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虐待狂刑警 蝴蝶效應殺人事件》 · 七尾與史 · 3.6萬 字
代官山修介(23)
「是警察先生嗎……」
一名微胖的中年女性從玄關探出頭來,眼神中隱約透露出好奇與警戒的神情。
「是的,我是濱松中部警署的警察。」
「你是想問那個吧?那個連續縱火犯。都已經快要死十個人了呢。」
女性的聲音中又增加了嘲笑的感覺。
「我們對各位居民真是感到非常抱歉。」
「拜託再加把勁吧。你們領的薪水可是我們繳的稅呀。」
女性完全打開門後,雙手叉腰、帶着瞧不起的態度抬頭看向代官山。最近警方在進行情報收集的時候,受到居民辛辣對待的情況越來越多了。
「然後呢?你是想說我就是犯人嗎?」女性笑着說,不斷搖晃身子。
代官山不禁心想:如果你真的是犯人就輕鬆多了。
「當然不是那樣的。我只是負責向這一帶的居民們收集情報而已。這也是爲了地區安全着想,還請您多多配合。」
代官山將剛纔亮出來的警察手冊收回口袋中,溫和地對女性鞠了一個躬。
「哎呀,像刑警先生這樣的帥哥,我當然願意協助羅。」
「真是感激不盡。」
「你想問什麼呢?」
「我想想,可以先請教您一下有關隔壁鄰居的事情嗎?」
代官山伸手指向左側鄰居的住家。他雖然裝作一副從附近住家中隨意挑了一家來問的樣子,但其實他的目的就只是想蒐集有關「那間鄰居」的情報而已。那是一間外牆用白鐵皮波浪板建成的兩層樓建築,是昭和畤代常見的房屋樣式。屋外設有庭院,樹木的枝條懸在四周圍繞的磚頭圍牆上。
「你說前園家嗎?時枝小姐真的是非常讓人同情呢。」
住在隔壁的居民,正是在平靜工坊開個人展的芭芭拉前園,也就是前園時枝。當然,代官山是事先在警署調查資料後纔過來的。
「那真是非常丟臉的一件事,當時還麻煩到中部警署的警察先生啊。那人竟然在值勤時、而且還是開着公司用車酒後駕駛,已經被炒掉啦。」松崎用手做了一個砍頭的動作。
「是呀,大概就是那個時候。」
「不只是這樣而已。她真正的不幸是從那之後纔開始的。」
代官山也感到同意。如果那個人擁有身爲汽車駕駛的自覺,就不應該在開車前喝酒,喝了酒也不應該開車纔對。那樣就不至於發生車禍,趕來的救護車也就能拯救那個小小的生命也不一定。
「我有事情想要請教營業部的松崎先生,當然,我事先已經向他聯絡過了。」
「我記得好像是在蒲郡市的一家醫院吧?凜子小姐以前一直都在那邊當護士。」
代官山的腦海中浮現出時枝的身影。她是一位年齡雖長但非常美麗的女性,並沒有給人什麼不幸的感覺。
代官山向那對夫妻道謝後,離開了現場。
「也就是說,他現在已經不是貴公司的職員了嗎?」
「大概十天前吧?那時我正打算要去晨跑,所以應該是早上六點前。我當時還在想,那麼年輕的女刑警居然這麼一大早就要工作,真是辛苦啊。」
「是、是的,因爲資料上有些不足,所以想確認一下而已。並不是什麼大事。」
「蒲郡市嗎?」
從醫院飛奔出來的代官山回到中部警署後,來到交通課,調查造成救護車延遲的車禍詳細狀況。車禍調查書很快就被找出來了。代官山快速掃過文件的內容,在上面看到了兩位人物的名字。
聽到代官山這麼一問,女性「這麼說來……」地想了一下後說道。
「請問她問了些什麼話?」
「讓您久等了,我是營業部的松崎。」
「都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故了說?」
「我記得大概是六月初的時候吧,也就是兩個月前。靜大工學院附近不是有一座叫『和地山』的公園嗎?凜子小姐當時帶遊真到那裏玩耍,結果遊真從溜滑梯上一頭栽下來……」
代官山當初完全看不出她是一位身患重疾的女性。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時枝給人的感覺莫名帶有一種不知該說是超然或是說凜然的美感。那或許就是已經做好死亡覺悟的人所特有的氛圍吧?
那所謂的弱者不就是前園遊真了嗎!
「讓人同情?請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女性停下嘴巴,用力咬了一下嘴脣,不過很快又抬起頭來繼續說道。
「嗯?是客人嗎?」
松崎探頭看了一下代官山的臉。代官山趕緊將臉別開,調整自己的呼吸。他的心臟不斷激烈槌打着胸口。原因就在於西川的個人資料上。看到他的出生年以及學歷欄,代官山腦中拼圖的空白部分又補上了一部分。
就在這時,一名應該是丈夫的中年男子走進家門。看起來是剛散步回來的樣子。
一位是西川英俊,另一位則是村越早苗。
代官山心中忍不住思考着「如果」的問題。惡意的交接棒總是從強的一方傳向弱的一方,而最後接到交接棒的人,就是在真正意義上的弱者。
代官山在筆記本上寫下「凜子」的名字,並點頭回應。
「好的,我已經從人事部借過來了。既然是爲了警方調查,我們當然很樂意協助。話說,請問那人做了什麼事情嗎?」
代官山將車子停在神立町柳樹大道上一棟大樓的停車場中。那是一棟五層樓高的大樓,全鏡面的外牆反射着八月強烈的陽光。整棟大樓似乎都由「靜濱保險公司」承租下來的樣子,在入口處的樓層表上,一到五樓都標示着公司的商標及部門名稱。代官山穿過一扇大型自動門後,櫃檯的服務小姐便對他露出和善的笑臉。
「汽油!是自焚嗎?」
女性皺了一下眉頭後,將臉湊近代官山,稍微壓低聲量說道。
大概十天前,也就是代官山與麻耶人去拜暗黑人偶展的那天左右了。
代官山向女性道謝後,坐進電梯。到達三樓走出電梯,眼前就看到一間小會議室。房間正中央擺了一張大桌子,周圍排列着七張左右的椅子。就在代官山猶豫着該不該坐下來的時候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便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營業部的松崎嗎?」
「是啊,就在你出門去買東西的時候。是個相當漂亮的小姐,問了一些有關隔壁時枝小姐的事情。」男性指着隔壁住家說道。
「不,並不是那樣的。只是爲了車禍處理的事情,有些資料想確認一下。」
