害您,所以我才害怕地讓他逃走」,結果,索爾女兒的罪獲得教免。
這點纔是驚愕中的驚愕!法水雖然推測其爲屍體,但事實上卻只是全身被施加保溫手法而昏睡。不必說,當然有公要追究她爲何離開自己家而回到孃家。可是,法水卻很擔心兇手並未殺害津多子這一點,他預期那將會是個陷阱。然而,易介在神意審判會時見到鄰室突出窗框的人影絕對不是津多子!因爲當天晚上八點廿分,真齋已轉動數字盤,鎖上古代時鐘室的鐵門。
如此一來,檢察官與熊城彷佛在迷宮彼端的黑暗世界見到一絲光明,而且,都相信這道光明一定能顛覆事件中化爲犯罪事實呈現的十多項非合理性。根據法水令人震驚的解析,黑死管殺人事件終於要進入幾乎被視爲絕望的落幕了。因爲,其解答爲Behindstaris,也就是「大樓梯後面」。
法水將空洞的視線凝聚在陽光暗翳轉爲昏暗的大火圖之上,其樣子恰似正在眺望自己堆砌起的雄壯知識高塔輕易地就逐漸崩潰的慘狀。
「支倉,如果兇手不是猶太人,當時爲何能讓伸子產生臘質撓拗症呢?伸子是在某一瞬間僵硬得彷佛雕像,所以旋轉椅的位置並不重要。」
(但是,瓦爾德舒坦的左翼遠比國王的右翼更爲散開,國王命令威爾赫姆侯爵重整戰列,只是侯爵再度犯錯,延誤使用加農炮的時機。)
德蕾絲彈簧玩偶——臨死之際,丹尼伯格夫人將被視爲邪靈的算哲夫人之名寫在紙條上,現場地毯下更留有玩偶開門踩水的明顯腳印。但是,該玩偶身上有特殊的共鳴裝置,管家之一的久我鎮子表示並未聽到該鈴聲。當然,法水對放置玩偶的房間留下一抹疑念,但是他自己也無法確定,也就是說,該美麗的顫音只存在於肯定與否定的交界點。
熊城,這段悽慘的獨白在訴說什麼呢?霍斯柯洛的淫虐殘酷習性爲何不會產生於殘忍的拷刑刑具之間,卻產生於美麗的畢斯卡歐灣的大自然之中呢?我想說的是,絕不能忽略塞維利亞宗教審判所與聖託尼亞莊園的建築之差異。」
二、應該……飄浮在半空中遇害
法水聳聳肩,撣落菸灰。他的說明具有充分的力量,讓人覺得這樁慘劇到此應該已經結束。他首先以此爲前提,指出猶太人特有的自衛性說謊習慣,最初從米西尼·特勒經典(猶太教義典籍)中的以色列王索爾的女兒米卡爾的故事開始,然後逐漸轉往現代,至猶太街內組織的長老聚會(爲了庇護同族的罪犯,幫忙湮滅證據或作互相掩飾的謊言之長老教會組織)。最後,法水斷定這是民族性習慣,而且也因爲這樣的習慣才暴露出與風精的密切關係。
一切皆是爲了爭奪遺產。第一點是,由於四位外國人的歸化入籍,旗太郎不可能直接繼承遺產。另外,旗太郎以外的唯一血親,也就是押鍾津多子,被排除在繼承範圍外,應該也是值得注意之點。因此,雖然旗太郎與三位外國人之間已產生難以恢復的隔闔,但不論如何,對這項唯一的大矛盾還是束手無策,也就是說,具有動機者在現象方面並無應該懷疑之人,而像伸子之類今人覺得可能是兇手者,卻是找不出絲毫殺人動機。
熊城原本默默抽著菸,這時突然抬起頭來,說出不像他會說的一番話:「啊,伸子與歇斯底里症嗎?不錯,你的透視眼的確相當厲害,不過,請你將問題從精神病院轉移到其他地方吧!」
檢察官的臉紅得如少女般,面對法水說:「啊!今天的你是羅伯徹夫斯基(非歐幾里德幾何學的創始者),因爲,你終於計算出天狼星的最大視差。」
「什麼!那是謊言?」檢察官眉毛上挑,大叫。「你又是從哪裏的宗教會議知道這件事?」
「那麼,那是什麼樣的怪物呢?畢竟鐘樓的鬼名冊上並未記載任何一位死亡的人類姓名。」
法水雖然將這如同妖術的解釋延至事件解決後說明,不過兩眼仍泛現淒厲的光芒,指出了黑死館的惡魔,「不過,知道布勒埃是歐吉里攸派來的刺客後,我認爲有述明其本體的必要,那就是雙重的背叛。暗殺對抗舊教徒、對猶太人比較穩重的格斯塔夫斯王一事,具有獲得新教徒恩惠與對他自己種族的雙重背叛,也就是說,雖然哈德的史書上沒有記載,但是布洛西亞王佛雷迪裏克二世的傳記作者達瓦卻揭穿了輕騎兵布勒埃的真面目,他乃是出生於布洛克的波蘭籍猶太人,原本的姓名是魯利埃·克羅夫馬克·克利瓦夫。」
然而,聽了法水所言,檢察官的希望完全幻滅了,他發出個連嘴角都扭曲的冷笑,從背後的書架上抽出瓦特·哈德(西敏寺教堂的修士)的《格斯塔夫斯·阿多爾夫斯》,隨手翻閱,似乎在找些什麼,之後將找到的部分朝向法水,用手指著。他是藉此強烈諷刺法水的瘋狂言語!
法水卻出乎意外地試著將病理解剖運用於黑死館的建築之上,強調其可能性:「熊城,我才必須提醒你,這樣的事件只能在黑死館發生。所謂的犯罪通常不是隻出於動機,尤其是智慧型的殺人,這類罪行多是受到內在理念所驅使。當然,這雖是一種淫虐性質的方式,但如此一來,在感情之外也會出現因爲無法從某種感覺性的錯覺獲得解放、並持續受到壓抑而自然發生的實例。譬︹如黑死館這種城堡般陰鬱的建築,我就認爲它具有這種非道德性、毋寧是屬於惡魔般的特性。問題是,帶著一副嚴肅臉孔的惡作劇者通常會如何改變人類的神經排列呢?,這兒正好有一個最適當的例子。」
「不,即使同是雕刻的手,我指的卻是羅丹<寺院)裏出現的手。」法水仍是一副演戲般的態度,有如踢毽子似地拋出矯奇話語。「當我說出「白樺森林」時,克利瓦夫夫人雙手柔和地合卡置於桌上,當然,雖然不能稱之爲密宗的淨三葉手印,至少也接近羅丹<寺院>裏的動作。尤其是右掌無名指彎曲,呈現非常不安定的形狀,所以一直觀察著她、看她的心理會有何表現的我隨即明白自己已可高奏凱歌。因爲當賽雷那夫人說到『白樺森林』時動也未動的那雙手,在我緊接著說出接下來的『他不是作夢,也不能說是作夢』,顯露出代表著『那男人』的意義時,很不可思議地,克利瓦夫夫人那隻不安定的無名指產生異樣顫動,同時態度劇變地怒叫。我想,一定是當時出現的幾項矛盾相互撞擊,讓她無法以法則加以控制的緣故吧!通常,若非從緊張之下獲得解放,她爲何未將當時激動的心情顯露出來呢?」
當然,我所尋求的乃是兇手的天賦學,蒐集其中的風精印象予以對比的虛幻世界,因爲我認爲那位瘋狂詩人不可能只描繪一個回憶畫面就會滿足。結果,我硬生生吞嚥下一口唾液,終於從那極端陰險殘酷的克利瓦夫夫人的陳述中掌握到兇手的身影。」
這時,空氣異樣地熾熱起來,與法水長久相處的兩個人也能夠感覺到事件已到了接近解決的階段。
(瓦伊瑪侯爵威爾赫姆的軍紀敗壞之部隊在與亞倫海姆的戰爭中潰敗,延遲對國王的支援,而且即使在諾巖霍安城內受到責難,威爾赫姆仍是不改其色。)
——戰鬥持續了九個小時,瑞典軍死傷三千人,聯軍剩下七千人敗逃。黑夜阻止了敵方的追擊。這天晚上,傷兵們徹夜在地上休眠。拂曉降下了一場冰霜,與法逃走者盡皆凍斃。在這天前夜,布勒埃跟隨奧赫姆上校巡視戰鬥最激烈的四風車地點途中,他指出自己將剽悍狙擊的對象,亦即爲貝托爾德·瓦爾斯坦伯爵、佛爾達公爵兼大修道院長巴亨海姆……
八、啓示圖的觀察
法水從書架上抽出這本書。書中簡略註明猶太人的犯罪風俗習慣:
法水嘗試歸結爲克利瓦夫夫人的「猶太人大屠殺」,不停地解讀黃道十二宮祕密記號方法之時,在便衣刑警團團包圍的黑死館內,也不知道兇手如何潛入,又再度發生了世上罕見的幻術般殺人事件。
時間是二點四十分。被害者克利瓦夫夫人在正好面朝前院的主建築物正中央——亦即尖塔正下方的二樓武器室內,全身浴滿午後的陽光地靠在窗畔石桌閱讀,卻突然被來自身後、某人利用裝飾物之一的芬蘭式火箭弩射中,雖然箭弩只擦掠過她的頭部,但是強猛的推進力卻瞬間將她吊上半空中而直接命中前面的房門,她在同一時刻像毽子般被拋往窗外。但是因爲刺叉形的鬼鏃牢牢釘入門框內,她被箭翎纏住的頭髮也執拗地分不開,所以克利瓦夫夫人的身體就被那支箭弩吊在半空中,彷佛陀螺似地不住旋轉。
這完全是繼丹尼伯格夫人、易介之後的血淋淋預言景象。
兇手驅使那深不可測的妖術般魔力,又宛如操控玩偶般地玩弄克利瓦夫夫人,而且同樣演出五彩絢爛、超越理法、超越官能的神話劇。這種情景若單看克利瓦夫夫人的紅髮迎著陽光不停打轉,便足以認爲酷似火焰陀螺,也彷佛暴怒發狂的蛇發(梅杜莎的頭)般極端悽慘恐怖。當時,如果克利瓦夫夫人不是拚命用一隻手勾住窗框,也許不久後箭翎萎斷、箭鏃鬆脫,她一定會直接摔落三丈底下的地面而粉身碎骨。
聽到慘叫聲後,克利瓦夫夫人雖然隨即被救下,但是她的頭髮幾乎完全被扯光,而且因爲髮根出血,昏迷不醒的她臉上好像被潑了赭丹般,看不出原來容貌。
慘事發生三十五分鐘後,法水一行人抵達黑死館。法水即刻前往克利瓦夫夫人的病牀探望,因爲醫師已讓她恢復意識,所以才能聽到上述事情。但是,超乎前面所述、更確實的真相卻掌握在潛伏於混沌彼方的兇手手上。她說當時自己面向窗戶,椅背朝向房門,自然無法見到在自己背後的人物長相。另外,雖然進入該房間的左右走廊各派有一位便衣刑警在轉角處監視,可是刑警卻表示沒有任何人出入,換句話說,該房間等於幾乎密閉的箱子,絕不可能有能避開刑警視線並具有可疑形體的生物進出該房間。
法水訊問過後,走出克利瓦夫夫人的病房,立刻前去檢查出事的武器室。
武器室從正面看乃是在主建築物的正中央,被兩條突出迴廊夾住,兩扇玻璃窗與其他窗戶不同,乃是十八世紀末葉的上下層式樣。另外,室內也是用北方格特式玄武岩鋪疊成的疊石式樣,四周則是用大約一人能抱住的方石砌成,構成了昏暗、粗糙、朦朧、類似德奧托利亞王朝建築的氣息。室內除了陳列品之外,只有巨大的石桌與一張無頂的長靠背椅。而且,將這種黯淡氣氛襯托得更沉悶的是裝飾於四周牆壁上的各時代武器。
雖然並無上古時代的東西,卻有莫爾加登戰爭時使用的小型放射式投石器、屯田軍常備的攻城梯、類似中國元朝火攻器械的稍大型機器,以及手控鞍形盾和十二、三種盾類,迪奧德西烏斯鐵鞭、阿拉根時代的戰錘、日爾曼鏈枷、諾爾曼形大槍和十六世紀的各種槍、十幾種長短直叉混雜的槍戟類。另外,包括步兵使用的戰斧在內,還有各種年代的西洋劍,甚至勃根第鐮刀與薩巴根劍等珍奇武器。同時,到處也陳列著奴夫夏德爾型盔甲或馬基希米里安型、法尼斯型、拜亞爾型之類的中世盔甲。槍炮方面則只有兩、三種早期的手炮。
但是,巡視這些陳列品之時,法水一定很後悔沒有攜帶他所珍藏的《古代武器書》前來,因爲他時而嘆息、時而眯著眼接近各種雕刻或徽紋,可見這些武器變遷的魅力讓他暫時忘記了自己的職責。
不過,巡繞一圈,來到了附上水牛角與海豹的北方海盜式樣的盔甲前時,他的視線從側面牆壁上的不調諧空間移回,在面前的地板上拾起了一把火箭弩。(見下圖)
那是全長約三尺的芬蘭式火箭弩,是能發射帶著火藥的鬼箭進入敵塞,具有殺傷兼燒燬威力的可怕武器。若概述其構造,就是將附在弓上的絞結弦拉到中央把手,發射時將把手橫倒,與火炮初期的上卷式相比,構造相當幼稚,應該是十三世紀左右之物。亦即,從這具火箭弩射出的鬼箭扮演著操控克利瓦夫夫人生死的角色。
但是,牆上掛著這具火器的位置正好在法水的乳頭下方一帶。另外,熊城拿來置於石桌上的鬼箭,發現其矢柄約兩公分多,箭鏃爲四叉的青銅製品,箭翎則是鸛鳥羽毛所制,一看就知道強韌兇暴至極,的確具有將克利瓦夫夫人吊著飛行前進的力道。不僅這樣,箭弩和箭矢上雖然沒有手指碰觸的痕跡,可是也完全不可能如熊城所懷疑的,箭矢乃是自然射出。因爲在事發之前,這具火箭弩是搭著箭矢、箭鏃朝向窗戶掛在牆壁上的,而且,其操作絕非女性所能達成。
熊城先從當時半開的房門用手指畫直線至牆面:「法水,高度正好符合,不過,至房門的角度最少相差二十五度以上。如果因爲某種原因導致自然射出,必須是與牆面平行,撞擊到角落的騎馬盔甲。我認爲,兇手一定是蹲著拉弓。」
「可是,兇手並未射中目標!這是我最感到不可思議的一點。」法水咬著指甲,神色黯然地喃喃說道。「第一,距離很近,而且箭弩上又有準星。當時克利瓦夫夫人背向坐著,只有頭部露出椅背,想狙擊她的頭比使用蟲針刺中蘋果還來得容易。」
「那麼,法水,你有什麼看法呢?」在此之前,檢察官一直抱著某種期待地走在疊石上,努力想找出破綻,但卻毫無所獲地走回來。
法水突然走到窗邊,指著窗外的噴泉:「問題全在那個驚駭噴泉上。雖然那是巴洛克時代盛行的惡劣嗜好之產物,卻是利用水壓的裝置,只要有人接近至一定距離,兩旁的雕像就會突然噴出水煙的設計。仔細看那窗玻璃,上面還留下鮮明的水沫痕跡,所以必須是在極近期內接近噴泉被水煙噴到所留下。當然,如果只是那樣應該也不足爲奇。但是,今天連一絲微風都沒有,於是就出現了水沫爲何會來到這兒的疑問。支倉,這真的是很有趣的一個問題。」
法水的臉上瞬間浮現陰影,有些過敏似的兩眼閃動著光芒:「若是依照萊比錫派的說法,就是所謂的『今天的犯罪狀態極端單純』吧!亦即,某人如妖怪般潛入,狙擊那位紅髮猶太老女人的後腦,射偏的同時也匆匆消失。當然,對於其令人不解的潛入,那句Behindstairs(大樓梯後面)讓人抱了一絲希望。就算我的預感正確,能夠解決眼前現象,但是從今天這件事可知,這次事件所覆蓋的範圍非常濃厚,那水煙……如果改爲神祕性之說法,應該是『水精取代火精,而且射偏』。」
「又要提出赫爾茲(妖精)山的風景嗎?你是真想述及這種事?」檢察官用力咬住菸屁股,責怪地問。
法水的指尖神經質地動了動,敲打窗框:「當然,那位可愛又愛鬧彆扭的人物有逐漸漠視啓示圖行動的傾向,也就是說,他正在玩弄黑死館殺人事件的根本教條!『嘉莉包姐應該被倒立殺害』以伸子昏迷的型態出現,然後,『歐莉卡應該被蒙上眼睛殺害』卻變成克利瓦夫夫人差點被鬥飄浮在半空中遇害』。當時,驚駭噴泉憤出的水煙是被某雙看不見的手引導而飄至這個房間的窗戶。你知道嗎,支倉?那是這樁事件的惡魔學,病態且如此公式化的巧合怎麼可能這樣巧然齊備?」
他對雷維斯予以露骨的諷刺之後,接著又說:「雷維斯先生,記得我曾經問你雷納的<秋之心>中『的確存在著薔薇,其附近鳥啼聲消失』的事嗎?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話,下一次輪到你被殺了。」
兩人接下來又繼續對津多子的行動予以諸多嚴厲批評後,這才走出房間。
「瑪莉·斯圖亞特?」法水好像突然被勾起興趣,上半身往前探出。「這麼說,你是指那三人是過度善良的好人?或是舞弄伊莉莎白女王的權謀?」
「那又是爲什麼?這樣絕對只會加深你的嫌疑。」熊城嚴厲地追問。
「不,今天已經結束。雖然還想請教丹尼伯格夫人的事件做爲參考之用……」法水說著,讓因爲狂喜亢奮而不想離去的伸子離開。
這時,一位便衣刑警進入,報說津多子的丈夫——押鍾醫學博士已趕到宅邸。
「什麼!精神萌芽論?」法水突然一臉恐怖的表情,結巴地大叫,「那麼,論據何在?對於這樁事件,你爲何主張生命不滅論?難道你的意思是,算哲博士仍令人費解地生存在世上?或者是克勞特·戴克斯比……」
「事實上,蛾終於成爲蝙蝠的食餌了。命令我那樣做的人是克利瓦夫夫人,而且要我獨自行駛三十檣樓船。」伸子臉上瞬間掠過冰冷的憤怒,卻又立即消逝無蹤。「因爲,她要求我彈奏平常由雷維斯先生彈奏的共鳴鐘,而且是反覆彈奏三遍。所以,最初的彈奏到了中段,我已經手腳無力,視界也逐漸朦朧。這樣的症狀,久我女士說是『微弱的狂妄』,也是『病理熱情的沉船狀態』。她告訴我『當時必然有極端倫理性質之物彷若戰馬般豎耳躍起,而且是在最寧靜的瞬間,絕非道德性質,也無法否認其中存在著殺人的衝動』。這也是你所認爲的像詩一般的告白吧!」
伸子應該是廿三、四歲吧?不論臉型或身材都令人感覺有點肥胖,其輪廓恰似法蘭多爾派(譯註:Flandre,十五至十七世紀,以法蘭多爾爲中心而活躍的畫家們,特色是忠於自然觀察與激情表現)的女人。其臉龐有著日本女人罕見的深刻陰影,充分顯示其內在的深沉,而予人最深刻印象的是她那有如葡萄果實般的雙眸,彷佛羚羊般敏銳地散發出睿智的熱情,卻也帶有隱藏在其精神世界中的異樣病態光輝。整體說來,她並無黑死館裏的人們特有的奇妙、晦暗、黏膩的執拗,但是,可能因爲長達三天不斷與絕望悽慘苦鬥的苦惱折磨吧?她顯現出可怕的憔悴。
法水預言似地說著,但其中似乎有著法水一貫的反諷。
「不,如果是算哲先生,那麼他應該是紅心國王。」鎮子幾乎是反射性地叫著,同時又出現恐怖的衝動,立刻將戒指套入小指,用力吐出一口氣。「不過,我所謂的精神萌芽最主要是指譬喻,請匆將它以繪畫性質思考,或許,它的意義更接近艾克哈德(約翰·艾克哈德,一二六○至一三二九年,最初是艾佛特的清教徒,被譽爲中世紀最偉大的神祕學家兼泛神論者)所謂靈性。亦即『從父到子,人類的種子必然要有一次流轉於生死之境,也就是在黑暗中飽受風吹雨打的荒野』,若是要更具體地說明,應該就是『我們之所以找不出惡魔,乃是因爲其形貌只存在於我們的肖像中』。當然,這樁事件最深奧的神祕在於那種超越本質、外形與內容皆無的哲學小徑中。法水先生,那根本就是足以撼動地獄圓柱的殘酷刑罰。」
伸子雙手抱住胸口,嘴脣痙攣,勉強抑住激情,不過嘴裏卻吐出冰冷話語:「我也無法講出理由……因爲,反覆多少次皆一樣。重要的是,克利瓦夫夫人發出慘叫的一瞬間之前,我看見那扇窗戶旁有奇妙的東西,那就像發光的無色透明物體,可是形狀卻很模糊,簡直就像氣體。那東西從窗戶上方的空氣中出現,漂浮著斜斜進入窗戶內,之後隨即聽到克利瓦夫夫人的慘叫聲。」伸子臉上再度浮現恐怖神色,似在窺看法水的反應。「最初因爲雷維斯先生在那邊,所以我以爲是驚駭噴泉的飛沫,可是,仔細一想,當時連一絲微風都沒有,不應該會是飛沫。」
漫長的沉默與尖銳的黑影——伸子離開後的室內——恰似颱風過境,溢滿難以言喻的悲痛氣息。因爲他們以伸子的解放爲轉機,在人類世界已斷絕希望。黑死館底下的可怕洪流,不,甚至每一個細微的犯罪現象,都以充滿陰影的巨大魔力傾注在事件的動向上。
「可是,你應該有聽見她的慘叫聲吧?」
「那麼,你知道修爾茲(佛利克·修爾茲,上一世紀的德國心理學家)的精神萌芽論(此種論述乃是狂信的精神科學家特有之物,屬於一種輪迴論。亦即,人死後從肉體脫離的精神化爲無意識狀態而永遠存在,那是一種非常低級的東西,不可能表現意識,卻具有能產生一種衝動作用的力量,遊離在生死交界處,時而會在潛意識中出現,屬於這類學說中最合理的論述之一)嗎?因爲我自己並無確實的論據,所以並未堅持此說。」鎮子再度大笑出聲,爲這樁事件招來悽風苦雨。
「當然聽到了。」伸子幾乎是反射性地回答,但是,她的表情緊接著出現異樣混亂,聲音也帶著顫抖:「可是,我卻沒有辦法離開樹皮亭。」
不,重點在於,如果要找出一直在這樁犯罪事件中穿梭、如鮫魚般的怪物,讓事件的經過明顯集中於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確認連法水也無法防止、彷佛大魔靈般的超自然力量。因此,在伸子蒼白的臉龐從門後出現的同時,室內的氣氛立刻異常緊張,即使是法水都湧起一股無法壓抑的奇妙神經衝動,產生彷佛全身被冰冷手指搔抓般的焦慮。
說完,她突然站起來,法水慌忙制止她:「可是,久我女士,那所謂的荒野應該是指德國神學的光輝吧?但是,其命運論卻是昔日塔洛與瑞索曾經陷入的虛僞光輝。我在你所說的精神萌芽論中發現一項驚人的臨牀性質之描繪,那是聽過之後會令人瘋狂的異樣之物。你爲什麼會想到算哲博士的心臟呢?爲什麼會想到那位大魔靈呢?紅心國王又是什麼?——哈!哈!久我女士,我雖然不是拉法迪爾,但也學會了從外貌觀測人類內心的方法。」
在他這麼敘述的時候,害怕得全身乏力、動彈不得的賽雷那夫人則緊緊抓住雷維斯手臂。
這時,法水眼眸浮現光芒,趁隙站起,雙手交握背後,開始在室內踱步。不久,他來到鎮子身後,突然爆笑出聲:「哈!哈!哈!開玩笑也要有節制,那位黑桃國王怎麼可能還活著?」
「沒錯!我指的是還活著的三位候鳥。」鎮子恨恨地說著,正面凝視法水。「我想強調的是,不論那些人如何想採取自衛措施,津多子夫人絕對不是兇手。而且,她今天早上雖然已經可以起牀了,卻尚未恢復到能接受訊問的程度。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水化氯醛過量會出現什麼症狀纔對,她在今天之內想從貧血與視神經疲勞中完全恢復過來非常困難。不,我不禁覺得她似乎有著瑪莉·斯圖亞特(十六世紀在蘇格蘭有如聖女般的女王,後來被伊莉莎白女王送上斷頭臺,是一五八七年二月一日)的命運……也就是說,你的偏見最爲可怕。」
「不,我纔不想耽溺於這種危險的遊戲!」伸子以強硬的態度說,「我真的很受不了!居然接近了那麼恐怖的怪龍。可是你們想想,就算我指出該人物的姓名,面對那種有如淺掘墳墓的前提,也不過是對那種神祕力量提出假設,事實上,你們絕對還是會就我手握短刀的這一點,要求我接受法律審問。不,連我都相信自己在類似性上是兇手,更何況今天的事件也是一樣,那位紅髮母猴子被狩獵的風景中,也只有我沒有不在場證明。」
這期間,法水默然凝視地面,但卻似預期到某件事情的可能性一般,有氣無力地嘆息出聲。
「你剛剛說的紅髮母猴子究竟是什麼意思?」檢察官以審慎的眼眸問道。但是,他內心卻覺得這女孩是個與其年齡完全不成比例的可怕對手。
「事實上,對她而言是不幸的怪物的東西,卻讓我產生寫詩的念頭。如果現在是春天,那一帶應該是花粉與香氣之海吧?不過,就算是草木枯萎的寒冬,那座噴泉與樹皮亭的自然舞臺也能讓我承認她的不在場證明。她與克利瓦夫夫人都是被候鳥……被彩虹所救。」
「這又是一個嚴肅的問題。」伸子嘴角扭曲,做出令人覺得奇妙的姿態,額頭浮現汗珠,似乎能從其中窺見她內心的複雜衝突,也可知道她是如何地想掙脫眼前的絕望,她用盡全身精力的疲累,可以從她眼瞼沉重的動作窺知。但是,她又冷漠地接著說,「因爲,就算克利瓦夫夫人被殺,也不會有人感到悲傷,她真的是那種被殺害比活著還讓人高興的……我想,一定有很多人都會這麼認爲。」
「無論如何,今後會在你們身邊派人特別嚴密保護。還有,對於再次問你<秋之心>的事,我由衷地道歉。」
「你雖然這麼說,但那到底是誰呢?」伸子以完全不明白的神情反問,不過,接下來的樣子卻不像是懷疑詫異,而是受到某種潛在的恐怖意識所衝擊。
「啊!所謂的彩虹是……你到底想說些什麼呢?」伸子的身體突然像是彈起來般,淚眼模糊地望著法水。
法水對雷維斯正常的舉止言行做了異樣解釋之後,將視線移到噴泉的衆雕像上,慌忙放回正要拿出來的香菸說:「那麼,接下來去調查驚駭噴泉吧!雖然我不認爲他是兇手,不過今天事件的主角一定就是雷維斯。」
法水勸止似地望了他一眼後,面對伸子:「沒關係,請繼續。我本來就很討厭雪萊的妻子(瑪麗·哥德文,雪萊續絃之妻,《Fraein博士的妖怪》的作者)之類的作品,因爲,我已經厭膩那種會促進內分泌的感覺。不過,那白羽領巾爲何晃動?是在共鳴鐘室的何種情況下送風至你身上?」
這時,鎮子全身彷佛崩潰似地顫慄著,並斷斷續續地大力呼吸,發出輕微的叫聲:「啊,真是可怕……」
法水好像打算一舉就壓倒對方:「不,重點就在稚氣。在人性之中,通常應該沒有比孩童更具虐待性的吧?」
「我在自己房間裏幫喬康達(聖伯納犬的名字)洗澡。」賽雷那夫人毫不猶豫地回答之後,偏頭面向雷維斯:「奧托卡爾先生應該是在驚駭噴泉旁邊。」
這時,法水眼中浮現怪異的輝採,交抱的雙臂放在桌上,提出奇妙的問題:「啊!算哲……世凶兆之鋤——黑桃國王嗎?」
她以冰冷輕蔑的視線瞥了熊城一眼後,說出當時的記憶:「可能也是這種現象的一部分吧?我狂熱地沉醉於自己正在彈奏的曲子,只知道寒風時而吹掠過我的臉孔,換句話說,應該是冰冷刺痛的感覺吧!也因爲那種刺激一直沒有停止,所以終於能彈奏完三遍讚美詩。停止彈奏之後,刺激同樣持續從樓下禮拜堂湧上的鎮魂曲樂聲由低弦部分開始消失,逐漸遠離我的耳朵,緊接著在室內一舉擴散,那種節奏性、彷佛節拍器的反覆聲音讓我的疲勞逐漸淡去,雖然非常緩慢,卻使我一點一點地陷入舒適的睡意之中。所以,當曲子結束,我的手腳再度開始活動的時候,我的耳裏還是不停想著那種快意的節奏。但是,就在那時,突然有東西擊中我的右臉頰,產生了有如燃燒似的熱痛,緊接著的剎那,我的身體向右方扭倒,然後完全失去知覺。也就是在那個瞬間,我在天花板的凹入處看見蛾……可是,今天早上我再去看的時候,蛾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只見到該處倒掛著蝙蝠。」
一瞬間,伸子的視線低垂,雙手掩面,俯趴在桌上。
法水以夢想仍未消失、充滿熾熱情感的眼眸望著檢察官時,房門被靜靜推開了。而且,毫無預告地,久我鎮子削瘦辛辣的臉孔突然出現。那一瞬間隨即有股令人窒息般的空氣吹入。或許,這位學識豐富、具有強烈中性個性的神祕論者,會讓很難在人類之中尋找兇手的異樣事件更加黯淡渺茫吧!
