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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養狗咬布袋

《書店柴柴的異色推理》 · 牧野修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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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經過了通勤時間,但車站仍然相當擁擠,所以穿着西裝的那個男人沒有特別顯眼。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個普通的上班族。髮際線後退相當多的額頭,因爲汗水而閃閃發亮。

男人坐到車站內的長椅上,將大型公事包夾在兩腿間,像在拍頭似地拿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他邊擦汗邊看向四方,看起來也像在尋找什麼。說不定本人認爲是不經意地探望四周,那行爲在某種程度上或許是成功的,但一旦感到可疑,就覺得他顯然舉止詭異。

男人突然站起身。他發現了目標,是穿着求職套裝的OL。就這時節來看,說不定是新進社員。她幾乎沒什麼化妝,因此樸素的臉龐看起來更加不起眼。女人一直操作着單手拿的手機。

男人裝作不經意的模樣從她後方走近。女人在月臺邊停下腳步,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手機。

男人來到她的正後方,將公事包放在自己腳邊,然後,用腳尖將公事包推向前。

公事包的邊角正好插入女人站立的雙腳之間。雖然從遠方看不出來,但有個小型鏡頭面朝上地裝在公事包上。那是CCD攝影機,就跟用在胃鏡上的東西是一樣的原理。

男人將手放入口袋裏,按下口袋裏的無線開關。這麼一來,就能從底下拍攝裙子裏的影像——照理說是這樣。

但在列車進站的前一刻,從男人的公事包裏冒出白煙,衆人的視線都聚集過來,男人將公事包拉近自己。煙霧更加激烈地冒出,男人拿着公事包企圖逃走。

在這之前,有一羣高中男生一直在男人附近觀察。即使公事包沒有冒出白煙,他們似乎也一直在注意男人的動靜,所以很快便察覺到男人企圖逃跑。

高中生有五人,他們同時飛奔到男人身旁。

注意到高中生的男人更拼命地奔跑,但他終究是個中年男性,眨眼間就被高中生追上了。

前頭的高中生用衝撞的氣勢,用力撞向男人背後。

男人重心不穩,雙腳不聽使喚。

他像在滑壘般,滑落在月臺地板上。

一名魁梧的高中生立刻跨坐在男人背上。

圍住男人四周的高中生們按住男人的手、男人的腳,順便連頭也按在地板上。

隨即有看熱鬧的人圍住他們四周。是色狼呢,色狼。不,是扒手。恐怖分子?圍觀的羣衆交頭接耳,恣意揣測,其中還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站務員與鐵路警察隊在高中生的帶領下,撥開人牆前來。

「是偷拍啊,偷拍。」

「我就覺得奇怪。」

「他一定是因爲工作或是什麼事情出門啦。」

七子壓低聲音。

「但從一星期前就沒看到她丈夫的身影。啊,她丈夫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喔。」

晴子聲音平板地這麼說後,繼續講下去:

「寺尾聰。」

2

「我開玩笑的啦,你真傻。七子妹妹也不用特地等到關店喔。」

「他是在附近車站被逮捕的喔。要說爲什麼會被抓到,你看,這裏有寫對吧。聽說是偷拍用的攝影機電池噴火爆炸了。還有——」

「不行。」

晴子在收銀機後伸直了背,高舉手臂打了個呵欠。一直埋頭閱讀文庫本的七子抬起頭來,看向外面。

「你說不是那樣,是什麼意思?」晴子問。

秋兔一臉認真地這麼說。

「他們以前感情很好的,假日還會手牽手一起散步。但畢竟是夫婦嘛,可能有很多隱情吧。」

「只剩大約四十分鐘了,我可以待到最後嗎?啊,時薪不用計算到最後沒關係。」

「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但還是會忍不住注意那個年紀的男性。」

七子沒有特別針對誰地這麼辯解。

「就說太年輕了嘛。役所廣司勉強合格,但也還是太嫩了點。」

「果然是太年輕了?」

「天啊,那個人幾歲了?」

秋兔說完,用一臉很想獲得稱讚的表情看向晴子。

「勸你別那麼做比較好喔。」

「聽不見什麼?」晴子問。

七子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七子說,一臉沉浸在夢想中的表情。

「那個公事包上裝着攝影機呢。」

聽晴子這麼說,秋兔笑着說:「不會有那種事啦。」

「了不起,了不起。」

晴子也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你可以回家囉。」晴子說,「之後靠我跟爸爸兩個人就行。」

衆人議論紛紛。

「還真安靜。」

腳步聲靠近,然後逐漸遠離。遠方來往的車聲,聽起來宛如波濤聲微弱。

「果然聽不見。」

明明是七子先煽風點火,她卻這麼說。

「他們夫婦吵了那麼久,還大聲地互相怒吼,丈夫卻突然不見人影。」

「咦,他不行嗎?那麼,佐藤浩市?」

「也就是說——」

「……丈夫會不會遭到太太殺害了啊?」

「我也不曉得理由,但是這一個多月來,他們每晚一直在吵架。這一帶很安靜,所以能聽得一清二楚,這個禮拜卻完全沒有聽見吵架聲。」

「是變態。」

「好、好可怕喔,七子妹妹。」

「你喜歡多大的呢?唐澤壽明?」

「咦?」

「什麼意思啊?是什麼不行?」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從聊到喜歡的男性類型開始,七子就變得很饒舌。她一打開話匣子,原本紅顏薄命、經常低着頭的黑髮美女形象便會嚴重崩壞。不過對中年以上的男性而言,那崩壞的程度似乎也形成一種反差,反倒十分吸引人的樣子。晴子完全無法理解那些男人的大腦構造。

「既然萩兔小弟在,那我也要待到最後。」

彷彿要抵銷秋兔的笑聲一般,七子用像是在講靈異故事的陰沉聲音說道:

「應該是和好了吧?因爲富樫先生他們原本是感情很好的夫婦。」

「因爲我最喜歡跟大叔相關的推理故事了。電視播的刑事劇系列大多會採用有一把年紀、成熟穩重的演員喔。」

「喏,請看這個。」

「書店對面有間補習班吧,雖然好像已經沒在營業。」

是新聞網站。

「附近開了間大型補習班對吧,那應該也有影響。畢竟老闆夫婦年紀都挺大了,夫妻兩人要勉強經營下去,應該到極限了吧。」

「那裏最近經常在吵架呢。」七子說。

「那你到底喜歡誰呀?」

「我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啊。」秋兔說。

聽晴子這麼說,七子彷彿就在等她這句話似地拿出手機。

晴子眯細雙眼試圖回想起什麼,但立刻就放棄。

「我聽到『我要殺了你』的聲音,然後從隔天起,丈夫就不見人影。」

七子一臉認真地詢問晴子。

「什麼奇怪?」

秋兔說。

「例如水谷豐?」

「殘留在攝影機裏的影像中,拍到了強姦場面喔。因此警方前去搜索住宅,發現那男人不只是單純的偷拍魔,還是強暴慣犯,而且好幾次拿那些影像威脅被害者,是相當惡劣的性侵犯。如何?聽到這樣的事,你還能說這附近不會發生兇惡的犯罪行爲嗎?請看這個,這男人居住的公寓離這裏並不遠。」

「可是,該怎麼說呢?一想到有人因爲這種事內心有疙瘩,我就沒辦法忍耐。」

報導的標題是「逮捕偷拍魔,追究其他罪行」。

晴子目不轉睛地看着七子詢問:

「這麼說來,好像有那麼回事吧。」

「是那麼回事?」

秋兔忽然以認真的表情這麼說。

「這是附近發生的事情呢。」

從傍晚開始就沒有客人上門,偏偏在這種時候也沒有要外送的貨或是任何活動。秋兔同樣茫然眺望着單行本的書架。

秋兔輪流看着兩人的臉問道,看來他似乎真的不明白,但兩人沒有替秋兔解開困惑,繼續她們的對話。

男人吶喊,一旁的公事包依然白煙嫋嫋。

「咦!那跟我爸沒差幾歲耶。」

「咦!什麼!那可不行,真的不行,太扯了,絕對扯到爆。」

「他是一九四七年出生。」

「他們在那一星期前的晚上,吵得比平常更大聲,你還記得嗎?」

「嗯,是啊。」晴子附和。

「知道了,我去問清楚。」

晴子與秋兔探頭看手機的小螢幕。

「咦,你講得這麼肯定,這傢伙不行嗎?」

「是少子化的影響嗎?」

「等、等一下,七子妹妹,你怎麼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呀。」

「不是的!不是這樣!」

七子說到這邊,忽然停頓下來,瞄了一下自己的手錶,然後目不轉睛地注視半空中。秋兔正想說些什麼,七子伸出食指貼在自己的嘴脣上,又看着半空中說:

「我很清楚這就類似我自己的妄想,跑去問那種事情反倒很沒禮貌。」

「那麼,今天從下午開始就很閒,所以從午休後的六小時都不算薪水囉。」

「或許是那樣。可是,也可能不是那樣。」

「你說富樫補習班呀。好像是在四、五年前收掉的。我小時候似乎挺流行上補習班,但小孩的數量愈來愈少。」

「只剩太太一個人的話,自然吵不起來。」

七子壓低聲音,像是要告知什麼重大祕密。

「你是說《搭檔》嗎?我喜歡這部電視劇喔,可是最近的系列有點差強人意呢。比起這個,《特搜最前線》的——」

「他們這陣子一直在這個時間點左右大聲吵架對吧。」

「咦,那樣有點……」

秋兔又是一臉認真。

「從女兒的角度來看,當然不行啦……」

「不是啦。」七子從鼻子發出哼笑,「那是不可能的。」

「太年輕。」

「那是哪個年代的電視劇呀?是、是,我大概明白七子妹妹的喜好了。那麼,言歸正傳吧。再怎麼說,附近都不至於發生那種事情吧?」

七子用力點頭。

她敷衍地回答。

秋兔這麼說,可是七子像在瞪人似地凝視着秋兔的臉說:

秋兔這麼說的同時,已打算走出書店。

「等一下。」

晴子說着並抓住秋兔的手臂,然後對七子說:

「我陪這傢伙去一趟。他一旦下定決心就不聽勸,要是冒犯到鄰居就傷腦筋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忙看店嗎?」

「好,可是——」

七子正想說些什麼時,晴子已經被秋兔拉着離開店裏。

3

按下門鈴對講機的是秋兔。兩人等了一陣子,但沒有任何回應。

「沒人在家呢。」

晴子拉着秋兔的手臂想離開,但秋兔堅持留在門口。

「應該有人在,我有這種感覺。」

「就算你這麼說……」

『是哪位呀?』

一道陰沉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

我就說吧——秋兔看向晴子。做出回應的是晴子:

「啊,我是對面那間姬川書店的姬川。」

『哎呀,等我一下喲。』

過一會兒後,大門打開。晴子頓時倒抽一口氣,只見對方頂着一頭凌亂的白髮,雙眼下方有明顯的黑眼圈,凹陷的雙眼看起來顯得更小。這人彷彿站在玄關就已經耗盡所有力氣。

晴子上次見到她是一個月前的事,當時她是穩穩地挺直背脊在行走。

「您怎麼了嗎?」

秋兔不禁這麼詢問。

秋兔將三個茶杯放到桌上。夫人津津有味似地喝着茶,「呼」一聲嘆了口氣。

「我們大多是在晚餐開始聊天,畢竟兩人都一樣擔心兒子。雖然會聊天,但常常立刻就吵架。這陣子一直因爲這件事在吵架。我先生雖然嘴上說不要管優,但好像還是去幫他籌錢的樣子。不過,我們是領年金過活,手頭沒那麼寬裕。就算是我先生,也已經退休很長一段時間,許多認識的朋友都過世了,似乎沒辦法那麼順利地借到錢。上了年紀真是件辛酸的事呢。」

晴子這麼說道,於是夫人又用手帕捂住眼睛,啜泣起來。

「我來泡吧。」

「沒關係、沒關係,熱水已經煮好,很快就好了。」

玄關十分寬敞。因爲原本是住宅兼補習班,所以一進門先看到的是教室。經過教室旁邊就會來到接待室,與學生家長談話時大概就是利用這裏吧。

坐在一旁的秋兔問。高大的秋兔來到身旁,讓嬌小的夫人看來宛如人偶一般。

「這就是聯絡方式和名片。」

優今年四十歲,單身,已經離家獨立,目前在外縣市的食品批發公司工作。他引發了一場車禍,在沒有紅綠燈的交叉路口撞飛衝上前來的腳踏車。

男人向優說明他正住院接受檢查,然後笑着讓優寫下「一切都是我的責任」這種字據以防萬一。優低頭道歉,寫完字據後,兩人閒聊一下便道別。這時優還慶幸對方是個好人。

「那怎麼好意思呢。不過……」

「纔會一直吵架嗎?」

「結果,有順利籌到錢嗎?」

兩人讓富樫夫人坐在老舊的沙發上。夫人彷彿被掏空棉花的布偶般,癱軟無力地沉入沙發裏。

夫人從沙發上起身,這次是一個人走到房間裏。

「我身體不要緊的。我幫你們泡杯茶吧。」

「多謝關心。我身體沒有不舒服,只是有點疲憊……」

「你什麼也沒想嗎?」

所以,他試着插嘴。

「那個,我知道自己並不可靠,但有時只要找個人傾訴擔心的事,心情就會變得輕鬆許多。」

「那個人也是有些事一直在操心呢……」

「咦?怎麼這麼問?」

晴子遞出手帕。

彷彿某個栓子脫落般,眼淚當真是突然就從夫人的雙眼撲簌簌地掉落。夫人緊抿着嘴忍住眼淚,於是從她喉嚨發出「嗚」的聲音。

「那個,我講到口渴了,我去泡杯茶。」

「我知道了。還有,那間金融公司應該是所謂的地下錢莊。雖說令郎是遭到催促,但怎麼會在那種地方借錢呢?我畢竟是局外人,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優先生以一個四十歲的人來說,也有點不太可靠吧。」

秋兔說。

「那還真厲害呢。」

晴子也幫忙攙扶,兩人一起支撐她的身體,進入屋裏。

「事情是這樣的。」晴子開始說明。「因爲最近沒看到您丈夫的身影,不知是怎麼了?我們剛纔聊到這件事,雖然失禮,但您丈夫年紀也大了,因此我們有點擔心,想說既然在附近,就來問候一下……」

她話聲剛落,就差點坐倒在地,秋兔趕緊伸出援手。

這種時候,秋兔天真無邪的笑容非常有用。

夫人悄聲細語地說起她兒子——優的事情。

「我們有個兒子。」

「我也這麼說,但被我先生斥責了。那個叫田邊的人是我先生以前的學生,我也認識他,他以前真的是個好孩子。但聽到優說的話,我總覺得田邊似乎有問題。可是我這麼說,我先生便會發脾氣。他說他沒辦法懷疑自己的學生。」