他接着來到的地方,是濱松聖德醫院。他在那裏確認了前園遊真被送到醫院的正確時間同時也向當時駕駛救護車的工作人員問了一些話。工作人員咬牙切齒地悔恨着當時爲了避開堵車而轉進小巷的事情。在救護車到達事發現場前幾百公尺的時候,前方的十字路口發生了撞車意外。因爲巷道狹窄的關係,救護車當時沒有辦法調車回頭,而撞車故障的兩輛車又完全塞住了道路,讓其他車輛都無法通行。等現場的人合力將車移開,讓救護車總算抵達和地山公圔的時候,受傷的小孩已經沒有體溫了。工作人員表示,如果當時沒有發生那場車禍,小孩的性命應該有很高的機率可以獲救纔對。
「先生,請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男性詳細說明了一下當時的內容,幾乎就跟他太太說給代官山聽的話是一樣的。
「我聽時枝小姐說,當初救護車之所以會晚到,是因爲遇上車禍堵塞而動彈不得的關係。而引起車禍的駕駛好像是酒駕的樣子,確實可以說是人禍呢。」
「請問他的工作態度怎麼樣呢?」
女性一邊啜泣着,一邊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請問那個『人禍』是指什麼意思?」
「又來?之前也有刑警來過嗎?」女性似乎並不知道這件事,而詢問丈夫。
然而當時趕到現場的警官發現西川有口齒不清的狀況,於是對他進行了酒精測試,並從他的呼氣中偵測到了大幅超越標準值的酒精濃度。在警察的逼問之下,西川才坦承自己在開車之前,有在事故現場附近的一家名叫「八兵衛」的居酒屋喝過酒。
「是啊。雖然說是炒掉,不過其實他本人當天就把辭呈拍到上司的桌子上,罵了一堆難聽的話之後就離開了。態度真的是教人傻眼啊。」
「刑警?又來啦?」
「呃、好的,沒有關係。」
「然後……我剛纔在電話中也向您提過,請問可以讓我看一下西川英俊的履歷書嗎?」
代官山將西川的個人資料與簡單履歷抄到自己的筆記本上。然而,就在抄到途中的時候,代官山不禁臉色發青起來。
「這跟事件有關嗎?」
松崎晃着微凸的肚子,開朗地笑了出來。他油膩的臉上一對雙眼皮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頭髮雖然稀疏,但肌膚相當有光澤。外表看起來很年輕,卻又有些老態。
「還發生過什麼事嗎?」
女性似乎就算知道問的東西與事件無關,也打算回答的樣子,看來她的個性非常八卦。這對代官山來說也是好事。
「原來是這樣啊……」
「刑警先生,請問您怎麼了嗎?臉色看起來很恐怖,呼吸也很急促喔?」
三日町是位於濱松市北區的橘子盛產地,緊鄰愛知縣,周圍有種滿橘子田的山以及湖泊,是個很美麗的鄉下小鎮。另外也是水上活動很盛行的度假勝地。
前園時枝大概是從那人偶身上感受到遊真的靈魂了吧?她那時候凝視人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孫子一樣。
「什麼話,就是有關隔壁鄰居的事情啊。」
最開始的犠牲者——荒木情侶的縱火事件發生在七月二日,也就是凜子自殺後大約過了兩個禮拜左右。
「自殺是嗎?」
「哎呀,親愛的,你回來啦。這位是中部警署的刑警先生呢。」
「請問我可以稍微借一下這份履歷嗎?」
從剛纔開始,代官山胸前口袋裏的手機就不斷髮出震動。畫面上顯示的是黑井麻耶的名字。代官山最後決定把手機關機了。
「請您到三樓的小會議室稍候一下,會議室就位於電梯出來的正對面。松崎很快就會過去了。」
「我是最近才知道的,聽說時枝小姐已經來日不多了呀。她患了腦瘤,而且長的位置不好,好像沒辦法開刀治療的樣子。雖然現在她還能正常過着日常生活,但似乎再過一段時間後,就會連正常生活都沒辦法了呢。聽說呀,她的病情其實就算已經臥病在牀也不奇怪。不過她真是一位堅強的女性,說要『實現自己的夢想』就專心投入人偶製作的活動之中了。據說她其實是靠自學,一開始只是有稍微在摸索,不過是從去年開始正式展開行動的樣子。是不是很厲害?要是我的話,絕對沒辦法那麼堅強的。聽說她希望在自己還能動的時候,儘可能製作出許多人偶,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據呢。」
「是呀,而且很慘烈呢。」
「是呀。不過大概在四年前左右吧,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她就辭掉工作回到濱松來了。後來沒過多久,她就與一名住在這裏的男性結婚。但是那位丈夫在凜子小姐懷孕的時候,跟別的年輕女性出軌被抓包,兩個人很快就離婚了。雖然如此,凜子小姐還是把小孩生了下來,名字叫遊真。是個眼睛大大的可愛男孩子呢。」
「孫子遇上意外死亡,女兒又自殺嗎……那真是讓人心痛啊。」
代官山修介(24)
代官山忍不住提高聲量,讓女性驚訝得瞪大眼睛。
松崎的眼神中透露出好奇的神色。
看到代官山亮出的警察手冊,女性的表情微微緊繃起來。
根據西川英俊的證詞,他當時在駕駛途中,記載了會議預定內容的記事本掉到副駕駛座的椅子下。他爲了撿起記事本而讓視線移開前方,結果便發生撞車事件了。
代官山對錯愕回答的松崎簡短道別後,便從房間中飛奔而出。
代官山在過來之前就已經在中部警署聯絡過這間公司了。當時接應的便是一名叫松崎的男子。
「就是說呀。時枝小姐的丈夫在三年前就過世了,所以現在她是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那個家裏呀。一口氣失去最愛的家人,自己又因爲患病而不知道何時會離開人世呢。雖然聽說她現在都在三方原的工坊全心投入人偶製作,但我想她心中一定很難受吧?實在太令人同情了。」
「慘烈?」
「不能說是太好。不過畢竟那人外貌看起來不錯,口才又很流利,雖然工作不算認真,業績上卻也有相當的成果。哎呀,總之不管是好是壞,都是個輕浮的人啊。」松崎很刻意地嘆了一氣。
「貴公司有一名叫西川英俊的職員,過去曾經開公司用車出了車禍。我想請教一些有關他的事情。」
「後來她最愛的孫子遇上意外過世,接着沒過多久又換孫子的母親,也就是時枝小姐的女兒——凜子小姐——自殺身亡了。」
漂亮的小姐,一定就是黑井麻耶不會錯了。
「是呀,大概在遊真過世兩個禮拜後,就在三日町的山中發現了凜子小姐的遺體。」
「凜子小姐當時把汽油澄在自己身上呀。」
「哎呀,我還是第一次收到警察的名片啊。真是太珍貴了,我會好好收藏的。」