不久,法水嘴脣微動想打破沉默時,可能是打算先下手爲強吧?她搶先開口:「我要自白!畢竟我在共鳴鐘室昏迷不醒時,手裏還握著短刀,同時在易介被殺害的時刻前後,與今天克利瓦夫夫人出事時,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不,一開始,我就被安排在這樁事件的終點,所以就算在這裏繼續無聊的問答,這種情況還是不會改變。」伸子停下來,連續用力深呼吸後,接著說,「何況我有特別的精神障礙,常會出現歇斯底里症狀,不是嗎?這是久我鎮子告訴我的,她說精神犯罪病理學家克勞特歐文引用尼采的話,強調天才的悖德性爲『整個中世紀被視爲最重要的人性特徵乃是產生幻覺,換言之即是具有深刻的精神擾亂能力』。呵!呵!呵!就是這樣,所有條件齊全,事情既簡單又明瞭,我已經很厭煩再堅持自己不是兇手了。」
雷維斯打斷法水的話,他仍一樣搓揉雙手,有些遲鈍卻又柔和地開口:「可是,法水先生,所謂的障壁只是建築在我們內心……或許你也聽說了,那個女人有丈夫也有家,卻約莫一個月之前就開始留在這兒。沒有理由爲何要遠離自己的家?不,這完全只是我稚氣的想像……」
押鍾博士前往福岡旅行,爲了請他打開遺囑而突然傳喚他回來,在此當然只能先中斷對伸子的偵訊。因此,法水暫時擱置丹尼伯格夫人事件,想迅速掌握對方今天的行動。
當法水終於將臉孔離開斷頸鷲的浮雕時,門上把手傳來輕輕轉動的聲音,被傳喚的紙古伸子進入。
她好像連走路的氣力都已消失,彷佛劇喘般地急促呼吸——鎖骨與咽喉不斷上下起伏——從三人的座位都可看得一清二楚。不過,等她蹣跚來到近前坐下後,隨即像在鎮定亢奮的情緒般閉上雙眼,雙臂緊抱於胸前,全身動也不動。同時,黑地服飾上的萱茅圖樣的尖尾部分彷佛碟刑槍形狀環繞住她的頸項,這種偶然形成的異樣構圖更醞釀出中世紀般的審問氣氛,朝向被懈樹與方石包圍的沉鬱死寂房間之四周擴散。
鎮子輕輕行個注目禮後,用與平常一樣的冷淡語氣開口,但內容卻頗爲偏激:「法水先生,我覺得事實正好相反,因此我無法相信那些候鳥所說的話。」
熊城怒容滿面,將牙齒咬得嘎嘎作響,突然將法水拔下的插頭用力丟在地板上,站起來,在室內大步來回踱著。
熊城表情沉痛地提醒之後,檢察官接著曉諭:「當然,像那樣的情況,就算任何愛說謊成性的人都不能排除在外,因爲,即使是精神上完全健康之人也會那樣的瞬間存在。現在請你說出該的實數!是降矢木旗太郎嗎?……不,那究竟是誰?」
他只是從帷幔外面探頭進入,卻立刻不自覺地愣立當場,因爲,他受到上次完全沒有感覺到的奇妙衝動所襲。僅僅因爲屍體不見了,被帷幔圍住的這塊小區域裏便溢滿異樣的生動氣息。或許是沒了屍體,於是連構圖也跟著改變,只是望著純粹的角與角、線條與線條的交錯所引起的心理影響吧!
「譬如我自己。」伸子毫無怯色地回答。
法水從來沒有像此時這樣仔細觀察過牀鋪。
「不,算哲先生是紅心國王。」伸子反射似地回答之後,用力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若是紅心,應該就是代表愛撫與信任。」瞬間,法水的眼睛敏銳地眨了一下:「對了,你方纔提到的蝙蝠到底是在哪一邊呢?」
「誰是狙擊目標都一樣,反正莫名其妙的接近總是比光明正大的脅迫更爲恐怖。不過,造成我們將臥室房門鎖上,如要塞般補強的原因,絕非最近纔出現,而是之前就已發生過與那天神意審判會同樣的事。」
「這些問題以後再向你請教,不過,你爲什麼無法證明今天事件發生當時的不在場證明?」
伸子結束陳述的同時,三人的視線不期然地相互碰觸,並皆浮現困惑之色。因爲,被視爲造成伸子症狀發作、命令她演奏共鳴鐘的人物,居然是方纔演出諷刺逆轉劇的克利瓦夫夫人。不僅如此,假設如伸子所言,她是向右側倒下,那麼旋轉椅的疑問就更加難解了。
聽完該刑警的調查說明,法水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說出今天的第三次奇妙言語:「支倉,我認爲雷維斯那慷慨激昂的態度總是交纏著執拗,那男人的心理實在非常複雜,或許是想庇護某人的騎士精神吧!更或許,那樣深刻的精神糾葛已讓他跨越了瘋狂的境界,但是,讓人更擔心的卻是他坐在運屍車上的模樣。」
克米艾爾尼基大迫害——三人之中,只有法水知道其內容——在十七世紀中頻繁發生迫害猶太人的柯卡薩斯地方中最爲嚴重者,也因此,哥薩克族人和猶太人之間開始異族通婚。但是,儘管已識破克利瓦夫夫人是猶太人,法水還是對據稱被撕毀的紀錄內容所吸引。
「候鳥?」法水泛現奇異神采的眼眸圓睜,立刻反問。因爲,自己方纔視爲彩虹表象而說的話,也不知是否爲巧合,竟由鎮子口中說出。
法水以柔和的聲音問:「只要你能說出在共鳴鐘室見到的人物姓名,我認爲沒有立即穿上喪服的必要。」
「因爲我偶然發現了重要的事實。以前一直未曾公開,可是,這次我以祕書的身分公開了算哲先生的遺稿,其中有關於克米艾爾尼基大迫害的詳細紀錄,而……」此時伸子忽然露出受到衝擊的表情,住口不語,然後好像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與胸中的苦悶劇烈鬥爭,不久便接道,「我不能說出其中內容,但是,從那之後,我的內心痛苦不堪。當然,該紀錄馬上就被克利瓦夫夫人撕毀,但從此之後我就被她視同仇人,像今天也是一樣,只是爲了打開窗戶就找我過來,而且不知道開上開下多少次,才調整到她滿意的那個位置。」
「這麼說,如果借用久我鎮子的話,應該就是動機轉變吧?可是,那種外在的遮蔽已全部洗掉了呀!僞惡、玄學……這一類的惡德對我而言,確實是過於沉重的衣裳。」
在支撐頂蓋的四根柱子上,松球形的頂花成爲冠雕,其下方全是有明顯刀痕的十五世紀佛羅倫斯的三十檣樓船的浮雕。而船頭中央是逆風展翼的無頭「布蘭登堡荒鷲」。這種乍看似史書模樣的奇妙配合就是裝飾這個桃花心木牀鋪的構圖。
「從鍵盤中央看的話,恰好是在正中央。」伸子毫無猶豫,以自制的聲音回答,「但是,旁邊有它們最喜歡的蛾。只是,如果蛾一直保持沉默,我想就算是再殘忍的蝙蝠應該也不會去傷害它吧?問題是,預言總是與現實相反。」
「爲什麼?那是因爲連續兩次的不幸。」伸子略發牢騷後,憂傷地接著說,「我當時正好在樹皮亭(主建築物左端附近)裏,那兒被美男桂的籬牆圍住,從任何地方都看不見,而且克利瓦夫夫人被吊著的武器室窗戶雖然就在附近,卻被美男桂的籬牆遮擋住,因此我連發生了那種像馬戲表演的事都不知道。」
性急的熊城首先忍不住,隨即提出她在朦朧狀態中親筆簽名的那件事(有格登堡事件爲先例的潛在意識簽名),嚴厲要求伸子說明。
「開玩笑!那不是典故,也不是詩,當然更非類推或對照,那是在兇手與克利瓦夫夫人之間確實出現的真實彩虹。」
「解決?太可笑了!我現在連遞出辭呈的力氣都沒有了。大概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吧?到第二幕爲止是人間世界的場景,第三幕以後則是神巫降靈的世界。」熊城消沉地喃喃說著,「反正接下來的工作只是閱讀你珍藏的十六世紀前期的荒誕典籍,還有書寫我們的墓誌銘。」
「降矢木……嗎?」伸子幽幽說著,臉孔逐漸轉爲蒼白,就像內心有兩股力量正在纏鬥般,不過,吞嚥了幾次口水以後,彷佛閃過智慧的靈光,以帶著強烈顫抖的聲音接著說:「啊,找那個人有事嗎?若是這樣,我知道鍵盤所在的凹入天花板上垂掛著正在冬眠的蝙蝠,還有一、兩隻活著的大白蛾,所以,如果你們知道冬眠動物的趨光性……只要將光線面向對方,那些動物們很可能臉就會對著光線明白說出一切。或者,如這樁事件的公式,你們指的是算哲先生?」
兩人消失在門外時,便衣刑警進入,說明旗太郎以下四人的不在場證明。依他所言,旗太郎與久我鎮子在圖書室內,已恢復清醒的押鍾津多子在樓下客廳,但是,很不可思議地,只有伸子的行動不明,沒有任何人看見她。
這時,雷維斯的臉上浮現強烈的狼狽陰影,不過卻以極端不自然的笑聲掩飾:「嘉莉包姐小姐,如果箭鏃與箭翎方向相反,箭弩的弓弦大概會切斷吧!」
「我能理解,因爲,在那條哲學小徑的盡頭有一項我已注意到的疑問。」法水的眉毛上挑,昂然反擊。「不過,久我女士,即使是聖史提法諾條約,也只有在末節的一部分,有關猶太人的待遇才稍微緩和,可是,爲何在迫害最嚴重的柯卡薩斯卻允許猶太人擁有半個村區以上的土地?因此,所謂的問題就在於那內容不詳的負數。但是該區地主的女兒、亦即這次事件中的猶太人,終究並非兇手。」
「啊,好刺眼……我雖然一直堅信這道光明必有到來的一天,可是那黑暗……」伸子彷佛不想看似地閉上眼,狂亂地搖頭。「我什麼都可以做給你們看,不論是跳舞或倒立……」
熊城正想拿起話筒叫喚警車時,法水不知在想些什麼,竟拉住電話線,扯掉牆上的插頭,放在伸子手掌上,然後看著啞然無語的三人,述說自己的感想。
「什麼!調查押鍾津多子?」法水似乎有點驚訝。「這麼說,你是認爲她企圖殺害你們羅?不,事實上,她如果想行兇,中間還隔著一層無法破壞的障壁。」
「哼,又有怪物出現嗎?」檢察官蹙眉,喃喃自語,同時內心深處應該還會補上一句——還是你說謊?
啊!事態又再度逆轉了。
法水卻淡淡地對他說:「熊城,這麼一來,第二幕終於結束了。果然是名副其實,有如迷宮般混亂糾結,不過,下一幕開始時,雷維斯應該會登場。接下來,事件一定會急轉直下地宣告解決。」
「嗯,的確是與十六世紀前期的典籍有關,不過,另外還有類似的空洞論點。」檢察官不失沉重的態度,詰問似地冷冷望著法水。「法水,載著枯草的馬車經過彩虹下,然後,穿木鞋的少女跳舞……如此一來,這樁事件中將會連一個人類都沒有。我實在無法瞭解這種牧歌般景象的意義!大體上而言,所謂的彩虹到底是何種現象的譬喻法呢?」
熊城咬緊牙根,恨恨地凝視對方。
「你能更具體地說明嗎?」
雷維斯臉孔緊繃,似乎已忘記幾秒鐘前與法水演出的默劇,開始敘述:「那是博士死後沒多久的事,也就是去年五月初。那天晚上,我們在禮拜堂練習海頓的C短調四重奏,在演奏進行之時,葛蕾蒂小姐突然輕叫出聲,右手的弦弓同時掉落地上,左手也逐漸無力地下垂,眼睛凝視房門方向。當然,我們三人知道後也都停止演奏。這時,葛蕾蒂小姐將左手拿著的提琴倒指房門,叫著『津多子夫人,是誰在那邊』。不出所料,門外出現津多子的身影,但是她卻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回答『不,什麼人也沒有』。當我們追問時,你知道葛蕾蒂小姐說什麼嗎?她用非常恐怖的聲音大叫『不,應該是算哲博士在那邊』。」
法水靜靜閉口:「彩虹……那的確是彷佛皮鞭般的彩虹。但是在特別在意兇手,又披上久我鎮子的玄學面具之時,就會被矇蔽住而無法窺見。我由衷同情她飽受苦難的立場。」
雷維斯的臉上瞬間浮現一抹衝動的苦悶,但是他在嚥下一口唾液後,立刻恢復原來的神色:
「那是兩種不同的意義。」鎮子冷然回答。「你或許知道,津多子夫人的先生押鍾博士爲了自營的慈善醫院幾乎是傾家蕩產,即使這樣,爲了繼續維持下去,津多子夫人無論如何仍必須竭盡所能地再度沐浴於榮光之中,同時,她所接受的喝采也會讓對醫藥不抱希望的幾萬人均沾吧!事實也是如此,『溫和待人者可得到福份,擋住門口者卻會妨礙別人』。法水先生,你應該知道所羅門王說這句話的意思吧?我指的是那扇門,也就是在這樁事件中注入悽慘亮光、有鑰匙孔的門。那裏有這座黑死館的永生之祕密鑰匙。」
然而,這位奇妙的老婦接下來卻好像無法忍耐似地明示了兇手的範圍:「這樁事件等於已宣告結束。我指的就是那負數的圓。完整包括動機的那個五芒星圓怎麼也不可能有讓梅非斯特潛入的空隙,所以如果你能明白剛剛所說的荒野之意義,我就再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不過,實際情形與這種情況還是有所不同,雖是同樣冰冷,卻從裏面有如接觸到活魚皮膚般的空氣中,彷佛聽見了輕微的悸動聲音,換句話說,就是能充分感受到操縱生體組織的一股不可思議的神祕力量。但是,在檢察官與熊城進來以後,法水的幻想就消逝無蹤,所以應該是室內構圖的原因吧!
「你要知道,我們想問的只有這一點。就算無論如何不希望斷定你是兇手,如果無法逆轉結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也就是說,要點只在此兩者,沒必要多問其他事情,別忘了我的話具有重大的警告意義,對你而言,這應該是人生中最關鍵的時刻。」
這件事的確有如隔著難以捉摸的一層迷霧,並讓檢察官寫入疑問一覽表之中。但是經過法水如此明白的指出,其中化爲暗影蠢動、有如瘴氣之物,感覺上遠比事件的犯罪現象更加令人凜然顫慄。
那聲音有點不像是她的,幾乎是自暴自棄的態度,卻又像孩子氣的示威,可以清楚見到悽慘地想從絕望中掙扎出來的努力。說完話後,她臉上浮現精疲力竭的睏倦之色。
算哲的心臟……不僅鎮子,連熊城與檢察官在瞬間都僵硬如化石。而且,鎮子內心的支柱很明顯地從根本開始動搖,這可能是這樁事件中最大的顫慄吧!
但是,另一方面,彩虹卻將檢察官與熊城逼落絕望深淵。或許,對兩人來說,那一剎那是直接感受到完全無力的瞬間吧!何況,在法水所提出的七彩華麗、迴響強烈的畫中,還有絕對會受到迷惑的不可思議感覺。
雷維斯憐惜似地扶住她的肩膀,用彷佛在嘲笑不知祕密深度者的眼神望著法水:「當然,我們相信這個問題的解答化爲神意審判會的那件事出現。不,我們本來都不相信所謂的神靈主義,也認爲會出現那種神祕玄怪的巧合,必定存在著排練公式。法水先生,你要知道,你所找尋的薔薇騎士與兩次奇妙的不可思議異樣地符合,那麼,不必說,當然就是津多子了。」
一、那隻候鳥……被剖成兩半的彩虹
精神萌芽——這個陰森可怕的名詞首先從鎮子口中說出,緊接著是法水將它註解爲生命不死論。當然,與這兩點有關之物絕對在這樁事件的底層暗暗成長、默默擴散,逐漸開拓其領域。但是,由於時機的因素,檢察官與熊城卻覺得其恐怖與幻想有如在眼前現實化,不禁覺得心臟彷佛被掐住。然而,另一方面,鎮子也因爲法水說出戴克斯比的名字,而像是面對一道謎題般,臉上浮現懷疑的表情,恰似這句話也牢牢抓住她的心。通常,依附性強烈者只要面對一項疑問,幾乎都會進入幾近無意識的恍惚狀態,並出現異樣的偶發性動作。鎮子似乎也是如此,她拔出左手中指的戒指,開始在手指四周轉動,戴上又脫下,神經質地反覆著該動作。
自首日以來的鬱積之物一下超越她的控制而釋放出來,她的身子如同小鹿般輕盈跳躍,雙臂舉至水平,拳頭貼著耳根,她一定是邊左右搖晃著雙拳,邊用因喜悅而恍惚的眼眸在虛空中寫著某些文字吧!出乎意料的歡喜讓伸子完全瘋狂了。
伸子表現毅然的決心,似乎即使犧牲性命也要對某事守口如瓶。但是,說完上述的話以後,不知何故,好像在等待某種恐怖的話,全身僵硬。也許,她是對自己極盡嘲諷的這番話感受到忍不住想掩耳的衝動吧!
「那麼,請你說出可能有這種想法的人的姓名。」熊城雖然對這位女孩玩弄他人般的態度保持充分戒心,仍忍不住被吸引。「如果有誰特別希望克利瓦夫夫人死掉的話。」
驚駭噴泉的上方是黃銅製的巴納索斯(譯註:Parnassos,希臘中部的聖山,阿波羅與膠斯的居處)羣像,水盤的四周有踏腳石,踩在石上,雕像頭上就會朝不同方向噴出四道噴水,噴水大約持續十秒鐘。踏腳石上留著溶霜泥土的鮮明鞋印,循鞋印可知雷維斯是以複雜的路線前進,而且只留下踩踏一次的痕跡,亦即,最初是從主建築物方向走過來,先踩最正面的踏腳石,然後是踩對面的踏腳石,接下來踩右側的踏腳石,最後才踩左側的踏腳石。可是,如此複雜至極的行動究竟有何意義,當時連法水都判斷不出。(見下圖)
紙谷伸子的登場——這是此事件的最高潮,同時也是區隔妖氛世界與人類世界的最後一道界線。原因何在?因爲事件中的人物以克利瓦夫夫人爲最後,能篩選的都已篩選過了,只剩伸子是最後的唯一希望。而且,先前她在共鳴鐘室所扮演的角色絕非曖昧模糊的人類表情,只是一種奇矯變則而無從歸納之……換句話說,這是殺人兇手的具像表現中,最具強烈象徵的某種面具。因此,法水在此若無法找到衡量伸子的機會,很可能事件落幕時是將會由兇手拉下那可怕的黑暗兇惡之帷幔吧!
熊城彷佛下定決心似地站起來,冷冷地對伸子開口說:「我知道你這些天來飽受失眠之苦,不過,從今天起,你應該就能好好地睡覺了吧!監獄通常是刑事被告人的天國,因爲手腳與頸部被綁住,全身會產生愉快的貧血,神智就會逐漸模糊。」
她站起來,踩著波蘭圈子舞的四分之三拍子,像陀螺似地開始旋轉。不久,雙手用力撐住桌緣,下垂的頭髮向後方甩高,接著說:「可是,共鳴鐘室的真相與我無法離開樹皮亭的事請你們不要再追問。這座宅邸的牆壁中有很不可思議的耳朵,除非能破壞牆壁,否則我也不敢相信能一直獲得你們的同情。現在,請開始下一個問題。」
「那種童話般的夢改天再到牢房裏慢慢作吧!」熊城詛咒似地說。
之後回到主建築物內,在前天當作訊問室的那間平常未開放的房間,也就是丹尼伯格夫人死亡的房間,首先傳喚伸子。在她未到之前,也不知道原因何在,法水的注意力完全被數十年來君臨這個房間、幾度被鎖上又開啓、多次目擊流血慘事的牀鋪吸引了,或許,也是因爲有某種異樣的預感吧!
熊城狡黠地眯起眼,「這麼說,如果有人從你的右方攻擊,恰好該處就是上了樓梯盡頭的房門了?無論如何,最好不要再無謂的自我犧牲……」
房門在這時打開,在便衣刑警的保護下,賽雷那夫人與雷維斯進入房間。進門後,表面上看來很溫和的賽雷那夫人瞥了一眼三人沉鬱的樣子,連聲招呼也沒有,隨即用一隻手撐在石桌上,氣憤地說:「哼!你們還是很優雅地團聚呀!法水先生,請你調查利用那個兇惡玩偶的——津多子。」
法水說出他人實在無法理解的奇妙之語後,將問題轉向此次事件上:「對了,今天發生事件時,你們在哪裏?」
不過鎮子臉上卻刻意露出嘲弄之色:「這麼說,你和那位瑞士牧師一樣,想比較人類與動物的臉孔了?」
法水緩緩點著香菸,展現他微妙的神經反應,於是原本有如百花千卉般分散的無數不合理,轉眼間便被吸附於一點之上:「也許那是神經過敏的產物。但是,無論如何,你稱呼算哲博士爲紅心國王,當然會從其中感受到異樣氛圍。若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我剛好也從伸子口中聽到完全相同的話。或許,這項巧合具有當作此樁事件最後王牌的價值吧!它也許能徹底推翻我們一路追查、經由傳統推理找出的怪物。特別是你,因爲伴隨默劇渲染的心理作用,更可以深入掌握住你的心像。
用維也納新心理學派的說法來解釋,那就是所謂的徵候發作,也就是在持續的無目的、無意識運動之時,很容易出現在意識最底層之物,換句話說,不希望爲人所知、想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東西會以某種型態表現出來,或者,在給予某種暗示性的衝動時,其伴隨產生的聯想性反應往往會出現在語言之中。
我所說的暗示性衝動無他,就是我稱呼算哲爲黑桃國王。不過,之前我提到戴克斯比時,就已牢牢掌握住不知戴克斯比真面目的你的心像了,因爲你在無意識之間表現出拔下又帶上戒指,或是不停轉動戒指的徵候,所以我留下一個巧妙引導心靈的間斷時刻。
這種間斷時刻不只在戲劇中屬於必要,尤其是在偵訊上也絕對必要。久我女士,兇手雖是一位劇作家,卻沒有在劇本中指定任何一項但書,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調查人員就必須是一位完美的演員。不,請原諒我多話,我必須向你致歉的是,沒有經過你的允許就逕自窺探你的心像深處。」
說到這兒,法水又抽起另一支菸,反覆渲染其誇耀的表演:「但是,這種問斷時刻非常混沌不明,而且以十字狀羣聚了各種各樣的心理現象,簡直就像層積雲般在意識面蠢蠢浮動,其狀態是隻要加上某種衝動,立刻就會完全消失似的脆弱,所以我纔會說出『黑桃國王』。因爲,假設全部精神乃是一個有機體,當然必須從該處出現物理反應之物。因此我期待著你對這句非常具暗示性之詞語的某種反應,結果,你果然將它改成『紅心國王』。就是這句『紅心國王』讓我獲得等同狂亂的異常啓示。可是,你接下來又出現第二次的衝動,突然失控地將戒指戴上小指。我爲什麼會忽略你當時的恐懼神色呢?」
法水的聲音停頓,臉上浮現一股顫慄:「不,我甚至感覺到更沉悶、更嚴重的恐懼。撲克牌上面的人像都是上下胴體左斜相對、各自重要的心臟部位被對方美麗的無袖外套遮住。而從畫像中消失的心臟被改爲畫印,置於右側上端。或許是我想得太多,但是,如此一來,便可能忽略其中燦爛的悽慘光輝,而認爲『啊!心臟在右側』。所以,如果將你說的『紅心國王』解釋爲你的心像,那麼算哲博士應該就是心臟在右側的特異體質者,這樣的話,或許所有四散分離、極端不合理的問題都能獲得一線曙光,藉機一掃而空。」
這種驚人的推定,緊接在先前深入探討押鍾津多子一事,成爲事件中第二回的大戲劇。受到那超人邏輯吸引,檢察官與熊城的表情都轉爲麻木,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當然,其中仍存在著一項疑點,只不過,法水接著舉出例證,在其中灌入一股陰森生氣。
「問題在於,如果那是事實,我們便將無法冷靜。因爲,當時算哲博士雖然被刺穿左胸的左心室——而且幾乎是邊緣部位,可是由於明顯能斷定爲自殺,因此並沒有被要求解剖屍體。這樣一來,第一項疑問就在於,左肺葉下方被貫穿真的會當場死亡嗎?對此,即使是在外科手術比較落後的南亞戰爭當時,只要傷者能及時就醫,幾乎都全都可以痊癒,因此可知——對了,提到南亞戰爭……」
法水緊咬住香菸尾端,壓低聲音,臉上浮現毋寧是接近恐怖的神色。「有一冊由梅金斯編撰的《南亞戰爭行伍醫學輯錄》的報告集,其中列舉了一個幾乎與算哲先生的狀況相仿的奇蹟。亦即,在格鬥中右胸上方被西洋劍刺中的龍騎兵伍長,六十個小時後在棺材裏復活。不過該書編輯者,也就是著名外科醫師梅金斯提出如下的見解——『死因很可能是西洋劍壓迫到大靜脈,導致血管變得狹窄,讓流入心臟的血液急遽減少。但是,每當屍體的位置改變時,瘀血腫脹的血管中之血液就會流動,因此其復活可能是受到這種物理的影響。也就是說,這種物理影響的作用往往被認爲類似能使屍體心臟復活的某種按摩。因爲心臟本就屬於物理性的內臟器官,而且就如布朗西卡爾教授所說,即使是在死亡之後,心臟一定仍持續著聽診或觸診所無法聽見的細微鼓動(巴黎大學教授布朗西卡爾與講師席歐報告數十個<打開人體後,發現心臟仍持續鼓動>的實例。亦即證實人死之後,心臟猶具充分的力量,換句話說,證明了心跳並未完全停止。當然,從外面並無法聽見心臟鼓動的聲音)』——這麼一來,我胸中的疑惑又該如何是好?」
法水從算哲的心臟異位一事,提出比死者復活更具科學性論據的一項強烈疑惑。這時,在內心持續悽愴苦鬥的鎮子臉上突然掠過拚命的神情,彷佛已推開一切恐懼與不安,浮現對事情真相的良心。
「我要說出一切。算哲先生的確是心臟在右邊的特異體質者,因此我對他企圖自殺卻未刺右胸的意志覺得可疑,所以我試著在屍體的皮下組織注射氨液,結果很明顯地浮現了生命體特有的紅色。而且,更恐怖的是,那條線在翌晨被人切斷。只是我沒有進入算哲先生墓窖的勇氣。」
「你說的線是怎麼回事?」檢察官厲聲問。
「是這樣的,」鎮子立刻回答,「坦白說,算哲先生是非常害怕被早期埋葬(編注:這裏的意思是死後隨即下葬)的人,所以建造這棟宅邸之初就已事先建造大規模的地下墓窖,而且祕密地設置了類似柯尼加·卡爾尼茲基(俄羅斯皇帝亞歷山大三世的侍從)式防止早期埋葬的系統,所以在葬禮當天晚上,我整夜未曾閤眼,靜靜地等待電鈴聲響起。可是,那天晚上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因此我等到凌晨雨停,天色一亮,便慎重起見地前往後院的墓窖。在四周環繞的七葉樹叢中藏著讓電鈴響起的開關,但我當時卻發現開關之間夾著山雀的雛鳥,拉動把手的線卻被割斷。那條線確實是從地底下的棺材裏拉出的,而且不論是棺材或地面上的棺材龕蓋,都很容易從內部打開。」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法水嚥下一口唾液,顯得有點慌張。「知道這件事的人有誰?也就是說,誰知道算哲心臟的特異位置與防止早期埋葬的設備之存在?」