「雖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但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請儘管說喔。」

三天後,田邊突然出現在優居住的公寓,給了優一張請款單,索賠住院費和治療費用,合計九十萬圓。田邊兇狠地說他等一下就要去醫院付錢,要優立刻拿出錢來,從遣詞用字到態度,都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自家地址被得知一事,讓優感到非常恐懼。優就那樣被帶到超商的提款機前,但他的存款只剩一丁點。因爲優喜歡賭博,領到的薪水扣除生活費後,幾乎都花在競艇和賽馬上。

「所以兩位又會吵起來。」

夫人點了點頭。

她一臉疑惑地詢問晴子。這是當然的吧,晚上忽然來訪的鄰居,突然開口說「您怎麼了嗎」,也只會讓人困惑。

夫人低下頭,似乎想了一陣子,但她瞄了一下秋兔的臉,總算張開金口。

雖然不曉得夫人是在說狗還是萩兔,但她似乎知道那件事。

優拜託田邊等到下次發薪日,但田邊說他一分鐘也不能等,於是優被帶到金融公司的辦公室,被迫在借據上簽名。優當場將現金交給田邊,重獲自由後,立刻聯絡了保險公司。

「是生病嗎?」

或許因爲能與人商量,夫人的心情稍微輕鬆一點,臉色比剛纔好很多,腳步也十分穩健。夫人立刻拿了個紙袋回來。

「嗯,當然沒關係。但你們帶走這些,打算怎麼做呢?」

兩人連忙阻止想站起身的夫人。

她在生氣,晴子小姐肯定在生氣——秋兔有點緊張地心想。

「那個叫田邊的男人是個相當可疑的人物呢。」

秋兔稍微強硬地這麼說。

「對。」

「有,請你們稍等一下喔。」

「對你個頭啊。呃,我想想。富樫夫人,您知道那間金融公司的聯絡方式嗎?還有,您有田邊的名片嗎?」

代理店的負責人叫優先聯絡警察,請他們提供事故證明。優依照指示聯絡警察,檢查車禍現場,但因爲當事者雙方已經和解,警方僅是隨便檢查就了事。從車禍的狀況來看,保險公司表示能理賠的治療費僅僅三萬圓。隔月的發薪日,優只能勉強償還利息,連預留生活費都辦不到。優向認識的人借生活費撐過幾個月,除此之外根本無能爲力。小額借款愈來愈多,優漸漸陷入動彈不得的困境,最後實在束手無策,才總算找父母商量。

漫長的故事在這裏告一段落。

夫人說到這邊,又低頭陷入沉默。

晴子詢問,夫人緩緩搖了搖頭。

秋兔心想雖然沒錯,但又有哪裏不太對勁,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

「晴子小姐,我有個想法——」

兩人異口同聲。

夫人邊說着「對不起、對不起」,邊拿出面紙擦拭雙眼,擤了擤鼻涕。

「這麼問可能很冒昧,但請問您丈夫怎麼了呢?」

「不過啊,」夫人一臉抱歉地說。「站在優的角度來看,簡直是天外飛來橫禍,我實在沒辦法責怪那孩子。」

「現在先別計較是誰不好,必須想想該怎麼做纔行。」

「這些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儘管如此,夫人仍然感到佩服的樣子。

「不曉得是否因爲一直很擔心優,我先生外出時突然倒下被送到醫院,我嚇了好大一跳。剛纔也說過,我們是靠年金生活,要是支付住院費,生活就會變得很拮据。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所以我變得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夫人拿手帕捂住雙眼。

「你用不着想東想西。」

晴子突然這麼問。

「喔,是說那個秋兔啊。」

隔天男人聯絡優,說他住院了,這時優才首次得知男人名叫田邊。他連忙去探病關心情況,男人皺起眉頭這麼說:

「我們進屋裏吧。」

晴子催促夫人說下去。

「您臉色很糟,不要緊嗎?如果您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呢?」

「請用這個吧。」

「雖然不曉得結果會如何,但我希望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這個萩兔也是人不可貌相,意外地可靠喔。而且,他還有一隻因爲救人而出名的名犬。」

秋兔什麼也沒說,只是握住夫人的手。

晴子生氣是司空見慣的事,但就算是家常便飯,秋兔也不怎麼喜歡看到有人生氣。

夫人將紙袋倒過來,掉出了傳單與名片。

「雖然不知道能倚賴他到什麼地步,但前幾天有人拜託他找不見的狗,結果幾個小時就解決了呢。對吧,萩兔?」

夫人邊說邊發出「嘿咻」一聲站起來。秋兔隨即與夫人並肩,牽起她的手說:

「住院!」

「人家常說車禍容易扭傷頸椎對吧。我一直以爲那應該是錯覺,但自己碰上就懂了呢。好難受喔,真的好難受喔,嚇了我一跳。」

「就是說啊,晴子小姐。」

秋兔接着說道:

夫人這麼說道,接過手帕按住雙眼,大口深呼吸之後開口說:

「是十二指腸潰瘍,沒那麼嚴重啦。只是因爲突然要住院,才搞得手忙腳亂的。」

「真抱歉啊。」

夫人邊說「這樣啊,真不好意思呢」,邊與秋兔感情融洽地消失到廚房裏頭,然後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不知他們那五分鐘聊了些什麼,夫人的臉上已經浮現笑容。

車禍本身並沒有很嚴重,只是腳踏車倒落,騎車的男子也沒有半點擦傷。那場車禍發生在半夜。雖然優打電話聯絡了保險公司,但他聽到答錄機的語音後,沒留下任何留言就掛斷。就算懊悔保險公司不是二十四小時服務也爲時已晚。運動服裝扮的那男人面帶笑容地說「沒事喔」,只說希望留個電話以便之後聯絡,因此優給了他名片,兩人就此道別。

「那我們一起泡茶吧。」

「優甚至打工到半夜以存錢,但那樣根本存不了多少,所以回家來找我們商量。我很高興他能回來找我們談,但我先生是個非常嚴格的人,所以他對優說教,要他自己想辦法處理,強烈反對幫忙。但我站在優那邊,我先生就說什麼『你就是這樣寵他,他纔會單身到現在』,所以我也惱火起來……」

「嗯,是這樣沒錯,那你有什麼辦法嗎?」

夫人並非按時間順序說明,中間零散地夾雜忽然想到的事,例如優挑在假日才發高燒昏睡,或是首次帶女友來家裏那天的事情等等,好不容易纔說明到這邊。

她的話尾轉變成嘆息。

「真的不用叫醫生來嗎?」

「謝謝你。」

「……他住院了。」

秋兔輕撫老婦人的背安慰她。

秋兔移開視線。

「真是辛苦您了。」

秋兔說了聲「是」,低頭閉上嘴。

夫人說到這邊,大大地嘆了口氣。

「所以,請您暫時專心照顧生病的叔叔。如果有查到什麼,不對,就算什麼也沒查到,我們仍會立刻聯絡您。」

秋兔接着說道:

「那、那個,如果您有什麼擔心或傷腦筋的事,請立刻聯絡我們。除了六日,我平時會待在前面那間姬川書店。就算我不在,也有晴子小姐在。」

晴子點頭贊同。

夫人連連低頭道謝,說了好幾次「真不好意思」。

約好下次要一起去探望富樫先生後,兩人便踏上歸途。這時夫人的精神似乎已經恢復不少。

光是這樣,秋兔就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但事情當然不可能就此結束。

4

『果然沒錯,瀧田金融這間公司是地下錢莊。』

萩兔看着螢幕這麼說。他在壽久是會員的金融業者相關資料庫裏搜尋惡劣的業者,立刻冒出瀧田金融的名字。

「地下錢莊是什麼?」

秋兔看着同樣的畫面問道。

『若想從事借貸工作,需要向國家和都道府縣政府提出申請,沒有申請註冊的金融業者就叫做地下錢莊。』

萩兔這麼說明,看向秋兔的臉。秋兔很明顯露出「聽不懂」的表情。

『簡單來說,就是違法貸款,也就是犯罪行爲。』

「犯罪!」

秋兔大叫出聲。

『沒錯。既然是那個叫田邊的男人介紹的,他不可能不知情吧。』

「也就是說……是怎麼一回事?」

『田邊跟地下錢莊是一夥的。』

「一夥是指?」

「你特地帶朋友來我家玩嗎?」

「我是秋兔,前幾天來打擾過的伏部秋兔。」

「來,請進。」

「哎呀哎呀。」

她撫摸萩兔的頭,用雙手包住萩兔的臉輕輕磨蹭,然後捏了捏萩兔的臉頰。雖然萩兔始終擺出不情願的態度,但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別管他們了。不靠自己察覺的話,對他們沒有幫助。』

『首先要讓他們兩人理解這件事可能從頭到尾都是設計好的。不過,感覺那兩人很快就會蓋章答應當保證人呢。』

「哎呀,那樣表示田邊也被騙了呢。」

該不該感到高興呢?只見壽久露出複雜的表情離開房間。

「路上小心啊。」

秋兔點點頭。

秋兔邊這麼配音,邊按下按鈕。

「是啊。」

「那個,假如,我說假如喔。假設我想要幫忙他們,應該怎麼做纔好?」

「咦,此話當真?」

「就是說啊,所以應該現在立刻去說服他們——」

『嗯,就是那麼回事。那個叫田邊的男人曾是補習班的學生對吧。既然這樣,他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把優當下手的目標。他知道優的父母是看來很好騙的老人家……倘若是這樣,他也有可能會得寸進尺,來要更多錢。』

「他是故意去撞令郎的。」

「後來我跟晴子小姐商量過了。」

秋兔再次點頭表示肯定。

「不是啦。我沒有借錢,是有人找我商量這個問題。」

『就是同伴。』

「我知道了。我有認識的司法代書和律師,這樣總會有辦法的。」

壽久大大嘆了口氣低喃:

過一會兒,大門打開。

萩兔熟門熟路似地帶頭走進教室。

夫人看到萩兔,緩緩蹲了下來。

「什麼事?」

「原來如此,說得也是。可是,如果是認識的人碰到這種事情,還是會想辦法幫忙他們吧。」

『同伴的意思你應該知道吧。』

「咦,那該怎麼辦纔好?」

「這樣我就懂了。也就是說,地下錢莊的人與田邊先生是朋友。」

「嗯,這樣啊。說得也是。」

「不是啦,爸爸。我沒事。」

「真對不起,我膝蓋不好。」

「找你商量嗎?」

秋兔聽見走廊傳來壽久回應的聲音,確認腳步聲逐漸遠離後,與萩兔一同出門。

夫人在秋兔的幫忙下,「嘿咻」一聲站起來。

『是哪位呢?』

「同伴是指?」

「那個,爸爸,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怎麼啦?覺得很無聊嗎?」

有很多疑問的秋兔,在走路的同時動不動就向萩兔搭話,結果就捱罵了。的確,邊散步邊對着狗喃喃自語,會讓人感到可疑。但與萩兔一起出外散步,讓秋兔十分開心,所以秋兔忍不住想找萩兔說話。一起行動讓秋兔開心得不得了。秋兔原本就喜歡散步,所以會花上將近一小時從家裏走到書店。萩兔之所以沒怎麼抱怨地奉陪,果然是因爲他獲得了柴犬的肉體嗎?話雖如此,但他也不像秋兔那麼享受散步。

「我沒事喔。」

「不會錯的。」

萩兔突然吠叫,因此夫人也驚訝地看向萩兔。

敲門聲響起。

「這孩子真聰明呢。」

秋兔看不下去,伸出援手。

「利用?」

「不會有那種事吧。」夫人笑了笑,「你真愛操心呢,田邊沒有壞成那樣啦。」

「優先生借錢的地方叫做地下錢莊,是未經政府許可就借錢給別人的違法業者喔。」

『光是介紹高利貸業者給優,就已經夠壞了吧。』

倘若置之不理,秋兔會凝望着黏在地上的口香糖駐足不動,或是追逐蜜蜂折返。萩兔硬拉着這樣的秋兔前進,好不容易來到富樫補習班附近。

『按下門鈴對講機。』

「然後你想要解決對方的問題是嗎?」

秋兔滿面笑容地說,那笑容熱情到就算拿到連鎖店銷售也賣不完吧。

「呃,總之,請夫人聽一下我的請求。」

秋兔立刻切入主題。之所以沒說是與萩兔商量過,是因爲秋兔已從經驗中學到,那樣說是沒人會相信的。

最近秋兔在房間與萩兔講話時,壽久一定會來關心情況。的確,明明沒有其他人在,卻聽見兒子疑似在跟狗對話的聲音,身爲父親會感到在意是理所當然的。

『我是退化成野獸啦。』

「我在。」

『他就是看準了這點。』

「田邊跟那間金融公司聯手,向優先生騙錢。」

『纔不是!』

夫人面帶微笑地詢問。

「那麼——」

夫人將手搭在萩兔背上,試圖站起身,但遲遲站不起來。

「那個叫田邊的人果然很可疑。」

秋兔回應。

萩兔發出長長的低吼聲,夫人撫摸着萩兔的頭和喉嚨,接着突然抓住他的臉頰搖了搖。

「我等一下會出門喔。」

『沒有任何辦法啊。如果不自己動腦思考,笨蛋就只能一直被欺騙。社會就是這樣。』

秋兔以開朗的聲音回答,起身打開房門。看到面帶笑容的秋兔,壽久看似不安的表情稍微露出微笑。

『有點不同,但大致上沒錯。』

萩兔「嗷嗚」地叫了一聲。

『怎麼連你都跟她一起說些傻話。別開口回應啊,給我閉嘴聽好。總之,現在要提醒夫人千萬不可以當優的保證人。還有,如果田邊食髓知味地跑來要錢……』

「該說你身爲人類,有所成長了嗎……」

兩人跟着萩兔前進,在並排的椅子上各自坐下。

「啊,原來如此!」

秋兔差點笑出來,但他拼命忍住,開口說道:

看到縱然是狗,也明顯擺出「不滿」表情的萩兔,夫人露出微笑。

是壽久。

秋兔隔着門大聲說道。

「他是在利用兩位的那種心情喔。」

「呃,也就是說他們是朋友嗎?」

「如果是你朋友有難,爸爸一定會想辦法幫忙。真的不是你出問題吧?」

「什麼事?」

萩兔哼了一聲。倘若以人類來說,他可能是發出了苦笑。

「謝謝您的讚美。」

發生意外後,壽久變得很少干涉萩兔。更正確地說,是十分小心翼翼。他似乎認爲現在的秋兔「完全變了個人」,而且似乎認爲會發生意外,責任在於把遛狗一事推給萩兔的自己。

「這孩子真是可愛呢。」

「叮咚~」

「你在說什麼啊?做錯事的不是優嗎?」

萩兔說。

『警告那個老婆婆別當什麼保證人。當然,住院的老爺爺也可能被當成目標,他徹底相信自己的學生對吧。』

「沒錯,所以他們夫妻纔會吵架的樣子。」

「要花很多錢呢。」

「你沒事吧?」

「你該不會……」

『田邊是故意去撞優的。』

「如果不小心跟地下錢莊借錢了,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的確也覺得他不太能信任,但我知道田邊以前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啊。」

『哎呀,我馬上開門。』

「首先,請您千萬不要當優的保證人。還有,如果那個叫田邊的人食髓知味地來要錢——」

這時,門鈴響起。

「哎呀,今天還真多客人來訪呢。」

「啊,我去應門。」

秋兔走到對講機前,按下按鈕。

「來了,請問是哪位?」

『奇怪,不是阿婆嗎?』

「咦?」

『啊,沒事,我叫田邊。』

秋兔看向夫人。

「請他進來吧。」

秋兔走到玄關打開大門。進來的是一個穿着西裝的年輕男人,年齡應該跟晴子相差不多。

田邊拄着柺杖。

「他是在對面那間書店打工的孩子。」

夫人向田邊介紹秋兔。

「幸會,我叫伏部秋兔。」

「喔,你好你好。」

田邊拖着單腳穿過秋兔身旁,坐到夫人旁邊。

「我剛纔去探望了一下老師。老師看起來挺有精神的,聽說明天就能出院。」

「是啊,我聽孩子的爸說了。你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呢?」

七子露出秋兔不曾見過的滿面笑容這麼說。

文吾邊分類要遞送的書籍,邊繼續說道:

「就是說啊。之後回想,令我愈來愈火大。我想那傢伙可能真的是壞人。」

秋兔低頭懇求。

「早安。」

『你問他這是在說什麼事。』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七子只是沉默地低着頭。

秋兔看着邊拍落灰塵邊站起來的田邊,開口說道:

田邊滿臉通紅地瞪着秋兔,說了「給我記住」這句只有在電視劇裏聽過的臺詞,轉身離去。

『喂!』

整理完外頭書架回到店裏的文吾說。

「真抱歉。你今天不是有什麼事要辦嗎?」

「請問你是在說什麼事呢?」

「哎呀,我是好奇你在怎樣的地方工作。你也是工讀生?」

「他是擔心我才特地來的。」

萩兔發出低吼。

「有什麼事嗎?」

「或許不會怨恨別人,但那個叫田邊的男人,還是讓我感到火大。」

『我要咬這個蠢蛋,我要咬死他。』

「呃,昂貴的利息讓優先生很傷腦筋喔。」

田邊看了看秋兔。

田邊發出微弱的哀號,拔腿開溜,與此同時,萩兔也飛奔起來。

萩兔低吼,同時靠近田邊。田邊也感受到狀況非比尋常,不禁往後退。但他退後幾步,萩兔就逼近幾步。

「抱歉。只要一星期,可以請您維持那樣嗎?」

「萩兔也會感到火大啊。」

「這點小事是無所謂。」

「請你回去。」

「幹嘛?」

「是的,請不用在意我。」

「請、請稍等一下。」

『喂,快阻止那傢伙說下去。』

「我看到啦……咦,田邊先生?」

『你也看到這傢伙剛纔在奔跑吧。』

「聽說昨天很不得了呢。」

「沒有深思熟慮就借錢,自然會演變成那種情況。」

「啊,田邊先生,你忘了柺杖。」

目送文吾離開後,七子這麼說。

「他們跟地下錢莊借錢的事,你已經找壽久商量過了對吧。無論爲人如何,那傢伙都是個能信任的男人。他很擅長處理那方面的麻煩事。只要解決借錢的問題,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發展吧。這次事件應該會讓他們的兒子學到教訓。只要這麼想,欠款的利息也算是一筆學費啊。而且,都已經忠告過富樫夫妻了,之後他們得自己振作點纔行,畢竟老人家很容易被當成下手的目標。」

「你不用在意萩兔喔。」

「咦,我不知道耶。所以呢?」

「別把你的屁股放在書上,也不能抽菸。」

「吵死了!」

「是啊,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田邊盯着七子問。

秋兔不禁抓住田邊的肩膀。

「師母,你不能被這種人欺騙啦。」

「那當然囉。」

「那麼,我去送貨一下,麻煩你們看店。」

田邊說着走進店裏,並轉頭環顧周圍。

秋兔叫住他。

5

「你是有事纔來的吧。」

「有事?」

田邊頭也不回地怒吼。

「富樫夫人他們不要緊吧?」

萩兔大聲吠叫,聲音之大讓在場所有人都嚇一跳。

文吾慰勞着說道,七子邊穿上帶來的圍裙邊回應:

田邊這麼說着,同時打算點燃香菸。秋兔一把搶過他的香菸,扔到店外。

「你說田邊他怎麼啦?」

「那間金融公司是田邊先生介紹的對吧。」

「田邊先生,你會被咬死的,快逃!」

田邊歪嘴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裏?」

「萩兔不在喔。」

「別坐那裏!」

「噯,工讀生小弟。我是不曉得你這份工作的時薪多少啦,但你不覺得要是落到被送進醫院的下場,很不划算嗎?」

「沒有,我通常都很閒,所以只要您說一聲,我隨時可以來幫忙喔。」

七子似乎是一個人住在附近的公寓。

彷彿打開腐壞的便當,秋兔有種討厭的感覺,轉頭一看。

「這種騙子是聞到銅臭味才跑來的。」

田邊彷彿拍落灰塵般拍掉秋兔的手,從口袋裏拿出香菸。

「你管好這隻笨狗——腳?」

田邊瞪着秋兔的臉。

「你早知道那是一間沒有獲得政府許可的金融公司吧。」

「那我就直說了,我在電話中也稍微提過,腿麻的感覺好像還殘留着,導致我寸步難行。車禍真可怕呢。我又要開始接受治療,這段期間沒辦法去上班,在討論保險怎麼理賠前,想請你們先處理這筆立刻會用到的錢。我也跟老師商量過,但他說現在拿不出錢,要我等等。我是跟老師說明,就算借錢也應該想辦法解決才合理啦。老師很重情理,應該會想辦法處理,但我現在生活費還是有點不夠用,實在很傷腦筋,這部分可以請師母幫忙出——」

秋兔臉色一變地大叫。

「幹嘛?」

『我要殺了你。』

「無論是之前的萩兔或現在的萩兔,看起來都不像是會怨恨別人的人耶。」

田邊坐到並排在平臺上的書本上。

「這間店還真囉唆。」

一回過神,只見七子就站在秋兔身旁。

萩兔瞪着田邊低吼。

「你剛纔以很驚人的氣勢奔跑呢。」

「我是爲了之前那件事來跟你道謝。」

面帶微笑的秋兔毫無惡意。田邊看秋兔的眼神,顯然是把他當成傻瓜。

人不可能甩掉認真奔跑的柴犬。田邊很快就被萩兔從背後飛撲,向前摔倒在地。隨即追上的秋兔按住萩兔。

「你不知道嗎?」

「我沒道理要告訴你吧。」

「晴子小姐今天要到東京參加關於書店經營的研討會對吧。所以,我想您說不定正覺得傷腦筋。」

「田邊先生,你的腳、腳。」

「你來得真早啊。」文吾說。

「富樫夫婦他們不要緊的啦。」

「我纔不在乎那隻狗的死活咧。」

秋兔這麼說道,邊穿上繡有出版社名字的圍裙,邊看向馬路對面。

「現在這間金融公司是田邊先生介紹的對吧。」

秋兔詢問,於是田邊看向夫人說:

田邊以最快的速度逃跑,萩兔緊追在後,秋兔則跟在他們後方。

『你再問他一次關於金融公司的事。』

「我不知道啊,所以你想說啥?」

田邊咧嘴賊笑,筆直走近七子。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只見田邊就站在店門口。

「話說回來,萩兔,你有點想太多啦,我實在不覺得那個叫田邊的人會做出那麼惡劣的事。雖然我照你說的做了,但應該派不上用場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秋兔一臉認真地問。

「你真的聽不懂嗎?」

秋兔點頭如搗蒜。

「你在開玩笑嗎?」

「我一點也沒有在開玩笑。」

田邊咂嘴。

「你腦袋挺差的耶。」

「你真沒禮貌。」秋兔說。

只見田邊起身,站到秋兔的正前方。秋兔差點往後退,但仍穩住腳步。身高是秋兔高了一點,因此會變成秋兔俯視田邊的狀況,但在氣勢上被壓倒的卻是秋兔。

田邊的眼神彷彿在看掉落到衣服上的鳥糞般說道:

「今天是你們兩個顧店嗎?」

他這次瞪着七子。

「沒錯。」

七子不與田邊對上視線,但態度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看起來沒有很害怕的樣子。

「如果沒什麼事,請你離開。」

七子依然望着地板,這麼說道。

「就是說啊,滾出去!」

秋兔大聲說道。

「原來如此,你們是這種態度啊。」

「請說你喜歡之前的萩兔。」

「說得也是,你很喜歡散步呢,無論到哪都用走的。我最近總算慢慢習慣現在的萩兔,但看到這種地方,有時還是會覺得好像是不同人。你以前不是經常炫耀那一輛叫蘭吉雅還什麼的意大利高級車嗎?」

「如果是以前的萩兔,我應該會就這樣讓你走吧。但現在的你……」

「不過,我也不討厭現在的你啦。」

「我很討厭。」

「以後別忘了禮貌啊。不要妨礙別人工作,可是基本中的基本喔。」

「我今天只是來教導你們禮貌是很重要的,這下子也指導完畢了。我不會再露面,永別啦。」

「你們怎麼會知道這裏?」

秋兔按着疼痛的肚子,僵硬地笑了笑。

晴子駕駛着輕型車,秋兔坐在副駕駛座上,看來很開心的樣子。

「有成功拍到嗎?」

「但一般都說就算記憶喪失,也不會忘記怎麼騎腳踏車耶。」

「你在賊笑個什麼呀?你是這種個性嗎?說什麼傻話。」

「書店正前方就是富樫家,被他們看到這種場面,你不會很傷腦筋嗎?」

「能請你開個門嗎?」

田邊轉身打算離開。

「對客人應該更有禮貌一點吧?」

『有什麼事?』

結果走在前頭的是晴子。

秋兔吸了吸鼻涕後,開口說道:

「既然哭成這樣,爲什麼還想追上去啊?」

田邊面帶微笑地將手伸向書架,然後接二連三地抓起書本,甩落到地上。

聽萩兔這麼說,秋兔不安地詢問:「我該怎麼做纔好呢?」萩兔的回答就是設置防盜攝影機。

「這就是萩兔的實力喔。」

秋兔不會說謊,一聊到這種事,就會露骨地顯得倉皇失措。但他慌張的樣子實在太明顯,反倒經常讓詢問的人客氣起來,擅自結束質問。

「我也是能一個人獨當一面。」

「你也不討厭之前的主……之前的我呢。」

「……這什麼啊?」

田邊鬆開手,秋兔急促地大口呼吸。

秋兔怒吼,想一把抓住田邊。

秋兔想反駁,但別說是出聲,他甚至無法呼吸。

秋兔的喉嚨彷彿要被捏碎。

「這下子證據就齊全了呢,這次換我威脅他。」

田邊一開始走進店裏時會環顧周圍,或許也是爲了確認萩兔在不在,但主要是在確認監視器的位置。

「對。不曉得對方會做什麼,如果碰上麻煩事,我會聯絡你。」

七子拉着秋兔的手臂,幫他站起來。秋兔邊用袖子擦拭眼淚邊詢問:

「碰巧沒有舉辦什麼活動,而且店裏交給爸爸與七子妹妹看顧。」

秋兔將手機用力推到晴子面前。

「開車跟騎腳踏車不太一樣吧。不管怎麼說,比起開車我更喜歡散步。」

「快住手!」

可以看見田邊逐漸遠去的身影。

秋兔站着說道。

「不論怎麼說,你都很閒呢。」

腦袋記得的狗的行動,與人的行動有微妙的差異。肌肉與神經在協調上的些微誤差,在瞬間行動時會形成巨大差異。

隔一會兒,自動鎖解除,大門打開。兩人搭乘電梯前往三樓。那是一棟每層樓有十四個房間的大型公寓。兩人尋找田邊的房間號碼,按下對講機,於是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說「門沒鎖」。

晴子說。

6

「把書放回書架上!」

秋兔挺起胸膛這麼說,晴子凝望着他開口:

「等你?」

「這是萩兔的實力。」

是田邊的聲音。兩人互看彼此,咧嘴一笑。

這麼說的是晴子。

「我們是富樫夫婦的代理人。」

吵死了——晴子這麼說,狠狠拍一下秋兔的背。

晴子斜眼看着喊痛的秋兔,開口詢問:

「應該有,你被勒住脖子的地方也完整錄下來囉。不過,真虧你能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就在兩人爲無聊的事情鬥嘴時,車子抵達目的地。

秋兔將手機螢幕推到田邊面前,螢幕顯現的是在姬川書店裏大鬧的田邊。影像十分鮮明,可以清楚看見田邊的臉。

「有耶,可以確定在三樓。」

但事實上並非那麼一回事。

田邊不會這樣就罷休的——萩兔那天對秋兔這麼說。

秋兔對着田邊的背後大叫。

只見那裏貼着寫有「犀星商事」的名牌。

秋兔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們有那個意思的話,要找人是很簡單的。」

「是田邊先生之前來書店時的影像,監視器都拍下來囉。」

晴子找了個投幣式停車場。

「請你在這邊等我。」

秋兔指着公寓的信箱說。

「那是你的工作。」

「我們要說的話很快就會結束。」

「對,但不要緊的,因爲我有很多可靠的同伴。」

「禮貌是很重要的啊。」

回過神時,秋兔已經按着肚子躺平在地上。

他伸出的手臂反擊般地抓住秋兔的喉嚨。

『那種人的行動很好猜,就好像以非常單純的演算法架構的程式。那種傢伙厭惡被人瞧不起,或是在別人面前丟臉,所以他肯定會來報仇。田邊大概會來姬川書店,在店裏威脅你不要再多管閒事。』

