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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達與巨像》 · 上田文人 · 2.1萬 字
我所能做的唯一
就是緊緊抓住命運
絕不放手
《旺達與巨像》劇情小說
序章
終於到這裏了。
往昔之劍因滲滿黑暗之氣，在手中重逾千斤。旺達在艱難中抬頭仰望，天空已被巨大的石像遮蔽，那巨大投影籠罩在地面，更像是無盡絕望的黑暗。沒有了阿格羅，沒有了未來，甚至快沒有了生命，少年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
也許還有希望。
希望這東西有時候是毒藥，有時候則是充滿光芒的好事。
往昔之劍……猶如這片大地的名字，如今一切都將成爲往昔，低頭看見銘文遍佈劍身，沉默的少年心中多少有些遲疑。
越是接近希望的邊緣，心中的堅持越有絲絲動搖，也許真的如前人所說，沒有希望便沒有失望。
巨像已感覺到往昔之劍的力量，佈滿光與火焰的身軀緩緩挪動。那宛如城堡一般的巨大身軀，就是傳說中至高無上的魔法師巨像馬魯斯了。
最強最終之巨像，無盡痛苦挑戰之盡頭。
被淨化的地獄靈魂，如今以拔羣雄絕之姿重生，力量讓人敬畏。遙望目力幾乎不可及的高大身軀，旺達的內心一陣陣悸動。
——被黑暗力量侵蝕的肉體，已經快到極限了吧？
能夠拿着手中的往昔之劍，已是少年所能做的最大極限。
天地之間有陣陣風雷聲傳來，往昔大地的天空已被烏雲徹底遮蔽。旺達在骨肉的陣陣蝕痛中舉起手中寶劍，朝着心中最後一絲希望奔去。
——如果有神不肯原諒我的過錯，也請等到這次戰鬥之後吧！
MONO，請等待我的歸來，請等待……
請……醒來……
這個聲音和傳說中的記載也很相像，旺達聽到這個發問的聲音，心頭猛然一陣劇烈的跳動。傳說中的存在，果然就在這裏。
“去把它們全部破壞掉。不過那些雕像並非人類的雙手所能破壞……”
“你要我做什麼？”
多爾瞑的聲音竟然在虛空之中悠悠響起，這讓旺達的精神爲之一振。
陡然間，一個蒼老又寂寞的聲音自空中緩緩響起。
“如果你能夠辦到我要求的事情的話……”
沒有猶豫，少年心中的勇氣陡然戰勝了人類對巨像的恐懼。
往昔之地
如此巨大的石橋，彷彿人力所不能及的存在。
巨像被弓箭驚動，猛然抬頭。粗糙巨大的頭顱上緊緊盯着旺達的方向，似乎在猜測這懦弱又渺小的人類爲何向自己挑釁。
看到這些堅固的石像，旺達心中想起那個傳說……曾經讓人生畏的神明和英靈，首次如此接近世人。
這裏曾經是世界的盡頭，也曾是神給人劃下的邊界。
往昔之劍的用法旺達早已發覺。
魔神不知是讚許還是意外的嘆息聲悠悠響起：“……好吧，我的孩子，在有光線的場所高舉手中的劍，如此，劍的光芒將會集合至某個地點，而‘巨像’也應該就在那裏，那麼，你可以出發了……”
面對如此偉大的存在，旺達心中也難免激起微微波瀾。
旺達收起往昔之劍，準備離開神殿，意外的是多爾瞑竟然提醒少年。
腰畔的往昔之劍再次劇烈跳動起來，這一次旺達沒有猶豫，將劍出鞘高高舉起。陽光中往昔之劍似有無窮力量爆發，卻引來地面上的一陣騷動。
“噢……是往昔之劍？站在那裏的，是人類嗎？”
縱然抱着希望，旺達首次面對巨像，仍然止不住心中微微顫抖。
循着光線直行，阿格羅縱情狂奔。慢慢劍光角度開始變化，從筆直變成斜射，最終變成幾乎垂直向上射去。
攀上懸崖頂端，旺達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是“往昔之劍”。
“我明白了。”
——神是無敵的，可神的使者一定有弱點。
“如果你不能活下去，我的承諾就毫無意義。”旺達低頭在心中對少女說，“所以這一切都由我來承擔吧。”
——那些記載都是真的，希望就在眼前！
自從上個時代結束之後，神給世間的子民神諭，命他們遠離“往昔之地”，遠離禁忌。
臺階很高很長，從頂端不斷有強烈的風吹過，旺達緊緊抓着少女身上的斗篷，不讓它被風吹起。
失去靈魂的少女，帶着信念的旺達。這些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其實無足輕重。甚至多爾瞑的指示，也很可能只是一種嘗試。除了旺達自己，這片土地上再無任何人擁有“希望”這件寶物。
“舉起你手中的往昔之劍。”多爾瞑的聲音再次引導旺達，“劍光所向的位置，就是巨像的弱點……”
那個時代的遺蹟，如今對族人來說完全是一種敬畏的傳說。除了旺達，不知道還有誰會有膽量來這種地方。
——我在這裏陪着你，我將履行誓言。
站在遺蹟外的草地上，阿格羅輕輕踢動馬蹄，少年坐在馬背上高高舉起往昔之劍。陽光灑在鋒利的劍身上，折射出一道奇異的光華，朝着神殿西北的一處山峯直射而去。
彷彿感覺到旺達的到來，也可能是往昔之劍的力量牽動了巨像。靜坐在山崖上的巨大石像緩緩站起，緩緩挪動腳步，緩緩朝旺達走來。巨像的一切看似都十分緩慢，彷彿帶着試探，帶着懷疑，帶着不解。
往昔之劍再次跳動，旺達依然沒有停住阿格羅的步伐，只是更加抓緊少女的身軀。
此時有更強烈的風吹過，隨後周圍空氣變得異常寂靜。從外面直射進來的陽光正照在祭壇上，暖暖的光線溫潤着MOMO冰涼的身軀。旺達猶豫片刻，伸手揭開蓋在MONO身上的斗篷。
縱然沒有展現任何戰力，只是這無比誇張的沉重步伐，對旺達來說已是一種強烈衝擊。
再拔起時，激起漫天砂土。碎石和砂粒激射在臉上，刺痛無比。
這不僅是旺達一人的想法，也是千百年來所有人類戰士的想法。
在距懸崖邊緣不遠處，正坐着一具龐然大物——形狀正如多爾瞑所說的那樣，巨像是巨大堅固的一種存在。巨像身高至少是旺達的十幾倍，身上佈滿長長的柔軟毛髮。從旺達所在的位置看過去，必須仰頭才能看到巨像堅硬巨大的頭顱。
只要有弱點，敵人就一定可以戰勝！
過了良久之後，那古老蒼涼的聲音再次響起。
戰鬥已開始！
風再次吹過少年的臉頰，涼爽之中帶着微微刺痛。陽光之中旺達帶着期望和不安等待多爾瞑的結論。
彷彿在黑暗之中看到光，旺達猛然抬頭：“真的嗎？”
阿格羅的步伐漸漸慢下來，眼前是一處陡峭高崖。
——人類的戰鬥技巧，這時真的管用麼？
“那麼我該怎麼辦？”旺達昂首問道。
箭折，跌落地面。
神留給人間的至強存在，擁有壓倒一切的力量。當那巨像抬起雙腿緩緩向旺達走來的時候，旺達感覺到自己和這山崖幾乎都被撼動了。幾乎是在下意識間，旺達向後退了幾步。
“往昔之地”是大地的邊緣，傳說更是天地碰撞之前通往神界的唯一途徑。自從上個時代的大戰之後，這裏再次分裂，形成地面與地下。正因爲這樣，多爾瞑的靈魂才能藏匿於此，被衆多巨像所守護。
哪怕只是這樣，MONO在旺達眼中依然這世上最美的女孩，最重要的人，也是最想守護的存在。
這話像是說給多爾瞑聽，又像是說給MONO。
儘管心中充滿激動，旺達仍以平靜的表情面對這個聲音。
從遺蹟走向底層祭壇的路很長，螺旋狀的樓梯彷彿無窮無盡。阿格羅踏上臺階的瞬間，旺達感覺到腰間那把往昔之劍似乎因某種存在跳動了一下。少年微微皺眉，沒有停下愛馬，繼續驅使阿格羅前行。
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中，許多黑色陰影詭異地扭動，糾結成一團，竟形成許多黑漆漆的人形影子！