「應該只有押鍾醫師和我知道。所以,伸子說的紅心國王之類的話語,只能認爲是偶然的巧合。」
說完後,鎮子臉上泛現彷佛害怕算哲報復的恐懼之色,向熊城要求派人保護,以與剛剛進來時完全不同的態度走出房間。
下大雨的晚上……應該會抹拭掉從墓窖出來的一切痕跡吧?如果算哲還活著,就能讓所有使事件迷濛曖昧的不可思議顛倒象完全迴歸到現實的實證世界。
熊城激動地大叫:「不論如何,能夠做的事情全都試試看。法水,管他有沒有搜索令,我們該挖掘算哲的墓窖了。」
「不,我認爲懷疑調查的正統性還太早了些。」法水神情黯鬱地說,「你們想想,鎮子說知道這些事情的人只有她自己和押鍾博士,如此一來,應該毫不知情的雷維斯爲何向算哲以外的人展現彩虹,而且達到那樣完美的效果?」
「不過,支倉,所謂的地點卻非窗戶打開之處。你應該知道當時窗棧維持水平,窗戶只是半開的吧!也就是說,噴泉的濛濛氣流是從窗棧縫隙間進入。」法水嚴肅地說著,指出爲彩虹所害的唯一人物,「否則絕不會出現那樣強烈色彩的彩虹。因爲彩虹並非產生於空氣中的濛濛氣流,而是因爲留在窗棧上的霧滴而發生。亦即,問題在於構成七種顏色的背景。但是,更重要的條件卻是看見彩虹的角度,換言之,就是火箭弩掉落——也就是當時兇手所在——的位置。而且,那位獨眼的大明星……」
的確沒錯,正如檢察官所言,在熊城厚重的腳步聲之間夾雜著鈴鈴的輕微顫動聲。無生命的玩偶正在走路,這的確是會令人連靈魂深處都凍結似的驚愕,也能想像玩偶旁邊必須有某個人在操作,所以三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絕頂亢奮。
「嗯,戴克斯比……如果那人真的還活著,今年應該正好八十歲。但是,法水先生,你所謂的童謠只是這樣嗎?」雷維斯依然沒有改變嘲諷的態度。
伸子彷佛早就預知法水的到來,冷靜地請他坐下。「我正在想,應該是出去見你的時候了。你一定想問丹尼伯格夫人的事,對吧?」
一、沙勿略主教的手……
以上內容同樣會口頭上傳達給各人。
「但是正因爲出現不幸的巧合,所以纔會追究到底,發現這項事實。更何況還有一張與該事實相對照、暗示一家族特異體質的陳屍啓示圖。如果將這件事與你們四人自幼年就被帶到日本來的事實互相結合分析,算哲的異常意圖就變得很明顯了。」法水停頓一下,深呼吸之後接著說,「雷維斯先生,有一件事連我都覺得自己會不會已經瘋狂了,就是我之前認爲是妄想的算哲仍活著一事,目前已有了約略確實的推定。」
那是約莫兩張八開的書簡紙內容,他確認結束後,撒上金粉,再蓋上旋轉封印。你大概也知道,那人的一切行爲皆採循古法,換言之,他有著復古的嗜好。之後,他將兩頁遺囑收在金庫抽屜內,當晚更派人在房間內外嚴密監視,預定翌日宣佈。可是到了翌晨,面對著全部家人時,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他突然撕毀其中一頁,而且撕成碎片後又再燒成灰,倒入窗外的雨中。光看他如此慎重其事、防止遺囑內容重現的行爲,可以猜測內容絕對是非常具爭議性的祕密。
檢察官神經質地交握手指,仰望天花板:「啊!接下來就是『兇鍾喚醒玩偶』了。法水,戴克斯比這個神祕男人預知了這棟宅邸內的東方人會一一墮入地獄的景象,換句話說,這樁事件的遠因肇生於四十年前,當時那人已安排妥事件的每一個角色。」
「押鍾津多子?」熊城情不自禁驚呼出聲。
法水對雷維斯有趣的解釋雖然只是點點頭,不過聲調卻逐漸提高。「對了,雷維斯先生,我發現與遺囑有著不可分割關係的動機,那就是算哲留下的禁止事項之一的戀愛心理。」
「不,所謂的問題不在於屍體的榮光或割痕。當然,氰酸並無適當的中合劑,就算你與丹尼伯格夫人同樣喝了檸檬水,也沒有當作例題的價值。」法水爲了讓她安心,先提示了前提。「不過,聽說那天晚上在神意審判會前,你曾經與丹尼伯格夫人發生爭執?」
法水刻意悄聲地推開房門時,雷維斯正坐在壁爐旁的躺椅上,臉孔埋在膝蓋間,雙拳用力抵住太陽穴。他那克羅曼人式分梳的銀色長髮下,鮮紅的雙眼燃燒著狂暴的光芒,此刻,原本有如憂鬱的厭世主義者的他,全身被未曾見過的激情所包覆。他不斷扯著鬢角的頭髮,用力吐氣,臉上的無數皺紋顫動不已,那種妖怪般的醜陋,明顯可知其頭蓋骨下不可能有所謂的冷靜或祥和存在。確實,雷維斯心中絕對有某種狂妄的執著,而這種執著讓這個中年紳士宛如猛獸般劇喘。
因此,法水等人離開客廳。他向博士不斷道歉替對方帶來各種困擾之後走出房間,不過,經過樓梯上方時,卻不知在想些什麼,獨自進入了伸子的房間。
「你是怎麼知道的?」雷維斯不禁雙眼圓睜,但是很快便平復其驚愕。「不,歐莉卡小姐或許只是特例。」
伸子的房間有幾分偏向邦巴特爾風格的情趣,將桃紅色的木板裁成黃金葡萄藤圖樣,成爲感覺明亮的書房造型,左側爲通往狹長隔間的書房通道,右側桔梗色帷幔後面則是臥室。
「原來如此,這很顯然是戴克斯比的自白,可是,他竟會有如此可怕的惡毒念頭。」檢察官顫著聲望著法水說道,「所謂的輕佻少女指的應該是德蕾絲吧!這麼一來,憑『被丟進該隱之輩中』這句話,便可以瞭解指的是德蕾絲、算哲與戴克斯比的三角關係。然後,戴克斯比給這棟宅邸提出難題,自己則在其錯綜糾結中嘲笑之。」
法律心理學家漢斯·裏赫爾等人雖提倡『動機的觀察具有影射性』,但我一向認爲動機具有推測性,並無止盡地尋求所有與事件相關者的心像。因此我才能判斷兇手的根本目的在於丹尼伯格夫人,所以纔會企圖將克利瓦夫夫人與易介的事件轉移至會引人誤判動機的遺產問題,或是企圖讓人誤以爲是虐待性的兇行,當然,像伸子那樣的情況只能說是陰險至極,也就是惡鬼特有的擾亂策略。」
支倉,那七種色彩是畫家的調色盤,也相當於鋼琴的每一個琴鍵,而彩虹的拋物線既是色彩法,也是旋律法、對位法,因爲,移動的彩虹以每次兩度視覺半徑的視差進入視野裏,變化色彩之後離去,也就是雷維斯將韻文的情書譬喻爲彩虹送給伸子。」
不久,雷維斯開口:「啊,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只要開始啓動就不會停止』。」他低吼地喃喃念著,然後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眸裏迸射出燦爛的神采。「太不可思議了,多麼驚人的巧合呀!啊,算哲先生還活著……那麼,他一定是在這樁事件初夜從地下墓窖上來……法水先生,這豈非就是尚未出現的『地精呀,勤奮工作吧!』也就是那五芒星咒文的第四句?沒錯,也許我們的眼睛看不見,可是那張紙早在水精之前,亦即這樁悲劇正式開演前的序幕出現了。」雷維斯臉上出現分不清是笑或哭的絕望之色。
「不,那是另外一回事。請你先聽我說明。」法水制止對方,然後提到戴克斯比,接著從黃道十二宮之解讀述及霍拜恩的《死亡舞蹈》,解釋其所記錄的詛咒意志之後,接著說,「也就是說,問題重點乃是四十多年前算哲出國遊歷時之祕事。據此可明白得知算哲、戴克斯比、德蕾絲三人之間存在著狂亂的三角關係,而且,結果很可能是因戴克斯比的猶太人身分而慘遭挫敗,後來,戴克斯比意外獲得了設計並建造黑死館的機會。雷維斯先生,戴克斯比爲了報復,到底會怎麼做呢?他那強烈的惡毒念頭……首先讓我想起來的是過去三樁離奇死亡的事件,每一樁均爲動機不明,這一點給了我異樣的暗示;另外,黑死館落成後第五年,算哲就大肆改建內部,應該也是因爲害怕戴克斯比的報復而進行的處置吧!不過,最令人震驚的是,戴克斯比預言四十年後的今日之事竟在他記述玩偶的異文中出現。這讓我不得不認爲戴克斯比的怨念仍殘留在這棟黑死館某處,而且,其方式絕對超乎人類智慧所能想像。不,我還是講得更明確些吧!據稱在仰光跳海自殺的戴克斯比是否真的死亡還頗有深刻玩味的必要。」
法水朝天花板吐出菸圈,大聲說道:「不,事情真的很奇妙,今天的我似乎命中註定與繩子和線條扯在一起,也就是說,我相信當時切斷的這點乃是讓遺囑內容消失的原因。」
似此,一度被視爲絕望的事件在短時間的訊問中反覆起起伏伏,然後,到了五點三十分,終於展開對現象性之全部希望所寄託的「大樓梯後面」的調查。
聽了法水這番話,博士雖然無法明白法水的言下之意,卻像是全身觸電般地顫慄,彷佛有某件事情被法水壓制,蒼白的臉孔僵硬,久久沉吟不語。之後,他站起來,臉上泛現悲壯的決心:「好吧!爲了解開你的誤信,我也只好違背對算哲先生的承諾,今天就在這裏開啓遺囑。」
「這麼說,也許她早就在帷幔後面,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接下來直到兩人回來之時,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每個人的腦海裏均是思潮泉湧。檢察官與熊城是期待著事件能有所發展,旗太郎則是期待遺囑的開啓能一舉推翻對自己的不利狀況。
二、在大樓梯後面……
醫學博士押鍾童吉是年過五十的紳士,半白的稀疏頭髮梳理得很整齊,臉孔是蛋形的輪廓,五官也非常端正,予人人道主義者特有的缺乏夢想卻富有包容力的感覺。
「不,我想她是爲了找我才進入臥室的吧!證據是,我從帷幔縫隙見到她時,她只是稍微露出右肩,站立不動。不久,她拉過旁邊的椅子,仍是坐在兩道帷幔中間。法水先生,我的陳述中應該沒有將算哲先生視爲靈魂的黑死館靈魂主義吧?我認爲,坦白纔是最高明的策略。」
但是,這面牆壁不論怎麼樣就是找不到設有暗門的痕跡!不得已只好破壞一部分。熊城先確定了聲音傳出的位置之後,揮動手斧砍破牆板,果然在該處出現撥動無數琴絃般的聲響。然後,待木片碎裂,連同手斧將其中一片拉下時,冰冷的空氣隨即從裏面流瀉而出——該處是兩面牆壁間的空洞。
「白癡,你究竟在瞎說什麼?」博士的驚愕神色忽然轉爲僧惡,頻頻打量著毫無羞恥、很明顯在玩弄策術的對方。但又突然像是靈光一閃,靜靜擱下香菸。「那麼,我就說明製作遺囑當時的情形,以便消除你的妄信……那天,應該是去年三月十二日,算哲先生突然找我過來,我以爲到底有什麼事呢?他卻表示『今天偶然想到,希望寫下遺囑』。於是,我們倆進入書房,我坐在對面的椅子望著算哲先生仔細確認遺囑草案內容。
法水冷笑,「不錯……不過,若如你所說而使用『戀愛的欲求』一詞,那它就會加上刑法的意義了。但是,我必須以此爲前提談及算哲的生存與地精的關係。當然,其魔法的效果絕對非常強大,可是,雷維斯先生,我卻認爲結果仍是在於比例問題。你似乎將該項符合解釋成『無限記號』,認爲那是『永劫惡靈棲息的淚之谷』似地相信這樁事件,但我正好相反,我知道善良的守護神葛雷特亨的手已伸向浮士德博士。若要問爲什麼,因爲我知道必須成爲惡鬼祭品的人還剩幾個,所以,具備那等知性與洞察能力的兇手當然也在此感覺到繼續行兇的危險。不,不僅如此,對兇手而言,已沒有再累積屍體數目的理由,也就是說,以狙擊克利瓦夫夫人爲最後階段,兇手蒐集屍體的嗜好應該已完全終止。
「原來如此,那就是讓彩虹發生的濛濛氣流?」檢察官咬著指甲,頷首。「這確實得以替伸子的不在場證明背書,因爲,那女人說她看見異樣的氣體進入窗戶內。」
由於房間並無窗戶,裏面一片漆黑,而且還有一股微嗆的冷空氣迎面襲來。不過,當走在前面的熊城用手電筒照著,沿著牆壁前進之時,忽然,似乎是聽見什麼聲音,背後的檢察官突然停住腳步,悚然深吸一口氣,開始凝神靜聽,不久,用略帶顫抖的聲音,面對法水。
法水靜靜開口:「沒錯,確實是一條線。也就是說,問題在於埋葬算哲博士的當晚。那天晚上你應該是留宿在這棟宅邸裏吧?當時,如果那條線沒有斷……如果是那樣,應該不會發生今日的事件,而且,那遺囑也將成爲算哲一代的精神遺物。」
然後他將剩下的一頁密封,藏入金庫,吩咐我必須等到他死後滿一年纔可開啓。所以現在仍未到打閉金庫的時機。
「但是,事實絕非如此……」伸子嚴肅地否定。「當時丹尼伯格夫人的樣子只能視爲偏見與狂亂的怪物,而且,原本就具有修女般個性的她聲音顫抖、很殘酷地數落我,說我是馬具店的女兒、是賤民,還說我只像幼稚園褓姆,甚至與寄生木沒兩樣……誰知道我內心的痛苦呢?就算感念算哲先生生前的慈祥照顧,我也不願這樣待在這宅邸裏……」雖然少女般的悲哀取代了憤怒,可是,兩行熱淚卻逐漸沿溼濡的臉頰滴落,「所以,你應該能明白我所謂無法理解的意思吧!因爲她完全沒提到我發出劇烈聲響這一點。」
「什麼,奇異的童謠?」雷維斯喫驚地將視線從壁爐上移至法水臉上。「啊!法水先生,我明白了,可以請你停止膚淺的戲劇嗎?像你這樣兇猛無比、簡直就像凱克斯霍姆投彈兵的人,居然會唱起可悲的牧歌。哈!哈!你真是獨一無二的天才,竟然堂而皇之地提出自己的要求。」雷維斯看透了對方的陰謀,強烈地諷刺對方,迅速築起警戒的高牆。
但是,法水卻從文章中指出戴克斯比漠視文法,以及未使用冠詞之點。然而,到了與創世紀有關的第二段文章,雖然明知兩段文章有所關連,但其關連究竟意味著什麼卻有如霧裏看花。
「亦即讓我們認同伸子的不在場證明。從現象方面來說,則是讓噴上天空的飛沫產生對流。這是爲什麼呢?如果考慮從1至4的順序,最後噴上來的飛沫右側最高,接下來則略呈問號狀依序降低,這時因爲第五次的飛沫噴起,在氣流的煽動下,開始下降的四道飛沫再度維持其形狀上升,如此一來當然會與最後的飛沫引起對流現象,令第五次的飛沫在動也不動的空氣中擴散,也就是從1至4的飛沫將最後上升的濛濛氣流送至某一點,若要更詳細說明,亦即是爲了決定某個方向而必須要這麼做。」
旗太郎臉上雖然同樣浮現失望神情,不過年輕的他很快就張開雙手,滿臉溢滿喜悅:「就是這個,我終於能獲得自由了。坦白說,我本來很想挖一個洞,在裏面大聲吼叫一番的。不過現在想想,如果我真的那樣做,恐怖的梅菲斯特絕不會原諒我的。」
接下來是另外一段文章,從文意來說,應該是在諷刺嘲弄創世紀。
如此的記述表明了戴克斯比的意志乃是恐怖的詛咒,這一點單憑霍拜恩的《死亡舞蹈》就足以明白。之所以會感到恐怖,主要是戴克斯比還執拗地準備了幾段祕密記述法。如果加以臆測,很可能是在某處留下一項驚人的計畫,將其所醞釀出的惡運用極端難解的祕密記述法掩飾,然後自己偷偷在一旁觀看人們苦惱的模樣而嗤笑不已。
但是法水毫不在意,神情益發冷靜。「沒錯,或許我剛纔是有些過於戲劇化。——你可能會笑我學識淺薄,不過我至今確實連《Discorsi》(十六世紀前葉,佛羅倫斯外交家馬基亞威利所著的《陰謀史》)都未曾讀過,所以,如你所見,我是非常誠懇的,當然也沒有絲毫陷阱或計謀。我現在就說明目前事件的歸納,甚至包括你尚未知道的部分,然後再徵求你的同意吧!」法水將手肘在膝蓋上移動,上身探前,凝視對方。「我要敘述的是在這樁事件之動機上的三種趨向。」
但是一見到法水,雷維斯眼中的懊惱陰影盡皆消失,靜靜地站起。他的轉變非常鮮明,讓人以爲出現了另一位雷維斯,而且態度也沒有意外或嫌惡的感覺,反而還籠罩著一層白色煙霧般的淡漠,同時,另一邊臉孔的一隻眼睛狡詐地眨動,卻又不像責怪法水的無禮,這種異樣的個性,應該只能稱之爲怪物吧!
「抱歉,我一向不擅長這種哲學式的問答。」博士略帶警戒地眨眨眼,望著法水。「不過,你剛剛提到線,哈!哈!哈!這應該與某種命令狀有關係吧!法水先生,我希望能夠就這樣冷眼旁觀法律的威力。」
回到原來的房間裏,翻開書頁後,法水惶悚了,眼眸緊接著泛現驚歎神色:「啊!太令人驚訝了!這是霍拜恩的《死亡舞蹈》,而且是已成爲珍品的一五八三年裏昂的初版。」
裏面只是很普通的數項內容。
其上有如下的英文,根據墨水色澤判斷,應該是戴克斯比親筆所寫:
押鍾博士的臉孔瞬間轉爲蒼白。
不知道線之真相的旗太郎擠出不自然的笑容,喃喃自語似地說:「啊,我還以爲是指箭弩弓弦的事呢!」
「原來是這麼回事。但是,你剛剛說彩虹乃是雷維斯的情書?」檢察官懷疑自己錯聽,追問著。
似此,押鍾博士贏了這場與法水的對決。但是,法水堅持內容是白紙的真正意思絕非僅只如此!當然,這句話有助於壓制博士的莫名內情計畫之進行,不過,法水心中真正想要的或許是啓示圖未知的另一半。
法水先生,我實在沒辦法欺騙故人遺志。不過,總歸一句話,所謂的法律不過是癡呆的風俗習慣,無論裝飾得何等美麗的祕密,法律絕對不可能容許其存在。好吧!你們打算怎麼做都無所謂,我就一直保持冷眼旁觀。」
「哈!哈!哈!哈!支倉,你所說的海王星就在這片牆壁內,因爲那顆星從一聞始就不是已知數。你回想一下,古代時鐘室那座玩偶時鐘的門上刻著什麼內容?四百年前,千千石青左衛門接受菲力普二世頒贈的豎琴,後來無人知道其行蹤,這個聲音很可能只是被截斷的琴絃震動而發出的吧!最初是鈍重的玩偶走在隔壁房的牆邊,接下來是熊城的聲音,也就是說,所謂『大樓梯後面』的答案,指的就是這面與隔壁房間交界的牆壁。」
另外,永遠遵守黑死館的戒律,離開本館、戀愛、結婚以及泄漏遺囑內容者,隨即被剝奪其權利。其所喪失的部分按比例分配給其他人。
「什麼,動機上有三種趨向?不,應該是一種纔對。法水先生,你忘了遺產分配漏掉了一個人,也就是津多子嗎?」
押鍾博士與旗太郎在客廳中面對而坐,見到三人後站起來迎接。
遺產由旗太郎與葛蕾蒂·丹尼伯格以下四人平均分配。
各位讀者可能還記得丹尼伯格夫人的衣服右肩有處被勾破的地方吧?問題是,這當中還存在著不易瞭解的疑問,因爲若是以正常姿勢進出房門,當然不可能會特地將身體橫移三尺距離,讓右肩碰到木板。
——(譯文)輕佻的少女被丟進該隱之輩中,猶太人在難題之間嘲笑。兇鍾喚醒玩偶(Karagoz,土耳其的傀儡玩偶),與遮那(佛教支派)教徒共同躺在地獄底層。(以上乃是判讀所得的意義)
博士凝視著法水,冷冷問道:「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依你的看法,遺囑的內容又是如何?」
眼前這一幕雖然不得不無趣地宣告結束,可是很不可思議地,應該是驕傲勝利的博士依然帶著些神經質,用莫名畏怯的聲音說:「這麼一來,我的責任終於結束了,但是不論是否解明瞭謎團,結論已經很清楚了,重要的只是平均分配率的增加。」
見到法水後,博士殷勤地致意,並反覆向法水道謝,感謝他從死亡邊緣救出他的妻子。但是當所有人均入座之後,博士隨即以興致缺缺的語氣開口:「法水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簡直就是每個人都被還原成爲元素了,不是嗎?兇手到底是誰?內人說她並沒有見到兇手臉孔。」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別說偏見,應該是連錯覺都不會發生了。可是,雷維斯先生,除了那封遺囑以外,我也找到了動機的深淵。」法水的微笑中隱藏奇妙的諷刺。「不過,關於這點,我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幫忙。坦白說,我聽到了從底層深處傳出來的奇異童謠。啊!那絕對不是我的幻聽,只不過童謠本身也非常不合邏輯,絕非簡簡單單就能斷定的東西。問題是,我在追查其影射並觀察之時,偶然自其中發現一項定數,因此,雷維斯先生,我希望你能夠決定該定數的值。」
法水爲自己沒有敲門鄭重道歉,並與雷維斯面對面地在長椅坐下。
很明顯,他一開始就表明不同意開啓遺囑。
已經不是猶豫的時候了,熊城掀起一股暴風,幾乎將門把拉斷時,法水不知想到什麼事,突然爆笑出聲。
「法水,你聽到那個了嗎?從隔壁房間傳來搖鈴般的聲音。你仔細聽聽看,如何?那應該是德蕾絲走路的聲音……」
「什麼,戀愛……」雷維斯微微發抖,卻是恨恨地回瞪對方。「不,若是平常,你應該會說『戀愛的欲求』吧?」
不久,法水忽然靈光一閃,某種想法開始成形,但是他依然未離開該處,而且像是害怕呼吸聲太大似地凝神靜聽。十幾分鍾過後,不知從何處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等腳步聲逐漸遠離之後,他的身體終於動了,再度前往伸子的房間,在裏面待了兩、三分鐘後,又出現在走廊。這次,他來到另一側的雷維斯房門前站定。
「我非常同情你的立場。」法水安慰地說,不過,可以想像他內心期待著某件事。「對了,你看見丹尼伯格夫人打開了這扇房門嗎?她當時究竟在什麼地方?」
「不過,以結果來說,那又發生了什麼樣的現象?」
「是的,但是,如果這件事情有疑問,應該也是由我提出纔是,因爲我完全不知道她爲什麼發怒。情形是這樣的……」伸子毫不遲疑地立即回答,也沒有窺視對方反應。「當時正好是晚飯過後大約一個小時,我正想從書櫥中抽出凱瑟史貝西的《聖烏爾斯勒記》送回圖書室,突然腳步踉蹌,手上拿著的書撞到角落的乾隆玻璃大花瓶,導致花瓶倒地。接下來的情況就很奇怪,雖然花瓶落地發出劇烈聲響,卻也不到要受責備的嚴重程度,可是,丹尼伯格夫人卻隨即出現……我真的不明白她是爲了什麼發怒。」
「這不像是你會問的話呀!簡直就像心理派前期的老式偵探。」伸子嘲弄法水的質問。「很不巧,當時房內沒人。因爲呼叫鈴壞了,我去女傭房找人來幫忙收拾花瓶。但是回來時卻發現丹尼伯格夫人已經在房內。」
這個房間的裝飾是在雷紋圖案的浮雕加上回教風格,三條並列的棱邊在牆壁至天花板構成平行摺紋,格子狀天花板中央垂掛著十三燭型的舊式美術燈,妖豔的黃色燈光照射在傢俱上。
這時,雷維斯狡膾地輕咳一聲,開口:「對了,遺囑好像在剛纔開啓了,所以你是來告訴我遺囑的內容吧?哈!哈!法水先生,那真的是很愚蠢的遊戲……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實際上,遺囑一開啓即表示隨即實行,亦即,不僅意味著期限已到,而且還必須立刻執行其內容。」
客廳內霎時瀰漫著騰騰殺氣。
雷維斯先生,譬如,所謂戀愛等屬於心靈方面的事情,我們該如何去證實它呢?所以我覺得自己能夠體會算哲令人不解的意志,也就是說,即使開啓遺囑帶來新的疑惑也無所謂,而且這種疑惑並不能單獨分割,而是一脈相承,換句話說,其中存在著我稱之爲『內在動因』、並與前述兩點相通之物。因此,雷維斯先生,我要露骨地追問……你們四人的出生地與身世應該是與公開登記的不同,對吧?舉例來說,克利瓦夫夫人表面上是科卡薩斯地主的第四個女兒,但事實上她卻是猶太人,對嗎?」
法水慨嘆地進行他獨特的心理分析:「支倉,你只知道這樁事件晦暗的一面,因爲你忘了克利瓦夫夫人被吊在半空之前,伸子曾在窗畔出現。所以雷維斯見到伸子後,以爲她是在武器室,纔會在噴泉旁唱詠他理想的薔薇。對了,你知道《所羅門王之雅歌》的最後章句嗎?就是『我所愛的人呀!請趕快走,如行經花香遍地的山上的鹿,如同小鹿』。那是對神充滿憧憬戀慕、世上最偉大的情書,其中更將心愛者的心譬喻爲彩虹。根據波特萊爾的說法,那七種色彩等於熱帶性的狂熱之美;而若依查爾德的歌詠,天主教主義的莊重靈魂之渴望會從中而生。另外,近代的心理分析學家們將該拋物線假設爲雪橇滑行山坡時的心理,認爲彩虹乃是戀愛心理的表徵。
法水給完忠告後,走出伸子房間。臨出房門之際,他以充滿異樣熾熱的眼神望著房門右側的木板。他方纔進門時就已經發現在距離房門約莫三尺處有剝離的木片,上面還掛著被勾到似的衣服纖維。
「嗯,就是所謂的彩虹雙腳處有黃金壺。也許只有那樣的彩虹纔有可能掌握得住吧!熊城,一般說家。彩虹在視覺半徑約四十二度的位置會先出現紅色,而該位置正好是火箭弩掉落之處。另外,該紅色如果與克利瓦夫夫人的紅髮相映稱,便能想像那是足以令人射偏目標的強烈眩光。更何況在近距離所見到的彩虹一分爲二,顏色也蒼白淺淡。」法水住口,但臉上又隨即浮現得意的微笑。「熊城,只有押鍾津多子絕不會那樣,因爲她以獨眼所看見的彩虹只有一個,而且由於明暗對比強烈,色彩相當鮮明,完全無法辨別在一旁的同色物體。啊!那隻候鳥——已化爲雷維斯的情書——從窗外飛入,偶然地包圍住克利瓦夫夫人的頸項,造成無法瞄準標的物之缺陷,這絕對只有津多子會受到影響。」
法水絲毫不以爲意,冷然接著說:「不必說,戴克斯比的無稽妄想與我的杞人憂天也許只是偶然一致,可是進入了算哲先生的問題後,很明顯地,不會再有任何人認爲是多慮了。於是查明算哲對遺產的分配處置是動機之一,另外,包括旗太郎以至於津多子等五人也因各式各樣的理由牽扯其中。但是,還有一項疑點,那就是遺囑上的制裁條文,那是幾乎不可能實行的事。
雷維斯先生,我就讓你看看我所採集的心理標本吧!