聽完這些話後,代官山不禁感到非常憤怒。本來應該做爲小孩模範的大人,竟然因爲一時輕率的行爲而奪走了小孩的性命。不管在任何時候,受到傷害的永遠是弱小的一方。
「不,抱歉。只是因爲剛纔聽您說的內容實在太壯烈了,就忍不住好奇起來。」
在代官山的腦海中,又有一枚拼圖拼上了。當初警方從犯人執著於縱火的手法上推斷犯人的動機應該與火災或縱火事件有關,因此全盤調查了過去發生過的火災與縱火犯罪資料,但是當中並沒有包含自焚事件。這對警方而言可說是一個盲點。
果然就如代官山所想的,麻耶確實獨自進行了推理,而且還利用到班前的清早時間收集情報的樣子。她應該很早就發現了『前園凜子自焚事件』這個盲點吧?而在尋找畑山哲平的下落時,她與代官山拜訪的地方就剛好是前圜凜子的母親——時枝的人偶展。當天,麻耶除了對自己本來就有興趣的芭芭拉前園的作品之外,想必也有在試探時枝本人吧?現在回想起來,麻耶確實也問過時枝各種私人的問題。
「請問凜子小姐在過世前的感覺怎麼樣?有什麼讓人在意的地方嗎?」
「那時候雖然很快就叫救護車了,可是後來還是沒趕上。遊真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就這麼過世了。他當時才三歲而已呀,老天真是太不長眼了。」
西川是在六月初發生車禍的,現在算起來大約是兩個月前。聽到西川的名字,松崎的表情便陰暗下來。
「請問凜子小姐是六月中旬去世的吧?」
女性說到一半停了下來,露出難過的表情。看來接着就是悲劇要開始了。
男子睜大眼睛看向代官山。
「我是中部警署的代官山。」
最後,西川的酒後駕駛被判定爲事故的主要原因。村越早苗雖然也有未注意前方狀況的情形,但畢竟車禍對方有喝酒造成判斷能力低落,因此她可以說是車禍中的受害者。
蒲郡市位於愛知縣的東南部,是三河灣邊、人口八萬人左右的城市。
「請問那位女兒——凜子小姐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松崎說着,並遞出名片。代官山確認了一下,名片上寫着「靜濱保險有限公司營業課長」的字樣。於是他也遞出了自己的名片。
「而遊真的媽媽也因爲那件事造成的衝擊而……?」
女性拿起話筒撥打內線。對方似乎很快就接聽了電話,在短暫對話之後,女性便放下話筒,再度對代官山露出笑容。
這麼說來,之前代官山與麻耶拜訪工坊的時候,有看到一尊完成度特別高的男孩子人偶。當時時枝說那是她的「最高傑作」,露出由衷感到開心的笑臉,而且還用比她看着其他作品時更慈祥的視線看着那尊人偶。或許那尊人偶就是照她的孫子所做的吧?不,想必就是那樣了。
「凜子小姐有說過『遊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禍』呢。她當時的表情非常讓人毛骨悚然,我怎麼也忘不掉呢。」
還剩下一個地方必須要去調查纔行。
代官山修介(25)
居酒屋『八兵衛』的地點,位於前園凜子的兒子——也就是前園時枝的孫子游真意外過世的和地山公園附近,是一家小酒店。
代官山看了一下時間,現在是下午四點半。盛夏的天空依然很明亮,雖然太陽已經西下,但氣溫卻遲遲沒有下降。居酒屋的中午營業時間只到三點,晚上則是從五點開始,因此現在正是準備工作的時間。代官山敲了敲店門,一名綁着頭巾的中年男子便一臉困擾地說着「現在很忙啊」並探出頭來。
「打擾到您工作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濱松中部警署的警察。」
代官山說着,亮出自己的警察手冊。通常只要這樣,大部分的居民都會表現出順從的態度。然而因爲這半個月來電視專題節目的連日炮轟,最近也有不少人會對警方不太客氣。不過這位店長卻是對代官山露出一臉討好的笑容,大概是他過去有過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但現在不是去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了。
代官山走進店裏,涼爽的冷氣與室外的溫度差險些讓他暈了一下。店裏的裝潢看起來是非常普通的居酒屋,整體設計充滿民間工藝風格,有一張五人座的櫃檯桌,另外還有五張桌子。
在牆壁上,貼滿了應該是客人拍下的照片。每一張上面都記錄着日期,而且照片中的人們都露出鬆弛的眼神,看起來都喝醉了。
「這位男性過去應該有來這裏光顧過,請問您記得嗎?」
代官山指着貼在西川履歷書上的大頭照。根據西川的車禍調査書,他當時開車之前是在這家店喝酒的。
「大約兩個月前,六月一日中午過後到兩點半左右,西川應該有來這裏光顧過纔是。」
大概是因爲眼睛開始老花的關係,店長從口袋中拿出一副眼鏡戴上,並凝視着照片。
「哦哦,我記得。剛好就是那個時候,有警察先生跑到我店裏來問了很多事情啊。聽說是酒後駕車是吧?真是給人添麻煩啊,害我當時被警察問說我知不知道這人有開車什麼的。我的店又沒有附停車場,那種事情我無從知道啊。怎麼可能每個客人來都問一句『你有沒有開車』嘛?而且店裏就有張貼宣導禁止酒駕的海報啦。來這裏的客人大家都是大人了,這種事情是個人的責任吧?」
店長看着照片大肆抱怨。代官山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所說的話,但確實就因爲這樣而發生了車禍,延誤救護車到達時間而沒能拯救到一條小生命。這樣一想的話,提供酒類的店家也多少應該有些責任纔對。
「請問西川當天是一個人來光顧的嗎?」
根據調查書上的記載,西川當時的證詞是說他自己一個人來店裏喝酒的,而店長也留下相同的證詞。
「哦、哦哦……確實是那樣吧?應該是。」
店長的視線稍微往右上方抬了一下。當人類在說謊的時候,會使用負責判斷思考的左腦,而眼睛的動作會與腦部連結,因此使用左腦的時候,眼睛會看向右上方。這是飯島教代官山一種看穿說謊的方式——另外還有將視線移開、或是會頻繁地觸摸口鼻等等。像現在,店長就搔着自己的鼻子。
「請問您記得他當時坐在哪個位子嗎?」
「是,就在櫃檯最裏面的座位。」
「什麼事?你說說看吧。」
「我是……有點像是他的朋友吧?」
店長很乾脆地就認錯了。畢竟照片上還有標記日期,根本百口莫辯了。在照片上,鳥海尚義正親着西川的臉頰。兩個人的臉都很紅,大概是喝醉酒在玩鬧吧?