每走一步，巨像的腳都必陷入土中。
少女恬靜的面容彷彿剛剛睡着一般，這張臉是旺達這十幾年生命裏最鮮活的記憶。即使一路上已經看過了那麼多那麼多次，旺達仍忍不住多凝視MONO片刻。
詛咒和不幸，苦難和艱辛。旺達能想到自己要面對的一切，想到這一切，他唯一做的事只是用輕輕敲打阿格羅的身體，讓愛馬的奔跑更迅速一點。
多爾瞑的聲音再次隆隆響起，簡單而堅定。
已經從文獻和族人口中知道了一切的旺達，此時心中竟一絲波動沒有。少年的胸膛貼着少女微涼的身體，心臟有力地跳動着，彷彿想要代替少女的心跳一般。腰間的那把劍鋒利冰涼，貼着肌膚似在提醒旺達，此行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決定。
樓梯的盡頭，是祭壇廣場。這裏是往昔之地的核心，整個遺蹟最重要的部分。旺達看到這裏，知道自己已經完成了第一步——偷出鎮族之寶“往昔之劍”，進入往昔之地，來到遺蹟祭壇。
往昔之劍的鳴動更強烈，旺達仰頭看了一眼筆直陡峭的山崖，輕輕拍動阿格羅的頭。
藏身在虛空之中的魔神靈魂循循善誘：“在這片大地的某處，應該有與那些雕像對應的‘巨像’，你如果能夠討伐並且打敗那些‘巨像’，也就能破壞掉這裏的雕像了……”
往昔之劍的力量比傳說中更強大。
這反問讓旺達陷入沉默，他就是爲這個目的纔來尋找多爾瞑。
旺達回頭看了一眼陽光中的往昔之地，這片土地和自己所見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天上似乎有淡淡的雲霧繚繞，讓陽光變得不是那麼強烈。
遺蹟祭壇樸素乾淨，旺達從阿格羅身上一躍而下，抱起少女冰冷的身軀。曾經有過的記憶宛如碎片一樣在旺達腦海中閃過，少年穩穩站在祭壇前，放下少女。
“看見排列在那兩邊的雕像了嗎？”多爾瞑聲音指引旺達注視神殿內的石像，那些石像和遺蹟共存經久，在神殿兩側的暗影中靜靜矗立。多年來沉積的苔蘚和雜草在石像周圍滋生，彷彿默默唸誦歲月流逝的微聲細響。
“然而，可能你所付出的代價是慘痛的……”
如今人類再次踏足往昔之地，神像除了能感覺到往昔之劍那毀滅一切靈魂的強大氣息之外，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因爲他知道，這樣做的結果。
舉起手中弓箭，旺達在心中猶豫了一下。這是人類和神之使者的差距。
首戰
MONO的臉在少年腦海中閃過，那張臉上曾經帶着哀傷，如今卻闔入沉寂。曾經孤苦無依的靈魂，現在哪裏？
“等着我，我一會就回來。”
“巨像看似無堅不摧，其實都有各自弱點。”
一股熟悉的氣息在天地間微微盪漾。迷惑的巨像感覺到這存在，昂頭咆哮了一聲。
劍身如同剛剛遇到黑影時一樣顫動。旺達提着手中神劍，輕輕踢動馬腹，愛馬朝着曠野深處馳騁而去。往昔之地的山野綿長空曠，其間除了翱翔的鳥兒，只有少年和愛馬的身姿留下一串蹄聲，迴響在空曠的世界邊緣。
搭箭，瞄準，射出。不過是瞬息之間。
手握巨大戰錘的巨像瓦勒斯是旺達今生所見的最強大存在，巨像每走出一步，地面就因爲它的沉重威壓崩開無數塵土和岩石。
多爾瞑的聲音簡單而毫無感情，對旺達來說最重要的人，在他眼中只是一個人類的軀體罷了。
“她……因爲被詛咒而受到束縛，隨之失去了靈魂，我希望用您的力量來幫我換回她的靈魂……”旺達知道這是傳說中曾與整與神族交戰過的強者，語氣中帶着一絲請求和敬畏。
“的確，我是多爾瞑，你不用那麼着急……”多爾瞑的聲音彷彿早就看透一切，緩慢中透着一股從容。
傳說中往昔之地是一塊被惡魔使者詛咒的土地，旺達此時更加堅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切記載都不只是傳說。
“我早有覺悟。”
破空聲驟響，箭中巨像身額頭，箭離旺達之手。
陽光照在往昔之劍上，劍身發出並不奪目的光芒。只是這些柔柔的光芒反射到黑影身上，那些黑影立即渾身顫抖，被劍光射成點點碎片，化爲灰燼。
“你是多爾瞑嗎？聽說在大地盡頭的這片土地上，有位連死人的靈魂都能夠操縱的使者……”
旺達低頭再次注視女孩的臉，MONO的安詳讓他更加堅定。
神或許早有預示，這裏雖爲世界的邊緣，仍有人要踏足於此。
巨像很快感覺到旺達的存在，猛然間一發光彈飛來！
片刻之後，阿格羅帶着旺達和MONO到達遺蹟入口。這座遺蹟和傳說中沒有太大差異，高高的高塔在遺蹟中央矗立，年代久遠的石坂被風雨吹塑成粗糙又光華的模樣。石縫之間長出許多油油綠草。橫亙在遺蹟之前石壁之後的是一條長長石橋，從黑暗的石壁夾縫中走上石橋，陽光和空間一同開朗。
旺達發現自己和巨像距離雖遠，但自己的瞬息奔跑完全不及巨像橫跨一步的距離。
回頭再次凝視MONO安詳的臉龐，旺達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溫柔，一絲堅決。
——這麼快，就要靠近巨像了嗎？
在多爾瞑的若有若無的指示聲中，旺達開始緩緩後退，仔細觀察眼前的巨像。甚至不知道這頭巨像叫座瓦勒斯的旺達，從巨像的頭頂開始看起。巨像頭頂似有淡淡黑氣籠罩，在黑氣之中隱隱看到淡藍色符文微微閃動。
——只要有弱點，就一定可以戰勝。
“不過，如果有那把劍，也並非沒有可能……”
抬頭再次觀望遠方，“往昔之地”就快到了。往昔之地中央的巨大遺蹟在黑暗的微光中黝黑挺拔，像是迎接旺達到來的一頭巨獸。一堵高聳牆壁之間，留出一道縫隙只容一人通過。
“哼哈哈哈……那個女孩的靈魂嗎？……“靈魂一旦失去，就再也不能夠返回”，這是人類的戒律吧？”蒼老的聲音中帶着一絲諷刺，多爾瞑曾經那樣瞭解人類。
不解人類爲何會出現在這片土地上。
多爾瞑的聲音飄散在空中，大地卻開始不斷顫抖。發現旺達存在的巨像開始毫無意義地走向旺達。
將往昔之劍掛到背後，少年順着懸崖上方垂下的蔓藤開始攀爬。懸崖很陡峭，少年的雙手在樹枝和岩石的鋒利處摸過，留下道道血痕。旺達此時對這些毫無知覺，不斷向上攀爬的途中，他背後的往昔之劍顫動更加劇烈。
往昔之地在望的時候，旺達再一次低頭凝望少女的臉。那張臉他在無數個日夜也看過無數次，擁有烙印一般的記憶。此時這張臉正恬靜地闔着雙眼，除了微風中吹動的睫毛和長髮之外，斗篷裏的MONO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封印魔神、斬殺靈魂的往昔之劍。
所有靈魂和封印巨獸都懼怕的往昔之劍。
一直凝望巨像行動的旺達在巨像的反應中捕捉到了一絲屬於勝利的氣息，少年終於可以確定，這巨大的守護者動作比想象中緩慢許多，或許利用這一點就可以打敗它！
高舉往昔之劍，劍光在陽光下指向巨像的腿部和頭頂。
此時巨像正朝旺達快步走來，陣陣震盪不斷逼近，讓旺達的腳步也隨着巨像靠近踉蹌。
巨像腿上飄動着長長毛髮，旺達心中驀然靈光一閃，背起往昔之劍迎着巨像奔去。
蒼茫的大地上，一個孤寂的少年身影，迎着古老巨大的守護神衝去。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停頓。
巨像的腳朝着旺達狠狠砸來！