「坐下來聊啊?」

即使名字發音一模一樣,但想到這個點子的是萩兔。

「就是因爲你這麼說,我才覺得擔心啊。你閉上嘴乖乖跟我走。」

一進到房裏,只見田邊大模大樣地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這麼說道。

「總之,請你看一下這個。」

「可是你剛纔說『我也不討厭現在的你』,換句話說,你並不討厭之前的萩兔對吧?」

他自認爲已完全習慣使用人類的身體。

「幸好你有空。」

「你調查得真清楚。」

與此同時,田邊回過頭來。

萩兔知道這件事,因此他忠告秋兔,請店長將平常是從櫃檯拍攝店內死角的監視器,轉成鏡頭朝向櫃檯前方。而且,爲了不讓人注意到監視器,不僅用裝飾品遮掩,還設置一個簡單明瞭的大型假監視器拍攝店內。

懊惱與痛楚摻雜,秋兔彷彿小孩般,眼淚撲簌落下。

秋兔氣喘吁吁地說。

畢竟秋兔最喜歡聽到自己尊敬的主人受到讚美。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我纔沒那麼說……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知道啦,我說了,的確那麼說了。」

「與其說沒辦法開,不如說想不起來要怎麼開。」

兩人之所以離開金澤市,千里迢迢來到隔壁縣市,是爲了見田邊。調查出田邊住處的是萩兔。他學生時代製作的電腦軟體中,有一款名叫「廷達洛斯獵犬」的軟體。只要填入幾個確定項目,便會從遼闊的網路之海挖掘出相關資料,並從相關人物的記述中導出該人物的住處與電話號碼。就算只知道名字,也會跳出幾個候補名單。這次就是透過那個軟體,輕易得知田邊的住處。

「你還沒辦法開車嗎?」

「阿婆行動不便,很少出門的。而且就算被看到也沒啥大不了,不管那兩人怎麼想或打算怎麼做,問題都在於他們的兒子會有什麼下場啊。」

「這是威脅嗎?」七子說。

以前姬川書店曾被惡劣的小偷慣犯們盯上。他們偷走大量書籍,透過網路賣給舊書店。他們似乎認爲在姬川書店偷書很容易,就算抓到一個小偷,很快又有其他人來偷書。店長實在想不到什麼好方法,於是設置了監視器,讓店裏沒有死角,小偷只要被抓到就無法抵賴。這麼一來,才總算平息了偷書騷動。

田邊留下這句話,隨即想離開店裏。秋兔吼叫着飛撲上去。

七子俯視倒在地上的秋兔,開口說道:

他們沒有聯絡田邊,而是突然造訪。秋兔按下門鈴對講機。

「你是傻子嗎?」

「好像也會當成工作場所使用呢,公司名字是這個。」

「咦?喔,好像是那樣呢。」

畫面中,田邊正勒住秋兔的脖子。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田邊裝出鎮定的樣子,但眼神飄移不定,畢竟他自以爲不會被監視器拍到。

晴子俯視那樣的田邊,繼續說道:

「關於借款的問題,我們已經找認識的律師商量,也向國民生活中心報告了,等於已經解決。這件事你可能已從地下錢莊的口中得知。」

田邊一臉不知情的樣子,保持沉默。

「你今後還打算繼續糾纏優先生和富樫夫婦嗎?」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是被害者喔。原本應該是他們來慰問我纔對,我是好心主動聯絡他們耶。」

「你在警察面前也能這麼主張嗎?」

「爲什麼會冒出警察啊?」

「剛纔的影像,不管怎麼看都是威脅呢。」

晴子瞪着田邊,將他逼入絕境。

「我不曉得是優還是老頭子老太婆拜託你們的,總之你們快滾吧。」

秋兔打從心底厭惡這個男人。

他是個討厭的男人,就好像梅雨季時的狗屋裏那樣惹人厭,彷彿魚刺卡在喉嚨那樣惹人厭。

「請你再也不要出現在富樫家,當然也請你不要再打電話。」

「是、是,我知道了。我答應你們。」

田邊不正經地笑着這麼說,然後瞪向晴子,彷彿咒罵似地說:

「這樣你們滿意了嗎?滿意了就快滾吧。」

晴子朝田邊伸出手。

「接着該開始工作啦。」

「我聽說那件事囉。竟然有這麼過分的傢伙。萩兔小弟和晴子小姐都很有勇氣呢。」

「我一點也不介意,反正這時間很閒。」

「對不起。」

「那麼,改天見。」

「可以請你放手嗎?很痛,很痛,很痛耶。」

「跟你怎麼想無關,你正在做的事情就是犯罪。順便告訴你一聲,你從剛纔開始的言行,也都已經錄下來了。」

「你連跪坐都不會嗎?」

「說得也是。」

「不要緊,到時由我來解決他。」

秋兔靠近低下頭的晴子說:

秋兔試圖回想那是什麼氣味,感覺快想起來了,卻又想不起來。

秋兔這麼說道,晴子抓住他的肩膀。

秋兔彷彿狗一般地發出低吼。

「辛苦你了。總之,坐下來跟我聊聊吧。」

「隨你高興啊,我也會隨我高興去做。」

晴子將手機拿到田邊面前,想再次讓田邊看他在書店大鬧的影像。

姬川的住處位於五樓。

聽到土產,秋兔咧嘴笑了。

「你在說什麼呀?」

「晴子小姐,你沒事吧?」

「幹嘛?」

「所以說,還是去咬他一下比較好——」

晴子稍微浮現笑容。見到晴子的笑容,秋兔的怒氣才稍微平息。

「辛苦你們了。不過,雖然這次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所以無妨,但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專家處理比較好,不可以太亂來喔。」

「也有茶點可以喫喔。」

晴子一臉誠懇地低頭道歉。

「是烤饅頭!」

田邊的聲音溫柔到噁心,表情卻毫無笑意,而且抓住晴子手腕的力量非比尋常。但晴子不認輸,瞪着田邊說道:

「啥?」

但田邊抓住晴子的手腕。

「這個——」

「沒事的,請交給我。反正那傢伙已經什麼都辦不到。他下次又動手的話,肯定就完蛋了。」

「說得也是,我覺得是那樣沒錯。」

秋兔陷入沉思。

「……嗯,真是的,我真丟臉。」

秋兔以彷彿在演戲般的動作,用力拍了拍胸膛。

「可是這樣對七子小姐不好意思。」

晴子站在白雪身旁,他們剛纔在店裏的辦公室討論關於活動的事情。

「請將字據還來。」

田邊啪啪地拍了拍手。

「我腳這麼短,真是抱歉呢。誰叫我是你的小孩,這也沒辦法吧。這是遺傳啊,遺傳。伏部叔叔的體格就很棒呢。」

「真是勇敢呢。」

田邊像是要推開晴子似地拉開距離,大聲說道:

秋兔與晴子並肩坐在茶几前。秋兔試着恭敬地跪坐,但他不擅長跪坐,姿勢不穩到彷彿第一次坐下的幼兒。

7

聽文吾這麼說,晴子立刻說:

「我們也會與富樫夫婦合作,小心留意,以免他們兩人被你欺騙。他們不會那麼輕易變成肥羊,老人家比你所想的還要聰明且強韌喔。」

晴子補充。

「喝茶啊。」

晴子對七子雙手合十,低頭懇求。

電梯門打開的地方,離玄關很近。

秋兔這麼說道,於是文吾從屋子裏露面打招呼。

「打擾了。」

從後方傳來聲音。就算不轉頭看,聽聲音也知道是誰。

「白雪先生。」

「我去咬他吧?噯,我去咬那傢伙吧?」

「爸爸說他想跟你聊聊。」

文吾口出惡言的同時,將盤子放到茶几上。盤子上放着三個大顆的酒饅頭,外皮上印着兼六園的徽軫燈籠圖案。

「該不會是甜食吧?」

秋兔大喊。

晴子用力握緊方向盤後,將額頭靠到方向盤上。

「既然是當事者主張道歉,不管你打算怎麼做都沒用的。不過啊——」

秋兔滿面笑容。

「我來幫忙泡茶吧?」

「無所謂啦,把腳伸直吧。最近的孩子腿都很長,不適合跪坐。」

秋兔興奮不已。變成人的秋兔非常喜歡甜食。

「聊聊?」

「就是叫你去跟他喝杯茶啦。」

晴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田邊站起身,彷彿要咬住晴子的耳朵般將臉湊近,低聲說道:

「我絕對不是在說你身材不好喔。」

「要是那傢伙又來報仇,該怎麼辦?」

「該適可而止了吧?」

「好啦,到此爲止,你們快走吧。」

「你說什麼傻話?」

「好不甘心。被那樣威脅的話,果然還是會害怕呢。真令人火大。」

「爸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儘管如此,秋兔仍舊一直對晴子低喃:「我去咬他吧?我去咬他一下吧?我去咬他的耳朵一下吧?」到達停車場時,終於被晴子斥責:「你好煩!」令秋兔沮喪地鑽進副駕駛座。

「因爲白雪先生帶了土產過來。」

秋兔被晴子瞪着,一臉過意不去地搔了搔頭。

「你知道那傢伙高中時被叫做什麼嗎?『陰影處的土當歸』喔。因爲他弱不禁風,只有個頭特別高。體格!那種東西跟失敗的友禪染一起流入淺野川了吧。」

白雪這麼說道。

「離晴子小姐遠一點!」

七子這麼說,語調彷彿在威脅小孩。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再幫忙顧一下店嗎?」

田邊嘴角扭曲地應聲。

「不管嘴上怎麼說,那傢伙一定被逼入絕境了,所以纔會慌張,開口威脅我們。」

「我們走吧。」

田邊將臉湊近,甚至能聞到他呼吸中薄荷錠的味道。他對晴子說:

白雪舉手道別,離開書店,三人暫且目送他離開。

看到秋兔的笑容,晴子的表情也跟着恢復笑容。

「如果有什麼傷腦筋的事,我隨時都可以陪你們商量。那個叫田邊的男人,感覺大有問題呢。但那個男人不會再給你們添麻煩了,你們別因爲擔心這點而悶悶不樂。有什麼萬一時,就交給防犯專家處理吧。那麼,我先告辭。」

總覺得有個不適合白雪的氣味。

「我爸想自己動手呢。」

秋兔轉過頭,內心浮現一個想法——

「不管是老頭子還老太婆,都跟我很熟呢。比起你的話,他們肯定更相信我的說詞。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受老人家歡迎。聽好了,這並不是犯罪。我身爲被害者,只是提出正當的要求。介紹的金融公司沒有獲得政府認可這點,我並不知情。我什麼壞事也沒做喔。」

田邊鬆開手,邊不正經地笑着,邊點燃香菸。

「就算咬他也無濟於事啊。」

「你要是再多管閒事,我就必須去拜託可以輕易解決這種事的人了。懂吧?」

只見晴子的指尖顫抖着。

在她們交談時,秋兔很快地走向電梯。

秋兔被晴子推着背後,一起離開。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打擾了。」

秋兔嘿嘿傻笑。

「這是白雪小弟帶來的。他真是個講究禮節的男人——」

文吾話才說到一半,秋兔便突然抓起酒饅頭塞進嘴巴。那饅頭的尺寸並沒有小到能一口含在嘴裏,秋兔的嘴全被饅頭塞滿。秋兔以那樣的狀態想要開口說些什麼,但只是發出含糊不清的呼哈聲,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你稍微冷靜點吧。」

文吾在秋兔前方放了裝在懷紙上的烤饅頭。

「你有這麼愛喫甜食嗎?記得你以前好像說過討厭日式點心?」

文吾這麼說的同時,又再次消失到房間裏頭。秋兔立刻將手伸向紙上的饅頭。

晴子用力打了一下秋兔的手。

秋兔大喫一驚,將手縮回去。

「你做什麼啊?」

「那是讓你留着帶回家的。放在懷紙上的點心,要這麼做才符合禮儀。」

「咦,是這樣子嗎?」

文吾拿着茶壺回來了。他在每個人的茶杯裏倒入焙茶。

「這點小事我可以代勞的呀。」

「你不懂泡茶的方法吧。」

「這點程度我也會啦。」

「是、是,我知道了。那麼,結果怎麼樣?」

秋兔開始說明,但他打從一開始就非常在意懷紙上的烤饅頭,好幾次看向那邊,說明變得相當隨便,最後甚至停止說明,流起口水。就連文吾也注意到了。

「萩兔小弟。」

「啊,喔,是。」

「你就開動吧,還有很多饅頭可以讓你帶回家。」

奇怪?秋兔疑惑地陷入沉思。

車子在夜晚的縣道上不斷奔馳,進入小松市後,在漫長的山路上馳騁。貼在車內後照鏡旁的紙片上,寫着山谷間的溫泉旅館住址。住址早已經輸入導航系統,往右、往左、直走——田邊按照機械聲的指示,駕駛着輕型車前進。

田邊將變短的香菸按在菸灰缸裏捻熄。菸灰缸裏塞滿了菸蒂。

「可惡,混賬,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嗯,我想知道的事情都聽到了。如果能這樣和平落幕就好了,但不曉得事情會怎麼發展。」

「真的嗎?謝謝伯父。」

田邊無法做出決定而一直行駛,突然看見有道白煙從車身冒出來。

「可惡,要是在這種地方故障,簡直衰到爆了。」

秋兔在說「謝謝」時已經伸出手,說到「伯」字時抓起一個饅頭,講完「父」字的同時,饅頭已經塞滿嘴巴。他一臉幸福地慢慢品嚐。

車子衝破護欄,在撞上樹幹而停止的同時,爆出更巨大的火焰。

這時在引擎室裏,吸滿機油的擦車布正迸出火焰,然後,點燃了從鬆弛的汽門慢慢漏出來的汽油。

因爲芳香劑的味道太濃,他一直沒注意到有股燒焦味。

引擎蓋伴隨着爆炸聲跳起。

「這下只能跑路了吧。不過,那傢伙到底在哪調查出我的事情?沒想到我居然會變成被威脅的一方。不過算了,既然他們已幫我準備好工作,暫時乖乖地——」

他思考着,但即使想破頭,也想不出究竟是什麼。

他「砰」一聲敲了敲方向盤。

暫且不管沉浸在幸福中的秋兔,結果是晴子向文吾說明發生了什麼事。

提到白雪讓秋兔想到什麼。

「爸爸,這樣你滿意了嗎?」

田邊緊急煞車,但看不見前方。

他在煞車前看見了彎道,連忙轉動方向盤,但後輪打滑,導致車子激烈旋轉。

「我總覺得應該不要緊呢。白雪先生也說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麼事……」

車燈照出前進的方向上幾乎沒有對向來車,田邊心想找個路肩停下來確認看看,但遲遲找不到可以停車的地方。要是隨便停在路肩,結果被後方來車追撞,下場實在慘不忍睹。

田邊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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