這本書像是預言四十年後的今天黑死館所發生的陰慘死亡舞蹈般,明顯表現出戴克斯比的最終意志。翻開以褐色小牛皮裝訂的封面,內側有霍拜恩獻給珍妮·迪·茲潔爾夫人的文章,下一頁則是盧森堡將霍拜恩繪的底圖改爲木刻,證明是一五三○年在巴塞爾製作的文章。不過在翻閱多數死神和屍骸的插畫之時,法水的視線忽然被吸住了。那是左頁有骷髏人手持大槍刺入一位騎士胴體的圖案,右側還有無數骸骨吹奏長管喇叭或角笛,敲打圓鼓,陶醉於勝利並狂舞的景象。
「沒錯,這是一樁神祕的事件。」法水縮回伸直的胳膊,將一邊手肘置於桌上。「所以就算採集指紋,就算剪斷線,還是沒有任何幫助,最主要的是,如果不能解開底層的深邃內幕,這樁事件絕對無法解決。也就是說,調查專家面臨轉變爲幻想家的時機。」
「彩虹?」檢察官恨恨地喃喃念著。「法水,我認爲發現算哲心臟異位的你簡直就像亞當斯或魯維利亞,不是嗎?在這樁事件中,算哲等於是海王星,因爲那顆星星是在天空撒下各式各樣的不合理之後才被人發現。」
之後,法水等人下樓前往客廳,準備請押鍾博士開啓遺囑。
法水掏出香菸,卻仍掩飾不了滿溢在其聲音中的惡魔回想,他緊接著敘述驚人的結論,「所以,它是你今天送彩虹給伸子的心理,也是你之前與丹尼伯格夫人的祕密戀愛關係。」
「謝謝你,這麼一來,我也沒有什麼事必須問你了。不過,我必須提醒你,就算這樁事件的動機在於黑死館的遺產,你最好還是謹慎點保護好自己,尤其不要與算哲先生的家人過度頻繁接觸。雖然終有一天會查明兇手是誰,不過明哲保身是此時最好的方法。」
依法水的說法,最初是認爲製造彩虹乃是爲了庇護某人的騎士行爲,等到更加深入探索,終於歸納爲戀愛心理時,也只能認定兇手未射中克利瓦夫夫人絕對是偶然。但是,問題在於無法對檢察官和熊城提出實證,讓他們不但半信半疑,甚至以爲法水拘泥於彩虹之類的夢想,所以不想挖掘最重要的算哲之墓窖,當然更意料不到雷維斯的戀愛心理會在事件後段引起最後的悲劇,另外,他們更不可能注意到法水推定押鍾津多子爲兇手之事,其中更還潛藏著某種重大的暗示性觀念。
——(譯文)耶和華變成陰陽人,首先自我交配生下雙胞胎,先出生的是女性,取名夏娃,後出生的是男性,命名亞當。但是亞當面向太陽時,肚臍上方跟隨太陽,在背後投下陰影,肚臍下方逆向太陽,在前方投下陰影。耶和華見到這種不可思議情形非常驚異,因爲畏懼而認同他爲自己兒子。夏娃則與常人與異,所以視爲奴婢。接下來耶和華又與夏娃交配,夏娃懷孕後生下女兒,自己則病歿。耶和華讓他的女兒降至下界,讓她成爲人類之母。
「啊,你說什麼?」雷維斯在瞬間喪失全身知覺,該消息之衝擊強度讓他連眼皮都僵住,如啞巴般嘴裏開始嘟嚷著難辨的話語,並無數次地反問法水,等到終於理解法水的說明後,他全身像是罹患熱病似地開始顫慄,臉上滿是恐懼與苦惱。
之後,法水獨自走在黑暗靜謐的走廊上。途中,他停住腳步,打開窗戶,用力深吸戶外的空氣。外面是非常深邃靜寂的景觀,天空某處的月光淡淡地照射在觀景塔、城牆和遮覆這一切的闊葉樹樹梢,讓眼前景色有如海底般湛藍。夜風吹過時,更讓景物如波浪起伏地朝南方擴散。
「那當然!雖然我並未攜帶搜索令之類的命令文件,不過若只是一個人遞上辭呈就可以解決的事,很難說我們不會破壞法律。」熊城恨恨地凝視博士,顯示異常的決心。
不久,兩人再度出現。法水手上拿著一個大型信封。他在衆人的環視之下拆封,瞥了內容一眼,臉上立刻浮現沉痛的失望神色。啊!在這裏,他的希望之一又落空了。
那一瞬間就彷佛惡鬼的密道被人從黑暗中挖掘出來,三人吞嚥唾液的聲音清晰可聞。隨著敲擊的聲音,豎琴的絃音交替著發出有如狂鳥的悽慘聲響,這是因爲熊城開始破壞周圍的木板。等他從滿天塵埃中退出後,他一邊急促地呼吸,一邊發出沉重嘆息聲,遞給法水一本書籍,有氣無力地開口:「什麼都沒有,沒有暗門、沒有祕密樓梯,也沒有暗板通往地下,唯一的收穫是這本書。這就是黃道十二宮祕密記述法的答案。」
法水只是看了一眼,但檢察官與熊城卻反覆看了好幾分鐘之久,雖然最後覺得很無趣似地丟在桌上,不過都能感受到文章裏充滿戴克斯比的詛咒意志。
「不,夫人應該不是責罵你吧!因爲她雖然怒罵、譏笑、嘆息,但事實上並非針對別人,而是自己感受到的感覺!某種變態者通常會出現意識異樣分裂的狀態。」法水凝視著伸子臉孔,似乎在等待她的肯定回答。
當他握住房門把手時,他已知道自己的推測完全無誤,因爲在那一瞬間,他碰上了這位憂鬱厭世主義者的視線——溢滿異樣熱情、恍如野獸殺粗聲吐氣著。
「我相信現在是白紙。」法水的眼神忽然轉爲犀利,說出意外之言。「再說得詳細些,亦即遺囑內容到了某一時期將變成白紙。」
法水也很難從這樣的衝擊中立刻恢復,這很明顯是意味著法水的雙重失敗。根據設計者是戴克斯比這一點,法水認爲祕密通道的存在已是無庸置疑,想不到卻是徹底的失敗,再者,事件一開始由丹尼怕格夫人親筆所寫的德蕾絲玩偶是兇手的假設,也因爲顫音的存在位置而更強調其可能性,因此,在此不得不承認那位布洛維夏人的鬼影無所不在。
博士倨傲地大放厥詞,但是,從方纔就不斷在臉上若隱若現的不安之色卻在這時擴散開來:「但是,我並未忽略你說的一句話。好吧!製作當晚在嚴密監視下、算哲先生未燒燬而藏在金庫的那一頁,金庫的密碼和鑰匙就在這裏。」他從口袋掏出密碼與鑰匙,用力甩在桌上。「法水先生,機智與幽默應該沒有辦法打開金庫門,對吧?還是你打算使用熔鐵劑?不,你既然講出那樣奇怪的言論,應該是有著相當的證據吧?」
「開玩笑!那道彩虹爲什麼會如此缺乏必然性?如果不是偶然……就是雷維斯美麗的夢想。換言之,亦即是那男人高傲的古典語言學精神。」法水又賣弄他極端矯奇的語言遊戲。「支倉,驚駭噴泉的踏腳石上留下了雷維斯的腳印,首先,這一點有必要視爲韻文加以解釋。在四塊踏腳石中,他一開始是踩在靠主建築物的那一塊上面,然後是正對面的那塊,接下來是左右兩塊,但是,我們卻忽略了這種循環中最具深奧意義的第五次的一踩——與一開始一樣踩在靠主建築物的踏腳石上。也就是說,雷維斯繞了一圈回到原點之後,第二次踩上最先踩過的踏腳石。」
法水從黃道十二宮導出的答案「在大樓梯後面」,符合的場所有兩個小房間,一個是放置德蕾絲玩偶的房間,另一個則是與之相鄰、內部毫無擺飾的空房間。法水首先伸手握住後者的房門把手,發現這個房間也沒有上鎖,房門不聲不響地開了。
啊,雷維斯與丹尼伯格夫人的關係……這應該是連神也無法知道的事吧!在這一瞬間,雷維斯的臉色像死人般蒼白,咽喉激動地上下滾動,似乎難以發聲,而且頸部的靜脈像鞭子般扭曲,整個人有如雕像似地凝視虛空。
這真的是非常漫長的沉默,隔著窗戶可聽見噴泉的聲音,飛沫在星空下閃動淡白光芒。事實上,雷維斯最初一定對法水有十足的警戒,但是法水出乎他意料外的一番話終於超越他的透視,勝敗就此決定。
不久,雷維斯無力地抬起頭來,臉上已泛現絕望之色。「法水先生,我本來就不是幻想性的動物,但是,你這人遊戲性的衝動太多了。好吧!我承認送出彩虹之事,但是我絕不是兇手,而且,你所謂我與丹尼伯格夫人的關係實在是令人震驚的一種誹謗。」
「你放心,若是兩個鐘頭以前就很難說,不過現在就算有那種禁止條文也早已失效了,因爲任何人都已不可能妨礙你的繼承。重點在於那道彩虹和窗戶……」
雷維斯從疲憊神態中露出悲愁的表情,「我當時見到伸子站在窗畔,以爲她在武器室,所以送她彩虹。但是,天空的彩虹是拋物線,露滴的彩虹卻是雙曲線,除非彩虹是橢圓形,否則伸子不會投入我的懷中。」
「可是,這裏卻有一項奇妙的符合,那支鬼箭吊著克利瓦夫夫人繼續前進,射中的位置同樣是那扇房門,也就是說,你送的彩虹也是從該處進入窗戶的棧間。雷維斯先生,所謂的因果報應並不是只存在於復仇之神所訂定的人類的命運中。」法水仍毫不放鬆地進逼。
雷維斯縮起身體,微微嘆息出聲,卻又隨即露出反噬的態度。「哈!哈!哈!法水先生,請你停止無聊的言語。如果是我,一定會說那支三叉箭是從後院的菜園發射的,因爲,現在正是蕪青的盛產期,你可能也知道有這麼一首俚歌吧?箭翎是蕪青,矢柄是蘆葦。」
「是的,這樁事件也一樣,蕪青是犯罪現象,蘆葦是動機。雷維斯先生,兼具這兩者的人,只有你。」法水的語氣稍微強烈,彷佛全身被熊熊烈火包覆住。「當然,丹尼伯格夫人已遇害死亡,伸子也不可能說出,但是,事件最初的夜晚,伸子打破花瓶時,你的確是在那個房間。」
雷維斯不禁感到愕然,握住椅子扶手的一隻手顫抖著,「那麼,你是說我因爲向伸子求愛被發現,因而失去分寸地殺害葛蕾蒂小姐?愚蠢!那是你的妄想,你總是因爲扭曲的幻想而逸失常軌。」
「不過,雷維斯先生,你有多次碰到的經驗,應該知道解題方式纔對,因爲那就是『的確存在著薔薇,其附近鳥啼聲消失』,也就是雷納的<秋之心>中的一節。」法水用平淡冷靜的語氣敘述他的實證法。「你現在可能已經注意到了,我是藉著詩詞當作反映事件關係者的心像鏡,同時撒下了多數象徵,將符合或對應的符號予以象徵性的解釋,設法瞭解其內心深處。以雷納的詩而言,我用它完成一種讀心術,因爲萊赫德等新派法律心理學家們勸告說『將心理學術語的聯想分析應用在預審推事的訊問中』。原因何在?因爲其中存在著繆斯塔貝爾西的心理實驗……首先將寫上喧鬧(Tumult)的紙給接受實驗者作爲提示,之後在其耳畔低聲說鐵路(Railroad),結果接受實驗者將紙片上的字回答爲隧道。亦即,在我們的連想中,一旦受到來自外在的有機力量作用,絕對會產生錯覺。
不過,我又加上自己獨特的解釋,將其公式Humult十Railroad=tunnel逆向運用。首先以1爲對方之心像,企圖用2和3來描繪其中的未知數。因此,我才先說出『的確存在著薔薇,其附近鳥啼聲消失』,之後試著檢討你說出的每句話。結果,你窺看我的臉色,回答了『你指的是焚燒薔薇乳香的事』,當時我的神經受到強烈衝擊,因爲,不論天主教或猶太教都只使用勃斯維利亞種與杜利維拉兩種乳香,宗教儀式上不容許使用混種的乳香,也就是說薔薇乳香代表潛藏在你內心深處的某樣東西,所以你會受其影響。這句話很明顯地是在敘述著某項事實。於是,我爲了想了解那是什麼,不得不趁方纔伸子離開時再次進入她的房間調查。」
法水點著香菸後,深吸一口,「雷維斯先生,那個房間的書房兩側都有書櫥,伸子說讓她踉蹌打破花瓶的《聖烏爾斯勒記》在入口旁書櫥的上層,不過該書的重量卻不足以讓她失去重心,反倒是旁邊漢斯·夏恩斯堡的《預言的燻煙》具有足夠重量。發現這件事之後,我不禁對偶然正中目標感到些許恐怖。因爲《預言的燻煙》(Weissagendrauch)中存在著與繆斯塔貝爾西之實驗同樣的解題公式,亦即Tumult+Railroad=tunnel的公式正好適用於Weissagendrauch加Rosen(薔薇)等於RosenWeihrauch(乳香),也就是,提及《預言的燻煙》時,你腦海中浮動的一項觀念受到薔薇誘導,所以在意識表層浮現薔薇乳香這四字。於是我的連想分析完成,也知道那本書名在你腦海中縈繞不去的理由。因爲,在仔細觀察該房間的狀況時,不只這件事,我也終於完全明白伸子撞倒花瓶的真相,其中還浮現你的臉孔。」(見下圖)
法水敘述完他所設定的戲劇世界後,纔將問題轉移至伸子,開始進行獨特的微妙生理解析。
「明白《預言的燻煙》的存在後,伸子的謊言自然就無法成立了。那女人說因腳步踉蹌,讓《聖烏爾斯勒記》撞到花瓶並導致花瓶倒下,可是,花瓶正好是在入口對面邊綠,如果考慮當時伸子與花瓶的位置,這種狀況實在沒有成立的道理。
首先,只要伸子不是左撇子,要將《聖烏爾斯勒記》從右手經過頭頂撞到花瓶是絕不可能辦到的。所以,我想起了所謂的肘點反射,也就是舉高上臂時,肩膀鎖骨與脊椎之間會隆起一團肌肉,其頂點爲上臂神經之一處,若在這點施力打擊,其側邊的上臂以下會引起劇烈反射運動,並在瞬間之後麻痹。
實際上,現場也符合引起肘點反射的適當條件,因爲那兩本書放置的位置必須舉高雙手才能拿到。可是,雷維斯先生,在查證伸子的謊言時,我忽然能描繪出當時在該房間發生的實際狀況伸子右手伸向書櫥上層想拿出《聖烏爾斯勒記》之時,忽然聽見前面房間某處傳來聲響,所以她抓著書向後轉,望向背後書櫥的玻璃門,當時她眼中見到從臥室出來的某個人,大驚之下碰到隔壁的《預言的燻煙》,所以那本一千多頁的沉重木板封面的書掉在她右肩上,引起劇烈的反射運動,於是右手拿著的《聖烏爾斯勒記》纔會從頭頂上飛過,擊中左手邊的花瓶。
如此一來,藉著那《預言的燻煙》便能進行一項心靈驗證,亦即,可以在當時潛入臥房的人物加上一個虛數。虛數……裏曼藉虛數推翻空間特質並非只是單純三重擴大的大小之理論。不,我就老實說吧!當時從臥房出來的你聽到聲音後走到伸子身旁,將掉落的《預言的燻煙》放回原位,然後離開房間,卻被丹尼伯格夫人發現,激怒了在算哲死後、你們就有了祕密關係的丹尼伯格夫人。不過因爲在遺產繼承上有著限制條文,所以丹尼伯格夫人也不敢公開表示什麼。」
法水敘述的這期間,雷維斯只是將握拳的雙手置於膝上,靜靜聽著。等對方說完之後,其冷靜的神情絲毫未變,冷冷說道:「沒錯,這樣已有足夠的動機。可是,這時最需要的是完全的刑法意義,因此我希望你能說明犯罪事實。法水先生,你如何能證明我的臉孔出現在關鍵的圈圈內呢?那本《預言的燻煙》可能成爲我永生的記憶,送出彩虹也可能讓伸子瞭解我的心意,但是隻憑這樣,我和梅菲斯特簽訂的契約……不,我或許會因爲你炫耀的賣弄而大吐一場。」
「當然了,雷維斯先生。是你的詩作在混沌中帶給我光芒!事實上,這樁事件的結局在於出現在那道彩虹中的浮士德博士之總懺悔。我還是直說好了,那七種顏色不是詩,也非想像,而是兇殘無比的輝採。雷維斯先生,你是藉著彩虹的濛濛霧氣而狙擊克利瓦夫夫人。」法水的表情突然轉爲淒厲,吐出瘋狂話語。
雷維斯在那一瞬間也僵硬得如化石般。對他來說,這句話或許是他自己都想像不到的意外,不必說,在這一剎那,他感到眩惑、驚愕,失去了一切理性。
法水更換交疊的雙腿,抽出一支菸後接著說:「你知道麻醉劑或水化氯醛水溶液具有低溫特性,亦即能奪走其接觸物體的溫度嗎?在扭纏成弦的三條橐荑木纖維繩之一塗抹上水化氯醛,然後由噴泉送來溼氣,易溶解的麻醉劑立刻變成寒冷露滴,讓塗抹上水化氯酪的那條逐漸收縮,其力量有如射手般開始拉緊弓弦,如此一來,另外兩條沒有塗抹水化氯醛的弦繩便逐漸與之脫離,箭弩就會鬆脫朝下移動,在這段期間,反作用力較強的上方弦繩就會脫離釘子,於是箭弩上方鬆脫,同時弩胴木的發射柄部分也逐漸放倒,弩柄被釘子勾住,箭就循著張開的角度射出,而隨著射出的反作用力,箭弩也掉落地上,不必說,收縮的弦也在麻醉劑完全蒸發後恢復原狀。不過,雷維斯先生,這項詭計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爲了奪取克利瓦夫夫人的性命,只是爲了更加鞏固你的不在場證明。」
這時,押鍾博士離開。
在逐漸熱絡的異常氣氛之中,法水的解析神經頻頻震動,在鞋印模型上加入縱橫交錯之刀:「不過,若瞭解其真相,則會發現那只是惡魔的玩笑,沒什麼好特別驚訝的。穿著雷維斯套鞋的人乃是身材只有其一半大的矮小人物,而穿著斯威夫特(《格列佛遊記》的作者)般園藝鞋的,雖然可能沒有雷維斯高大魁梧,卻至少有著與常人一樣的身材。因此,我的推定是易介穿著那雙套鞋。熊城,那男人一定是穿上拱廊盔甲的戰鞋之後再勉強穿上雷維斯的套鞋吧!」
「我……不知道。」伸子求助似地望著法水,臉上的汗珠愈來愈多,舌頭也異樣地纏結,無法正確發音。
檢察官望著旁邊,問陪著一行人的園藝師傅:「最近有誰出入這間溫室嗎?」
法水靜靜說:「沒錯,津多子那女人雖然在時間上有頗多巧合,不過除了丹尼伯格夫人命案以外,其他事件與她都扯不上關係。熊城,坦白說,那通電話還存在著一項更難解的疑點,你趕快叫人追查久我鎮子的身分和押鍾博士的周邊關係。」
可是,如果聯想武器室發生的慘劇,只能相信法水之言乃是瘋狂。
津多子聽了,暈眩似地差點倒下,靠著鐵柵門才勉強站住。臉色有如死人般慘白,不住用力深呼吸,低垂著頭。
支倉,雷維斯對於向伸子求愛的結果哀傷地這麼說著『天空的彩虹是拋物線,露滴的彩虹卻是雙曲線,除非彩虹是橢圓形,否則伸子不會投入我的懷中』。但是在這期間,雷維斯的眼睛出現些微運動,每當他說出幾何學性質的用語時,眼睛就會出現想在虛空中描繪某種圖示的動向。所以,我從其默劇性的心理表現發現一項令人窒息的徵候。因爲拋物線◎與雙曲線◎、和橢圓形◎畫在一起應該就是KO。也等於是地精(Kobold)的前兩個字母。因此我立刻給予暗示,企圖引導出類似除掉KO後、剩下四個字母BLOD的發音。結果,雷維斯將三叉箭說成Bohr,又爲了椰榆我,說那支箭是從後面菜園射出,還特別加上蕪青(rube)這個單字。所以,支倉,我偶然發現了在雷維斯意識表層浮動的異樣怪物。啊,我雖然不是史特林格,卻認爲他的『心像乃是一個羣,具有自由移動性』是至理名言。因爲,在雷維斯的一句話中出現他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某觀念的鮮明分裂。
雷維斯全身不停冒汗,雙眼如野獸般佈滿血絲,隨時趁隙等待反駁,但終究被法水井然有序的邏輯壓倒了。他在絕望中惡狠狠地站起,握拳槌胸,開始咆哮。「法水先生,你纔是這樁事件的惡靈!我要告訴你一句話,在你轉動你的舌頭之前,請先閱讀《馬裏安巴德的哀歌》。你知道嗎?這兒有一個想追求永恆之女性的人,可是對方的精神之美卻讓他的野心、反抗、血氣方剛,甚至一切的一切皆如潰堤般消逝無蹤。而你卻只會強調其愧疚與所應受的懲罰,不,不僅這樣,你所率領的一隊獵人今天還在此展露野蠻殘酷的本性。射手羣聚,獵物動彈不得……」
證據是,試著觀察在掉落照相乾板碎片的地點轉之際與跨越過枯草皮時究竟是使用哪一隻腳,就能明確計算出其差數。這麼一來,支倉,你應該就能明白克利瓦夫夫人無論如何都必須使用這種詭計的理由,因爲那不單是留下僞裝的腳印,還保護住自己最虛弱的腳踵,讓人無法從腳印上發現自己。我的結論是,其行動的祕密在於照相乾板的碎片上。」
望著兇手伸子的窘狀,熊城忍不住微笑了。
「不,這一個月來沒有人……」老人睜大雙眼,結巴地回答。但是,檢察官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不!」伸子惡狠狠地回頭,臉上滿是汗珠。「我不知道那張紙是什麼時候被放進我的抽屜裏,這件事情我只告訴過雷維斯先生,所以一定是他向你們密告。」
還有,在園藝鞋方面,克利瓦夫夫人則有可疑之處。問題在於那位柯卡薩斯猶太人的腳。熊城,你知道所謂巴恩斯基痛點嗎?那是像克利瓦夫夫人這種初期脊髓癆症患者身上常見的症候,指的是腳跟出現的痛點,只要予以重壓,就會疼痛到無法行走……」
「不,雷維斯那個人是現今罕見、具有騎士精神的人。」法水靜靜開口,訝異地凝視伸子。「你還是說實話吧!伸子小姐,那張紙到底是誰寫的?」
「我剽竊格爾頓的假設,試著以之分析雷維斯的心像。因爲在那位心理學家著名的《人類能力的觀察》中曾經述及,若是想像力優異者,有時會在語言與數字上產生共鳴,讓與之有關的圖示以清楚的形狀浮現腦海中。譬如若是數字便會出現時鐘的數字盤。而剛纔與雷維斯的談話中,就出現了不遜於此的強烈表現。
「可是,如果是火精,那彩虹……」檢察官困惑地叫著。
雲層低籠,霧掩山谷,
「那麼,我就說明一下吧!那位浮士德博士發現了阿貝爾斯《犯罪現象學》所無的新手法。如果將那雙園藝鞋倒穿,會是什麼情形呢?」法水報以諷刺的微笑。「當然,因爲那是純護膜製品的長鞋纔有可能,而且方法並不是只將腳趾塞入鞋跟處,亦即,不是把腳趾全部放入後踵,而是要提高些,用腳趾強推鞋跟部分步行,這樣一來,鞋踵下方的鞋皮自然會對摺,恰好形成支撐點,施加在鞋踵的力量也不會直接落於腳趾上,有幾分轉移至其下方一帶,而呈現小腳之人穿大鞋的痕跡。不僅如此,因爲有如鬆弛彈簧般不規則的伸縮,施加的力道也不同,所以每一個鞋印都會出現少許差異,結果,因爲右腳穿左鞋,左腳穿右鞋,前進的路線就變成回來的路線,回來的路線則變成前進的路線,完全逆轉。
不過,就算提出這麼多的疑點,我們還是無法得到什麼結論。事實上,現實主義者熊城可能已經注意到,若從採證上解釋這兩腳印模型,魁梧的雷維斯所穿的套鞋應該是比他更高更壯的巨人穿起來才更合適,而,穿著侏儒的園藝鞋者,毋寧必須是比易介更瘦小的小矮人或豆左衛門。這雖然漠視人體比例之原則,可是這種人應該不可能存在於世間,所以其中絕對存在想隱瞞自己腳印的詭計。因此,最重要的是,要確定當夜該時刻前往後院的人是易介或另一人。」
法水把繩子拉向玩偶時鐘,打開時鐘上的對開小門,將彈奏琴音的旋轉筒從連接報時裝置的掛勾上拆下,將繩子的一端系在圓筒上無數的突刺之一上面,對檢察官說:「支倉,你從外面轉動數字盤,依照符號順序把門關上。」
那絕對是賽雷那夫人的聲音!
隨著檢察官轉動數字盤,自鳴琴的圓筒開始旋轉,在右轉改爲左轉時,折回的繩子勾住其他突刺,巧妙地紀錄下三次的操作。結束後,法水將圓筒裝回報時裝置的掛勾,照原狀放回,時間正好是八點差廿秒。與機械部分相連接的旋轉筒發出彈簧聲響,開始逆向旋轉,這時悶聲不吭緊盯玩偶時鐘的所有人眼中均露出明顯的驚駭神色!因爲隨著圓筒的旋轉,數字盤也跟著反覆左轉右轉,然後在機械部分的彈簧發出慵懶聲響的同時,塔上的童子玩偶舉高右手以敲鐘,而房門方向也傳來清楚的喀擦聲音——啊!門再度開啓了。
熊城這時所說的話應該能打動所有人吧?因爲兇手的範圍能夠明確地被限定,以往的混亂已能統一。
所有人呼出緊欲的一口氣。熊城咋舌,走到法水身邊:「你真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
歌聲一入耳,雷維斯隨即喪失心神似地倒在長椅上,頭往後仰,氣急敗壞地用力呼吸,「你是在什麼機會下以犧牲一個人爲條件讓她瞭解的?我已沒有解釋的氣力了。請停止對我的護衛!如果要以我的血進行審判,你終有一天會從舌根聽到結果。」
「不要開玩笑了,如果鎖住津多子的數字般上有暗號那還有話說,但若只是要偵訊那女人,稍後再來應該也可以吧?」熊城心裏不滿。
這時,檢察官建議說:「我認爲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們必須查清楚兇手取得兒茶素的途徑。如果兇手是津多子,藥品應是來自押鍾博士,若是其他人,藥品來源應該不出這座宅邸的藥物室以外的地方。所以,法水,我雖然不是霍普斯,也能夠肯定再次調查藥物室或許可以瞭解兇手的戰鬥狀態。」
「別開玩笑!雷維斯爲什麼會是兇手呢?」法水擺出小丑般的身段,爆笑出聲。
檢察官和熊城都是一臉麻木,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即使這是法水的神乎其技,終究還是無法讓人完全相信,毋寧是幾近於瘋狂的假設。
聽熊城這麼說,法水拿起扣押的火箭弩,將弓耳(弓的末端)用力敲打桌面,結果意外地從弓弦中迸散出白色粉末。
雷維斯先生,當時火箭弩掛在牆上,上面搭著箭矢,有幾分弓形的部分朝上,其高度約莫在我們的胸口一帶。不過,需要注意的是支撐箭弩的釘子位置。那是三根平頭釘,其中兩根勾住弓弦,另一根在發射柄的正下方支撐箭弩。當然,要讓它在該位置自動射出則必須和牆壁隔開大約廿度,也就是說,技巧上需要剛剛說的製造角度、不經人手的拉弓與放箭,所以這時就得使用曾經讓津多子昏迷的水化氯醛。」(見下圖)
法水諷刺地回應後,走出房間。
法水繼續追擊:「當然,主要是因爲我已瞭解你在當天傍晚六點左右打電話給你先生押鍾博士,以及你從房間裏消失之事。」
法水理所當然似地會心一笑:「夫人,那天晚上你的命運註定要被繩或線纏身。不過方法還是老套……反正,我們就實驗一下我的想法吧!」
「看她流汗的樣子,應該是兒茶素(pyrocalpin)中毒吧!」法水鬆開交抱的雙臂,望著檢察官,臉上浮現恐怖之色:「那個女人應該不會知道我們發現地精紙牌之事,當然不會爲了自殺而服下。不,應該是被人下毒,而且絕非企圖殺害,只是讓她以那種朦朧狀態面對我們,替她帶來第三次不幸。支倉,如果不知道那是否爲三段論法之前提,便無法斷定某樣事物屬於非邏輯性質,所以伸子和兒茶素……也就是以此爲前提,那麼,兇手必須有拆掉牆壁、穿透地板來得知我們談話內容的方法!這不是很恐怖的事嗎?浮士德博士已經知道我們方纔在這個房間的對話!」
兩天後,正好是黑死館一年一度舉行公開演奏會的日子,但是檢察官和熊城都期待著法水連續兩天的檢討能有所結果,再度一起開會。地點是在老舊的地方法院,時間是下午三點過後。
地精的牌子——現在事件就歸結在這點之上。如果法水的推斷是事實,那位活潑的少女就必須是浮士德博士。
「但是,只靠彩虹的控訴卻無能爲力。」法水更加緊追不捨,雙眼迸射迫人神采。「你會學奧托瓦卡爾事件的確不簡單。你應該知道迪奧德里西所使用的弓弦是用橐荑木的纖維編成、得自海德克爾格王(德國北部日爾曼族的族長之一)的戰利品。這種橐荑木的植物纖維具有依溫度伸縮的特性,因爲從寒冷的德國北部來到了溫暖的義大利中部,就算是北方蠻族恐怖的殺人工具也會立即喪失其性能。所以,見到那把火箭弩的弓弦時,我忽然有了異樣的預感,想到很可能是人爲產生如同橐荑木的纖維伸縮。
這時候,便衣刑警帶來法水之預測的解答——在伸子房間的格子底桌子抽屜內發現地精的牌子。
法水雖然擔心,卻仍毅然接著:「支倉,那場對決中包含著對兇手而言很難逃避的危機。事實上,我想誘出的並非雷維斯,而是浮士德博士,因爲我已經知道五芒星咒文尚未出現的最後一項、地精的所在處。」
要知道,支倉,最初浮現Ko與數字後,雷維斯說三叉箭是Bohr,很明顯衷心意識著地精,接下來雖然用蕪青一詞,卻又潛藏著重要意義,表示他腦海裏存在著受到地精誘導必會聯想到的一項祕密。我試過將三叉箭(Bohr)和蕪青(rube)排列組合,發現應該是格子底桌子(boldrube)……啊!我幾乎快要瘋狂了,因爲那張桌子就在伸子的房間裏。」
這天的法水看來精力充沛,彷佛已獲得某種結論,臉孔略爲酡紅,舔了舔嘴脣後開口:「我要一一列舉事項進行分類式說明,首先是這個鞋印……」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兩個石膏模型。「這應該是沒必要仔細說明,但是,較小的模型是純護膜制的園藝鞋,原是易介的慣用品,從園藝倉庫走到照相乾板碎片之處,觀其步行路線,卻發現其步幅與腳的大小相比,顯得非常狹窄,而且所有腳印形成閃電形曲折。另外,鞋印本身也帶有超乎我們所能想像的疑問。你們想想,利用像易介這種侏儒的腳能夠穿上的鞋子,其每一個側幅卻完全不同,而且與中央部分相比較,腳趾平均上稍微小了幾分,若將重點置於腳後跟,則可發現該部分留下特別用力的痕跡……
法水冷冷地追問,「你還是說實話吧!客廳的藤花與蘭花的搭配應該是出自你的手藝吧?」
但是,法水那有如電波樂器般的微妙神經只要有所接觸,隨即會開出類推花朵,乍看雖是漫無條理,一旦揭曉內容,立刻會成爲有力的連字符,或是在事件前方投下全然未知的亮光。
法水緊接著暴露詭辯主義之本性,說明今後對雷維斯所要求的不可思議作用。
「可是……」津多子已完全恢復冷靜,沉重地說,「我到達的時候,藥物室的門已經打開,而且水化氯醛也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雖然沒有說明的必要,但是,氧化鉛瓶中藏放著的是兩公克的鐳。以前伯父曾告訴過我這件事,因此,爲了挽救押鍾醫院,我不得不下定重大決心,從大約一個月前就沒離開過這棟宅邸。在這期間,我不知承受了多少侮辱的視線,但我仍忍耐著,等待下手的機會。所以,我在這個房間所做的一切嘗試都只是愚蠢的自衛策略,希望在發現鐳失蹤之時,能製造出一個虛構的竊賊。法水先生,你可以把鐳拿回來,因爲剛剛押鍾纔將它帶走。不過,我必須強調一點,我雖然偷竊,卻與殺人事件毫無關係。」
「你瘋了嗎?竟然企圖以雷維斯爲活餌誘出浮士德博士?」一向冷靜的檢察官也大爲震驚,差點就跳起來。
「那麼,你想問什麼呢?我是被迷昏之後鎖在這間古代時鐘室內,而且,田鄉先生不是說他當晚在八點廿分左右鎖上這扇門的數字盤嗎?」津多子略帶怒容,有點反抗似地問。
法水背部離閉鐵柵門,凝視對方,說出讓人覺得瘋狂的一番話:「不,我在意是門內的事,而不是這扇門外的事。你把中央附有自鳴琴的玩偶時鐘……你應該知道那童子玩偶的右手等於是沙勿略主教的遺物筐,每當報時之際會敲鐘吧?可是,那天晚上九點,沙勿略主教的右手敲下的同時,明明沒有別人在場,門卻被打開了。」
法水臉上泛現惡意微笑時,門外傳來似是夜風的聲音,然後,有歌聲逐漸消失於走廊彼方。
衆人回到原來的房間,因爲伸子已經被帶至該處。不久,門打開了,屋內傳來嗚咽聲。伸子雙手掩面趴在桌上,肩膀不住顫動。
接下來,法水向真齋借來了打開擋住符號與數字雖的鐵盒鑰匙,開啓鐵盒後,再將數字盤左扭右轉地撥正號碼,門開了,內側馬上出現露出背面的羅盤式機械裝置,法水在表面爲數字盤的四周裝飾突起處纏上繩子,讓一端固定。
等他說完,熊城雖然一面點頭,臉上卻泛現強烈的責怪神色:「真的受不了你的唯物主義!爲什麼要躊躇於對雷維斯的處置呢?你想想,到目前爲止,幾個人的動機與犯罪現象皆不符合,從來沒有一個人被證明這兩者兼具。序曲既然已經結束,還是應該儘快將幕拉上。沒錯,你或許在某種意義之下還陶醉在一貫的歌唱對抗中,但是請別忘了,前提是必須要有結論。」
熊城露出不服的表情。
關於另一個套鞋模型,鞋印始於主建築右端的出入門,呈弓形沿中央的突出房間前行,同樣是往返於照相乾板碎片之間。不過與鞋的形狀相比,腳步顯然稍小,行進路線也較爲整然有致。但是,疑問卻出在鞋印上,腳趾和腳跟兩端凹陷,而且偏向內側內翻,愈向中央愈淺。當然,鞋底夾帶照相乾板的碎片,所以很明顯可知這兩道鞋印的目的是什麼。另外,從時間上來說,那天晚上雨勢是在十一點半以後停止,而且有一處是套鞋踩在園藝鞋上的痕跡,可見兩人乃是一前一後抵達該地點。
來到古代時鐘室前,法水不知想到什麼,突然停了下來,將伸子房間的調查交給便衣刑警,然後命人找來押鍾夫人津多子。
聽完津多子的告白,法水沉吟不語,然後命令她暫時留在宅邸內不能離開,就讓她離去。
法水所指的溫室位於後院的菜園後方,旁邊是動物小屋和鳥禽舍檻。開門後,一股暖氣迎面襲來,兼雜著各種熟透的香味,形成一種無以名狀的媚臭。入口有兩裸似是史前植物的羊齒,大型垂葉垂覆水泥地面,前面是熱帶植物特有、滿含樹液的黑綠色樹葉,沉重的葉冠重疊,葉背點綴著胭脂或藤紫色斑點。不久,燈光下終於出現有點類似馬寥、從未見過的樹葉,那就是法水所說的毛果芸香。
見到這種情形,法水露出殘忍的微笑:「支倉,你不愧是道德世界的守護神。坦白說,對於雷維斯,我最害怕的並非浮士德博士的魔爪,而是他本身的自殺心理。雷維斯最後曾這麼說『如果要以我的血進行審判,你終有一天會從舌根聽到結果。』從他的如性格演員的個性觀之,很可能會令人聯想到一出悲壯的時代劇,可是,其中雖然有著悲愁,卻絕不是悲壯,也就是說,他說的那句話其實出自莎士比亞的<強姦盜)詩劇,乃是羅馬佳人魯克蕾蒂亞因爲受達爾基尼烏斯所辱,決心自殺的臺詞。」
二、光與色與聲音——完全消失於黑暗之時
熊城以刻薄的語氣在她背後說:「你的名字才從惡鬼名冊消失了四個小時呢!但是,這回不會出現彩虹,你應該也不會是去跳舞了吧?」
「不,我要看那自鳴琴時鐘。坦白說,有件事我遲遲無法釋然,讓我快要發狂了。」法水堅決地說。
似此,事件的第二天後,陸續出現許多奇詭至極的謎團,已達混亂糾葛的極限,儘管這樣,由於關係人皆有嫌疑,因而解決之日遙遙無期,簡直像是被兇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請體諒我身爲傭人的立場。」他用傾訴似的眼眸乞求憐憫,怯怯地說出兩個人名。「最初是發生在那樁可怕事件的當天下午,旗太郎先生很難得地來到這裏。還有,昨天賽雷那夫人……她最喜歡卡德里亞蘭。不過,你們所說的毛果芸香的葉子,我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這時,津多子扶著牆壁出現了。她是大正中期以演出梅塔林克(譯註:MauriceMaeterlinck,西元一八六二至一九四九年)的象徵悲劇聞名的演員,雖然已四十一、二歲,其豐富的感情還殘存在她那青磁色的眼角與光采如瓷器般的肌膚中,當然,與丈夫押鍾博士的精神生活也加深了她的雍容華貴。
法水喫過晚飯後,這才喝著巴貝勒紅酒,開口說明他與雷維斯對決的始末。
在他們平常商量事情、也用來當作偵訊室的丹尼伯格夫人房間裏,檢察官和熊城已經喫過晚飯。桌上放著後院鞋印模造的兩個石膏模型和一雙套鞋。檢察官說明那是雷維斯之物,在後樓梯下方的壁櫥內發現。
熊城從嘴上拿下香菸,驚訝地凝視法水,不久,輕輕呼出一口氣。「原來如此。浮士德博士的本尊應該就是武器室內的克利瓦夫夫人了,可是如果無法證明這點,還是請你停止這種消遣遊戲。」
法水緊蹙眉頭,臉上浮現恐懼。「支倉,六減一等於五,而五就具有毒殺的效果。方纔伸子的情形並不需要六片葉子,只要有一片葉子的十分之零點零一就足以產生這種程度的出汗與口齒不清。因此目前兇手手上還握有五片葉子。我從那些剩下的葉子似乎能見到兇手的戰鬥狀態。」
的確沒錯,這樁事件的兇手或許具有將假象強制成爲現實的不可思議能力。
(注)西元四九三年三月,西羅馬攝政王奧托瓦卡爾在與東哥德國王迪奧德里西的戰爭中敗北,被圍困於拉維恩納城堡,最後乞和。在籤著合約的席上,迪奧德里西命令家臣利用海德克爾格的弓狙擊奧托瓦卡爾,不過卻因弓弦鬆脫而未達目的,不得已,只好改以劍刺殺。
不過,法水仍極端冷靜,視線移到伸子的額頭,凝視著太陽穴上不停顫動如繩子的血管,忽然用手指拭掉對方額際的汗珠,眉毛上挑,說出出人意料的話:「趕快讓她服用解毒劑!」
熊城好像已經受不了地深吸一口氣:「但是,我認爲應該感謝今天的伸子。事實上,我的屬下剛纔搜索伸子的房間時,她正在克利瓦夫的房間喝茶,在一起的皆是與動機的五芒星圓脫離不了關係的人物,首先是旗太郎,然後是雷維斯、賽雷那,頭上綁著繃帶的克利瓦夫當時也坐在牀上。」
這項專門的質問立刻帶來驚人效果,老園藝師就像弓弦般,經法水這麼一撥動,忍不住就開口了。
矮樹毛果芸香的枝上開出兩朵花。嫌疑最稀薄的旗太郎和賽雷那夫人身上也都必須穿著浮士德博士的黑色道袍,血腥行列裏也得新加上這兩人。
聽到完全未預期到的言語,津多子那優雅的蒼白身體忽然急速僵硬,硬生生吞下一口唾液。
但是,法水立刻嘲笑他:「別鬧了,浮士德博士爲何會需要那種小小的惡魔呢?這絕對是惡鬼的陰險戰術。我們假定降矢木家族中有一位冷酷殘忍的人物,此人不僅在黑死館中成爲衆人忌諱的標的,而且也殺害了易介。但是,易介那天晚上照顧丹尼伯格夫人的這一點卻造成無可避免的先入爲主觀念,就算易介真的被該人物巧妙誘導前往照相乾板碎片所在處,而且在翌日被人殺害,還是難免會被認爲是共犯。如此一來主犯當然不會被判斷是該人物,而是落在與易介較親近的人們之內。
狩獵隊伍開始野營時,
法水雖然有點失望,然而意外的發現讓他丟掉香菸大叫:「對了,支倉,你的簽名太過耀眼,讓我因眩眼而疏忽掉一些細節。兒茶素不見得一定得在這間藥物室,它的成份本來就存在於毛果芸香(jadorandi)的葉子中。我們去溫室看看,也許可以知道最近出入該處的人物姓名……」
「原來如此,狩獵是嗎?……雷維斯先生,你知道這樣一首詩嗎?在山與雲的棧道中,騾馬於霧中尋找道路,洞窟內經年龍族盤踞……」
「你真是明察秋毫!易介絕對是丹尼伯格夫人事件的共犯,其目的在於提供摻毒的柳橙。那是非常簡單清楚的動作,可是到目前爲止,卻受到你迂迴曲折的神經妨礙而無法判斷。」熊城傲慢地說,似乎炫耀著自己的論點終於和法水一致。
法水瞄了一眼啞然無語的兩人,開始說明:「兇手果然沒有欺騙我們。這種燃燒過的苧麻(ramie)粉末就是所謂的『火神呀,燃燒吧』,只要將苧麻浸在釷和鈰的溶液中,就可以當瓦斯燈的發光材料,其纖維雖然強韌,卻又容易因爲些許的熱而產生變化。事實上,兇手將用這種纖維編成的繩子組合成圓瓢形藏在弓弦內。這就像小孩在無意識之中做出的力學上的問題,不過,本來弓就是讓弦收縮後瞬間鬆弛,也和拉滿弦發射具有同樣效果。亦即,兇手事先使用比弓弦短且長度不同的兩條苧麻纖維,藉著最短的一條讓弓弦收縮至其長度,就算從外觀上來看,只要編制牢固,絕對不會留下令人懷疑之點。然後,兇手從那扇窗戶招來了某種東西。」
「雷維斯和丹尼伯格夫人的關係絕對屬實。而且,那具火箭弩的弓弦是橐荑木纖維編成,也將是我在史前植物學上、本世紀的最偉大發現。熊城,一七五三年在貝林格島附近,海牛這個最後物種才遭到人類屠殺,可是,那種寒帶植物早在這之前就已滅種了,所以那箭弩的弓弦只是普通大麻纖維編成。那有如大象般鈍重的牆柱,我只用一支錐子就予以破壞,亦即,我嘗試以雷維斯爲新座標,對這椿事件進行最後的突破。」
檢察官與熊城都覺得碰了一鼻子灰。
望著對方茫然若失之貌的法水顯得有些殘忍,他彷佛在玩弄手上的活餌般,悠悠開口:「事實上,那道彩虹是代表諷刺、嘲笑的怪物!你知道東哥德國王迪奧德里西……那座拉維恩納城堡的悲劇嗎?」
接下來他們便前往伸子的房間,但是這條走廊是何等漫長遙遠呀!