——就是這種時候！
旺達側身在地面上快速翻滾，閃過巨像踩下的一腳，在那隻毛茸茸的巨腿尚未抬起之時，少年已跳起一劍斬中黑霧繚繞的封印處。
“嗤！”
黑色血柱噴湧而出，看似巨大強悍的巨像，竟因封印處被往昔之劍砍中，緩緩跪倒在地面。
看到巨像如此懼怕往昔之劍，旺達心中湧出強大信心，縱身躍起跳上巨像背部。那些凹凸不平的裝甲，正適合少年伸出雙手緊緊抓住。
旺達知道，自己抓住的，不僅僅是巨像的身體。
還有MONO生的希望。
受傷的巨像慢慢恢復過來，緩緩站直身體。抓住巨像背上凸起的旺達覺得自己好似隨風盪漾的野草一樣，被無可抗拒的力量帶起，在風中飄來蕩去。
巨像強烈的反應讓旺達更加確信，自己的方式已經接近最正確。
緊緊抓住巨像的身體，旺達開始慢慢向上攀爬。
往昔之劍能感覺到封印的存在，巨像也能感覺到往昔之劍的威脅。旺達從巨像的腰部不斷向上爬動，巨像的動作則更加猛烈大力。
旺達抓着巨像的雙手因用力而變得發白，剛纔攀巖時劃破的傷口道道崩裂，突如其來的痛楚讓少年差一點鬆開雙手跌落回地面。
反覆重複自己對多爾瞑說過的話語，旺達知道這只是開始。前面的路還很長很苦，無論怎樣自己也要熬過去。
相逢
腳下的積葉被強力的踩踏激起，旺達手中第二支箭已在弦上，緊扣待發。
人和獸的身影，交錯而過。
“噗”地一聲，鮮血濺滿少年衣襟。
“接下來去尋找第二個巨像吧。”多爾瞑彷彿早就料到旺達會來一樣，口氣慢慢變得堅定起來，“它動作遲緩，你找到並且打敗它吧！”
“我曾經發下的誓言，一定要實現！我說過要守護你……我一定要守護你！”
不知哪條狼仰頭嚎叫了一聲，包圍旺達和阿格羅的近十條雪狼跟着羣嘯起來。一時間密林里布滿了讓人心悸的嚎叫。
黑暗的力量在旺達體內蠢蠢欲動，少年迎着風再次高舉往昔之劍。那斬殺黑暗的強大力量也讓他自己的手因痛微微顫抖。
只有十四歲的旺達終於沒能忍住長時間的對峙，搶先動手。
亞蒙大人有大智慧，能聆聽神諭。在MONO出生之後，亞蒙大人曾經作出預言，告訴族人這名少女出生之際已被詛咒，詛咒降臨之日，少女將開啓邪惡根源之封印，爲世人釀下大災禍。
被巨像毀滅之力送回神殿的旺達躺在地上，還沒醒來。
相比少女，旺達雖然一樣孤單，卻還算幸福。
巨像痛嚎一聲，緩緩前行的腳步猛然止住。
朦朧中少年只看見無數黑光掠過眼前，一種不屬於自己的痛苦和自己的靈魂慢慢重疊在一起。
腦海中唯一不變的，是那長髮女孩的臉龐。
旺達不給巨像喘息機會，再刺出一劍！
“傻瓜！”
旺達總是跟MONO擦肩而過，總能看到那雙清澈明眸，看着自己，看着這村子裏的一切。
帶着這樣強大的優勢，旺達獨自一人同愛馬阿格羅生活在一起，直到有一天。
看着逐漸逼近的羣狼，少年咬咬牙，緊緊抓住手中長劍……
而往昔之劍究竟是有什麼用處，旺達最初並不知道。
許久之後，從痛苦和昏迷中醒來的旺達掙扎幾下，慢慢站直身體。
往昔之劍一旦靠近，封印處的黑霧立即散開，露出微光閃爍的淡青色印記。
微風吹過遺蹟中央的祭壇，吹過少女耳畔的長髮。MONO依然恬靜如剛進入沉睡，依然對周遭的一切毫無知覺。
雪狼從不單獨出現，這裏有雪狼，意味着將有更多的同類出現。
往昔之劍的光芒陡然間大盛！
黑影轉瞬撲到，利爪揮動銀光，竟是一頭皮毛雪白的悍狼。
……
這次巨像終於反應過來，開始瘋狂晃動頭部，試圖將旺達甩回地面。
原本已接近精疲力竭的旺達正在喘息，全然無法抗拒黑色光線的侵蝕。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大痛苦瞬間在胸口中央爆發，迅速蔓延至全身。
××××××××××
忽然之間，前方的草叢裏一陣簌簌。
無論什麼困難的動作，無論如何兇險的環境，旺達都能如魚得水。這樣的天賦讓族人中很多少年羨慕不已。
三刺插入，三道傷口。無數濃稠的黑色血漿自封印處噴湧而出，旺達也分不清那到底是黑色的血，還是深年積下的地獄靈魂……即將精疲力竭的少年之中知道，巨像似乎是緩緩倒在地上，停止了運動……
像旺達一樣，獨自一人。
轉眼之間巨像已成灰燼，那光又自地面收回空中。
阿格羅昂頭一聲嘶鳴，站在原地踏足不動。
雪狼似也感覺到對面敵人的反應速度迅疾無比，亦自剛纔兩箭中感到強烈威脅。雪狼低聲吼叫，一雙冰冷的狼眸牢牢盯住旺達，沒有輕舉妄動。
之前旺達殺死的那條雪狼，血肉散發出的腥味更加強烈。
看着蒼茫的大地，旺達在心中對MONO默默祈禱。
分不清多爾瞑是誇獎還是陳述，只是多爾瞑的話音剛落，距旺達最近的那一處石雕竟轟然一聲碎裂。這鉅變讓旺達也隨着驚訝了一聲。
旺達抓住巨像身上的長毛，雙臂奮力向下拉動，終於落在巨像背部石板上。
“你已經成功破壞了第一個巨像。”
忽然有什麼從密林深處慢慢踱步而出，是另一條雪狼。
即使一切都對MONO充滿敵視和冷漠，MONO依然徜徉在村莊中。
利刃劃過血肉的感覺熟悉又陌生，旺達回頭望了一眼阿格羅，在微弱的血腥味中，愛馬似乎有些煩躁，不住原地踏動馬蹄。
旺達記得自己最初看到MONO的時候，她已是族人看護的重點。
——是什麼？
反手射出第二箭，卻因爲那雪狼早有準備，被側身閃過。旺達回首大聲呼叫愛馬：“阿格羅，快走！”
箭已至！旺達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收起往昔之劍，少年在巨像身體的晃動中再次躍起，高高抓住巨像身體上的長長絨毛。
此時的旺達也和所有人一樣，都希望少女MONO能夠被神帶走，爲族人帶幸福。
“如果碰到兇猛的東西，就盡情逃走吧。”
比起少年心中的渴求，巨像的本能反應如此不堪。旺達的身體被甩起之際，少年的第三劍已深深插入巨像體內。
“唔……唔……”
雪狼自地面高高躍起，一雙利爪撲向旺達。
巨像屍體中瞬間湧出無數魔神之力黑光，黑光在空中扭曲蠕動，毫無意外地刺入旺達體內。
一手抓住巨像頭頂的毛髮，一手擎起往昔之劍。旺達在心中默唸了一句“對不起”。
——無論這世界有多艱辛，爲了你，我也要勇往直前。
“就是這裏了！”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旺達的身體隨着巨像緩緩貼近地面，在巨像摔倒的瞬間，少年翻身落回地面。
天空中的積雲似乎被什麼力量牽扯了，緩緩形成一個巨型漩渦。旺達倒退着注視那倒下的巨像，也看了看天空中的漩渦雲端。
族人聚居在村莊，世代生活簡單而樸素。古代人關於族人祖先的記載在文獻中偶有保存，也只是隻言片語。除了祭師亞蒙大人之外，多數人並不清楚族人的祖先究竟從哪裏來，曾經在哪裏居住。唯有亞蒙大人曾經爲族人解惑，告訴族人世代的目的就是看守寶物“往昔之劍”，爲了鎮守巨大魔神多爾瞑的墮落靈魂。
旺達輕聲跟阿格羅說着沒有意義的笑話，抿着嘴脣掃視周圍，防衛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
沒想到能遇見雪狼，旺達惶然後退，胸前衣襟卻已留下一道抓痕。
——沒有用。
忽然有光自空中緩緩墜下，那光柱柔和聖潔，落在巨像身上，將巨像的龐大籠罩其中。
縱馬前行，孤寂的往昔之地上，一個更加孤寂的身影奮不顧身，奔向遠方。
族人大譁，這樣的詛咒聽上去能毀滅世界。那初出生的少女因此無人願意接近，也無人願意理睬。