女性露出一臉天真的笑容。看來她跟西川是最近纔開始往來的。
而且喪命的並不只是遊真而已,他的母親——凜子也是一樣。在絕望與失落感的折磨下,她最後選擇淋上汽油自焚了。
「哦哦,那個嗎?很漂亮的女性對吧?因爲女性客人在那麼晚的時間單獨來光顧實在太稀奇了,所以我就拜託她讓我拍一張啦。是您認識的人嗎?」
「店長啊,你果然是在跟我說謊呢。」
代官山修介(27)
「在六月中,有一名叫前園凜子的女性自焚。我想知道事發地點。」
「刑警先生,你沒事吧?」女性探頭看向代官山的臉關心着。
「橘子之丘公園!」
「請問她是來做什麼的?」
代官山從房屋周圍找來一顆大小剛好的石頭,用力砸向窗戶玻璃。玻璃雖然發出巨大的聲響,但因爲四周都是農田包圍,距離車道也很遠的關係,並沒有被人發現。代官山接着將手伸進屋內,扭開窗戶上的鎖,小心腳下的玻璃碎片,侵入工坊內部。
「打工?」
「我想想喔,大概是兩個小時前吧?他開車出去的。」
「我聽飯島說了喔。你啊,居然丟下麻耶,單獨行動了是吧?」
「在三日町的高山山頂上有一座瞭望臺,叫橘子之丘公園的地方。」
「請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這樣啊……真是抱歉。」
在工坊的停車場上,停着應該是西川駕駛的廂型車,然而卻看不到前園時枝的白色轎車。代官山滿心焦急地走向工坊的建築物,然而想要打開入口門卻發現上鎖了。他接着繞到後面,從窗戶窺視屋內,卻感受不到有人的氣息。房內的桌子上展示着各式各樣的人偶,距離窗簾縫隙最近的人偶,便是前園自稱是最高傑作的瞭望臺上的男孩子。她似乎花了很多心力在製作這尊人偶,就連瞭望臺的造型都非常精緻。
店長因爲換了話題而露出放心的表情,並伸手指向最深處的位子。代官山拉出椅子坐了下來。在一旁的牆上,有用圖釘釘着各種表情的客人照片,每一張都用油性麥克筆記上日期。沒多久,代官山便發現其中一張照片,讓他腦中的拼圖又被拼上了一枚。
「大概一個禮拜前吧。」
「請問現在可以聯絡到他嗎?」
「前園凜子就是在那裏自殺的。事情發生在六月十九日的清晨。現在那邊又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那人做了什麼事情嗎?」
他大致巡了一下屋內,並沒有看到時枝與西川的人影。工坊內空無一人。
只要是自由工作者的話,任誰看到這張傳單都一定會上鉤吧?這種「好康的打工機會」本來應該是競爭非常激烈的工作纔對,然而這其實是要把西川騙出來的一個陷阱。現在的代官山甚至可以如此斷言。前園時枝一定只有把傳單放到西川房間的信箱而已,而看到高額的時薪後,西川就立刻打電話聯絡。當然,他毫無疑問地被聘用了。
「是的。他是一名牙科技工,好像說跟他往來的牙醫藉着職權在欺負他的樣子,所以就想靠對朋友抱怨來吐怨氣吧?」
神田接着嘖了一聲。
他們究竟在哪裏?那兩個人坐着時枝的轎車,究竟到哪裏去了?
代官山立刻亮出自己的警察手冊,女性忍不住睜大了她那雙明亮的眼睛。
「其實,當天那位男性打過電話給我,說是他發生了交通事故,不希望拖累朋友,因此拜託我向警察說是他自己一個人來喝的。我想他大概是想掩護這位在親臉頰的人吧?這兩位都是偶爾會來我店裏光顧的客人,我就忍不住答應他啦。」店長感到抱歉地沉下眼皮說着。
「我、我沒事。請問他是什麼時候出門的?」
看來麻耶並沒有回到中部警署的樣子。她到底是去哪裏了?