「嗯,就是那個火精。以前魯布蘭曾用過讓陽光通過水瓶的技巧,其手法已經在裏登哈斯的《關於偶發性犯罪》中敘述過。在這裏,代替水瓶的就是窗玻璃的熱泡,也就是說,熱泡位於內側的窗玻璃上方,先集中於該處的陽光會轉而集中於外側窗框的貼錫凹處的杯形內,所以從該處形成離弓弦最近的焦點,當然就會在牆壁的石面上產生熱量,如此一來,就算弦長沒有變,容易產生變化的苧麻纖維還是會受到破壞。
根據檢察官的建議,衆人開始再度調查藥物室。雖然找到了兒茶素的藥罐,卻未發現被動過手腳的痕跡。就算真的份量減少,表面上仍是積著厚厚一層灰,看起來像是從未使用過,更何況它還放在藥品櫃內最內側。
夜晚和夕暗霎時降臨。
「什麼,地精的紙牌?」檢察官和熊城都大喫一驚。
熊城喫驚地雙眼圓睜,正要開口卻被檢察官制止。「那很可能是偶發性的吧!除非連我們自己都有問題。但是,那雙園藝鞋的重點應該是在腳跟……法水,我希望你能將問題從童話轉移至其他方面。」
調查結果確實如法水所說,莖上有六處留下最近被摘掉葉子的痕跡。
然而法水對這位典雅的婦人一開始就沒好臉色,態度嚴厲地說:「一開始就提出這種問題雖然無禮至極,但是借用這座宅邸的人的話,我得稱呼你爲傀儡的操縱者。關於那具玩偶和操縱線……德蕾絲玩偶從事件的最初便一直存在,而且該罪惡之源以輪迥永生的型態反覆出現,因此,津多子夫人,我想詢問你當時的狀況,而且我們應該沒有再談及鬼神命運論的必要。」
但是法水看也不看他一眼,對著面如死灰的津多子說:「夫人,這項詭計出現的原因主要在於押鍾博士打給你的電話。但是,我會察覺卻是因爲你雖然被灌下了水化氯醛,但兇手竟還爲你採取了令人不解的保溫措施。如果沒有將你像木乃伊般以毛毯裹住,恐怕你在幾個小時內就會被凍死吧!讓你服用麻醉劑,卻無殺害你的意思……這種令人不解的矛盾讓我無法釋然。夫人,要不要讓我猜猜你那天晚上打開這扇門後去了哪裏呢?藥物室裏的氧化鉛瓶子裏究竟有什麼東西?能讓那很容易褪色的藥物依舊保持鮮豔的……」
啊,世紀寵兒的法水,他對那樁告白的悲劇已準備了滑稽的動機轉變嗎?
不過,法水眉宇間出現了說是賭博則未免過於肯定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恐怖的神經作用是如何突破那幽鬼堡壘,在這緊張氣氛中,他喝完已涼冷的紅茶後,開始敘述。那是令人震驚的心理分析!
他對因莫名其妙而狼狽不堪的熊城吼著,要他命令刑警儘快帶伸子去接受治療。
「多麼可怕的傢伙呀!」熊城神經質地眨眼,聲音略帶顫抖。「我從未想過毒物的使用途徑會如此陰險!爲什麼那位冷血無比的浮士德博士會想出這樣殘忍、恐怖的手段呢?」
啊,沙勿略主教的手!那與這扇雙重上鎖的房門打開有何關連?……法水的透視神經持續運作,他所建築的高塔就是這個嗎?
檢察官與熊城一時之間都覺得被嘲弄了,法水的思維條理整然,他們隨即知道不能立即完全相信他所說的話。
「這種羅盤式機械的特性乃是你的詭計中最重要的因素。如果將對正的數字逆轉回到關閉時的方向,只要一次操作就能拉開門閂,如果往反方向進行,又能將門閂鎖上。也就是說,開啓時的起點相當於關閉時的終點,而關閉時的起點等於開啓時的終點。所以要付諸實行極爲簡單,重要的是記住左右轉動的數字,再加上能夠逆轉數字盤的力量即可。如此一來,應該鎖上的房門其實是開啓的,若是從內部進行,鐵盒鑰匙的有無當然就不成問題。至於所謂紀錄數字的工具,當然就是自鳴琴了。」
「哼!就算最初沒有射中,迪奧德里西還是有等於是第二支箭的短劍。但是我不是苦行僧,也非殉教徒,對於這種淨罪輪迴的思想,我希望你去告訴浮士德,而不是我。」雷維斯的聲音顫抖,滿臉僧惡,因爲在位於拉維恩納城堡的悲劇中有著與克利瓦夫夫人事件相類似的場景。
雷維斯臉上浮現異常決心,拒絕護衛,表示要解除一切武裝,赤裸地面對浮士德博士。
兇手在此使用了絕佳技巧,也就是利用兩根苧麻纖維的不同長度,將其編織成圓瓢形、讓交叉點位於弦的最下端,亦即是弓耳附近。這樣焦點最初便會落在交叉點的稍下方,先切斷比弓弦稍短的一根苧麻纖維,如此弓弦將稍微鬆弛,繩結處會藉著反作用力脫離釘子,箭弩也離開牆壁形成了角度。之後隨著陽光的移動,焦點也往上移,這回,將弓弦縮至其長度的另一根苧麻纖維也被切斷,箭矢發射,弓因反作用力掉落地上。與地板碰撞之際,握柄位置可能會變化,不過因爲本來就不是靠握柄發射,所以苧麻纖維的變質粉末也不會從弓弦中流出。啊!克利瓦夫夫人,那位柯卡薩斯猶太人的確是學格林家的阿達的智慧。但是,最初的目標或許是椅背吧?不過結果卻產生了那吊在半空中的特技。」
這絕對是法水獨擅的勝場。不過,其中仍存在著一項疑點,檢察官指出:「你的邏輯的確令人陶醉,而且也實際證明了,但是隻有這樣,對克利瓦夫夫人還是不具刑法上的意義。最重要的是,問題在於雙重反射所必要的窗戶位置,也就是不論克利瓦夫夫人或伸子,其中哪一位具有道德的感情。」
「那麼,讓伸子在演奏中出現幽靈般高八度琴音的……事實上,支倉,在那期間有人從鐵梯爬上鐘樓再前往尖塔,而且途中在黃道十二宮圓窗動手腳,塞住了樂玻璃上的縫隙。」法水錶情嚴肅,再度說出出人意表之言。
啊,被認爲是黑死館事件最大神祕疑點的高八度音之謎真的能夠解開嗎?
法水接著說:「但是其方法也只是一種影射般的觀察。亦即,鐘樓頂上空出一個圓孔,其上則是巨大的圓筒,左右兩端爲黃道十二宮的圓窗。只要將圓筒的理論移至風琴的圓管就行了。因爲,關開口的圓管若封閉一端,就會發出提高一個音階的聲音。不過,在那之前兇手也在鐘樓的迴廊出現,貼上風精的紙片,又偷偷關閉三扇門中間那一扇,支倉,你知道雷裏公爵說過的『這個世上存在著生物無法棲息的音響世界』嗎?」
「什麼,生物無法棲息的音響世界?」檢察官目瞪口呆。
「不錯,那是極悽慘的景象,我指的就是共鳴鐘特有的鳴音世界。」法水用陰森的聲音說。「問題在於爲何必須關閉中間的那扇門?因爲那扇門所在的一帶是橢圓形的牆壁,具有類似音學上的共鳴板功能,和所謂的死點正好相反,能夠將共鳴鐘特有的鳴音集中於一點。換句話說,該牆壁是以鍵盤前面的伸子耳朵爲焦點,而且還讓伸子昏倒。除去旋轉椅之疑點的理由,除了劇烈的鳴音之外,還要加上伸子內耳受到的衝擊,這就是我先前說那些話的意思。」
「開玩笑!那女人說她記得自己倒向右方,但是,當時她的姿勢卻有向左方旋轉的痕跡。」熊城說。
法水點著香菸,向對方微笑。「可是,熊城,在赫加爾(德國的犯罪精神病理學者,巴登國家醫院的醫學研究員)病例集裏有這麼一個報告,在方形空間中碰撞的歇斯底里病患表示自己是撞向相反的方向。事實也是如此,在發作之時,身體接受到的感覺會在相反的一側出現。不過,這時的問題絕對不只這點,另一點是,在發作時,聽覺會偏向一邊的耳朵,以伸子來說則是在右耳,所以房門被鎖住瞬間所產生的劇烈鳴音——幾乎無法意識那是聲音,超越器官可以忍受的限度——襲來,在內耳形成如同燃燒般的熱衝,引起人工性質的迷宮震盪症,結果就是全身喪失平衡,根據海姆霍茲的《熱與右耳會傳向左邊》的定律,全身會立即扭轉,在旋轉達到極限的椅子上,向左傾地倒下。瞭解這點之後,並不是就此指明伸子是兇手,只是證明了她的無辜,畢竟明白了讓伸子倒下的最終原因之後,兇手的臉孔依然隱藏在共鳴鐘室的疑問裏。而後,問題離開室內,轉移到走廊和鐵梯。但是,伸子既然不是兇手,武器室內的一切狀況就全指向克利瓦夫夫人身上,這應該也是必然的吧!」
像這樣,當所分析之物被綜合於一點後,瞬間將檢察官和熊城丟進了眩惑的漩渦之中。熊城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於是默默地抽著菸,過了好一會兒才帶著哀傷氣息開口:「可是,無論是哪一種狀況,都很難推翻克利瓦夫夫人的不在場證明。除非像梅森的《箭矢之家》一樣發現坑道,否則我總覺得終究無法解決這樁事件。」
「那麼,熊城,」法水滿意地頜首,從口袋裏掏出寫著戴克斯比的奇妙文字的紙片。熊城與檢察官兩個人好像預期到將有某種異常事態發生,臉上浮現怯生生的神情。法水靜靜開口。「坦白說,我本來認爲戴克斯比的祕密記述方法已止於『在那大樓梯後面』所顯示的告白與詛咒之意志。不過考慮到他故意漠視文法、不使用冠詞之點,又讓人聯想到或許另有含意。熊城,從一個暗號中出現新的暗號,這稱之爲懷孕暗號,這兩段文字正好具有代表性。不過,多說無益,還是趕快來說明解讀方法吧!
這兩段奇妙文字乍看之下絲毫不像暗號,但是,若只列出第一段文字每個詞的第一個字母,那就變成暗號了,至於解讀關鍵則在另一段有如創世紀內容的文字裏。但是,我最初觀察錯誤,那是總共十四個字母的qlikjyikkkjubi,如果把兩個字母合而唯一,則成爲七個單字,另外接在ik之後的部分有兩個,所以應該是暗示著e或s,只不過,我又想到只有一個單字很可能不具意義,因此放棄了這種想法。
接下來,我試著將全句分爲兩至三個小節,終於成功解讀。你看,中央並排了三個k對吧?如果在第二個與第三個之間截斷,可以很自然地分爲兩小節。熊城,同樣的字母連續三個並排絕對沒有道理,而且由重複字母開頭的單字可以說是少之又少!結果呢……」
法水在戴克斯比所留下的奇妙文字上一一如下編號。
耶和華變成陰陽人①,首先自我交配生下雙胞胎②,先出生的是女性,取名夏娃,後生下的是男性,命名亞當③。但是亞當面向太陽時,肚臍上方跟隨太陽,在背後投下陰影,肚臍下方逆向太陽,在前方投下陰影④。耶和華見到這種不可思議情形非常驚異,因爲畏懼而認同他爲自己兒子。夏娃則與常人無異,所以視爲奴婢⑤。接下來耶和華又與夏娃交配,夏娃懷孕後生下女兒,自己則病歿⑥。耶和華讓她的女兒降至下界,讓他成爲人類的母親⑦。
「首先我像這樣把文章分爲七個小節,試圖從各小節找出潛藏其中的解謎暗示。第一節我解釋成創造人類的意思,也就是一切物種的起源,舉例來說就是平假名的い,英文字母的A。接下來是第二節,這是最重要的地方,文中有『生下雙胞胎』,而所謂的雙胞胎從字面上解釋應該都會覺得是tt或ff或aa之類,但是雙胞胎在此卻具有表象的意義,指的是母體內雙胞胎之形貌。雙胞胎在子宮內是什麼樣子,應該沒有人不知道吧?其中一定有一個是倒過來,也就是彼此頭上腳下相對,恰似撲克牌上的人物,所以,如果將p和d相對,不就是英文字母中的雙胞胎?若再加上第一小節的解釋,當然就是由p或d取代英文字母a的位置。不過這樣也只是製造出另一個暗號而已。事實上,q和p也是同樣情形,所以,答案就如同楔形文字或波斯文字。」
他呼了一口氣,皺眉喝完剩下的紅茶。「到第三節以下才能夠區分d和p。最先生下的是女孩,接下來纔是男孩,所以頭部朝下的d是夏娃,p當然就是亞當了。再者,將第五節的兒子與第七節的母親各解釋爲子音和母音,也就是說,到這裏爲止,d是母音、p是子音開頭的單字,不過,這裏又以第四節和第六節來加以修正。
(作者注:由下一行開始出現的暗號說明可能會有人認爲過於繁瑣,所以爲了容易識別,將屬於暗號的英文字母改爲粗體)
第四節的肚臍一詞能解釋爲『全體的中心』,亦即,將以p爲子音的第一個字用b代替,bcdf……底下爲pqrs,那麼代替n的h在p至最後的n之間,不論從哪一邊數,都恰好位於正中間,這就是肚臍的表象意義。如此一來,在第四節的前半,肚臍上面的影子自然落於背後,從b至n,也就是從p至b,依然保持原狀而不受影響,可是緊接下來的後半卻產生變化。
肚臍下方的影子逆向陽光投影於前方的文詞之解釋,一定暗示著影子、也就是字母的順序正好相反,所以如果把前半的排列依樣進行,符合n底下是p者乃是b底下是c的順序,可是若予以顛倒,等於最後z的n就變成p了,因此相對於pqrs應該是cdfg的位置改爲nmlk,從尾部倒過來讓其符合,結果,子音的暗號變成如下排列。
黑死館事件的循環論終於被攻破,法水的手在鎖鏈圈中抓住浮士德博士的心臟。
啊!歐莉卡·克利瓦夫夫人!法水再度潰敗,倒在地板上的人物是誰呢?正是他推定爲兇手的克利瓦夫夫人!
兇手很可能先將雷維斯引誘至前室後再予以勒殺,然後將屍體扛入停屍間。問題是,前室的鑰匙在被害者的口袋裏,兇手要如何關起那扇門?另外,停屍間裏的腳印不但只有雷維斯一個人的,他的表情也是自殺者特有的表情,並無恐懼或驚愕之類的情緒,原因何在?開向旁邊走廊的窗戶上層雖是透明玻璃,卻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實在很難想像有什麼方法能從該處逃脫。將一切解答置於沒有徽紋的石頭上也毫無用處。
聽完報告後,法水臉上有強烈暗影浮動,坐立不安似地在室內踱步,但是又忽然停住,愣立幾秒之後開始沉思。不久,他眼眸裏浮現異常光芒,用力一跺地板,開朗地大叫:「沒錯,雷維斯的失蹤給了我光明,我們現在的苦難在於無法解明他恐怖的幽默。熊城,那支鑰匙就在太平間內!走廊的門是被人從內側鎖上,而雷維斯則消失於裏面的停屍間。」
法水那彷佛嗅到腦漿氣味的推理終於被顛覆。雷維斯雖然被找到了,卻已是用皮帶吊在垂簾的鐵棒上縊死。落幕了……或許黑死館殺人事件將以之爲最後一幕而告終結吧!法水並非不滿意這樣的結果,只是這不可思議的發展卻令他狼狽不已。
不久,伸子將臉孔藏在豎琴後,肩膀顫動不已地劇喘著。
這時,便衣刑警帶了一個傭人進來,他是曾爲易介的命案提供證詞的古賀座十郎。這次,他同樣是在休息時間目擊到雷維斯令人不解的舉動。
法水結束驗屍之後,讓聽衆們離開現場,自己則爬上演奏臺。
津多子也收斂起自己的氣勢,率直回答:「那個房間在隔著禮拜堂一條走廊的另一頭,以前是太平間(中世紀貴族城堡中,在進行抹油前置放屍體的房間),不過現在已改成爲雜物間。」
總算到了落幕時刻!
照他所說,雷維斯應該是自己進入這個房間。
「什麼?你瘋了嗎?」熊城驚訝得盯著法水。
熊城將手電筒照向便衣刑警解下的屍體臉孔:「這樣一來,浮士德博士的事件應該結束了,雖然並不是值得喝采的結局,不過,任何人應該都想像不到這位匈牙利騎士竟然會是兇手。」
「不,我是認爲其意思爲『那是自然原貌,而且化爲流動體』。」法水突然的異論讓檢察官喫驚不已,「當然啦!這麼一來,那三個人就完全成爲我的布袋戲人偶了。你們很快就會看到那三尾深海魚在我面前吐出肺腑之言。」接著,法水讓兩人明白他企圖演出的心理劇是何等完美,「我以迪希爾法譬喻的真正意義,主要是因旗大郎與小提琴的關係。你可能沒注意到吧?那個男人雖然是左撇子,但卻用右手持弓,左手握住小提琴,也就是說,那就是迪希爾法由左而右的真相。不過,支倉,實際上,該恆數絕非偶然的意外。」
但是,強壓住雷維斯氣管的兩個拇指印痕卻是令熊城雀躍不已的收穫,他立刻派人蒐集所有家族成員的指印。
這時,克利瓦夫夫人的屍體被運出,一位便衣刑警接著進入。雖然對整棟宅邸的全面搜索已經結束,但刑警帶來的報告還是令人愕然,首先,太平間的鑰匙並未尋獲,而雷維斯在第一曲目結束、回房休息的同時便消失無蹤,還有,命案發生時,真齋臥病在牀,鎮子則在圖書室寫作。
詢問總開關所在位置前,法水不得不爲自己的草率判斷向津多子致歉。
「是的。因爲第二首曲目不久後就要開始。這條走廊並未鋪上地毯,行走時會發出聲音,所以演奏時都要走外面走廊。」座十郎的陳述就到此結束,留下雷維斯令人不解的行動。之後,他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地說:「啊!對了,一位自稱是警視廳外事課課員在客廳等你們。」
美術燈光熄滅,聲音、色彩和亮光霎時沉入黑暗中,演奏臺上,不知是誰發出了異樣呻吟,緊接著是摔倒在地上的聲響,然後是絃樂器弓弦與樂器本身碰撞、滾落階梯的聲音。各種聲音在裏一暗中持續顫動不已,等到完全靜止後,四周已悄無聲息,禮拜堂內完全被難以言喻的森森鬼氣和沉默所籠罩。
「應該是在八點十分左右。」他最初很可能是不想看到屍體而側過頭,不過一旦開口,敘述卻是相當簡單扼要。「第一首曲目結束後是休息時間,雷維斯先生走出禮拜堂。當時我正穿越客廳,沿著走廊走向這個房間,雷維斯先生也跟在我身後,但是當我經過這個房間轉至更衣室的方向,在轉角忽然回頭時,發現他正站在這個房門前盯著我,好像在等我離開似的。」
面對著這種情況,只有將否定與肯定並列整理,試著證明幾項實在無法克服的障礙。
「什麼,惡魔?不,以黑死館祭壇爲屋頂的這種人生早就具備惡魔的特性了。」法水陰沉地凝視眼前的早熟少年,接續對方的話尾回答。「坦白說,旗太郎先生,我輕蔑舊式——也就是相信人類渺小的感覺與記憶之類——的調查方法,且稱之爲聖骨。但是在今天的事件中,以太平間的聖巴德里克爲守護神,我不得不和特魯伊德詛咒僧相抗衡。你知道那位愛爾蘭的偉大僧侶在進行類似迪希爾法的儀式後,驅逐了特魯伊德詛咒僧,讓其在阿爾馬之地火化的史實嗎?」
法水抑制胸中的悸動,凝神靜聽,發現從禮拜堂附近的某處傳來似是潺潺流水的輕微聲響。就在此時,臺上一隅的黑暗被劃破,一根火柴亮光從階梯走下觀衆席。一瞬間,空氣中流瀉著令人血液凍結的窒息氣流。當該亮光如妖怪般在地板上摸索時,只有法水的眼睛落在其上方的演奏臺上——他發現黑暗裏有個人影!
(注)迪希爾法的儀式:威爾斯的特魯伊德惡魔教的宗教儀式,在祭壇四周進行與太陽之運行同樣的儀式,亦即由左燒向右的習俗。
「正是這樣,支倉。當蒸氣接觸到天花板的積塵時,最先滲入其中的石灰內,因此天花板內部當然會出現空洞,導致最後無法支撐而墜落,也就是說,該物質覆蓋住地板上的腳印。而且,該魔法圈狀氣流吸收大量石灰成分以後也會碎裂,於是形成那絢爛的神祕圖案。史實中也能發現類似現象,譬如艾爾波根的魚形文字之奇蹟。」
「迪希爾法?你爲什麼……」賽雷那夫人雖然有點怯懼,還是忍不住反問,「聖巴德里克並非爲了傳教方便而使用那種由左向右的繞行方法。」
無論犧牲者是誰,行兇之人一定是歐莉卡·克利瓦夫夫人!而且這位正諷刺冷笑的怪物就算正在看著眼前的法水之同時,仍神色自若地繼續演出,這次很可能仍會藉矛盾現象進行掩飾,第四次反覆那畏懼與讚歎的心情吧!但是,投彈距離逐漸接近,法水已迫近至能聽見對方心跳,聞嗅到對方有如樹皮般中性體味的範圍。
斧頭立刻被拿過來。最初一擊對準門把上方一帶的木板接痕,木屑隨即飛濺,舊式的槓桿鎖連木頭整個掉下。很意外的,楔形縫隙間噴射出有如濛濛溫泉般的蒸氣。
(注)魚形文字:一三二七年,卡爾魯斯巴特溫泉尚未被歷現時,距離該地十哩外的艾爾波根鎮外出現一樁奇蹟。廢教堂地板出現了希臘語、被視爲基督教表象的魚形文字。但是,據說那很可能是礦泉脈的間歇噴氣所形成。
法水揮除那種狂亂的感覺,大叫:「快開燈!」
法水仔細地調查兇器,卻未能發現任何指紋。而且,槍柄底部鑄刻著蒙特菲拉德家的徽紋,拔出後一看,是尖端分成雙叉的火焰形槍尖。不過,行兇之際所出現的大自然之惡作劇卻遮覆住最重要的部分,從臺上至屍體倒地的位置之間,完全找不到任何血跡。原因當然是在於並未立即拔出刃尖,因此鮮血未在瞬間噴出,但卻也因此被斷絕了重現兇行不可或缺的鎖鏈。換句話說,他們已無法得知克利瓦夫夫人是在臺上的何處被刺?又是如何自臺上摔落?
「好像都回去各自的房間。我記得等到下一首曲目開始前的五分鐘時,其他三人都過來了,只有伸子小姐遲了些。」
一切彷佛在瞬間靜止。
看呀!那兒有著硫磺發出淡淡的光亮,而且從下端一帶有幾團火球迅速捲縮,一出現後又立即消失。見到此景的瞬間,法水的表情僵硬了,除了在他眼前出現的驚人事物以外,世界——靠背椅座位、頭頂上交錯的扇形穹窿——開始如暴風雨中的森林般搖晃,轉眼墜入腳邊大開的無底深淵中。
檢察官將拉柄往上推,讓電流接通。他看著腳下的排水孔,敘述自己的見解:「讓洗手檯的水從階梯流下,目的在消除地板塵埃上的腳印。這樣的話,最根本的疑點在於切斷總開關,以及將房門鎖上後再刺殺克利瓦夫夫伏這種一人兩角的角色扮演。但是,不論如何,我不相信雷維斯會擔任這種小惡魔的角色,答案絕對在於你發現的『沒有徽紋的石頭』上。」
這時,伸子才如夢魘初醒般地大叫:「那位浮士德博士認爲這般折磨我還不夠!不只將地精紙牌放進我的抽屜內,今天這個惡魔又選我加入這三位活牲中。」她放在背後的雙手緊握住豎琴架,用力搖晃著。「法水先生,你一定想知道克利瓦夫夫人在演奏臺的什麼位置被刺?又是從哪一邊摔落的吧?但是,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因爲我只是緊抓住豎琴框架。旗太郎先生、賽雷那夫人,你們會知道嗎?」
法水藉著突破奇幻至極的徽紋圖案,攻克雷維斯的陷阱。「熊城,你經常會吐出香菸菸圈,但事實上,那是所謂的氣體節奏運動。而同樣的現象也會出現在兩端溫度與壓力不同的情況下,譬如中央膨脹的電燈燈罩或是鑰匙孔之上。另外,還有一點必須注意的是,構成中室四周牆壁的石質,那是巴西里卡風格修道院建築經常使用的石灰岩材質,因此,在漫長歲月之間應該會受到風化或昇華,所以堆積的塵埃中應該混雜著能溶於水的石灰成分!