一道黑影自草叢中竄起，朝着旺達猛撲而來。那黑影上顫巍巍掛着一支箭，正是剛纔旺達射出的那一箭。
時間靜靜在兩人之間流逝，如果旺達醒來，也許會祈求這樣的時光永遠在兩人之間停留，不要滑走吧？
——感覺不對……
早年旺達的父親曾是族人中的著名戰士，最終戰死在戰場上。旺達也是獨自一人生活，並在很早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也將是族人中優秀的戰士。
——我已有覺悟！
那一天清晨時分，陽光在朝露上投下瑩瑩流彩，森林之中一片寂靜。旺達想着捕獵的事，騎着阿格羅深入森林尋找獵物。森林的清晨，族人還在沉睡之中。旺達和阿格羅漸行漸遠，遠離村莊到了森林深處。
旺達默默低頭，承認多爾瞑說的乃是實情。
旺達怎麼也沒想到，一頭狼嚎引來的後果，竟然如此嚴重。
村莊外是茂密的叢林，旺達時常和阿格羅嬉戲，在林中穿梭。偶然也能看到栗色長髮的少女一人躑躅在村莊門口。那些奉命看護少女的人，也因MONO身上的詛咒不敢靠近，這倒讓MONO看上去還是自由身。
低頭注視少女無暇的面容，旺達忽然聽到虛空之中傳來那個人的聲音。
一人一狼僵持下來。
多爾瞑的聲音冷漠堅硬：“人類，你別無選擇。”
片刻之間，旺達發現自己和阿格羅已身陷羣狼包圍中，無法逃脫。
旺達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凝望沉睡在祭壇中央的MOMO。
來不及說出任何疑問，旺達眼前的意識模糊了。多爾瞑的話尤在耳畔迴響：“黑暗之力將侵襲你的靈魂，你可知道後果？”
銀光斬開露水，也斬開雪狼的頭頸。
兩條，三條，四條……
“是的，我已有覺悟，我早有覺悟……”
只是時間依然冷酷過一切存在。
陽光在往昔之劍上折射成一道筆直的線，朝着曠野深處指去。
旺達不爲所動，緊緊抓住巨像頭部的凸起，向着那最頂端的平坦處靠近。
沒有鬆手。
猛然刺下！
有了亞蒙大人的話，族人平靜下來。所有人都期待少女早日成爲祭品，早日讓村莊遠離災難。
亞蒙大人又說，少女活到十六歲時如果獻給神做爲祭品，就能免去災難。
馬蹄踏在碎葉上，踩出柔軟的聲響，空氣因朝霧而溼潤。在這一片溼潤之中，阿格羅也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
寂靜的叢林，只有微風吹過。生與死的氣息，在人和獸之間飄蕩。
旺達知道自己沒時間去跟阿格羅爭執，手中弓箭飛速懸在背後，抽出平日最趁手的長劍，遙遙對準那頭受傷的雪狼。
旺達低頭，目光輕撫過MONO的臉：“你真的能夠讓她靈魂歸來？”
彷彿感覺到旺達逼近頭部封印，巨像開始嚎叫着甩動身體。力量之大，連周圍的羣山都在顫抖。
MONO依然安靜地躺在祭壇中央，面色從容，就好像她經歷過的不是死亡是沉睡。旺達下意識地收起能斬殺靈魂的往昔之劍，慢慢走近這個最愛的女孩身邊。
“嗖！”
少年向前突進一小步，手上長劍在空中劃過一道銀光。
村莊周圍的獵物早已被殺光，只有這種深不可測的危險之地纔可能有所斬獲。旺達手中挽着弓箭，小心翼翼用腳敲打阿格羅的腹部，讓馬兒輕聲前進。
旺達一劍刺在巨像身上，沒有封印的身體毫無知覺。
××××××××××
村莊的日子平靜無波，只有亞蒙大人時常警示族人，讓戰士們鋒矛犀利，讓勇士們擦拭弓箭。掌管司祭的亞蒙大人睿智穩重，控制着族人的一切。戰士們敬仰亞蒙大人，村民們崇拜亞蒙大人。
只有亞蒙大人才能把族人從災難的苦痛中解救出來，也只有亞蒙大人才能聆聽神諭，給族人指示。
亞蒙大人自MONO出生起，就一直看管這能帶給族人災禍的女孩。跟隨亞蒙大人的戰士們，在亞蒙大人忙碌時也會幫忙監護。
MONO就在族人監視下生活，沒有交談沒有歡笑也沒有祝福。
MONO忘了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唯一記得的只是族人看着自己的眼神。
冰冷厭惡。
亞蒙大人雖不明示，MONO也從族人交談中隱約知道自己的未來。
習慣了孤單，習慣了一個人獨處，MONO對一切都不甚在意。孤單的日子和別人的日子沒有什麼不同。
少女唯一新奇的，只是外面的世界。
這一天又是亞蒙大人去神殿祭祀，四名勇士守衛看守亞蒙大人住所旁的小屋。白色長裙的MONO站在小屋門口，凝望遠方，村莊的入口只要片刻就能越過。
亞蒙大人離去的時間比想象中更長，太陽從側面走到頭頂。熱辣的陽光中，勇士們也有些昏昏欲睡。沒過多久，守在門口的戰士們紛紛開始瞌睡，沉重的呼吸聲一直傳進小屋。
MONO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跨過瞌睡的守衛，輕聲走出村莊。
少女並不知道，那奇異的睡眠也是她的神奇力量，從來MONO只知道自己可以治癒傷口。
村莊外的天地，比想象中更廣闊美麗。茂密的巨木枝葉交錯，綠色倒影中穿插點點光斑。MONO的赤腳踩在落葉上，柔軟溫潤的感覺從足底陣陣傳來。
——這樣美好的世界，可惜不能多看一些時間。
漫無目的地走向叢林深處，MONO毫不在意自己是否迷路。
生命都不重要，還有什麼更重要呢？
一路踏行，MONO在路上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成長的苦悶，也忘了亞蒙大人冰冷的眼神。此時的世界，只有少女一人。
不知走了多久，少女隱約聽見有狼嚎和馬兒的嘶鳴聲。
——發生了什麼？
近十條雪狼屍體散臥周圍，渾身是血的少年戰士正棄劍喘息，血水自他的臉龐淌下，染紅了精美衣巾。
MONO有些悲哀地環顧周圍，靜靜走到亞蒙大人面前。
剎那華光閃過，少女的雙手之間泛起陣陣乳白色光澤。陣陣光澤激盪，吹起少女的栗色長髮。緊緊注視阿格羅的MONO雙目低垂，彷彿在輕聲唸誦什麼。
又有風吹過密林深處，栗色長髮在風中飄舞，少女一雙純淨的眼眸裏，旺達彷彿看見了自己，也看見了許許多多和自己一樣的孤單。
因爲性格的緣故，旺達和MONO都很少說話。偶爾繞過守衛兩人相處，多半也是互相注視。MONO的目光永遠清澈乾淨，旺達看着MONO的眼睛，總會希望時光就這樣停住。
“你，你不要碰它！”幾乎是本能反應，旺達將今天的不幸和少女聯繫在一起。
偶爾，旺達和MONO也會交談，話題總是糾纏在命運的繩上。
MONO伸出手指輕輕按住少年的脣，臉上浮現淡淡微笑：“不要想那些了，現在我們在一起，不是很好嗎？”
篝火點燃，樂器聲響起。MONO平靜地注視着一切井然有序地進行，心中只是掛念那人，他在哪裏？
亞蒙大人揮動手中權杖，朝天空祈禱。周圍的村民手舉火把，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青銅時代的人就是吾等一代，擁有痛苦和疾病，死亡和災難。人因痛苦而更畏懼神，也因痛苦而懦弱。多爾瞑肉體粉碎，靈魂飄蕩在往昔之地，引誘人類幫助其擺脫生死規則。吾等因此將‘往昔之地’徹底封閉，禁止任何人進入。”
“第一個時代，神賜予人近似無窮的生命，人類盡享神賜予的幸福，沒有疾病和痛苦，成爲黃金的一代。黃金一代的生命力恆久，一直到神認爲他們的壽命走到盡頭，便進入永恆的長眠。黃金一代死亡之後，成爲神賜予這世界的守護神，維持這世間的規則和公正。”