代官山立刻拿出手機,聯絡人在中部警署會議室的神田。
「呃,請問您知道他打工的地方嗎?」
說完,神田就掛斷了電話。沒過多久,代官山的手機便發出來電鈴聲,畫面上顯示的是神田的名字。他說要花五分鐘,但其實只過了三分鐘而已。
這已經是代官山第三次來到這地方了。
女性說着,就回到房間中,又拿着一張傳單走回來。代官山接過傳單確認了一下,全身的血液頓時衝上頭頂。雙眼暈眩、呼吸困難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晃了一下,伸手撐住牆壁。
「話說呀,時薪三千元會不會太誇張了一點?只是幫忙做陶土人偶爲什麼可以拿那麼多錢呀?連我都想去了呢。真不知道他是在哪裏拿到那張傳單的。那個人就是在這種事情上特別敏銳呢。啊、你等一下呀……」
「是呀。聽說他兩個月前被保險公司開除的樣子,好像是因爲酒後駕駛把公司的車撞爛了吧?真是笨死了。」
「是的。我們一直都只注意到縱火事件或火災事件而已,自焚事件真是個盲點。而在那個事件中,有使用到汽油啊!」
連接起來了!代官山腦中的最後一塊空白拼上拼圖,整張圖終於完成了。而畫面上描繪出來的,便是惡意交接棒的終點。
「他是自由工作者嗎?」
她說着,將手機湊到代官山的耳邊。話筒中確實傳來無法接通的語音訊息。代官山不禁有種不好的預感,而最近他這樣的預感總是特別準。
那天他跟麻耶來訪的時候,上面擺了四尊人偶。
「自焚事件……有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啊?」
聽到代官山臨時想到的理由,女性沒表現出什麼懷疑的態度,說了一句「你等一下喔」便拿出手機撥打,並拿到耳邊。
話筒中傳來神田倒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這麼說來,我纔想說麻耶那傢伙好像偷偷摸摸在調査些什麼東西,原來是那件事情啊。」
三日町,橘子之丘公園。代官山最近纔剛聽過這個地名。
不知不覺間,代官山的喉嚨就乾燥起來了。將店長端來的水灌進喉嚨後,他忽然注意到貼在牆上的另一張照片。
代官山隔着電話點點頭。
「爲什麼你要騙我說他是一個人來喝的?」代官山稍微加重了語氣。
什麼認不認識,就是黑井麻耶啊。
「這是西川英俊吧?而且還有同伴啊。」
對了,就是到開發牙科病歷軟體的CYBER MEDICUS去探聽情報的時候,片山則夫在兩人準備離開時問過麻耶有關公園的事情。當時他說麻耶在電車中似乎很在意公園的海報。
西川英俊住的公寓就在不遠處的高丘公園附近,隔着一條道路便是航空自衛隊濱松基地的外圍鐵絲網。號稱「空中司令塔」的AWACS正在起飛,那是一臺在波音客機背上裝有圓盤狀大型雷達的早期型警戒管制機。只要是居住在濱松,幾乎每天都可以看到那巨大的機影在空中飛行的樣子。
代官山拿出手機按下電源,立刻撥打麻耶的號碼。然而,卻無法接通。從語音訊息聽起來,她似乎也把手機關機了。她最後打來的未接紀錄也在一小時前就中斷,看來她也差不多注意到代官山的動向了吧?
代官山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快五點了。
聽到代官山的詢問,女性稍微歪了一下頭回答。看來她也抓不準自己跟西川之間的關係。光從照片上看來,西川英俊確實有着一張會受女性歡迎的臉。
西川住的公寓有兩層樓高,是隨處皆可看到的輕量鋼筋建築,外牆上則是水藍色的沙賭砌成。他居住的房間是二〇一號房,代官山繞到陽臺的方向,並沒有看到火舌竄出。不過畢竟其他也有在家門外遭到火燒的被害人,因此目前依然無法安心。
「呃,我想要確認一些關於他還在之前公司時的事情。他不是把公司的車撞爛了嗎?就是關於那件事。」
「是的。如果我的直覺沒有錯的話,犯人跟最後一名犠牲者現在就在那裏。」
其他作品看起來跟上次參觀時沒有差別,唯獨『AMCC』這個作品中的所有人偶都被撤下了。而代官山也明白這其中的意義。
「你們?請問黑井小姐不在那邊嗎?」
代官山說着,瞪了店長一眼。店長同時也露出失算的表情,搔了搔頭。看來他也忘記照片的事情了。
代官山走上二樓,按下房間的門鈴。等了一段時間後,一名身穿露肩衣與熱褲的年輕女性出現了。她的年齡看起來大約二十出頭,染成淡褐色的頭髮配上一雙大眼睛,看起來相當可愛。
「請問她有說過什麼話嗎?」
「是,那位在親臉頰的年輕人一直在抱怨啊。因爲喝醉酒講話比較大聲的關係,我也聽到他們說話的內容了。」
西川的生命有危險!
「請問西川先生在家嗎?」
「我知道了,代官大人。你稍微等一下,我五分鐘就查出來給你。」
西川的酒後駕車,等同於奪走了時枝的孫子——前園遊真的性命。
西川的車子還留在這裏,卻沒有見到時枝的輯車,代表那兩個人應該是坐着時枝的車不知道去哪裏了。代官山繼續仔細觀察屋內,而在走進展示間的時候,便立刻注意到異狀了。
「神田先生,總之我立刻就趕往那邊。」
那是在哪裏發生的事?
吐怨氣——惡意交接棒的傳遞。
「請問這裏是西川英俊先生的住處嗎?」
在話筒的另一端,神田發出了呻吟聲。
「我有件事情希望您立刻幫我去調查一下。拜託您了!」
「請問你記得當天那兩個人有說過什麼話嗎?」
「哦哦,你等一下喔。我記得他把傳單放在桌上了。」
代官山修介(26)
「是沒錯啦。」
「我猜你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了吧?是麻耶對吧?」
從西川的女朋友手土拿來的傳單上,寫着「平靜工坊」幾個字。另外還大大地寫着「時薪三千元」的文字,在「協助製作人偶」底下寫着「作業內容簡單,任何人皆可勝任」的字眼。在傳單的角落,則是印有芭芭拉前圜,也就是前園時枝溫柔微笑的照片。
「店長,這是?」代官山指着照片問道。
代官山窺視着房內說道。然而,裏面卻似乎沒有人的氣息。
代官山握着傳單就快步跑下樓梯,對背後傳來女性的呼叫聲也充耳不聞。接着坐進停在路邊的車上後,一口氣踩下了油門。
「他出門去打工了。」女性猜到代官山接着想問的問題,而搶先回答。
黑井麻耶也來過這家店,發現鳥海與西川的合照了。換言之,她在一個禮拜前就已經發現了這兩個人之間的交接點,而當時鳥海還沒有遭到殺害。
他拿着手機低頭拜託着。
「恕我冒昧請教,您是?」
「這麼說來……她看着那張親臉頰的照片問了很多事情啊。她說那有可能是她認識的人。」
「奇怪?不行呢。他好像關機了,要不然就是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
如果時枝打算殺害西川的話,她究竟會選擇什麼地方做爲舞臺?