儘管能夠解釋這些現象,法水還是不覺得光榮,臉色依然晦黯,只是一味猛抽香菸,耽溺於沉思之中。別名奧托卡爾·雷維斯的浮士德博士,其人生已化爲雲煙消失——但是,爲什麼呢?
「啊,是水!」熊城忍不住大叫出聲,踉蹌後退時,一隻手不得不撐在左側的洗手檯上。如此一來終於明白了一切——房門對面牆壁上的洗手檯有三個水龍頭,如今全被打開,溢出的水沿著自然的傾斜從門檻上漆蝕的缺痕流入太平間裏。
「沒錯,就是沒有徽紋的石頭。你看過丹尼伯格夫人遇害的房間,卻沒有注意到裏面的壁爐是用雕刻徽紋的石頭砌成的嗎?」法水說著,將取出一半的香菸再度放回菸盒內。
法水也停止了訊問。
「夫人,這個披肩繩環先還給你!不過,如果是你,應該知道是誰關閉開關纔對。」傳喚津多子過來後,法水立刻說道。
橫越客廳,走在走廊上時,流水的轟隆聲愈來愈接近,等到了目的地太平間前,才發現水聲乃是從畫著耶穌受難的聖巴特里克十字架的房門對面湧出,同時他們的鞋子彷佛被略微推動,有冰冷的東西從鞋帶孔爬進來。
接下來是現場勘驗。首先在口袋裏發現前室的房門鑰匙,接著解開雷維斯被勒爛的領巾時,出乎意料地,有某物強烈地映入三人眼中,他們終於能從邏輯上明白雷維斯的死因——在軟骨下方、氣管兩側一帶有兩個鮮明的拇指印,而且該部分的頸椎明顯脫臼,無疑地,雷維斯是被人勒殺……兇手很可能是等待他完全死亡之後再吊起他的身體。
在這之前,已先調查過棺材架,從上面留下的鞋印判斷,雷維斯是站在架子邊緣,雙手掛上皮帶,將頸項套至皮帶上,蹬開雙腳。他那有如海獸的屍體仍穿著宮廷樂師的衣服,但胸口一帶被嘔吐物弄污。其死亡時間推定已過一個小時左右,與殺害克利瓦夫夫人的時刻約略符合。皮帶從領巾上勒住,在頸項留下鮮明痕跡。當然,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來,絕對都會認定是自縊死亡。
這塊區域乃是太平間的前室,盡頭的門後則是天主教戲稱爲「靈舞室」的中室,滴落下來的水從角落的排水孔流出,另外,與中室交界處有一扇無裝飾的厚重石門,側面牆上掛著附有舊式旗飾的大鑰匙。石門並未上鎖,發出一陣悶響便開啓了,很不可思議地,雖然前室有著幾乎令人眼球潰爛的高溫,但門內深處卻流瀉出如洞窟般冰冷的空氣,待門完全打開,法水從昏暗光線中感受到一股眩眼的衝擊,不由自主地凝視前方地板,愣立當場。這種修道院格局特有的晦暗沉鬱氣氛實非他的能力所能抗拒。
法水的推理思考在這期間已有所成長,最後終於如鋼琴絃般緊繃,開始整理起這樁慘事自最初到現在的所有事項,並試圖在這曲線中抽出其中一根斷線。
所謂的「示意的表象」到底是什麼?這句話有如揮之不去的濃霧,形成讓在場所有人肌肉僵硬、鮮血凍凝的氛圍。不久之後,賽雷那夫人的眼眸異樣眨動,望了望法水,緊接著又恨恨地瞄了伸子一眼後,將視線落在臺下某一點,動也不動。
事實上,其中有法水發現的最初座標,也是阿貝爾斯在《犯罪現象學》中舉出的詭計之一爲了引起附蓋式開關短路而利用冰片的方法。亦即,在連接開關柄的絕緣體上插入冰片尖端,在開燈時扳動開關柄,以之稍稍碰觸到接觸板即可,之後用手肘碰撞開關柄,這時,冰片尖端會折斷,冰片本身與發熱的接觸板一接觸,溶解的水蒸氣會在陶板上形成水滴,當然就會產生短路,而且溶解的冰水也會迅速消失。也就是說,如果是津多子在經過開關旁時使用這種方法,一定是在她就座時熄燈,而且利用這種時間差還能讓自己避免受到懷疑。
「沒錯,絕對是這樣。」法水率直地頷首,憂鬱地眨眨眼。「但是,我這時考慮到的卻是雷維斯的心理劇問題,以及這個房間鑰匙的去向與不見蹤影的雷維斯是否有關連……」他猛抽幾口菸,偏頭望向熊城,「反正,兇手不可能瘋狂到隨時將鑰匙帶在身上,所以首要之務就是找出鑰匙,接著再找到雷維斯。」
衆人有種彷佛從惡夢中獲得解放的感覺,回到原來的禮拜堂。這時,美術燈已再度綻放燦爛光輝,聽衆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至於臺上的三人則都無法離開原來的位置,他們都因爲不安與憂愁而有如被逼至絕境的野獸般顫抖著。
但是那扇形的穹窿底下依然不失中世紀風貌。演奏者全戴上假髮,身穿顯眼的硃紅色衣裳。法水一行人抵達時,第二首曲目已經開始,是克利瓦夫夫人作曲的變D調豎琴和絃樂三重奏,已進入第二樂章。豎琴由伸子彈奏,技巧比其他三人稍微遜色幾分——亦即克利瓦夫夫人、賽雷那夫人和旗太郎——是唯一的瑕疵,但無庸置疑地,因爲音色如幻影般令人眼花撩亂,只要一眼就會被奪走全部感覺。鈴蘭式假髮、史威根風格的宮廷樂師衣裳,簡直就像昔日泰晤士河上喬治一世的音樂饗宴,也就是巴赫的<水樂>首演之夜般,宛如熊熊燃燒般的幻境,具有在眩惑中追求寧靜冥思的力量。
等三人離去後,熊城熱切地望著法水,爲了浮士德博士的魔法般雕刻痕跡,忍不住眩惑似地嘆息:「嘿!這女人也算是個厲害的被害者了,居然有著如此執念!」
「不,如果我是奎第安(出現在特魯伊德詛咒教中、據說精通暗視隱形的偉大神祕僧侶)或許還能知道。」賽雷那夫人在顫抖中泛現些許諷刺神色。
就這樣,這種瘋狂的景象讓法水再度回到原點。然而,悲痛的瞬間過去後,法水再度恢復冷靜。此時,有東西爬近他耳邊,也就是先前以爲是幻聽的潺潺流水聲。或許那是通過方柱般的空間,再加上玻璃琴的震動所造成,而且此刻音量較剛纔倍增,宛如地軸震動一般,轟隆聲響開始搖撼陰慘的死亡空氣。這應該是中世紀德國傳說<魔女集會>的重現吧!隔著幾道石牆或窗戶,在這棟黑死館的某處似乎有瀑布飛落。先不管那與眼前兇行是否有直接關係,也不論它是否爲浮士德博士特有的裝飾性嗜好,這實在令人無法相信現實世界會出現如此荒唐無稽的混淆。啊!那瀑布的轟隆聲、那華美邪惡的夢境,豈非無視任何法則規範的畸狂變態之極?
所有人都感受到語言所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視線完全被其吸引住。
真相大白,局面再度大逆轉。勒痕上的右拇指印有極顯著的特徵——上面有鮮明的指甲印,指頭肌肉的部分看來好像因爲長膿瘡而開過刀。但是,不論如何,雖然關於雷維斯自殺心理的疑念已一掃而光,卻因爲發現鑰匙而更加深疑惑。
他重新站穩身子,用瘋狂的聲音吼道:「拿斧頭來!管它這扇門是洛比亞或左甚五郎的手雕作品,我絕對要砍破它。」
那兒有著難以言喻的不祥簽名——也就是法水所說的,由右向左的所謂「示意的表象」——出現在克利瓦夫夫人背上。宛如伸出手指指引方向的手掌狀血污,不知何故,手指竟然指向右方演奏臺上,也就是伸子的座位,不僅如此,或許也因心理因素使然,該血污也狀似豎琴。
就這樣,法水終於高奏凱歌,一行人不久過後就站在中室內側刻有聖巴德里克讚美詩的停屍間門前。他們三人彷佛已在牢籠裏發現雷維斯,殘忍地等著充分享受戲弄對方的快意。可是,相信內部遭反鎖、必須借用武器室裏的破城槌方能打開的那扇門,卻在熊城輕推之下打開了!
押鍾津多子!那位大正中期的偉大演員,雖然在其他關係圈中皆未出現,可是在事件最初之夜將古代時鐘室的鐵門自內打開這一點就已經與丹尼伯格夫人事件脫離不了曖昧關連,而且她是事件相關人中動機最濃厚者,又坐在最前排的座位。在排列幾項因子之時,法水忽然從自己的呼吸中感受到血腥的吼叫。而且找來傭人準備燭臺,走近開關附近時,又有了意料之外的發現——開關正下方的地板上掉落只有穿和服的津多子纔可能掉落的一個披肩繩環。
克利瓦夫夫人的屍體倒在階梯前方,呈現丁字形,身體俯臥,雙臂伸向前方,左背插著似是槍尖的杆柄,臉上毫無恐懼,而且可能因爲有些浮腫,本來棱角分明的容貌感覺上比平常見到的緩和許多。雖然沒有表情,不過,從其乍看似安祥死亡的樣子也能推測是突然感到驚愕的失心狀態。覆蓋在屍體背部的凝結血污形成指著前方的手掌狀,更恐怖的是,指尖朝向演奏臺的右方。
檢察官同樣情不自禁地感慨說:「這麼說,你是把這項巧合解釋爲『請看這個人』?」
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彷佛白癡般愣立不動。不管熱瀑後面存在著何等詭計都已不是問題了。就算勉強想將幻想當作現實,也知道那可能是來自浮士德博士殘酷暴虐的快感,但眼前卻是連靈魂深處都不得不陶醉的奇觀,深具妖術的魅力。打開門之後出現了一片白牆,溢滿幾乎會令眼球潰爛的熱氣。
「或許就是那樣。」法水用香菸輕敲菸盒,他的舉動帶著微妙意涵,似是由衷肯定檢察官地頷首,「這樣的話,我認爲你應該讀一讀畢德里克的《擬態與相貌學》。這種悲痛表情是所謂的『fall』,只會在自殺者臉上見到。」他用力拉動垂簾,讓頭頂上方的鐵棒發出聲響。「支倉,這個聲響讓這個痕跡看起來成爲一項疑點。原因何在?這是因爲突然增加了雷維斯的重量,鐵磅開始缺乏彈力,於是在反作用力下,吊在上面的身體會像陀螺般開始旋轉,皮帶當然會因此不斷纏扭,等達到極限後,又開始逆向轉動解開,其旋轉會反覆十幾次,於是很自然地,纏扭的最終極點就出現了勒痕。因爲雷維斯的頸項受到強力的壓迫。」
「我對雷維斯的批判可能過度苛酷了。法水,這個胡桃形的殘酷烙印應該跟皮帶勒痕背道而馳。」他用手指指著只能認爲是胡桃殼痕跡的後腦髮際,「勒痕是朝上留下,所以一、兩個這種痕跡或許只是芝麻小事,但是,在古老的凡·霍夫曼的《法醫學教科書》中卻有著類似的案例,不是嗎?被害者蹲下來想撿拾掉在地板上的文件時,被兇手從背後用他所戴的單眼眼鏡之絹繩勒殺。這樣一來,勒痕是朝向斜上方,兇手只要將繩索對準勒痕,再將屍體吊高即可。問題是,雷維斯的頸項只有一個痕跡而因此露出了破綻。」
地板上全是數十萬條白蚯蚓般雜亂交錯的短細曲線,覆蓋了塵埃堆積的灰色地板,散發清亮如噁心黏液般的白光。仔細一看,視野所及之處均化爲莊嚴的徽紋圖案,浮現半空之後再映入眼簾。那種亮光恰似哥迪斯夏克(率領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之前的先遣部隊的德國修士)所見到的聖耶洛尼莫的幻影,而且該無數線條几乎遍及整個房間地面,雖然只是濛濛蒸氣在堆積的塵埃上造成的細溝,但很不可思議地,天花板或四周牆壁並未留下絲毫痕跡。不僅這樣,從側面望向地板還能見到無數有如月球的山脈或沙漠中之山丘的起伏,那絕對是任何名匠皆不可能完成的大自然力量所形成的雕刻。
一、浮士德博士的拇指痕跡
事實上,那迅速消失的瞬光是傾斜地從假髮縫隙間出現,並掉落在白布之上。無庸置疑地,那是延續了武器室慘劇的繃帶。
法水接著問:「那麼,當時另外三人呢?」
腳印消失於裏面的垂簾之後,延續至最內側的停棺室。令他們倒抽一口冷氣的是,照射垂簾至地板的各個角落光暈中,只見到棺材架的四支腳架,卻完全看不見任何人影,也沒有無徽紋的石頭……雷維斯已經從這個房間消失了嗎?
雷維斯先在前室製造出熱氣瀑布,產生濛濛氣流,隨著時間的經過,前後兩室的溫度和壓力會出現差異,於是,從鑰匙孔擠出的圈狀氣流就會往中室的天花板上升。」
「什麼,crestlessstone?」檢察官忍不住大叫。
確實,太平間中室的地板上沒有任何腳印,一旁走廊的停屍間窗戶也是自內側牢牢鎖上。可是,法水竟然給了雷維斯一條魔毯。
「原來如此,圈狀氣流和石灰成分嗎?」檢察官理解地頷首,身體微微顫抖。
不僅如此,從他的臉部表情也足以證明他是自縊而死。雷維斯已經變成黑紫色的臉上,眉形呈字型,下眼皮低垂,兩邊嘴角也下垂,這些特徵被稱爲「fall」,泛著絕望與苦惱之色。但是,當檢察官伸出手指捏起頸項的領巾,凝視後腦的髮際時,他的眼眸裏泛現了恐怖神色。
檢察官從心理方面審視雷維斯的自殺,在此觸及最爲沉痛之處:「法水,假設雷維斯關掉總開關,然後潛入密道刺殺克利瓦夫夫人,那麼爲什麼這位喜愛賣弄的魔法博士不進行最後的掩飾呢?對那樣充滿戲劇性的犯罪者來說,這樣的結局未免太過平淡無奇。」他實在無從瞭解雷維斯的自殺心理,於是陷入迷惘深淵,瘋狂地望著法水。「法水,關於這樁自殺的奇異點,就算你搬出十八首禁慾主義的讚美詩或是史賓哈爾(譯註:ArthurSchopenhauer,西元一七八八至一八六○年,厭世思想的代表人物),恐怕也無法說明吧?眼前兇手的戰鬥狀態完全壓制住我們,而且結局過於唐突,甚至是可憐地萎縮。我怎麼也不能相信那個男人的想像力只演出一出大型沙威尼劇(表情演技誇大的意大利演員的典型)就已用罄。是因爲時間選擇錯誤嗎?或是想誇張地死亡?不,應該兩者都不是。」
地板上沒有任何腳印,也許連算哲的葬禮都沒有舉行舊式太平間儀式。這麼一來,已知先前並沒有人從前室進入,因此,自洗手檯引水流下階梯的目的極容易推測,可是點起暖爐這一點的意圖卻很難猜測。當然,牆上的開關器箱蓋也被打開,總開關的拉柄朝下。
對此,法水完全無力反駁。失敗、灰心、失意……所有希望完全離他而去,甚至還有恍若永世般的暗影盤據在他心靈一隅。該幽靈很可能正不斷地對他喃喃訴說「是你讓浮士德博士殺死雷維斯」。
法水一行人坐在最後一排,在陶醉與安祥之中等待演奏會結束。不僅是他們,任何人也都一樣,相信在如此輝煌燦爛的大型美術燈光下,就算是浮士德博士應該也無隙可趁。沒過多久,豎琴的清亮聲音恍如夢中泡影般消失,旗太郎的第一小提琴拉出了主旋律——這時,預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隨著聽衆問突然響起的騷動,舞臺開始轉爲恐怖的黑暗。
「支倉,你忘了津多子的智慧嗎?好吧!我們不去開啓停屍間的門,但是如此一來,那個男人估算好我們離開的時刻之後,一定會從旁邊走廊的窗戶爬出,躲進豪華鋼琴內,吞下安眠藥。走吧!這次一定要打破那傢伙的僞裝。」
時間正好是六點,戶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了煙雨。這天晚上,黑死館將舉行一年一度的公開演奏會,根據往例,有約莫二十位音樂相關人士接受邀請。會場仍在禮拜堂,臨時裝設的大型美術燈從天花板上照射出燦爛光輝,曾經在昏暗燈光中隱約傳來讚美詩與風琴聲的幽異氣氛已不知消失於何處。
檢察官揪住屍體的頭髮,讓死者的臉孔面對法水,責怪他昔日對雷維斯所採取的極苛酷之手段:「法水,事情變成現在這種局面,你必須負起道德上的責任。不錯,根據當時的心理分析,你得知了地精紙牌的放置處,你的透視眼也同時挖掘出這男人與丹尼伯格夫人差點就被掩埋的戀情,但是,雷維斯卻因爲受到你的詭辯逼迫,爲了證明自己的無辜而拒絕接受保護。」
熊城打岔:「這麼說,後來你就沒有經過這條走廊了?」
首先,雷維斯並不在演奏者之列(而且也不在聽衆羣中),然後是,燈光熄滅的同時,禮拜堂也隨即成爲密閉空間,因此事件發生前後的狀況完全相同。但是關燈者究竟是誰?換句話說,最重要的歸結點就在燈光熄滅的前後。法水確定曾模索到一線光明,因爲在美術燈熄滅之前,津多子曾出現在門口,經過門邊的開關,坐在側邊最前排的座位。(見下圖)
這時,熊城扭開門邊的電燈開關,見到下方的電暖爐,立即拔掉插頭。不久,室內的全貌隨著濛濛蒸氣與高溫的消褪,逐漸能夠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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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接著打算開門,但門卻被鎖上,不論怎麼推或撞都紋風不動。熊城用身體衝撞房門,卻也只聽到木頭的軋軋聲響,全身宛如毽子般被反彈回來。
衆人離開太平間前往客廳。一位外事課課員與熊城的屬下正等在該處。其一是有關黑死館建築師戴克斯比之生死的報告,由於警視廳的請託,仰光的警方當局可能連古代文獻都仔細調查過了吧?回電中對戴克斯比跳海自殺的始末記載得相當詳盡——一八八八年六月十七日凌晨五點,有一位船客從波斯女皇號的甲板跳海,該船客的頸項很可能被推進器絞斷,只剩胴體在三小時後漂流至距仰光二哩外的海灘。根據衣物、名片與其他隨身用品,確定該名船客確實是戴克斯比。
「不,這些以後再聽你說明。」檢察官慌忙打斷僞史學家法水的長篇大論,半信半疑地凝視對方。「沒錯,以現象而論,的確能這樣說明,同時裏面的停屍間或許也有著沒有徽紋的石頭。可是就算如此,想解決一人兩角的問題還是有困難,再說,我也無法瞭解雷維斯爲何必須隱藏起來,難道那男人過度陶醉於自己的灑脫而喪失真性?」
呻吟與墜地的聲響……四位演奏者中一定有誰倒地!
但對方卻不動聲色,仍是帶著冷笑反脣相譏。「如果要還給我,那我就收下了。法水先生,我終於知道的確有善行惡報的神存在了。我在黑暗中聽到呻吟聲的瞬間,腦海裏立刻浮現燈光開關的問題,想到如果不用手便能扳動開關柄,那麼蓋子內一定有某種陰險的裝置,若真是如此,兇手一定會回來恢復原狀,所以我下了一項決定,立即離開座位過來站在這邊,用自己的背擋住開關,直到你們過來爲止。法水先生,如果我是蒂夏絲(莎士比亞的《茱莉安·凱薩》中,布妲絲的同黨),在這種狀況下,披肩繩環一定會掉落在這裏,因爲『獨角獸被樹所欺,熊被鏡子所欺,象被洞穴所欺』。」
「你最後見到雷維斯是什麼時候?」法水立刻切入重點。
內部是密閉房間特有的潮溼黑暗,並流瀉出污濁塵埃的氣味,彷佛能刺痛喉嚨。在手電筒圓形的光暈裏,果然出現了數道新的鞋印,一瞬間,他們的眼前出現了幻影,以爲見到了雷維斯的炯炯眼眸,聽到了他野獸般的喘息。
這個房間被石灰岩的積石所環繞,滿溢著艱苦修道的嚴肅氣息。盡頭的石門內側是停屍間,門上刻著聖巴德里克著名的讚美詩(對異教徒的兇律以及對女人、鐵工和特魯伊德僧侶的咒文)全文。
「沒錯,那是在今天事件中的示意的表象,問題是,將咒術的表象移至其他方面便代表了詛咒者自身的滅亡。」法水浮現惡意微笑,說出帶有柔性恐嚇意味的言語。
這時,聽衆們彷佛因爲聽到這個叫聲纔回過神來,一窩蜂地衝向入口處。由於熊城在室內轉爲黑暗之同時已緊閉房門,因此在雜杳混亂的情況下,一時無法重新開燈。
法水於是先調查開關內部。但是結果卻與預期相反,開關不僅沒有短路的痕跡,即使伸手扳動開關柄,大型美術燈仍在黑暗中保持沉默。結果問題並不是在禮拜堂內部,反而造成混亂糾葛的開始。
「這麼說,爲什麼要在前室製造霧氣瀑布?又爲什麼要在中室地板上創造美麗的夢幻世界,讓其上的腳印消失?」熊城激烈地反問,用力敲打演奏臺邊緣。
熊城用力拉開垂簾時,忽然被人踹到額頭,跌倒在地。垂簾的鐵棒在他頭頂上方發出軋軋聲響,而某種硬物則朝檢察官胸口飛去,他隨即伸手抓住,才發現是隻鞋子。緊接著的瞬間,法水的視線凍結在頭頂上方的一點——那是一隻赤裸的腳掌,以及另一隻鞋子快褪掉的腳掌……猶如大鐘擺般不停晃動。
但是,在這種景象中,最具強烈衝擊的是與殺人事件完全不相稱的對比——!槍尖根部滲出的脂肪散發金色光芒,加上宮廷樂師的硃紅色上衣,令整樁慘事看來極端華麗!
事前爲了避免分散聽衆注意力,階梯下的燈光完全熄滅,只有走廊亮著一盞壁燈,客廳與四周房間都是一片漆黑。在喧鬧擾嚷中,法水循著黑暗中的彩塵,開始默默沉思。這時,檢察官走過來告訴他,克利瓦夫夫人被人從背後刺穿心臟,已經死亡。
旗太郎緊接著面向法水說:「事實也是如此,很抱歉,我們不像盲人或昆蟲那樣,有正確強烈的空間感,何況,大家又穿著相同的衣服,直到伸子劃亮火柴前,我們都不知道究竟是誰倒地……不,應該說什麼也沒聽見,更未接觸到奇怪的氣息。」他似乎察覺到事件狀況對法水他們不利,眼裏浮現威嚇又狂妄的神色。「法水先生,到底是誰關掉總開關的呢?是什麼惡魔能夠如此厲害地一人分飾兩角行動呢?」
接著,在第六節中,『夏娃懷孕後生下女兒』另有含意。因爲夏娃暗示著d底下的時代,亦即數算abcd的d之後的e。如果再加上第七節的解釋,因爲e等於母音開頭爲a,所以把aeiou改爲aeiou而成爲母音的暗號,這樣一來,該祕密記號方法的全部就是crestlessstone,解讀到此結束。」
這時,熄滅的火光如弓弦般低垂,火柴棒離開手指,同時響起一聲尖叫。法水尚不及意識到那是伸子的聲音,視線隨即被地板上的一點吸引住了。
接著是熊城的屬下帶來有關久我鎮子的身世報告。她是醫學博士八木澤節齋的長女,嫁給有名的酵素研究專家久我錠二郎,但丈失在大正二年六月病逝。之所以會對鎮子進行身家調查,主要是因爲法水曾揭明她的心像,發現她知道算哲心臟異位一事,不僅如此,算哲也告知她防止早期埋葬的裝置所在,因此兩人的關係應該已經超越主僕範圍。然而,見到八木澤這個姓氏時,法水的呼吸突然出現異樣,露出迷惘的神情,然後抓住該份報告,一言不發地快步走進圖書室內。
圖書室內,以爵牀葉形(athus)爲臺座的燭臺只亮著一根臘燭,這種昏暗的氣氛似乎是鎮子寫作時的習慣。她仍是一貫無動於衷的樣子,凝視著走進來的法水。
這樣的凝視不但讓法水失去先發制人的問話時機,還帶給檢察官和熊城一種恐怖感。
不久,她用帶著威嚇的語氣開口:「啊!我明白了,你們來這裏應該是爲了那個吧?我以前每天晚上都會陪在丹尼伯格夫人身邊,在那件慘劇發生後,我就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一步。法水先生,我總認爲你終有一天會注意到反論的效果。」
法水的眼眸在這期間不斷地增強光輝,像要穿透對方的意識。他側過身,最初的微笑隨即消逝:「這絕不是愉快的話題!我想,這次來找你是最後一次了,八木澤女士……」說出這個姓氏的同時,鎮子出現無以名狀的動搖。
法水又接著說:「令尊八木澤醫學博士在明治廿一年提倡顱骨鱗部與顯臑窩畸形者的犯罪本質遺傳論,但是已故的算哲博士卻提出反論。令人懷疑的是,這種爭論持續了一年,在達到頂峯時卻忽然無疾而終。我試著依年代排列過去黑死館發生的事件,發現就在爭論告終的翌年,也就是明治廿三年,有四位嬰兒渡海來到日本。八木澤女士,我認爲這期間所發生的事便是你來到黑死館的理由。」
「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吧!」鎮子憂鬱地抬起頭來。心中的動搖看來已完全平復,但是她的臉上卻再度浮現恐怖的鋒利神情,「家父之所以和算哲先生停止爭論,主要是因爲其結論最後走向栽培人類的遺傳學實驗。我這麼說,你應該就能明白了吧!那四個人不過是實驗用的白老鼠罷了!那四個人的父親都是在紐約艾梅勒監獄被處死刑的猶太、意大利等國的移民,也就是說,將死刑犯之屍體解剖後,如果發現具有該種形狀的顱骨,就透過管道得到受刑人的子女,終於達到四人,雖然都是不同國籍……所以,《哈德福特福音傳教士》雜誌的報導或大使館公報,都認爲算哲先生是花錢買下那四個人。」
「這麼說,讓那四人歸化入籍,引起遺產分配的糾紛,只是因爲無法找出結論?」
「是的,因爲他們父親的顱骨都是同樣形狀,而且算哲先生對於自己的論點有近乎瘋狂的偏執。像他那樣異常個性者,本來就不可能會有什麼正常的思維。專注投入是他們生命的全部,遺產、愛情或肉體之類的瑣事,在那廣漠無際的知識世界裏不過有如幾粒塵埃。
所以,家父和算哲先生約定由我負責觀看實驗的成敗。但是當時算哲先生做出了很陰險的行爲。事情與克利瓦夫夫人有關。她抵達日本後不久,算哲先生就接獲瞭解剖結果錯誤的通知。這時,算哲先生想到了一個計謀,他從《格斯塔夫斯·阿道夫斯傳》中選了四個人的姓名。也就是說,因顱骨形狀而沒有遺傳到犯罪本質的克利瓦夫夫人襲用暗殺者的姓氏,另外三個人則襲用遭暗殺者布拉艾狙擊的三位瓦連休坦軍的戰歿者姓氏。
我在這間書庫內讀到格斯塔夫斯國王的正傳,也讀過《利休留宮闈機密史》,卻認爲你或檢察官不可能會懷疑到他們的姓名或家人的姓名。所以,法水先生,你現在應該能明白我曾經告訴過你的所謂『靈性』的意義了吧?也就是從父親至兒子之間,人類的種子必須經歷過一次旁徨的『荒漠』的意義。今天克利瓦夫夫人死亡後,算哲先生的暗影應該已經從疑神疑鬼中消失纔對。啊!這樁事件乃是所有犯罪中,道德最爲頹廢的型式,在那烏黑的溝渠臭水中,那五個人喘息著彼此競爭。」
就這樣,四位神祕樂師的真正身世曝光,同時,存在於黑死館的暗流也只剩下一、兩樁離奇死亡事件。
之後衆人回到總是當作偵訊室的丹尼伯格夫人房間,旗太郎、賽雷那夫人以及四、五位與樂壇有關的人士正等待著。
見到法水,賽雷那夫人用絲毫不像溫柔的她會使用的命令語氣,開口說:「我們希望你能嚴厲地偵訊伸子。」
「什麼,紙谷伸子?」法水露出稍顯驚訝的神情,但嘴角卻浮現隱藏不了的會心微笑,「這麼說,是她企圖殺害你們羅?不,這中問存在著任誰都無法突破的障壁。」
旗太郎插口,這位異常早熟的少年仍是同樣的老成溫和語氣,「法水先生,至今爲止,所謂的障壁都是構築在我們的心理上,你知道津多子夫人坐在最前排座位吧?在這兒的幾個人可以打破這個障壁。」
「美術燈光熄滅後,我立刻發覺有人從豎琴方向接近。」應該是評論家的鹿常充——額際已禿、年約四十的男人——環視左右,似乎在徵求周遭同意,然後接著說,「我以爲可能是空氣流動吧!可是接下來又聽見衣服摩擦聲和悶吭聲,所以才發現應該不是。之後,聲音逐漸擴散,本來以爲消失了,沒想到同一時刻,臺上傳來悲痛的呻吟聲。」
「你的筆鋒的確具有充分毒殺效果。」法水諷刺地微笑,並頷首道,「可是你知道嗎?如果要做出超脫證據的判斷,那便不只是謬誤,更是犯罪。哈!哈!如果連繆思的絃音都聽得見,爲何要聽見雞啼聲就宣告伊比克斯死亡?我倒是認爲營救阿利安纔是喜歡音樂的海豚之義務。」
「什麼?喜歡音樂的海豚?」其中一人激憤地大叫,是旗太郎左側下方、名叫大田原末雄的法國號演奏者,「沒問題,阿利安已經獲救。因爲我坐的位置不同,聽不見鹿常說的空氣流動,不過卻因爲離這兩位很近,可說能完全掌握他們的動靜。法水先生,我也聽到了異樣的聲音,而且在呻吟聲響起的同時消失……但是,只要旗太郎是左撇子、賽雷那夫人是右撇子,那絕對是弓弦相互摩擦的聲音。」
這時,賽雷那夫人露出諷刺的絕望神色望著法水:「這樣的對比非常單純,反而很諷刺地令你難以評斷,對不對?然而,如果你能用自己習慣以外的神經進行判斷,一定可以從那個賤民身上找到塔拉卡烏(傳說中浮士德博士修習魔法的地方)的回憶。」
在對照壺上的姓名一一打破之後,終於只剩下兩個壺。<克勞特·戴克斯比>的打破了,但是與留在威爾斯猶太人身上的不一樣,接下來是<降矢木算哲>……熊城拿著木槌輕輕敲下,壺上出現裂痕,接著裂成兩半,在下一個瞬間,三個人卻彷佛陷入了惡夢之中——在邊緣下方出現了與雷維斯咽喉上完全相同的拇指印痕。
啊!隔著一層石牆,外面到底是黑死館的什麼地方呢?