愛馬阿格羅身上掛着美酒，是給另一名戰士準備的禮物。
奇蹟發生了，在少女的雙手撫摸下，阿格羅體表的傷口竟開始慢慢癒合。駿馬的喘息漸漸順暢，彷彿沐浴神的恩澤一般。
“求求你，阿格羅，不要死……”
神廟門口的戰士對旺達也是尊敬有加，看到旺達帶着美酒前來，沒有拒絕。
族人聖典置在廟中央，一眼就能看到。少年猶豫了片刻，朝着鎮族之寶“往昔之劍”和聖典走去。
MONO鬆開按在阿格羅身上的雙手，美麗的黑色駿馬翻身站起，抖動鬃毛高鳴一聲，彷彿剛纔的奄奄一息與它無關一般。
旺達的目光挪到那把豎於神廟中央的古樸闊劍上，心中微起一片漣漪。
祭壇就在村莊中央，臨時搭建而成。石塊粗糙厚重，一看就知是經歲月洗磨。神的紋章刻在石壇中央，村民的眼神中帶着崇敬和嚮往，望向手舉權杖的亞蒙大人。
神廟裏結構和亞蒙大人的住所一樣簡潔，空曠而乾淨。四周牆壁上刻着傳誦遠古時代的故事，這些故事旺達從前聞所未聞。
神廟一直有戰士把守，旺達一直尋找機會進入。
“……”
忘了自己陪着那戰士喝了多少美酒，旺達終於感覺到對方似乎有些眩暈。
“可是……”
MONO站起來，仰望天空。天灰濛濛的，似乎要下雨的樣子。
“神啊，您賜予我們土地和食物，您的子民們對您奉獻敬畏和感激。爲了免除大地的災難，請您接受子民的祭品……”
旺達絕望地用手捂住阿格羅身上汩汩流血的傷口，卻止不住阿格羅的身體慢慢安靜下來。
“有希望總是好事。”MONO看着旺達，微笑中帶着一絲無奈，“我也有希望，就是越過生和死，能帶給大家幸福。”
旺達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除了看着少女緩緩治癒阿格羅的傷口，說不出一句話。
輕聲的詢問讓旺達意外地抬頭，看見一身白色長裙的少女站在自己不遠處，一雙清澈的眼睛裏帶着一絲疑問。
“那個……”
旺達等這一天等得好久好久，終於有一天亞蒙大人告訴他：“你可以去守護神廟了。”少年帶着興奮和感激，匆忙離開村莊抵達神廟。
“……”旺達不敢跟這個禁忌的少女多說什麼，略帶警惕地看着MONO跪坐在阿格羅身旁。
阿格羅竭盡全力的嘶鳴在叢林深處迴盪，那聲音彷彿也將少年的心撕裂。旺達對生死極爲熟悉，他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生離死別。
“神對這一代人類非常不滿，更因爲多爾瞑的出現，神和人類的矛盾終於爆發。”
MONO毫無感覺地聽着這些讚美神的辭藻，緩步走到祭壇前。
MONO木然向前挪動腳步，石板冰涼，刺骨的冰冷從腳底傳至心間。
“多爾瞑團結多數白銀人，同神展開驚天動地的戰鬥。”典籍上記着讓人驚心動魄的文字，“這戰鬥讓世界再次分裂，‘往昔之地’和‘遺蹟’經過天地碰撞之後，充滿血和火的世界再次分裂。”
MONO趕到旺達身邊時，血是她看見的唯一顏色。
好在族人對MONO的看管也不是完全嚴密，總有一些機會讓兩人見面。旺達和MONO就以互相注視的方式度過每一天。
不要有時間的流逝，不要有十六歲生日
即使經歷過父親死亡的痛苦，年輕的旺達也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
“神留下‘往昔之劍’予吾等，以防多爾瞑掙脫封印。吾等世代守護往昔之劍。”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旺達又有些不死心地問少女：“如果是艾蒙大人弄錯了呢？你擁有那樣的能力，這不應該是詛咒吧……”
“這匹馬就要死了……你不想救它嗎？”
MONO跪在神壇前，低頭應道：“是的，亞蒙大人。”
“不知道。”
再喝上幾口，守護神廟的戰士終於徹底醉倒。
“沒有。”
“多爾瞑是白銀一代裏的最強者，他信奉力量，也擁有強大的力量。漸漸隨着人類不再信奉神明，多爾瞑開始相信自己也能成爲神，主宰生與死。多爾瞑開始帶領軍隊，與神戰鬥。”
…………
MONO抬頭看了旺達一眼，清澈的眼神中帶着一絲悲哀。
“自古以來，人以神的眷顧生存在大地上。上古時代世間只有天和地，往昔之地是爲這世界天與地之邊緣。”典籍上的文字清晰有力，彷彿透過悠悠時光，帶給旺達全面的真實，“人在這土地上生存，已經過了三個時代。”
MONO的動作讓旺達心中忐忑，這個禁忌的少女一直是亞蒙大人所說的災星。莫非不是今天會遇到她，自己和阿格羅纔會遭遇不測？
“對不起，阿格羅……”
“……”
旺達能感覺到阿格羅的痛楚和絕望，因而也陷入悲傷之中。
“你是……你是那個……”旺達認得這張臉，雖然很美，卻是族人禁忌的存在。
“神啊，您的子民在這裏向您禱告。”
“亞蒙大人從來不會弄錯。”MONO表情平淡，“如果用我的靈魂可以換取大家的平安，我願意。”
亞蒙大人繼續禱告，村民們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聆聽亞蒙大人的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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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蒙大人以慈悲的眼神看着MONO：“我的孩子，這是神的旨意，不可違抗。”
看着相伴自己多年的愛馬逐步走向死亡，少年心中陣陣割痛。
“嗯……”MONO也不解釋，輕輕走到阿格羅身邊，“我認得你，你是旺達吧？村裏最年輕的優秀戰士。”
“那……亞蒙大人說過關於你的身世嗎？”
少女的話讓旺達陷入沉默。倔強的少年在這種時候只能選擇妥協。
“白銀之戰後，神爲了懲罰多爾瞑的罪惡，將其魔神靈魂封印在‘往昔之地’，隨後萃取地獄最強十六靈魂，鑄成十六隻守護巨像，看守多爾瞑。隨後神創造了第三代人類，此時代被稱爲青銅時代。”
世界安靜下來，從驚愕中醒來的旺達抬頭看着少女，心中一片茫然。
“……與神戰鬥？”旺達看到這裏，感到一陣眩暈，“多爾瞑，彷彿是傳說中的惡魔使者……”
因爲年幼，少年無法獲得守護神廟的機會。
繼續看下去，旺達發現自己竟然如此無知。這世界的深邃可怕，永遠超過人的想象。
——他們，都希望我死去吧？
亞蒙大人滿意地點點頭：“不枉我養育你多年，孩子。起來吧。”
今天站在這裏的所有人，都希望MONO儘早死去，除了那個人。
匆匆出發的旺達沒有注意到，今天族人聚集得分外整齊。
旺達知道自己無法跟亞蒙大人爭辯，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護MONO。
“白銀時代的人在戰爭中幾乎死亡殆盡，神爲此不得不創造地獄容納白銀人的靈魂，並淨化那些靈魂。”典籍上簡潔有力地記載着那些過往，“白銀一代的全面死亡，使得大地無法容納這些靈魂。有的靈魂成爲魔神使者，有的靈魂被收入地獄。人間和地獄的入口就在世界的邊緣‘往昔之地’中……”
旺達知道自己的一切願望終將成空，正如神永遠給人神諭，卻從不幫人逃離痛苦和希望一樣。