但是現在……卻一尊也沒有。
「什麼做什麼?當然是來喝酒的啊。雖然她只喝了一杯啤酒就走了啦。」
「可以請你給我一杯水嗎?」
「是的,真是抱歉。」
代官山走出店門後,快步坐上車子。
「你們到底是跑哪裏去啦?」
「請問您怎麼了嗎?刑警先生?臉色很蒼白啊。」
「嗯,聽說是找到什麼時薪很不錯的打工。」
「你知道地方嗎?」
「我車上有導航。」
「這樣啊,我也會叫飯島他們立刻趕過去。」
「麻煩您了。」
代官山講着手機坐上駕駛座,扭轉車鑰匙。就連等引擎發動的短暫時間都讓他感到焦急難耐。
「麻耶人在哪裏?她連電話都不接啊。」
「我不清楚。我打給她也沒有接。」
神田似乎感到猶豫地頓了一下後,接着說道。
「我知道了。總之你別亂來啊。雖然你的直覺並不是很可靠啦。」
代官山連回嘴的心情都沒有,就掛斷了電話,踩下油門。他接着從東名高速公路的濱松西交流道開上高速公路。這裏距離三日町的交流道只有短短十公里,開快一點的話,五分鐘就可以到了。但是從交流道到高山山頂還必須爬幾十分鐘的山路。
趕得上嗎……?
代官山開上高速公路後,便全力踩下油門了。
代官山修介(28)
蟬鳴聲迴盪在樹林包圍的山路中,聽在代官山的耳裏就宛如是什麼警報聲一樣。時間接近六點,已經快看不見太陽了。
代官山順着行車導航指示的路徑,經過三日町的市立圓書館前,開進山路。他雖然拼命踩着油門,但彎別曲曲的山路及陡哨的斜坡讓車速怎麼也無法加快。明明山頂近在眼前卻遲遲沒辦法接近的焦躁感,讓代官山忍不住用力槌打方向盤。
要是他的推理錯誤的話,這等於是損失了相當多的時間。工坊裏的印第安少年人偶已經全部不見了,那恐怕就是代表前園時枝打算在今天之內把西川殺掉的意思。
想着想着,代官山的車子便抵達了一個廣場。入口處是一片停車場,掛着寫有「橘子裏農村公園」字樣的看板。看板上另外還有公園的簡介及簡單的周邊地圖。
在停車場上停有兩臺車子。其中一臺是日產的小型車,車牌是「WA」開頭,代表應該是出租車。而另一臺白色的轎車,代官山以前也有見過。就是之前停在工坊停車場的車種,想必就是前園時枝的車了。仔細一看,在小型出租車的駕駛座上可以看到一個人影。當代官山走過去,駕駛座的車門便打開了。
「黑井小姐……」
從駕駛座上走出來的,正是黑井麻耶。她撥了一下漆黑的秀髮,用充滿挑釁的眼神看向代官山。
代官山看準時枝眼神動搖的瞬間,準備一口氣撲上去。
麻耶將手臂環在胸前,目不轉睛地觀察着時枝。而時枝則繼續說道。
代官山走近白色轎車一看,車上一個人影也沒有。手錶上顯示時間已經快到六點半,盛夏的天空也準備進入夜晚了。黃昏時段四周一個人都沒有。
「可是,你女兒既然都調查到這個地步了,爲什麼沒有實行報復行動呢?她明明調查出這麼徹底的結果,卻對相關人物什麼事都沒做,就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時枝的表情稍微放鬆下來,露出一臉微笑。
代官山腦中浮現他跟麻耶去拜訪工坊時,前園說過的話。
「我纔想問黑井小姐,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代官山也很刻意地回問了一句。
「是呀。可是我女兒只知道對方是個女的而已。她當時忙於急救,等到發現的時候,那女的已經不見蹤影了。聽說因爲隔了一段距離,對方又是在樹叢後面,所以凜子並沒有看清楚對方的長相。不過她說過,對方很明顯是針對遊真在做的。明明在場還有其他的小孩子,卻只將目標瞄準遊真……」
然而,他的判斷卻錯誤了。時枝反射性地揮動握有打火機的手,卻順勢讓打火機被點燃了。
「我想拜託刑警先生一件事。」時枝舉着打火機說道。
代官山修介(29)
雖然從代官山所在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不過瞭望臺上隱約可以看到人影。有人在那上面。代官山與麻耶悄悄靠近瞭望臺,從階梯爬到臺上。
時枝的鄰居說過,她患了腦瘤,因爲長的位置不好,沒辦法摘除。代官山從一連串縱火事件手法越來越粗暴的情形中,感受到犯人內心的焦急。原來這就是她的時間限制了。
「所以你就幫你女兒雪恨了是嗎?」
「遊真是因爲眼睛被鏡子的反光照射到,才從溜滑梯上摔下來的。凜子說過,那是某個人的惡作劇行爲呀。」
「是呀,雖然我還沒有進行確認啦。」
麻耶嘴上呢喃着,露出陶醉的眼神凝視時枝被火焰蹂躪吞噬的身影。那表情彷彿是在欣賞煙火似地。激烈搖曳的橙紅色火光照在麻耶的臉上,她的表情美麗得甚至讓人看得入迷。
西川是在時枝的帶領下來到這裏的。他當時毫不懷疑地以爲這也是時枝創作活動中的一環。想必就在他照着時枝的指示爬上瞭望臺後,便與其他被害人一樣被時枝偷襲而剌傷了側腹。接着在無法動彈的狀況下,被時枝用繩索綁住雙手了。
「等等,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了啊。總之,我終於追上你的推理了,雖然晚了十天啊。」
「再過不久,我就會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了。因爲沒辦法動手術,所以根本沒救了。」
「哎呀?還真巧呢。你到這種山區來做什麼呀?一人登山?」
「前園時枝小姐。」代官山叫了一聲時枝的名字。
聽到代官山的問題,時枝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剛纔收到情報指出,遭到火燒的兩名死者當中,有一人可能就是一連串事件的犯人。」