法水說到這裏便住口不語,開始默默沉吟。經過了幾根菸的,他似乎捕捉到一個想法,緊急叫人傳喚旗太郎、賽雷那夫人與伸子,再度前往禮拜堂。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他殺。」法水沉痛回答,「不過,之所以傳喚你前來的原因無他,只是想請教一件事。——去年算哲博士公佈遺囑的時候,究竟是誰先抵達?」
法水嘴脣乾燥,拿著信封的右手莫名顫抖著,在心裏吶喊:伸子呀!命運之星躺在你胸前!
她的話尾逐漸消失,彷佛過度哀傷於人生無常,不久,她從懷中取出某些東西。
現場氣氛很明顯地泛溢著一抹危機,這不僅是因爲猜不透法水將津多子排除在外的企圖,還因爲三個人心中各自抱持著危懼與計謀,互相探尋彼此的心思。
不久,檢察官半似嘆息地開口:「法水,這樁事件的一切都是以浮士德的咒文爲基準的同意語之連續,火和火、水與水、風與風……可是,只有那照相乾板我卻無法理解其含意。」
那種樣子很明顯就是在棺材裏掙扎!而且就這樣活生生地被埋葬。話雖如此,對浮士德博士來說,這種情形——算哲在棺材中復活,瘋狂地拉動繩索發出暗號,但卻始終無人前來救援,只能不停地樞抓頭頂上方的棺蓋——一定令他充滿殘虐的快感吧!而且,兇手冷酷的意志藉山雀屍骸與「PATER!HOMOSUM!」這句話表現,也難怪久我鎮子會稱之爲道德最頹廢的形式了。
熊城與檢察官受到這樣的衝擊後,都失去了說話的氣力。不久,熊城像是忽然清醒般,慌忙撣落菸灰說:「法水,這樣問題就完全解開了,已經沒什麼好再猶豫的了,我們必須馬上挖掘算哲的墓窖。」
這時,旗太郎以奇妙的老成態度冷笑道:「我希望法水先生能仔細玩味你那妖野的個性。當時從豎琴附近傳過來的氣流究竟代表什麼樣意義呢?我想絕不會是華麗的近衛胸甲騎兵的行進,而是愚昧、只穿短上衣、裸露胸毛,不斷聞嗅野鹿滴下的血跡的黑色獵人。不,那傢伙一定嗜食人肉!」
已過了將近一年的事情,照理說,伸子應該會搖頭纔是。可是法水含有深意的一句話卻好像讓她想到了什麼,隨即出現異樣的動搖神色。
三、父呀!我也是爲人之子
「不,對雷維斯先生的死,我沒有必要負道德上的責任。」伸子激動地道,「事實上,我插上了祖母綠髮簪,打算與他一起走下這座赫茲山(傳說中妖魔們舉行瓦布里基斯饗宴的山)。」她接著凝視法水的臉孔,哀怨地接著說,「請你告訴我真相,如果他是自殺,那麼我既然插上祖母綠髮簪,就絕對與我……」、
這天晚上,旗太郎的穿著很難得地不同於平日的整齊井然,只穿著天鵝絨短衣,並一直低垂著頭,把玩自己那雙幾近蒼白的雙手。伸子坐在他身旁,小巧纖細的手有如乾杏,健康的明豔光澤非常可愛,與旗太郎形成強烈對比。至於賽雷那夫人,她仍是一貫的貴夫人風範,只不過在她那古典美的背後,隱藏著會讓性急者不耐的靜寂。
當時法水臉上的黯鬱神情一掃而光,轉而浮現苦惱之色。所謂的黯鬱神情一掃而光,絕對是因爲本來存在他心中的一項假設被伸子方纔的一番話完全粉碎。
檢察官與熊城都被眼前令人顫慄的景象吸引住,既使法水陰沉的聲音迴盪良久,卻幾乎沒有傳進兩人耳裏。
「對了!在美術燈熄滅之前,當時伸子小姐正以全弦彈奏滑奏(glissando),這樣一來,在燈光緊接著熄滅的瞬間,她將不由自主地踩下所有踏板。因此,當時發出的奇妙聲響乃是依序踩著踏板發出的聲音,因此聽起來很像空氣震動聲。也就是說,在還留著尾韻時踩踏板,豎琴會發出悶震聲響……都是因爲你們惡意的指控,害我還得解釋這種簡單明瞭的道理。」
二、伸子呀!命運之星在你胸口
「不,我握住豎琴前緣,就這樣凝神靜氣不動。」伸子毫不遲疑地以略帶自制的語氣反駁,「所以,如果他們說聽到琴絃發出聲音,這我可以承認,但是……反正,你的譬喻與事實完全相反。」
法水誇張、諷刺地嘆息出聲,凝視檢察官:「我又不是席爾修。我並非將丹尼伯格夫人予以神祕的英雄化,也不是說她如同史威登堡或奧雷安的少女那般具有慢性幻覺偏執症,只是因爲她的某種官能過度發達,此官能偶然遇到有機刺激,將會在視覺上出現技巧性的抽象圖案,也就是將漠然分散之物集中爲一項現實。還有,支倉,佛洛伊德也擬定了『所謂的幻覺乃是受到壓抑的願望之象徵性描繪』。當然,丹尼伯格夫人的狀況是因爲對算哲的禁令之恐懼,也就是起因於與雷維斯的不軌戀情。所以兇手才能得知要引起她的幻覺之條件必須是熟知其中經緯者,進而想出在屍體臘燭施以微妙詭計,藉此誘導她輕微地自我催眠。不過,支倉,這種所謂潛意識狀態的觀念卻賜予我榮耀……」
那天晚上,算哲把撕碎的那張遺囑置於下方,將兩張遺囑一起收入金庫抽屜內。不過,在那之前,兇手已事先在那黑暗的金庫底部鋪上照相乾板。如此一來,算哲在翌晨開啓金庫,當著列席的衆人面前取出已被顯像的撕毀遺囑燒燬後,到將剩下的一張遺囑放入金庫之前,在這段時間內就必須有人拿走已顯像的照相乾板。就在那樣短暫的時間裏,浮士德博士與惡魔簽訂了契約。雖然只憑直覺與預兆判斷,我也知道被燒燬的那張就是我夢想的陳屍啓示圖的另外一半,而所有事件就是以其爲座標中心點,在那幻想性的空間裏捲起恐怖的漩渦。」
法水等三人立刻轉亮手電筒,側身走下階梯。底下鋪著約莫半張榻榻米大小的木板。來到這裏以後,已能看見先前因爲光線不足而看不見的幾道拖鞋印,其中有一道是最近才留下的,筆直延伸至階梯上,但是可能因爲冷靜行走的緣故,連一點特徵皆未留下,因此完全無法辨識到底這個腳印是從階梯下來呢?或是從裏面的密道出去?
「不錯,那照相乾板有著無限的神祕。不過,重點是,當時列席的人,是誰將乾板取出。」熊城雙手無力下垂,臉上浮現濃厚的失望神情,「當然,事到如今,根可能沒有人會記得這件事吧!那麼,割痕和照相乾板的關係呢?」
見到這情形,熊城隨即打開電燈開關,異樣的霧立刻變成法水病態探究的雲。
「那是師法羅傑·培根(一二一四年至一二九二年,英格蘭修道士,名氣響亮的魔法鍊金術師,更是高明的科學家,傳說在十三世紀就發明了火藥及其他物品)的智慧。」法水平靜地說,「如果看阿布裏諾的《聖僧奇蹟傳》,上面記載著培根在吉爾福特教堂於屍體背部顯現精密的十字架之故事。另一方面,如果考慮到培根將自動起火的鉛(將氧化鉛加熱密閉之物,一旦接觸空氣,會發出如舌頭般的紅色閃光引燃)用硫磺與鐵粉包裹而製造出的投擲彈,就必然會暴露出藝術詛咒魔法的真相,同時也揭明本事件中割痕形成的原因。
這時,以燈光照著四周的熊城輕叫出聲。在他右手上方掛著一個神情淒厲的惡鬼巴利(印度克爾斯納古籍中出現的惡魔姓名)的木雕面具,左眼眼瞳凸出約五分長,按下凸出的眼瞳時,換成右眼凸出,同時由上面照射下來的光圈逐漸縮小——砌石移回原來位置。
二、押鍾津多子的犯罪現象
沒多久,法水臉上浮現微笑,回頭望著兩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微孔的存在可說是一種掩飾。由於各燭芯孔相通,自其中導出的臘蒸氣會沿著臘身往上冒,這樣一來便會在丹尼伯格夫人面前形成一道蒸氣牆,而中央的三支燭火閃動則令光線轉爲昏暗,因此,位於圓陣中央的賽雷那夫人離正常的兩端燭火最遠,從丹尼伯格夫人的位置完全看不見。另外,兩端的兩支臘燭受到來自兩側的蒸氣煽動,火焰朝側面橫倒,光線的位置更偏,因此,對丹尼伯格夫人來說,圓陣兩端的兩人也因光線遮擋而無法看見臉孔。也就是說,旗太郎、伸子、賽雷那夫人這三個人即使中途離開這個房間,丹尼伯格夫人都不會察覺。
與法水的聲音同時,熊城踏前一、兩步,用圓形光暈射向前方。光暈裏果然出現幾具石棺,這裏真的是算哲的墓窖。
已是十一點三十分。但是,可能是想在半夜解決一切吧?法水毫無撒退的跡象。
法水的眼眸裏卻帶著熾熱,開口說:「不,那應該不是人肉,而是魚。因爲那尾很不可思議的魚接近,所以克利瓦夫夫人反而朝著與你們的想像相反的方向潰退。」
法水將水壺排列在桌上,「也許是我神經過敏,但是像這座宅邸內,這種病理性人物很多的地方,如果逕自相信其所按下的指印,經常會犯下嚴重錯誤,因爲,他們偶爾會出現從外觀無法判斷的發作,這種時候的不同反應經常造成我們嚴重的錯誤判斷。不過,在這些水壺的內側,必然有著平靜狀態時所按下的拇指印痕。熊城,麻煩你輕輕打破這些水壺。」
密道天花板堆積多年的灰塵如鐘乳石般下垂,每一次呼吸都會有細塵嗆著咽喉。即使沒有這樣,也因爲空氣不新鮮,還是幾乎令人窒息,若是使用火把,也許還會立刻熄滅。而且,時而聽到宅邸內的聲音在此空間內形成異樣的轟隆巨響,時而眼前彷佛出現岔路,時而又好像聽到有人的說話聲,令心臟幾乎從口中跳出。但是,他們仍跟著拖鞋腳印繼續前進,腳下像是踩在雪地上一樣,堆積的灰塵潰散,下肢的冰冷感覺上達頭頂。
(注)日後法水曾說,當他知道番木鰲素已是傳說中的東西時,非常震驚。它只記載於傑奧爾西·巴迪休(十六譽紀凱尼西斯堡的藥物學家)的作品中,至於近世,則只有一八九五年,獎勵印度栽培大麻的德屬束非公司的費修傳道醫師提及。另外,也只有一項報告述及「如果番木鰲屬(箭矢毒cararw的原生植物)寄生在印度大麻,土人會珍視其果實,並使用於咒術之上。」或許黑死館藥物室裏的空瓶就是算哲準備放置戴克斯比所贈送之物吧!
「原來如此,同意語嗎?這麼說,你是想把困惑與這樁悲劇連結在一起了?」法水帶著些微諷刺,喃喃說道。但是卻又忽然跳起來大叫:「啊!同意語和照相乾板,我好像明白造成割痕的原因了。」
熊城對法水並未追究在今天的事件中被所有不利證詞環繞的伸子似乎相當不滿,但他最終還是以探索隱藏在照相乾板中的祕密爲最後手段,準備重現神意審判會當時的情景。
二、竊聽筒:最初設置於西班牙宗教栽判所。在烏法的電影<舞蹈的會議>中,梅第爾尼西曾竊聽威林頓的談話內容。
接下來開始調查拖鞋腳印,腳印延伸至墓窟階梯後的上方門口,也就是持續至墳場的棺材龕前。來到這裏之後,終於能夠明白事件的部分疑點,知道了兇手是從丹尼伯格夫人的房間進入密道,然後打開棺材寵的蓋子,走上後院的地面。除此之外,四處可見幾乎快被掩埋的類似腳印,因此也能夠確定有異樣的潛入者存在。調查結束後,三人倉惶地蓋上棺蓋,逃離這充滿鬼氣的地方。沿途上,法水整理了幾項發現,記在記事本上。
法水露出倦色,沉吟。忽然,他好像想到什麼,叫人拿來擺放在客廳暖爐上的水壺。水壺總共有廿幾個,有些是已故或離去者之物,但均是替與這座黑死館有重要關係的人們所製作之物,目的是想留下永遠的回憶。水壺表面都施以西班牙風格的美麗釉藥,卻可能是因爲外行人手製,形狀上多少保留著某些古樸味。
看見那樣輝煌燦爛的東西,三個人當場愣住。那是兩支髮簪,一支上面是紅寶石,另一支則是祖母綠,各鑲嵌在白金臺座上,應該有一百二、三十克拉吧!多角棱的刻面閃閃發光。
「父呀!我也是爲人之子。」法水念出這句拉丁文的意思。
所謂的黑死館殺人事件也就是極盡殘酷恐怖的血腥史,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發生了,而且,憑眼前的骸骨可知,絕對會因此帶來往後的恐怖悲劇。
「原來如此,竊聽筒嗎?瞭解其可怕的應該只有伸子了。」法水苦笑地不住點頭,「如果是浮士德博士的隱形竊聽筒,那麼不論任何地點或場所都能將我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因此,若稍微不注意,難保伸子不會陷入與葛雷特亨同樣的命運。無論如何,絕對必須以某種方法制裁那隻亞心鬼的耳朵。」
去年公佈遺囑時,其中一定有最早出席、在算哲抵達前從金庫內取出顯像被撕毀之遺囑內容的照相乾板的人物。正因如此,緊握著寫有此人名字之信封的法水,內心當然會吶喊了。但是當他拆開信封,看完內容的一瞬間,不知爲何,法水眼中的神采消失了。緊繃的身體突然間鬆弛下來,紙條無力地飄落在桌上。
「什麼,雙重殺人?」熊城驚異地反問。
「算哲果然死了,那麼,拇指印究竟是誰留下的呢?」檢察官回頭望著熊城,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因此當玩偶的存在有如泡影消失時,當然必須認爲丹尼伯格夫人寫下玩偶名字的紙片乃是兇手刻意放置的。但是,兇手如何取得那特殊的簽名呢?另外,如果要追究照相乾板,還需要往前追溯至神意審判會,尋找出其出處。
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算哲的胸骨上竟然縱向地刻著異樣的文字。
經過這番說明後,遮覆黑死館過去的暗影全部消失。但是檢察官在亢奮中仍難掩少許失望:「你說的沒錯,不過這些對目前的事件毫無幫助。重要的是,你要如何解開這個矛盾——從房門至室內的途中,地毯下方因水而留下玩偶腳印,但是進入密道後卻化爲人類的腳印。」
「支倉,那是加減問題。對於從一開始就不相信玩偶存在的我來說,那並無提及的必要,但是隻有一件事是因爲偶然的巧合而無法否定——將密道的拖鞋印與玩偶的腳印相較,其步幅和腳型的全長相等,另外,拖鞋印也和玩偶的步幅符合。熊城,這實在是非常有趣的例題。」法水伸手遮住暖爐前的紅色炭火,接著說,「玩偶的腳印本來是我推定地毯下的水滴擴散而出現之物,而且上下兩端最爲鮮明,換句話說,是以水滴量最多的部分爲基準,因此,我重新稱之爲加減的詭計。
接下來一一搜尋暖爐砌石上的徽紋,果然在右側砌石中發現疑似之物。法水試著推動那塊砌石,很神奇地,該部分竟然往下陷落,同時無聲息地開始後退,不久,地板上出現了四方形的黑洞,是密道!
伸子有氣無力地嘆息,蠕動沈重的舌頭:「黃色祖母綠代表吉祥,紅寶石當然代表凶兆,雷維斯先生要我以此表示是否答應他的求婚,希望我能在演奏時插在頭髮上。」
他就這樣衝出門外。沒多久便帶著興奮的神情回來,手上握著前一天開封的遺囑,然後將上半部左右並列的徽紋之一與割痕的照片重疊,隔著燈光細看。檢察官與熊城兩人隨即不由自主地呻吟出聲,因爲,兩者竟是分毫不差地符合!
法水將手電筒朝前往上方照射,但光暈僅是空洞地劃過黑暗,什麼都沒有。他再上前一步,照射頭頂上方,此時光暈中出現三張醜陋苦澀的臉孔——法水終於明白了一切——聖保羅、殉教者伊格納及烏斯、柯託巴的老證道者荷西烏斯……他數著牆上的雕像柱至第三柱之後,聲音突然顫抖,瘋狂地大叫:「這裏是墓窖,我們終於來到了算哲的墓窖!」
「我想你們是爲了這件事傳喚我的吧!」坐下後,伸子主動開口,態度還是同樣開朗溫情。「昨天雷維斯先生突然公然向我求婚,而且還要我儘快回答……」
「這件事暫且不談。關於你重現神意審判會的事情。」檢察官臉上有重重疑惑的暗影晃動,「你說丹尼伯格夫人是第二視力者,還說兇手預期了其幻覺。但是,就算能輕易預測這種精神方面的超形而上形式,你的論點還是非常曖昧,也缺乏證據。」
這已是無論如何都難以否定的敘述表徵。由於算哲對自己論點的瘋狂執著,不僅讓四位外國人歸化入籍,又寫下脫離常軌的遺囑,更畫出陳屍啓示圖,焚燒魔法典藉,還暗示犯罪方法全圖攪亂警方調查箏等,因此,要從中找出三個人裏是誰受到衝擊絕對還有許多疑問。因爲所謂「父呀!我也是爲人之子」之語是否指出旗太郎爲了遺產問題而進行報復,或是賽雷那夫人在某種機緣下明白算哲的企圖——應該是受到法水的瘋狂幻影影響,被那半張陳屍圖所暗示——如果是這樣,在她矜持的絕對世界狸或許會出現世上罕見奇怪衝動行爲。算哲的意志雖然盡在「父呀!我也是爲人之子」這句話中,但若這句狂語是被捏造出來的,那麼捏造者絕對是押鍾津多子。
法水沉吟不語,然後,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也不管已是深夜時刻,仍派人傳喚伸子過來。
「完全正確,絕對不只是單純的幻覺。丹尼伯格夫人絕對是具有裏伯所謂的第二視力者,也就是能藉著錯覺產生幻覺作用的能力者。聖德蕾莎稱此爲『乳香入神』,若是隔著薰煙或蒸氣觀看,影像會更鮮明、更具立體感,而且這個殘像有時會化爲奇怪的樣貌。也就是說,在這個情況下,丹尼伯格夫人從兩端臘燭見到位於內側的兩個人——鎮子和克利瓦夫夫人——之臉孔會因爲凝視而呈現複視重疊,然後很可能由於錯覺而令丹尼伯格夫人產生幻視。這一點被裏伯稱爲人類精神最偉大的神祕力量,特別是在中世紀,這種能力被視爲最高貴的人性特徵。丹尼伯格夫人一定是與昔日的珍妮·塔克或聖德蕾莎一樣,具有歇斯底里性的幻視能力。」
PATER!HOMOSUM!
很簡單,在拖鞋底下墊著鞋底朝上的另一雙拖鞋,而且這雙拖鞋的左右腳與上面的拖鞋正好相反,開門之後,讓它先充分含水,用腳跟踩住後面的覆帶,鞋帶中央會落下稍小的圓形力量,於是被其壓出的水會呈現朝上的括弧形,接下來用腳尖踩前面的覆帶,該處的形狀則是馬蹄形,較接近兩端的水當然會比中央潑出更多,呈現朝下的括弧形,像這樣將上下不同括弧狀的水印左右交互前進。亦即,兇手事先量妥約爲常人三倍大小的玩偶腳印後刻意留下。之後便讓步幅符合這些腳印前進,當然在兩個括弧中間會變成有如玩偶腳印的形狀,結果拖鞋的全長與蹣跚前進的玩偶步幅相同,表面與背面完全顛倒。」
「那麼,讓我猜猜看!」法水狡猾地眯起眼,不知何故,胸口劇烈地起伏,「爲了躲避雷維斯,你曾經逃入樹皮亭。」
已經明白的是,神意審判會時出現在突出窗框處的人影,以及從園藝倉庫走去拾起照相乾板碎片的鞋印,還有藥物室的闖入者這三個人,乃是與殺害算哲,並在那一夜入侵丹尼伯格夫人房間的侵入者爲同一人.。如此一來,就必須將丹尼伯格夫人的事件一併納入問題之中,這時就出現了擁有無法否定之疑點、並有可畏動機的押鍾津多子夫人。當然,除非有了確切的結論,否則這些推測不過是無中生有。
一、姿蕾:最早出現在歌德《浮士德》中,葛雷特亨所唱的民謠。當時因爲浮士德送她戒指,導致她步入悲慘的命運。
——以前姿蕾身上有竊聽筒。
法水第三度將「大樓梯後面」翻轉,說明最後的歸結點:「不是嗎,熊城?在著名的蘭吉(法國有名的暗號解讀專家)所說的話中有所謂的『祕密記號方法的最後在於同字的整理』,所以我試著在沒有徽紋的石頭上進行同字整理,把s和s、re和le、st和st去掉,結果就變成e(松球)。可是,所謂松球的形狀卻是在牀鋪頂蓋的飾紋中,這又是很恐怖的滑稽。」
法水嚥下一口唾液,按下面具的眼睛,右側的門略略擦掠熊城肩膀地打開了。前方依然是一片漆黑,但是,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和風,令人直覺這裏應該是頗爲寬敞的空間。
這種密道之旅持續了大約廿分鐘。密道由右至左,有時上坡,有時下坡,極盡蜿蜓之能事,幾乎無法記憶路徑,最後一個左轉後,進入一條死路,盡頭又是一個惡鬼巴利的面具(。
在這種情況下,被兩人逼迫的伸子很明顯地處於不利地位。甚至,旗太郎那殘忍的宣告幾乎就要永遠地束縛住她。
之後,法水三人沿著昏暗走廊回到原來的房間時,先前伸子答應的回答正等待著他們。
在那之前,法水要求便衣刑警向鎮子問清楚當時七個人各自的位置。當時只有丹尼伯格夫人單獨坐在一側,中間隔著榮光之手(用絞刑死刑犯之屍體浸漬後再乾燥之物),對面由左而右是伸子、鎮子、賽雷那夫人、克利瓦夫夫人、旗太郎,五人隔著相當距離圍坐成半圓形,只有雷維斯呈略蹲坐狀、坐在半圓頂點的賽雷那夫人前面,而且六個人皆背向入口房門。
法水正想說些什麼時,先前奉令調查拇指印痕的便衣刑警帶回了報告。但仍徒勞無功,並未找到符合的印痕。
「那是……是……那個人。」伸子的表情苦悶扭曲,好像正與不想說出來的慾望劇烈纏鬥,久久,才似乎下定決心,毅然地望著法水。「現在我真的不能說出來,不過,稍後我會寫在紙條上告訴你。」
進入之前舉行神意審判會的房間後,熊城從鐵框內拿出榮光之手,其手指的顫抖讓人感受到無限恐怖。彷佛正在嘲笑什麼似的,怎麼看都不像是曾經屬於人體的一部分。榮光之手像是混合許多雜色與奇怪形狀,也像是使用在盆栽上的特殊造型的木頭,皮膚的顏色看來既像一整面有細碎龜裂的羊皮紙,也像日本古書的封面,想看出肉體痕跡根本是緣木求魚。另外,每一根插在指頭上的屍體臘燭都有固定的方向和記號,光澤稍顯混濁,但是外觀與一般的白臘燭並無兩樣。火舌從邊緣逐次移動時,屍體臘燭隨即發出霹啪的熟悉呢喃聲點著,赭紅——恰似稀釋的鮮血色澤——的光線擴散至房內各個角落。不久,坐在丹尼伯格位置上的法水眼中開始蒙上異樣翳影,那似乎是帶有一股特殊氣味的霧,逐漸由底部包裹住五根臘燭,火焰開始晃搖閃動,室內光線很快轉爲昏暗,在同一瞬間,法水開始調查每一根臘燭,發現五根屍體臘燭的底部——中央的三根兩側、兩端的兩支內側!各有一個令人費解的微孔。
檢察官喫驚地拿過紙條來看,發現上面並無人名,只寫著一句話。
(注)
此時,法水的舌頭觸及讓黑死館的過去黯淡恐怖的三樁離奇死亡事件:「這就是黑暗中的神祕,亦即黑死館的幽靈。如果以修辭學的方式來說明,應該就是中世紀的異端賣弄炫耀之詭計。至於其技巧,只要看過去三樁離奇死亡事件都是在兩人同牀時發生,就能想夠像得出。以兩人以上的重量爲限,達到這個重量時,松球頂飾就會開口落下這個粉末。過去的瑪莉亞·安娜王朝時代,這裏面是放入春藥之類的粉末,可是,這個牀鋪卻等於是由桃花心木製成的貞操帶!因爲,這種粉末應該是罕見有毒植物的番木鰲素(strye)。一旦觸及鼻腔黏膜就會出現狂暴的幻覺,所以引起了兩樁殺人事件,最初是明治廿九年的傳次郎事件,然後是三十五年的筆子事件,最後纔是算哲抱著玩偶死亡的事件。也就是說,這裏所謂的戴克斯比之詛咒乃是《死亡舞蹈》中記載的『奢那教徒必須躺在地獄深處』的主體。」
不久,六個人圍著圓桌坐下。
充滿戴克斯比冷酷詛咒意志的這條黑暗密道穿越牆壁、沿著樓層縫隙,究竟通往何處呢?是共鳴鐘室?禮拜堂?或太平間內?還是四通八達的分岔路……
「這些微孔應該是兇手動的手腳沒錯。」檢察官緊縮下巴,反問:「但是,當時丹尼伯格夫人叫出『算哲』後倒地,我認爲應該不只是那個女人的幻覺使然。」
「不,我仍要維護一貫正統的行事原則。」法水充滿異樣的熱情叫著,「如果被神鬼所惑,相信算哲還活在人世,你隨時可以舉行降靈法會,可是,我仍決心找到沒有徽紋的石頭,和人類殺人鬼搏鬥。」
毫無人影的空蕩禮拜堂內籠罩著寂寞憂鬱的灰色氣息,上方是看不透、無限輻射的黑暗,令天花板看來異樣地低垂。而且這裏只有在聖壇上搖晃的微弱燈光,反而讓整體空間更顯狹窄。這裏似乎開始產生晦暗溫暖、恍如在母親子宮內的奇妙赭紅色黑暗。更可怕的是,如果凝視著不斷閃動的金色光圈便會感到刺眼般的熾熱。法水彷佛投注了極端強烈的熱情與力量,希望成敗就在此決定,並一舉給予浮士德博士足以撼動地獄根基的懲罰。
雖然仍是同樣充滿戲劇性的態度,卻立刻讓伸子與另外兩人的立場對調。
這時,法水眼眸裏閃動妖眩的光芒,貼近算哲胸骨凝視,一動也不動。
他們再度回到原來的房間,坐下後,法水慨然摸著下巴,口出驚人之語:「事實上,算哲的骸骨中包含兩項狂暴的意志表示。一是因爲戴克斯比的詛咒被殺,另一則是復活之際遭浮士德博士致命一擊。那是雙重殺人!」
等一行人離去後,熊城面露難色,責怪法水:「真是令人無法忍受!我本來認爲率直地接受施捨是很符合你信條的高尚精神,但是……法水,我希望剛剛的證詞能讓你回想起先前說過的武器室方程式,當時你說二減一等於克利瓦夫。不過,當身爲答案的克利瓦夫被殺害時……」
一、有關「父呀!我也是爲人之子」的觀察
法水飄逸的態度消失了,語氣轉爲嚴肅:「不過,如此一來,克利瓦夫夫人命案的局面就完全逆轉了。因爲,克利瓦夫夫人若聽到這個聲音,當然會朝你們那邊後退。所以,旗太郎先生,當時你的手中一定握著取代弦弓的東西,不,我就直截了當一點好了,當美術燈再度亮起時,應該是左撇子的你,爲何是右手持弦弓、左手拿小提琴呢?」
而且其他人因這種異常的氣氛,很可能也喪失對四周情況的辨別力,因此當然也無法發現。這麼一來,伸子在丹尼伯格夫人倒下後立刻從隔壁房間拿水過來這件事就值得商榷了,她可能早就離開房間,並預知會發生這種事而準備好水。不過,這項推測只是指出某種行爲的可能性,當然並無證據。」
腳邊出現一道小階梯,裏面一片漆黑。密閉多年的陰溼空氣伴隨宛如屍溫的暖空氣與一種無以名狀的黴臭味轟然流泄,形成名實相符的鬼氣。
事實上,法水還陸續發現其他異樣之處,刻文邊綠有金色微粒閃動光輝,而且掉落的牙齒縫隙中還插著疑似小鳥的骨骸。
不久,賽雷那夫人瞄了伸子一眼,反射性地開口:「法水先生,對於證詞應該考慮之事與調查警員的權威有關!剛纔確實有很多人作證聽到伸子小姐行動時的衣服摩擦聲。」
法水的推理就這麼活躍逆推,推定當夜在突出窗框蠢動、掉落照相乾板者,除了之前推定的津多子外,又加上旗太郎等三人。這時的法水正處於絕佳的戰鬥狀態,彷佛能聽見他那劇烈的神經運動脈動,或許,事件在今夜就可以宣告結束。
法水接著進入帷幔內,在牀墊上疊起桌子、椅子,最後放上衣櫥時,檢察官和熊城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因爲,松球形頂飾紋開了一個口,裏面散出白色粉末。
熊城,你知道在心跳即將停止之前,皮膚和指甲不會出現活體反應吧?另外,在休克死亡之際,全身的汗腺會急遽收縮,如果該部分的皮膚照射到具閃光性的火焰,就會留下有如用手術刀切割般的割痕。沒錯,在丹尼伯格夫人垂死之際,兇手就是在照相乾板上運用了這種方法。兇手先從乾板上割下兩個徽紋,利用酸在四周輪廓蝕刻橄欖冠圖案,然後將之疊合,在其空洞裏製造自動起火的鉛,如果迅速貼近太陽穴,自動起火的鉛閃光便會燃燒而留下割痕。熊城,你一定覺得無聊吧?所謂的藝術詛咒魔法只是幼稚的前期化學,可是其神祕的精神卻在短期內產生化學記號,並利用玩偶進行。」
三個人的呼吸急促了起來。雷維斯曾對法水說過的「地精呀,勤奮工作吧」的解釋,如今終於從夢幻化爲現實,而且,拖鞋印也向中央特別巨大的算哲之棺材架筆直前進。棺蓋上放著輕鐵製成的守護神聖傑奧西,而且被略爲抬高……當時三人心中都認爲,算哲的棺材架應該是由大理石砌成,而且棺材內應該沒有浮士德博士的身影,而是另一條通往地下的新密道。
法水捏搓微粒,凝視良久,「這可能是浮士德博士的禮儀吧!但是,這些字是利用照相乾板碎片雕刻出來的。『PATER!HOMOSUM!』……還有,疑似小鳥的骨骸一定是妨礙預防早期埋葬裝置啓動的山雀屍骸。這不是很恐怖嗎?算哲曾在棺材內復活,但當時兇手卻以山雀雛鳥夾在中間,阻止電鈴發出聲音。」
法水滿意地頷首,結束對伸子的訊問。
在神意審判會的繩圈內,受到濃厚嫌疑包圍者只剩四個人,而現在伸子就在這羣人中投下最後的王牌!