旺達倒吸一口涼氣，忽然開始有些明白，爲何亞蒙大人一直禁止族人進入“往昔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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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
旺達的手本已悄悄摸向長劍，少女的話讓他動作停住。
“第二個時代被稱爲白銀時代。神賜予了同樣的力量給白銀一代，這一代卻擁有黃金一代沒有的憎惡和慾望，當這些情緒無法控制之後，白銀一代進入互相攻擊的年代。漸漸人類不再尊敬神明，也停止了祭祀。”
少女知道，眼前的少年戰士叫旺達，他的愛馬叫阿格羅。
MONO不再跟旺達交談，只是低頭專注凝視奄奄一息的阿格羅。
MONO站直身體，低頭輕聲說：“這……就是我受詛咒的原因……”
“你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阿格羅的身體不住顫抖，顯然已到了生命的極限。
循着聲音的出處，少女揚起赤足奔跑。腳下的落葉跟某人奔跑時一樣，飛起無數。
父母已經不在了，只有阿格羅陪伴自己，如今卻……
跟MONO分開的時候，旺達除了作戰，也會在族人的典籍中尋找關於神諭的故事。亞蒙大人總是很神祕，每次祭祀說了很多話，族人也只是聽得懵懂。記載上古神話的典籍藏的神廟裏。
少女的話讓旺達心中充滿矛盾，年輕的戰士離開少女之後，只有通過奮勇戰鬥發泄心中悲憤。因奮勇作戰，旺達的戰士之名在族人中越來越響亮。
那人不在。
旺達輕輕拍了拍愛馬的頭：“在這裏等我。”
旺達一邊跟戰士聊天，一邊勸酒，心中只希望早些進入神廟。
不要有……祭祀。
旺達喘息片刻，蹲到阿格羅身邊，低頭撫摸馬兒身上的毛髮。黑馬的毛髮因血液侵染變得黑亮又粘稠。
旺達第一次遇到MONO時，兩人都只有十四歲。那一次少女獨自跑出村莊被抓回後，亞蒙大人大發脾氣。旺達始終不明白，爲何這樣的少女要承擔詛咒的命運，還會給村莊帶來災難。
“災星的靈魂被神帶走，請賜予吾等平安！”
聖典年代經久依然堅固，旺達用顫抖的雙手輕輕翻開聖典，一個個熟悉的文字跳入少年眼簾。
MONO又下意識在人羣中尋找他的身影。
一匹黑色駿馬躺在少年戰士身邊，鼻孔不斷噴出粗氣，四肢微微抽動。一道道狼咬抓撕的傷口在黑馬身上觸目驚心。
“寶物‘往昔之劍’可斬殺黑暗幽魂，也可毀滅多爾瞑之肉體……吾等族人世代守護往昔之劍，用者慎之，慎之！”
神廟的石頭窗口漏進道道微光，射在往昔之劍和旺達身上。旺達在陽光中慢慢昂起頭，很多時候他陷入這種寂靜之中，腦海中都會閃過MONO乾淨無暇的笑容。
既然有人能挑戰神的權威，神的詛咒是否也可以解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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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你擁有治癒的能力，我只能賜你這個。”
亞蒙大人舉起一隻陶罐，內有液體流動的聲音。一股淡淡馨香從罐中飄出，彷彿那是甜美的食物。
MONO木然抬頭，看着陽光下亞蒙大人高舉的雙手。那隻色彩斑斕的陶罐剛好將太陽遮住，陽光背後的雙手捧着一團黑影。
黑影遮蔽了陽光，也遮蔽了生的希望。
對一直期待的這一天有些麻木的MONO又一次悵然看着村口，那人似乎還沒回來。
——對不起，無法說再見了。
接過亞蒙大人手中的陶罐，MONO低頭凝視五彩斑斕的液體。
猶豫片刻，一顆晶瑩的淚在少女眼角滑落。
——開始……留戀這個世界了呢……
眼淚掉進配製的毒藥中，MONO背向祭壇，面對那無數想要自己死去的族人。
高舉陶罐，女孩將其中的毒藥一飲而盡。
亞蒙大人看着女孩毫不猶豫的動作，似乎也有一絲悲哀：“我的孩子，這是神的安排……”
“一切爲了神的安排……”MONO輕聲說着，感到一股火熱的灼流緩緩流入體內，在祭壇上緩緩坐下。
大概是最後的時光了，MONO有些貪婪地注視着周圍的一切，哪怕看着她的眼神都是充滿了敵視和懼意。
偶爾MONO也會想，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要受到這樣的對待。明明什麼都沒做過，爲什麼每個人看自己都像仇人？
神的預言永遠正確，MONO知道自己無法分辨。即使擁有治癒傷口的能力，族人也不會給自己機會展示。
只有那個人，那個人不會認爲自己是災難的化身，願意用眼神關懷自己，鼓勵自己。
MONO的目光越過族人，越過村莊，越過天空，越過千山萬水。
往昔之劍和少年一同落在馬魯斯頭頂，那一劍朝着封印處狠狠刺下。
旺達回到居所，將燈光早早熄滅，似是睡了。
此一行再無回頭的機會，旺達甚至沒有回頭再看家鄉一眼，只是低頭溫柔地看着MONO動人的臉。
十六個守護神如果逐一毀滅，多爾瞑就能復活。
“我去了神廟。”旺達繼續對陷入永恆沉睡的少女說着，“想要解除你的詛咒，也並非沒有辦法……”
——那種死一樣的孤獨，MONO想必一直在竭力忍受吧？
往昔之劍的光輝逐漸黯淡，巨像死亡引出多爾瞑靈魂的氣息。無數黑濁之氣傳遍天地，染透了往昔之劍和旺達的身體。
“原諒我吧……”
馬魯斯的雙眼巨大無神，旺達緊緊抓住巨像的手掌，心中猶豫片刻。
旺達掙扎着繼續向前，身體卻開始漸漸不受控制。
旺達的周圍，圍繞着數個黑影。
至高無上之馬魯斯身材高大，雄偉矗立雲間。旺達昂頭望向這座巨像的時候，心中已無任何思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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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O充滿眷戀地慢慢倒下，眼中的世界模糊成一團，最終寂然闔上。
旺達失去意識之前，心中唯一想到的，還是MONO純淨無暇的臉。
帶領族人匆匆進入遺蹟，亞蒙大人看到了沉睡在大殿中央的少女，也看到最後一個巨像化爲碎片。
黑影扯開自己身上的斗篷，露出旺達年輕堅毅的臉。
——不要，不要……讓我再看一眼MONO……
這樣默唸着對族人的愧疚，旺達高舉手中往昔之劍，朝着馬魯斯吹出口哨。
一道光芒，代表一個守護神。守護多爾瞑的巨像共有十六個……難道說旺達已將所有的巨像打倒？
一個個巨像倒下，旺達也能感覺到往昔之劍的變化。
過了不知多久，族人都進入深眠之後，一個漆黑的身影出現在村莊中央。
亞蒙大人帶着族人戰士趕到往昔之地的時候，最後一隻巨像正逢轟然坍塌。
雙手緊緊抓住巨像的身體，旺達像是風中的一片孤葉。在海邊、在山崖上、在原野間、在遺蹟裏……一次次緊緊抓住巨像的身體，一次次緊握不放。
如旺達所想的那樣，一道道黑色光線自巨像體內扭動而出，射入旺達的身體。那把曾爲神賜予人之榮譽的往昔之劍，此時已變得完全漆黑。
縱深跳上巨像毛茸茸的巨手，旺達高舉往昔之劍。