「這一點我也不太清楚。我女兒究竟在想什麼?有一天,她哪兒也沒去,只是一直靜靜地坐在桌前。因爲當時我還不知道她在調查東西,所以就問了她一句『今天不出門嗎』,結果她卻回答我『已經沒必要了』。明明之前還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拼命調查的,她那天卻是這樣回答我。她接着又呢喃了一句『遊真的死是我害的』。我當時還認爲遊真的事情是一場意外,所以就強烈否定了她一句『沒有那種事』。我對於那孩子責備自己的態度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接着在隔天……我永遠不會忘記,就是六月十八日,她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我光是要對造成遊真無法獲救的這羣人進行復仇就用盡全力了。當中我尤其不能放過西川,因爲他就是讓救護車遲來的最直接原因呀。」
時枝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討厭蟲子呢。」
宛如在舞動般的猛烈火勢,讓代官山什麼事也做不到。周遭既沒有水管也沒有水池。麻耶則是環着手臂什麼事也沒做。
「我最後剩下的遺憾,就是沒能找出害遊真摔下溜滑梯的女人呀……如果我還有更多時間就好了。但是那已經無法如願了呀。」
「刑警先生,你聽過蝴蝶效應嗎?」
「黑井小姐,我們走吧!」
「什麼事情?」
時枝打斷了代官山的聲音,睜大雙眼凝視着麻耶。她看起來放鬆了對代官山的警戒,握着打火機的手也微微放下來了。
麻耶一臉若無其事地辱罵着時枝,讓時枝的表情頓時僵硬起來。
「她爲什麼會選擇自焚呢?」
「真是可憐的老阿姨,連真相都不知道就死掉了呢。」
時枝彷彿在壓抑從身體爆發出來的憎恨似地,緊緊咬着牙根,急促地呼吸着。代官山以爲前園遊真從溜滑梯上摔下來是一場意外,但凜子卻說那女的明顯是瞄準遊真,用鏡子反射光線。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那麼這理所當然地就是一起殺人事件了。
時枝的雙肩不斷髮抖,被汽油淋溼的臉頰上,流下兩道眼淚。代官山嘗試要接近她半步,卻又停住了。因爲時枝舉起手上的打火機,作勢要點火的關係。
「惡作劇?」
「那當然。」時枝點頭回答。
「前園小姐!」
山路周圍長滿了姬沙羅、深山霧島、黑灰等植物,另外也交雜着抱櫟、鹿子樹、山櫻花等雜木。遠近傳來各種蟬的鳴叫聲。如果是春秋舒適宜人的季節,這裏想必是很適合登山的步道吧?因爲對登山活動不習慣的關係,代官山好幾次差點滑倒,不過走了十分鐘後,還是來到山頂公園了。說是公園,但其實也只有大約能容納幾輛車子的面積而已。代官山身上的襯衫早已吸滿汗水而變得沉重,麻耶也把黑色的夾克脫掉了。白色的襯衫貼在她纖細的身體上,還微微透出底下紫色的內衣。泛紅的臉頰與沾滿汗水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妖豔。
「所以你纔會那麼執著於火啊?」
打算完成什麼遠大抱負?如果不是自殺的話,那究竟又是什麼?
在時枝的腳邊,雙手被綁在身後的西川不斷哭泣求饒。然而時枝卻依然看也不看他一眼。
橙紅色的火焰瞬間噴發出來,吞沒了時枝與西川的身體。
前園凜子在十八日早上離開家門、十九日早上自殺。究竟在二十四小時中,她到哪裏做了什麼事情?代官山一邊思考着,一邊尋找機會要撲向時枝,搶下她手上的打火機。然而,時枝卻一點都沒有鬆懈,而代官山距離她還有五公尺之遠。
飯島低頭看着西川臥倒在地上、全身變得像焦炭一樣的屍體說着。西川是在被火焰焚身之後,自己從高臺上摔下來的。似乎是因爲頭部直接撞到地基的關係,脖子被扭到奇怪的角度了。因爲瞭望臺四周都用塑膠布遮掩的關係,媒體記者們並沒有辦法看到內部的情形。
時枝依然在地板上翻滾着,但漸漸地動作越來越小,最後變得動也不動了。汽油的臭味被焦肉的味道掩蓋,是代官山這一個月來已經經歷過好幾次的味道。「前園小姐啊啊啊!」
晚上八點,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四周被夜幕籠罩。在山下的豬鼻湖周圍,三日町的街道與度假飯店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點亮。
在視線的前方,公園深處可以看到一座用木頭搭建的瞭望臺。代官山剛纔也在工坊看過與這相同的東西。前園自稱是最高傑作的男孩人偶就坐在那上面。代官山纔想說工坊那瞭望臺做得莫名精細,原來前園是使用木片忠實呈現了眼前這座瞭望臺啊。
「讓我考慮一下羅~」
代官山確認了一下看板,地圖上有一處寫着「橘子之丘景觀瞭望臺(高山山頂)」的字樣。從這裏必須經過原生樹林包圍的山路走十分鐘纔行。神田在電話中所說的高山山頂瞭望臺應該就是指這個地方了吧?似乎沒辦法開車上去的樣子。
他現在已經可以猜到那名當模特兒的男孩子真實的身分。那尊人偶毫無疑問地就是前園遊真了。遊真生前很喜歡這座瞭望臺,想必他經常會跟家人一起到這裏來玩耍吧?而在失去遊真後,身爲母親的前園凜子決定自殺,於是就在兒子最喜歡的瞭望臺上一邊回憶幸福的過去,一邊在身上淋滿汽油點火了。
麻耶很做作地露出微笑。
橘子之丘景觀展望臺所在的高山山頂一片喧鬧,照明燈與調查員們的手電筒宛如舞臺聚光燈般四處照射着。瞭望臺的四周都被趕到現場的報社記者與電視臺人員包圍起來。經常在靜岡縣地方電視臺中露臉的女性播報員在攝影機前激動地報導着。
時枝將菜刀抵在西川的喉頭上,露出微笑。西川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下,卻全身不斷髮抖着。仔細一看,那兩個人的頭髮與衣服都溼透了,四周還飄散着讓人作嘔的臭味。是汽油,他們身上都淋了汽油。揮發性的液體奪走了西川的體溫。但他之所以在發抖並不是因爲那個原因,而是因爲只要時枝將打火機點燃,時枝與西川的身體都會一口氣着火的關係。
時枝對代官山的出現並沒有表現出太驚訝的態度,而是露出溫和的表情回應他。
時枝用銳利的眼神看着代官山,眼白上充滿了血絲。