就這樣,極盡奇矯的技巧被揭明,玩偶的影子消失後,屍光與割痕兩者之一就成爲兇手闖入這個房間的目的了。
但是,抬高棺蓋將送入圓形光暈時,三個人都不禁悚然後退了。裏面的的確確躺著一具奇形異狀的骸骨!應該平放的膝蓋高曲,雙手伸向半空,手指像是想抓住什麼似地彎曲,在三人往後跳時,骸骨雙手發出了嘩啦聲響垮落,肋骨的一端也同時垮下,彷佛灰燼一般。根據左肋骨的創傷痕跡,這具骸骨很明顯是算哲的屍骸。
法水喝了一口傭人送來的紅茶,開口說:「實在太厲害了!兇手的智慧真令人驚訝。這張信箋在一年以前就已經是現在這樣——在那之前,照相乾板中存在著隱藏在事件背後的瘋狂內容!……你們回想一下押鍾博士的陳述,不,就算只看這個也能知道算哲在完成遺囑後,在上面撒下古代使用於軍令上的銅粉。熊城,於暗處在銅上以照相乾板顯像,會出現自我發光的性質,不是嗎?啊!這樁恐怖悲劇的序幕已經能夠解讀了。
「別開玩笑了!那種賤民的女兒怎麼可能是這種宮廷陰謀的策畫者?」法水反脣相譏,「沒錯,伸子那女人的角色是頗爲奇妙,除了丹尼伯格夫人命案和共鳴鐘室的意外,她可說完全處於嫌疑重大的範圍內。但是因爲有那標本般的活牲之存在,浮士德博士才無法持續開朗的心情。最重要的是,伸子沒有動機和衝動,再怎麼具有虐待狂傾向的犯罪者,絕對會有那種病態心理的動因,像方纔那羣喜歡音樂的海豚們……」
法水量完拖鞋印與步幅之間隔後,走入前方暗道裏。這種情景恍如昔日羅馬皇帝德拉亞尼斯時代,總督普利尼烏斯帶著兩位女管家探尋卡里斯塔斯地下聖廊一樣。
被法水以嚴肅語氣所說的話給鎮壓,旗太郎全身有如化石般僵硬,對他而言,這很可能是完全想像不到的意外吧!
法水以戲譫的態度悠悠接道:「旗太郎先生,你知道波蘭的俗諺中有所謂的『提琴演奏者拉弦殺人』嗎?事實上,在羅姆布洛索讚譽有加的萊普麥爾的《庸才與天才的發達》中,以手指出現麻痹的舒曼與蕭邦爲例,在改訂版中則以提琴家伊薩艾的苦惱爲例,這些例子都談到屬於音樂家生命的骨間肌(手指的肌肉)。依其內容,萊普麥爾提出了『急遽力量的動作會導致肌肉產生痙攣』的論點。當然,以眼前狀況而論,那樣的論調並不正確。不過你既然是演奏家,就不能忽視那樣的慣性。——你很可能是之後無法用左手二指持弦弓吧?」
「你想說的只有這個嗎?——這就是你所謂的降靈術?讓桌腳震動,發出刺耳聲音……」陰險的早熟少年燃燒著醜陋的憎惡,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
但是,法水毫不鬆口:「不,那纔是正確的中庸系統。還有,你曾讓丹尼伯格夫人寫出玩偶的名字!」
這句驚人之語讓在座衆人達到亢奮頂峯。
「其實我們剛纔曾經重現神意審判會當時的情景,發現丹尼伯格夫人其實是第二視力者,具備歇斯底里性的幻視能力。因此,當她發作時,她那已麻痹的手就具備了自動書寫的能力(在心理學家加尼的實驗中,由實驗者握住發作者拿筆卻麻痹的手,不讓發作者察覺地寫出幾個字後,放開握著的手,結果發作者會以實驗者的筆跡寫出同樣的字。這屬於一種變態心理現象)。光是看伸子房門旁的勾裂痕跡也能知道丹尼伯格夫人的手當時已經麻痹。但是,那種狀況卻引起更異樣的矛盾,以左右撇子不同的人給予刺激時,有時寫出的並不是所要求的筆跡,而只是類似的筆跡。那天晚上伸子小姐撞倒花瓶,之後丹尼伯格夫人進來,而且亢奮的夫人只從臥室帷幔間露出右肩,因此,你認爲時機可貴,就試著讓她自動書寫,想不到夫人寫出的字跡卻與你所要求的不一樣。」
法水在桌上的紙片寫出以下兩個字,然後特別將中間的三個字母標記起來。
在那一瞬間,所有人同時發出呻吟聲,尤其是賽雷那夫人,她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因爲太過意外,茫然若失地凝視著旗太郎。
旗太郎全身汗水淋漓,彷佛被鞭打般地扭動著身體,聲音中透著激憤:「法水先生,你……不,閣下!這樁事件中的巨龍就是你。印在雷維斯先生咽喉上,那據稱屬於家父的指印——也就是巨龍的爪痕——應該就是你的分身吧?」
「巨龍?」法水一字字地用力念著,「的確,依照那太平間裏的情形,是可以稱之爲巨龍,不過,一人兩角的另一個角色卻是蘭花的一種,也就是龍舌蘭。」他撕開從懷中取出的雷維斯的領巾,在縫合處出現收縮成褐色的網狀帶子。其前頭還附著好像編著好幾層、恰似拇指狀的兩個橢圓形。法水的手指就落在上面,「這樣看就能立刻明白了。只要吸收水份,龍舌蘭的纖維便能縮短爲全長的八分之一,這就是爲什麼太平問前室需要熱氣瀑布的理由了。兇手先將龍舌蘭纖維掛在總開關器的把手上,利用纖維收縮切斷電流,等到開關柄朝下時,纖維會便會脫落,掉進水中,從排水孔流出。接著,就是利用龍舌蘭纖維編成的領巾在雷維斯咽喉形成拇指印痕,讓雷維斯的死亡由他殺變成自殺。想像一下大致上的過程,兇手先確定雷維斯進入了裏面的停屍間後,開始製造熱氣瀑布,當溼度逐漸提高,龍舌蘭纖維便會開始收縮,於是雷維斯逐漸呼吸困難,這時再引起某種被認爲那男人必須自殺的異常原因,所以,雷維斯的死亡等於有兩種意志在作用,一是留下疑似算哲的拇指印痕,另一個則是塑造他的悲痛心理。」
說到這裏,法水停頓一會兒,眼神銳利地盯視旗太郎:「但是,這條領巾上面當然不會映現任何人的臉孔,不過,終有一天,命案的巨龍絕對無法從鎖鏈中拔出其利爪。」
在這極短暫的時間內,旗太郎全身的膽汁彷佛已完全流出,連怒號的氣力皆已用盡,茫然地凝視虛空。不久,他搖搖晃晃地,像木棒般僵硬地倒下,臉孔直直地撞向桌面。
法水叫人帶他離開後,賽雷那夫人也輕輕地行注目禮,緊跟在後。
只剩伸子一個人的室內,一時瀰漫著鬆弛慵懶的沉默,每個人似乎都非常意外:啊!兇手竟然是那個異常的早熟少年!
不久,踱著方步的法水坐下,將交抱的雙臂擱在桌上,向伸子說出富含深意的話:「對了,從黃到紅嗎?我想知道真相。」
伸子的臉隨即神經質地痙攣,似乎是覺得受到侮蔑和屈辱般地說:「這麼說來,你是在要求我作聯想嗎?從黃到紅的話,不就是黃橙色嗎?黃橙色……啊!你是指那顆柳橙的事?你該不會以爲我從喝檸檬水的吸管吐出肥皂泡泡……不,我雖然有使用整排吸管的習慣,卻不會將吸管綁在弦上。」伸子的諷刺益發強烈,「還有,丹尼伯格的命案與我毫無關係!至於氰酸鉀……」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種事我會問津多子夫人。」法水臉頰略微泛紅,靜靜地接著說,「所謂的從黃到紅,指的是祖母綠和紅寶石的關係。伸子小姐,當時你應該是插上代表拒絕的紅寶石髮簪吧?」
「不,絕對不是……」伸子凝視法水,用力地說,「證據是……在演奏開始前,旗太郎先生見到我的髮簪,曾經問說雷維斯的祖母綠爲什麼會……」
伸子的一句話不僅依然無法解開雷維斯自殺之謎,更在法水心中加上苛責與慚愧,成爲沉重的負擔。但是,法水終於掀開這樁慘劇的神祕帷幔,成功地完成帝王切開術。
時間已近拂曉,胸前鈕釦吊著方燈的矮小男人從大門警衛室走出。不知何處傳來鶇鳥一、兩聲婉轉啼叫,很快地,堡樓彼端泛現讓人情不自禁產生美麗詩情的曙光。
法水以澄淨聰明的眼眸望著檢察官:「支倉,我們至少應該替這個神聖家族的最後一人——伸子——送行,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後旅程吧!」
不久,檢察官像是從夢中清醒:「原來如此,因爲自己是當代家主而犧牲女兒,令伸子變成殘忍的慾望之母。這種嗜血癥的起因我已經完全瞭解,但是,每次行兇時皆塑造出超越人類世界的離奇怪異美感和景觀……法水,希望你可以從心理學方面加以說明。」
二、川那部、胸腺死亡的危。
——落幕
之後,法水轉移方向,終於開始觸及黑死館殺人事件核心的主要謎團——伸子的殺人動機。那是沒有必要說明的事實,因爲,法水從口袋裏取出藏在羅丹<接吻>雕像內之物時,兩人的視線完全被吸引住了——是照相乾板!
到了翌日下午,本以爲會接獲伸子的信函,但是出乎意料地,檢察官與熊城接到的卻是伸子遭人用手槍狙擊、當場死亡的消息。
這中間描繪出兩個異常的靈智以生死爲賭注、相互對抗的壯觀景象。
三個人抵達黑死館時,正好是伸子的葬禮開始時。
法水愣立著,彷佛一具毫無生命的軀殼,看起來既像處於劇烈痛苦頂點之人,也像贏得勝利卻喪失追求目標之人,大概是因爲接近落幕的關鍵時刻,因而感受到無可抗拒的激烈疲勞吧!
這樣一來,糾結不清、混亂無比的黑死館殺人事件終於拉下了最後的帷幔,也明白紙谷伸子實際上就是算哲的女兒,而算哲的窒息死亡當然是伸子弒父的結果,至於「父呀!我也是爲人之子」這句話則純粹表現了極端強烈的復仇意志。
法水得知後,臉上不只是難以全然放開這樁事件的失意,更因爲原以爲能掌握確實證據,如今卻完全幻滅的絕望,他永遠無法從刑法上解決這樁事件。
還有,行兇所用的手槍被棄置在房門外的門把下方,房門自外側鎖上,而且還伴隨著一項恐怖的證言,令人覺得彷佛聽到浮士德博士的衣服摩擦聲!
法水接著進入帷幔內,用刀刃刮開牀鋪下方的油漆,隨即出現有如瀝青般的另一層底漆。以鉛筆尾端的吊環靠近,可見到微弱的光。
(有關特異體質的條項只此兩條,之前的不明)
檢察官和熊城皆受到陶醉般的感動,不過,過了一會兒,熊城提出不明白的疑點;「但是,在禮拜堂的黑暗中聽見的兩種聲響,應該是旗太郎或伸子兩人之一所發出的。」
一瞭解這點,自然就能明白爲什麼必須跨越枯草坪的意義了。那是一種腦髓上的盲點,雖然自己並未發生絲毫黃視症狀,卻相信已經發生。出現這種錯誤的原因在於,兇手看到夜晚因水灘而看似泛著黃光的枯草坪,因而誤以爲自己產生了黃視症。另一方面,山道年對腎臟造成的影響會從體內浮現在皮膚表面,也就是產生屍光的主因。」
「什麼,告白?」檢察官彷佛連大腦都麻痹了,香菸從嘴邊掉落,茫然凝視法水臉孔。
很簡單,重點就在那園藝鞋的鞋印!雖然經過我的解析已明白那是僞造的鞋印,卻因爲在回來的途中毫無意義地跨越過踩下去也無所謂的枯草坪,導致這個差點被我忽略掉的細節成爲置兇手於死地的盲點。在此,我終於掌握住因果報應之神的魔力。在這樁命運悲劇中,兇手藉著吉普賽人用爲毒藥的山道年而不得不自尋死亡。原因何在呢?因爲兇手和丹尼伯格夫人一樣,必須自己吞服山道年。
連身爲最後王牌的伸子也已死亡,隨著惡鬼大膽地活躍,解決黑死館事件的希望已經完全消失!
當然,我在重現神意審判會時已聞嗅到伸子有嫌疑的強烈氣息,只不過我仍試著將一切譏嘲與諷刺轉向旗太郎,目的就是消除伸子的緊張與戒心。當然,丹尼伯格夫人自動書寫名字乃是伸子技巧性地讓她寫出德蕾絲之名。不過,除了雷維斯的死亡和拇指印痕的真相外,沒有一件事情是事實。
伸子原本應該是出於惡作劇心理才竊取照相乾板,但在知道內容以後,一定有如照射到魔法般的月光,產生了喪心、絕命、宿命感之類的感情,並彷佛羣聚成十字狀,擊潰了在此之前保持內心平衡的對立一方,引爆了那種既具破壞性卻又神聖的瘋狂情緒。但是,我不認爲伸子是悖德者,她只是布拉尼格所謂的『命運之子』,而這一連串的事件則爲一首活生生的人類之詩。」
支倉,你應該知道所謂『喫砒霜者』的意義吧!特別是中世紀的修道士使用砒霜當作禁慾藥一事,就與月桂春藥(在月桂油中加入極少量氰酸。是一種會引起痙攣與異樣幻覺的自瀆劑)同樣有名。從羅丹的<接吻>中,我發現如方纔所說的,丹尼伯格夫人也是『喫砒霜者』——經常服用微量砒霜當作神經疾病的治療藥物。長期下來,身體組織也會被砒霜的無機成分浸透,一旦因爲山道年引起皮膚浮腫和發汗,凝聚該處的礎霜成分當然就必須接受底漆層的鈾輻射。」
法水依序說明伸子的行動。至此也終於明白伸子服用水化氯醛乃是一場狡獪的表演。
法水停頓一下,對自己驚人的心理分析做出最後結論:「當然在其首尾的黃和紅……來自這兩者的感覺,必須是最初的丹尼伯格夫人事件與最終的禮拜堂之場景。假設最後的紅是宮廷樂師絢爛的硃紅色衣裳,伸子爲何會從最初的丹尼伯格夫人事件感受到黃色呢?」
「支倉,問題在於那一晚我最後對她說的凱尼爾的詩『景色昏黃的秋天,過了夜晚的燈光,將會是鮮紅的春花燦爛」。在那一瞬間,伸子意識到悲慘的結局。祖母綠的顏色透過燈光,看起來會變成鮮紅色。所以我解釋爲伸子指定雷維斯在該房間,自己則插上祖母綠的髮簪,透過燈光讓雷維斯絕望。支倉,這句詩如何?『雷維斯,這位匈牙利戀愛詩人視秋天爲春天,遠離這個塵世』……」
不久,他散發強烈意志力,用力咬牙,讓顎骨發出喀啦聲響,在一瞬間帶來一股生氣:「沒錯,就是紙谷伸子!她正是克尼特林根的魔法使者。」
說到這兒,法水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然後帶著黑幕祕密之重擔一起再度吐出:「熊城,在從他殺轉爲自殺的時候,出現了任何光線也照射不出的伸子之告白!除非是具有妖精般豐富的遊戲性格,而且兼具了驚人智慧的人,否則觸摸不到那種不可思議的感性。伸子在極端陳腐的手法中灌入了嶄新的生命……」
「簡單地說,那是遊戲的感情,一種生理上的洗滌。人類經常充滿被壓抑的感情與乾涸的情緒,所以被要求某種生理上的洗滌。薩比裏克斯(被稱爲年輕的浮士德,十六世紀前葉在德國境內流浪的妖術師)和迪茲的法斯吉尼主教等人之所以墜入精靈主義也是如此。當人類力量耗盡,喪失反噬的方法之際,能夠緩和其激情的只有精靈主義。而且從伸子創造出那種畸狂變態之世界的種種手法中,可以窺見她是受到書庫中的格特·波納德(魔法師,被稱爲十三世紀意大利的浮士德)的《點火術要論》或瓦薩利的《祭祀師與謝肉祭裝置》等書籍的影響。
聽到這句話的剎那,檢察官和熊城受到極大的衝擊,似乎所有的法理與真情均完全幻滅,但是等到稍微冷靜下來後,又覺得非常無奈,因爲若認真地反駁法水就會讓自己像個白癡一般。畢竟,足以否定法水的事實之一是,伸子是第五位活牲,歷歷在目的他殺證據已隨著法水的簽名被列入驗屍報告中;第二,她並非降矢木家的一員,沒有任何動機可言;更何況,集法水的同情與庇護於一身的她,要怎麼讓人相信她是兇手呢?
除了當時的狀況外,手槍上沒有任何指紋,家人們的行動也完全不明,只能推測,惡鬼爲了完成對法水的承諾,因此才爲這位在事件中一直遭遇不幸的處女帶來最後的悲劇。
以伸子的情況來說,則是將丹尼伯格夫人命案至禮拜堂的慘事,共四樁命案合而爲一來表現。伸子曾在說過柳橙之後,又說了利用整排吸管喝檸檬水之語,其中當然以共鳴鐘室的鍵般爲印象背景,緊接著又錯說丹尼伯格夫人的名字爲丁抹國旗(Dannebrog),其中很明顯地展現了武器室的全貌。因爲,當時伸子在前院的樹皮亭內眺望雷維斯製造出的彩虹氣流從窗戶進入,而樹皮亭的內框刻著各種詩文,其中有一句是費茲納的『當時霧氣燦爛飄入(Dann,Nebel-Loh-gu)』。也就是說,那時受到混淆的印象化爲Dannebrog的相似名詞出現。這樣的話,支倉,在那分開成四句的伸子的話中,只有共鳴鐘室和武器室這兩個印象奇妙地摻雜其中。所以……」
「沒錯,火焰之舌,而且該火焰絕對無法看見,更以浮士德博士最後的禮儀進行一種祕密的表示。支倉,頭髮、耳朵、嘴脣、耳朵、鼻子這五個單字依序是Hair、Ear、Lips、Ear、Nose,取首位的字母就變成Helen,伸子將這種祕密表示安置在從他殺轉爲自殺的轉機之中。不過,最初用屍體畫出的K是伸子自我引起的歇斯底里性麻痹的產物。
一、丹伯砒霜的。
不過,當法水踏入兇案現場的伸子房間時,卻發現裏面清楚地留下兇手的最後意志:
如格魯與布洛的《人格之變遷》中所述,對於某種歇斯底里病患,如果用鋼鐵碰觸其身體,未被碰觸到的一側會引起麻痹症狀,也就是說,高舉左手緊靠著一邊的門角,將手槍抵住右頰,左半身會出現僵硬症狀,如果就這麼開槍然後倒地,成爲直線的左半身就會呈現那種恐怖的K字形。當然,那並非『地精呀,努力工作吧!』的表象!連結兩扇門、以龍舌蘭纖維製作出的半圓,再怎麼看都是U字形,對吧?而被房門推開的手槍,其動線則呈現S字形。啊!地精、水精、風精……。若再加上最後的真相Suicide(自殺),全體就變成Kuss了,也就是浮士德博士極端矯奇的懺悔文。當然,伸子之前就將某種物體藏匿在<接吻>的雕像中……」
三十分鐘後,法水神色黯然地出現在黑死館。當他親眼見到伸子的遺體時,心中充滿悔恨與慚愧,忍不住覺得自己應該對她——這位從事件最初就一直被浮士德博士的魔掌玩弄,結果終於被人從生命的斷崖推落的葛雷特亨——負起道德上的責任。
檢察官用力吐出憋得快要窒息的一口氣:「這麼說,龍舌蘭的詭計也用於共鳴鐘室與黃道十二宮的圓窗了?但是旗太郎被指爲兇手後,伸子已攀上勝利與平安的頂峯,卻仍莫名其妙地自殺……法水,這個令人不解的疑問……」
「從現象上來說,這樣應該已能充分說明之,而且,就算表現朦朧,還是具有嶄新魅力。但是,我認爲你的說明刻意避開具體敘述。——兇手究竟是誰?」檢察官的手神經質地交握,嚥下一口唾液,「當時伸子應該與丹尼伯格夫人同樣喝下了檸檬水,可是,那個女人已經被浮士德博士還原成本來的元素了。」
三、吾不忍犧牲,將生下的女兒與男孩調換,成長後在我身邊當祕書,就是紙谷伸子。因此,旗太郎與血統毫與關連。
之後,他沉默不語。良久,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說:「支倉,巨人的陣營終於粉碎,這座黑死館將再度曝曬在陽光底下。我先依照順序從最初的丹尼伯格夫人事件開始說明。當時丹尼伯格夫人爲什麼只拿柳橙這一點,至今爲止,我都完全忽略掉最短距離的山道年(編注:santonin,蛔蟲驅蟲劑,從蒿屬植物的頭狀花序萃取的有毒藥物)造成的黃視症。那種視野中的物體完全化爲黃色的中毒症狀能藉著輕度近視的幫忙,導致水果盤上的水梨或其他色澤的柳橙都與水果盤同樣色澤,所以丹尼伯格夫人眼中只見到帶著特異紅暈色澤的布拉特柳橙,也因爲山道年中毒會伴隨幻味與幻覺,所以即使是那樣帶有異臭、超過致死量的毒物,她也會毫不懷疑地嚥下。不過,我後來會想到這件事絕非偶然,是因爲我對兇手的心理分析與來自側面的刺激。奇妙的是,山道年也對兇手造成影響,所以加起來就像照相的負片與正片一樣完全密合。
就這樣,具有梅迪吉家血統、妖妃卡貝蘿·比安卡之末裔、神聖家族降矢木家之最後一人的紙谷伸子之的靈柩,在佛羅倫斯市旗的覆蓋下,由四位身穿麻衣的修道士扛著,走在溫馨的合唱和氤湧的香菸中,緩緩運向後院的墓窖。
明知道目前所有關係人——包括家人、押鍾博士——皆聚集在禮拜堂內,法水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竟然下令延期舉行葬禮。然後,他說:「沒錯,兇手的確是在禮拜堂內,而且絕對處於無法動彈的狀態,但是我有義務必須告知伸子兇手的姓名,特別是趁她的遺體還在地面上時。」
那並非如同之前那樣的紙片,而是由伸子的身體所寫出。因爲伸子的左手至左腳呈一直線,右手和右腳呈く字形,身體的形狀彷佛Kobold的K。另外,她的腳位在距離約三尺左右的門口前方,斜向右仰躺,與雷維斯和克利瓦夫夫人一樣,露出悲痛的神情,但卻絲毫沒有恐懼的陰影。屍體的右邊太陽穴上有個被穿透的彈孔,地毯上是流出的黏膩血漬。從她穿著外出服,戴著手套可知她或許是在想前往拜訪法水之際突然遭受狙擊。
不過,照相乾板雖是法水夢想的花朵,也就是陳屍啓示圖的另外半頁,卻因爲現存的只是一部分——其他部分不知是在掉落時已經粉碎?抑或被伸子丟棄?——除了解明丹尼伯格夫人和易介的特異體質外,其他人的特異體質已成爲永遠的謎。
Koboldsichmuhen(地精呀,努力工作吧!)
將幾塊乾板碎片組合後,全文如下:
這一天,風很強,帶著雪的淡黑色雲層低垂至樹梢,一動也不動。在這種荒涼的景色中,黑死館內的稀疏人影倍顯寂寥。只見樹籬搖晃,枯枝婆娑,其中還摻雜著禮拜堂傳來的憐憫合唱。
我只是忽然使用『由黃變紅』當作祖母綠與紅寶石關係的譬喻,想不到卻出乎意料地化爲全然不同的形貌,出現在伸子的心像之中。在萊因哈爾德的著作《抒情詩快樂與否的表現》中,記述了哈賓的詩<愛爾蘭土星學>,在朗誦其中一句『聖巴德里克說,獅子座在彼方,兩隻大熊和牡牛,還有巨蟹』時,朗誦者在巨蟹(cer)處突然念成雲河(alar),也就是說,該朗誦者之前在腦海中描繪星座形狀。這絕對是佛洛伊德所謂的『緊跟著錯誤表明的感覺痕跡』。另外,也可以說是聯想沒有以單字的型態出現,而是以整體的印象,亦即是空間性質的感覺出現。
「至今爲止,因爲沒有要求對牀鋪附近進行與檢查屍體同樣的精密觀察,自然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這種像瀝青的東西就是含有山道年的底漆。我之前指出的四位聖教徒的屍光現象,發生地都是位於波希米亞的領地之內,因此那不過是在新舊教徒的衝突下所產生的示威詭計。但是,地理上會如此接近的原因也是在於波希米亞中央乃是山道年的主要產地——艾爾茲山脈。更重要的是,這項千古的神祕只是一場理學與化學的遊戲。
「熊城,這次的細微重點就在房門的門板上,它會提供實際證據給你。」法水好像嘲諷對方毫無發現似地強調說,「我可以先舉個例。你想像一下這種情形,先在針上綁著龍舌蘭纖維,輕輕刺在一邊的門上,將另一端插入鑰匙孔中,注入水。這時,射中太陽穴的手槍從手中丟出,掉落在兩扇門之間。幾分鐘後,房門被鎖上,事先立好的門閂滑落,不,在這之前,由於房門的動作,手槍應該會被推出走廊。當然,龍舌蘭纖維將針拔掉後就會掉入鑰匙孔內。」
從這天晚上到翌日正午,法水一直耽溺在他特有的思考模式中,幾乎要擰乾了腦漿,終於在伸子的死亡事件中找到一項反論論點。喫過午飯之後不久,前來造訪法水的檢察官與熊城推開書房房門,見到了法水眼眸裏迸射出淒厲的神采。
法水進入黑死館後,獨自走向客廳。從他進入丹尼伯格夫人的房間,再度出現在兩人面前時的神情,已能瞭解他在客廳證實了自己的結論。
法水深吸一口菸,也不管兩人唏噓嘆息,接著說:「其實在那句門由黃變紅』中另有其他含意,而我所謂的黃視症也並非偶然之下的產物,因爲我從中瞭解了兇手的潛意識狀態,換另外一種說法,就是可以重現兇手因爲兇行所受到的精神外傷,也就是重現當時受到的表象或觀念的情緒感覺經驗。
「那不過是死點與焦點,亦即音學上的問題。很可能從丹尼伯格夫人的位置來說,伸子以踏板發出的聲音乃是死點,而旗太郎弦弓摩擦的聲響即使非常輕微,卻是能聽得一清二楚的焦點,所以她靠向伸子時,卻自背後被刺殺。支倉,雖然我認爲已沒必要再多談,不過,令人憐憫的是受到伸子操控、穿上球鞋又被套入盔甲的愚蠢易介。」
實際上,黑死館的惡鬼——浮士德博士——確實是紙谷伸子。
他的雙手狂亂地甩動,在室內踱著步,瘋狂地大叫:「啊!怎麼會有這種童話般的建築呢?兇手異常的才智是實在太驚人了!」他停住腳步,陰沉的眼睛時而畫著半圓,時而宛如波浪般起伏,「這種完美的結局……請看浮士德博士落幕時的風光……這樣出人意表的整體懺悔型態……支倉,如果取地精、水精、火精的第一個字母,再加上這樁事件的解決表象,就是Kuss(接吻)。啊!客廳暖爐架上不是擺飾著羅丹的<接吻>複製雕像嗎?我們這就前往黑死館,我要親自拉下落幕的帷幔。」
也因爲這樣,熊城才認爲法水有了病態的傾向:「這種話聽起來簡直會令人昏倒!如果你還正常,我要求提出刑法上的價值,因爲,首先必須將伸子的死亡改成自殺。」
法水和伸子站在窗畔眺望這景色,享受著恍惚滋味之時,法水伸手擱在她肩膀上,以充滿無盡意味與鍾愛的語氣說:「伸子小姐,暴風雨和險難的時代已經結束,這座黑死館應該也會恢復與昔日相同的絢爛拉丁詩與戀歌的世界,響尾蛇的毒牙既已拔除,你就放心地實現與我之間的約定吧!一切都已結束,新的世界也已展開,我希望能藉著凱尼爾的詩作『景色昏黃的秋天,過了夜晚的燈光,將會是鮮紅的春花燦爛』綴飾這樁神祕事件的落幕。」
槍聲正好在兩點左右響起,黑死館內籠罩著令人透不過氣的恐怖,沒有任何人想趕往現場。十分鐘後,在隔壁房間內顫慄不已的賽雷那夫人聽到房門關閉並上鎖的聲音。這麼一來,浮士德博士的活躍已被揭明,雖然狀況相當單純,但是法水除了旁觀以外也無能爲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