另一滴眼淚，從少女的眼角滑落。
多爾瞑在虛空中沉默，看着少年不斷掙扎在巨像周圍。
MONO的靈魂獻祭要讓身體在祭壇上置放多日，因此少女依然安詳地躺在祭壇中央，沒有人來打攪她的恬靜。
牽着阿格羅緩緩走到祭壇前，旺達已忘記自己的腳步如何挪動。少年低頭看着安靜的少女臉龐，看到祭壇一旁的五彩陶罐，已能想象出MONO所遭遇的一切。
只要看一眼，旺達就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少年怎麼也沒有想到，亞蒙大人居然這麼快舉行祭祀，這麼快就奪走了MONO的生命。
——如果今生只能爲MONO做一件事，那就是今天。
“對不起……”旺達跪在祭壇前，輕輕摩挲少女冰涼的手指，“我回來晚了。”
再也沒有……那雙手，摟在自己肩頭。
“果然是你……”亞蒙大人的聲音嘶啞，盯着昏迷的旺達喃喃自語道，“你本是最優秀的戰士，竟會墮落至此……究竟是爲了什麼？踏上這片被詛咒的土地，發動禁術的後果，你知道嗎？”
——已經走到最後了，請讓我走完這一程吧！
激戰十幾只巨像留下的無數傷口隱隱作痛，少年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心中仍在默默祈禱。
旺達掙扎着向前邁進一步，陣陣痛苦讓他的雙腿無法站直。
毒藥在血液裏翻滾，MONO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開始沸騰。滾燙的感覺從身體中央向四周伸展，預示死亡之陰影將慢慢降臨。
打倒瓦勒斯之後帶來的肉體劇痛，讓少年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支撐完多爾瞑交給的任務。古代的魔神承諾不會是欺騙，既然多爾瞑有讓MONO復活的方法，知道巨像代表什麼的旺達依然沒有猶豫。
——只有復活多爾瞑，MONO纔有復活的可能。因此就算要解放惡魔，也要打敗十六座巨像。
圍觀的族人發出陣陣歡呼，這災難一樣降臨的少女終於死去。火把被架成一堆堆篝火，亞蒙大人帶領村人唸誦禱詞。一切美好彷彿自此降臨，一直眷顧這裏生活的人們。
族人戰士們舉起弩箭，瞄準村中曾經最優秀的戰士。
少年孤寂地戰鬥在世界的盡頭。
“我想跟你商量，是不是要這麼做。”旺達的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可現在我已經得到答案。”
一聲痛嚎，巨大的城堡形巨像跌坐地上，最後一道光柱自天空中緩緩落下。
想要讓MONO復活，只有靠自己的雙手才能達成。
自一開始踏入往昔之地時，亞蒙大人已知道事情不妙。丟失的往昔之劍和被翻閱過的族典都指向同一件事，旺達和MONO的同時失蹤也證明亞蒙大人所擔憂的沒錯。
每一次刺入，都帶來一陣天地顫抖。
因爲黑色氣息的侵襲，旺達漸漸從痛苦中醒來。看到亞蒙大人站在MONO身邊，旺達明白自己的行爲已經暴露，亞蒙大人想必是來懲罰自己的。
MONO安詳地躺在祭壇上，族人熱鬧了一天的慶典早就結束。旺達看見闔着雙眼的少女，心中升起的點點希望在瞬間幻滅。
MONO還是沒有回答。
地面的黑影開始繚繞，一個族人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遺蹟中央。昏迷中的旺達，像是噩夢一樣慢慢浮現出身體。
MONO沒有回答。
再也沒有夢和遠方。
每一次攀登和跳躍，都有可能是萬劫不復。
再也沒有那匹馬馱着自己在森林中徜徉。
此時的村莊寂靜無聲，只有石壇冰冷真實。
射出強烈光彈的馬魯斯沉重遲緩，身體上的光焰和火焰在黑夜中熠熠發光。旺達縱身自高臺上躍下，進入巨像視野所不能及的死角。
沒有猶豫沒有彷徨也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期盼。
前十五隻巨像的洗禮讓少年更加熟悉這些巨像的弱點，往昔之劍即使變得漆黑，對封印之處依有強烈感應。馬魯斯身上流動的光焰灼熱無比，刺痛少年的臉頰。
…………
旺達回到村莊的時候，祭祀已經結束。
看着MONO，少年有生命被撕裂的感覺。
一次次縱身跳上強大無比的巨像，一次次將往昔之劍刺入淡青色的封印。
每一次擊倒巨像，旺達都會在遺蹟中央醒來。對着刻有多爾瞑靈魂的石碑祈禱，暫時忘卻傷痛的少年反覆上路，彷彿不知疲倦。
亞蒙大人充滿了怒氣和失望的聲音依然響徹大廳：“你知道嗎？你只是單純地被利用而已！”
“我知道……還有一種方法……”旺達將斗篷罩在MONO身上，抱起冰涼的女孩，“即使被世人唾棄，即使會帶來劫難……爲了你我也要去嘗試。”
沒有分辨，沒有反駁，什麼都沒有說的旺達掙扎了一下想站起來。
旺達別無選擇。
一陣刻骨的痛在身體周圍蔓延，多爾瞑的封印已經解除，那抑制身體痛苦的力量不在了。與十六隻巨像戰鬥帶來的巨大傷痛，此時忽然爆發。
少年朝着巨像頭頂奮力一躍！
已經習慣了黑暗氣息的蝕痛，旺達站在巨像頭頂靜靜看着最後一頭巨像，心中一片寬慰。
——MONO，請保佑我，請快醒來……
阿格羅在同巨像的戰鬥中摔落山崖，往昔之劍已漆黑沉重，自己更是遍體鱗傷。沒有未來的戰鬥充滿了絕望，只有那一點希望尚留心中。
旺達並未料到自己會與如此可怖的巨像交戰，只是奪走往昔之劍那一瞬間，他已對自己的未來已有覺悟。
——MONO……你，你還好嗎？
“往昔之地”是如此純粹又可怕的一片土地，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依靠。旺達又一次體會了MONO獨自躑躅在村莊裏的感覺。
向着少女平躺的方向，少年竭盡全力伸出手想要觸摸女孩的臉龐。
“請醒來吧……”
幾乎是一瞬間，少年已經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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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之劍直插在石坂縫隙中，劍身已然全變漆黑。絲絲黑氣自旺達體內滲出，讓觀望的族人戰士們驚慌又戒備。
意識開始慢慢模糊，MONO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似在慢慢掙脫身體。這一刻少女纔開始清楚地想到，自己真的是快要死了。
面色恢復平靜的旺達回到亞蒙大人處覆命，又回到自己的住所休息。阿格羅有些不安地跟在主人身後，不停看向村莊中央的祭壇。似乎在奇怪旺達爲何不再回頭凝望MONO。
駿馬阿格羅馱着兩個人影悄然離開村莊。
站在遠古的高臺上遙望巨大的戰士雕像，旺達不再有猶豫，不再等待。
再也沒有相視無言的沉默。
如果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遺憾的話，也許就是想再見那個人一面。
…………
甚至不知道它們究竟叫什麼，就這樣把它們一個一個打倒……
從瓦勒斯開始，奎特斯、蓋爾、費拉德……這些旺達並不知道名字的巨像一個一個都倒在他的腳下。手持往昔之劍的少年從未因爲擊倒巨像而高興，反倒有些悲哀。
很快馬魯斯發現旺達的身影，卻爲時已晚。光彈只能打向遠方，旺達卻已從腳下開始攀登巨像。
踏入往昔之地後，那天上降下的道道光芒讓亞蒙大人的心漸漸沉下。
那緊閉的雙眼，快要睜開了吧？
瓦勒斯只是一個簡單的開始，旺達能感覺到魔神的力量漸漸污染自己的靈魂。
再也見不到那個人。
輪迴
一劍又一劍刺在巨像的封印上，少年在巨像揮動手臂中飄來蕩去，身體已接近極限。
“不……”亞蒙大人看到第十六隻巨像倒下，難以置信地後退幾步，“怎麼，怎麼可能……”
失去了目標的馬魯斯停止射出光彈，在黑暗中遲疑。旺達喘息一刻後提劍穿過高臺下的通道，朝着城堡形的巨像飛速奔去！
那人始終沒有回來。
“處決他吧！他已經被惡魔控制了！”
“嗖！”
亞蒙大人揮手的同時，一支弩箭射中旺達大腿。
更加刻骨的痛苦瞬間擊倒了少年，旺達立即因這一箭摔倒地上，再也無法爬起。
遍體鱗傷的少年，昂起頭，看着祭壇上少女恬靜的面容。
旺達目光穿過族人戰士，穿過亞蒙大人，和陽光一同落在MONO臉上。
掙扎了一下，旺達繼續向前爬動。
——MONO……一定要醒過來……一定……
亞蒙大人搖搖頭，嘆息道：“結束他的生命吧！與其如受人忌諱，遭人拋棄地活在人世，不如早點死去……”
族人戰士受命，高舉手中寶劍，瞄準旺達的胸膛。
旺達抬頭看了一眼寶劍的鋒刃，又繼續掙扎着想要爬近MONO。
戰士沒有仁慈，沒有猶豫。下一刻寶劍落下。
寶劍刺透旺達的胸膛，奇怪的是沒有冒出鮮血，一股股黑濃的煙霧自旺達胸膛之中汩汩而出。
“啊？惡魔就要甦醒了！”亞蒙大人喫驚地向後退了幾步，揮手讓族人戰士遠離旺達。
身體冒出濃濃黑氣的旺達緩緩站起，彷彿那身體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黑色的氣息逐漸染遍旺達全身，陷入黑霧之中的少年身體開始逐漸膨脹。旺達在意識模糊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試圖掙扎卻無能爲力。
巨大的黑色氣息漸漸將少年變成惡魔的模樣。
一個聲音自虛空中緩緩傳來，迴盪在空蕩的遺蹟之中。
“愚蠢的人類啊，吾之名爲多爾瞑。十六封印已除，你們必將爲此付出代價……”
旺達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多爾瞑控制，竭盡全力想要控制這個身體，卻只能讓多爾瞑無法移動半分，自己便再也無法靠近MONO。
MONO依然躺在那裏，安詳恬靜。
…………
每向前一步，聖光就將少年更吸退一步。
多爾瞑發出一聲怒吼，卻依然無力反抗往昔之劍，碩大的身軀被聖光拖向聖水池。
MONO低頭抱起嬰兒，發現嬰兒頭頂竟生着硬角，這小傢伙和自己還有旺達一樣，都是孤獨的吧？
——再見了，我的心愛的人……
——再見，MONO，請堅強地活下去……
往昔之劍被淨化過後，釋放出神魔畏懼的能力。剎那間聖水池內光華大作，道道光芒射出罩住多爾瞑的惡魔形態，惡魔口中的青色火焰立即黯淡不少。往昔之劍爲神封印多爾瞑之劍，多爾瞑無法抵抗這種力量。
END
帶着絲絲惆悵和悲傷，MONO隨着馬兒走出遺蹟神殿。聖水池中的水已乾涸，一個瘦弱的小身影在中央微微蠕動。
少年艱難地與神力抗爭，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
少女緩緩睜開雙眼，看到一片寂靜的遺蹟。阿格羅瘸着腿緩緩靠近熟悉的MONO，黑色鬃毛飄動的駿馬找不到主人，只能在MONO身邊駐足。
“多爾瞑，往昔之劍必將封印惡魔之力！”說完這句話，亞蒙也匆匆離去。
少女抱起嬰兒，想念旺達的淚水落在嬰兒臉上。
指揮族人戰士撤離的同時，亞蒙大人撿起地上的往昔之劍，念動咒語開始淨化神劍。
走過這世間的一切苦難和艱辛。
一切歸於平靜，連愛和悲傷都不曾留下痕跡。
怎樣的動作，都阻擋不了神力的吸引。
一切的疑問都在天邊，石像毀滅後的天空和傳說一樣，遠遠近近的十六道弧光自天穹落在大地之上。那個關於往生和黑暗使者的故事裏，只有在這塊被稱爲往昔之地的禁忌土地上，才能將人的生命復活。
漸漸多爾瞑變回成旺達的身體。
無論怎樣掙扎，無論這樣努力，都無法靠近MONO的身體。
不知爲什麼，仍感覺那人就在身邊陪着自己。
聖光強大柔和，淨化旺達和多爾瞑的肉體。黑暗之氣瞬間被削弱，多爾瞑的身軀逐漸縮小。
——再見，MONO，無法看到你醒來了……
聖光如時光一般無情，將已成黑影的旺達吸入池中。
和愛。
這一次不同了。
少年隨着多爾瞑的慘叫一同灰飛煙滅。
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和煦陽光照在往昔之地上，MONO抱着嬰兒穿過森林，阿格羅緊隨其後。並不孤單的身影在這個世界的邊緣，留下深深的影子。
——要看到MONO醒來，一定要等到MONO醒來……
陪着自己走過千山萬水，走過生死，走過孤獨。
——MONO，你會醒來吧？
聖水池對惡魔的靈魂擁有強大感應，無窮無盡的聖光仍然不斷湧出，似要將旺達吸進池水中徹底毀滅。
翻滾，躍起，匍匐，奔跑……
輕輕撫摸阿格羅的額頭，MONO似乎明白髮生了什麼。少女想起很久以前，旺達跟自己之間的對話。
渾身化成一團黑影的少年意識漸漸恢復過來，再次昂頭望向自己心愛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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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達艱難地抬腳向着少女走去，每一步都艱難萬分。
在大地上，也曾這樣掙扎過吧？
伴着阿格羅走出遺蹟，似乎能感覺到旺達已不在這個世上，MONO仰頭注視遺蹟外的天空。十六道石像毀滅後的光柱屹立在天地間，沒有了多爾瞑靈魂的世界清風拂面。少女懷抱嬰兒在山間走着，想着，思念着。
——MONO，你在那裏嗎？我是那樣想念你……
將手中往昔之劍淨化完畢，亞蒙大人扔出神劍。往昔之劍落入神殿水池中央。
——那個人……是用自己的生命做代價，讓自己復活的嗎？
少女純白的身影漸漸遠了，淡了。
還有夢想，希望。
說這句話的人在哪裏？阿格羅爲何是瘸腿的？自己不是已經喝了奇怪的藥死去了嗎？這裏是什麼地方？剛纔那天崩地裂一般的震動，代表着什麼？
“如果有活下去的機會，一定要牢牢抓住，不要放手。”
在生與死的邊緣，在每一次爲了希望拼殺的戰鬥中，也曾這樣不甘過吧？
“糟糕，快走！”
在巨像上，也曾經這樣掙扎飄蕩過吧？
風吹過神殿，寂靜良久之後，幾聲清脆的蹄聲打破遺蹟平靜。
是一個新生的嬰兒。
大地開始劇烈顫動，連接遺蹟與外界的石橋迅速崩潰，終於徹底將往昔之地和外面的世界切斷。
多爾瞑口中突出青藍色的火焰，拳頭能打碎地面，卻因旺達的緣故無法挪動半分腳步。只能眼睜睜看着亞蒙大人指揮族人戰士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