「凜子想必是對造成遊真死亡的所有因果都感到很怨恨吧,所以纔會對救護車遲來的原因一路往前回溯調查,並且將調查的結果記錄在筆記本上。我是在女兒過世之後,整理她房間時偶然發現那本筆記本的。因爲包括救護車遲來的原因在內,她從來沒有問過我任何事情,所以當我讀過那本筆記後,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對當中記錄的人物們感到非常痛恨呀。」
「自從遊真死了之後,我的女兒就變了。她的表情變得毫無喜怒哀樂,每天一大早就走出家門,到很晚纔會回來。甚至有時候一整晚都沒有回家。就算我問她去哪裏做了什麼,她也都不回答我。回到家也一直關在房間裏,盯着電腦不知道在査什麼東西。我想她應該幾乎都沒有睡覺纔對。不過我還是沒有多管她,因爲我想說不管她是在做什麼,有個事情讓她專心投入總是好的,總比消沉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來得好多了。所以說,我壓根也沒有料想到那孩子竟然打算要自殺呀。」
「然後在隔天早上自殺了是嗎?」代官山搶先說道。
「真是讓人似懂非懂的事件。一個小孩子的死亡,爲什麼要讓十個人跟着喪命啊?」
時枝已經不是代官山在工坊見過的那名優雅而有氣質的女性了。她披散着溼黏的頭髮,從底下露出的雙眼中表現出的神情與其說是憎恨,更充滿了抓狂的氣息。
「你、你知道害遊真喪命的女人是誰了嗎?」
「哦哦,因爲天氣不錯,我想說來摘摘香菇呀。」
時枝說着,單手拿起地上的塑膠桶,灑出更多的汽油。西川雖然扭動身體想要避開,卻還是無濟於事。她接着又把剩下的汽油淋到自己身上。
那名女性正是前圜時枝,而男子就是西川英俊。
「你明知故問。」
要是隨意呼喚,搞不好就會讓她做出難以挽回的事情,因此代官山連對她說話也做不到了。飯島他們應該還要花一段時間纔有辦法趕來,甚至如果他們現身的話,時枝有可能就會毫不猶豫地點火也不一定。這件事讓代官山非常擔心。
代官山搖搖頭,他從沒聽過這個詞。
「黑井小姐!」
「頭腦聰明的小姐,我拜託你,請你代替我去把那女人找出來,然後問她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情吧。」
「對不起!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代官山簡單向飯島說明過事件的經過,不過並沒有告訴他有關麻耶的行動。
「都調查到這種地步了,卻連這種事情也不知道?你是白癡嗎?」
代官山把車子上鎖後,綁緊鞋帶,走進山路中。麻耶也碎碎念地跟在他的後面。
「凜子小姐……你女兒調查了意外的原因對吧?」
時枝與西川的慘叫聲,以及蟬鳴的和聲灌入代官山的耳中,手掌與臉上傳來的炙熱讓代官山忍不住往後退下。兩人在橙紅色的火焰中化爲黑影,不斷掙扎。西川站起身子,卻順勢摔出圍欄外,轉眼間就從高臺上消失了蹤影。頭下腳上地摔在五公尺下方的地面上,傳來一聲破裂聲。
麻耶說着,笑了起來。
「去哪裏?」
「她一定是想折磨自己吧。因爲她說過是自己害遊真喪命的。就算那是一件難以迴避的意外,但對一位母親來說,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孩子就是難辭其咎的錯呀。她一定也是那樣想的,所以纔會決定懲罰自己,好對遊真道歉呀。」
「既然你們會到這裏來,就代表你們都已經知道了吧?也就是說,那位小姐已經解開那個標題的謎語了。年紀輕輕,還真是優秀呢。」
代官山伸出手掌,像在安撫情緒般緩緩說着。他必須要儘可能爭取時間纔行。
時枝的聲音顫抖起來,但麻耶卻是一臉壞心眼地看着她。
「我的腦袋中藏有一顆炸彈,我已經來日不多了。到最近,我甚至經常會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也會差點忘記要復仇的事情。還剩下幾個人?要殺掉誰纔行?我連這些事情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了。」
——那是當模特兒的男孩最喜歡的地方,所以我就幫他做了一個。
「那是一種理論,描述眼前蝴蝶拍動翅膀的動作,經由各種連鎖影響,會在地球的另一端引起龍捲風。我每次都會跟我女兒說,任何現象都必定事出有因。
代官山忍不住回問了一句,這件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時枝的眼神亮了一下,銳利得足以讓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全身僵硬起來。
「哎呀,你好。你是之前那位刑警先生呢。我記得是叫代官山先生吧?因爲你的名字很特別,我就記下來了。可愛的小姐也在一起呢。你們兩位看起來非常相配喔。」
——就是現在!
從她小的時候,我就用這個理論教育她。例如那孩子在牆上塗鴉,有可能就會在各種連鎖影響下讓飛機墜落,害很多人喪命,那麼那起事故就是你害的了。在各種大災難或事件的背後,原因探討起來都會出乎意料地是很微不足道的事情。反過來說,一個人不經意的行動,也有可能會奪走其他人的性命。威脅、欺負、出軌、濫用職權,遊真的死正是蝴蝶效應造成的呀。」
兩人都轉頭看向代官山他們的方向。西川原本因爲絕望而扭曲的表情,頓時露出安心的神色。他的手依然綁在身後,不斷扭動着身體,臉色看起來相當蒼白。仔細一看,他身上襯衫的側腹部被染成了一片紅色。
「我真是個失敗的母親,看到那孩子出門時的表情,竟完全沒有想到她打算自殺。她當時的眼神透露出非常強烈的決心,那是她內心決意要完成什麼大事時會露出的眼神呀。像是鋼琴比賽、在學藝發表會上擔任主角、高中升學考試……絕對不是打算要自殺的感覺,而是更積極、更遠大的事情呀。然而到最後,那孩子隔天早上卻在這地方自殺了。她當時的眼神究竟是什麼?那絕對是打算完成什麼遠大抱負時的眼神呀,不會錯的。」
時枝將視線看向麻耶。麻耶依然雙手環在胸前,露出彷彿在看什麼無聊電視劇般的表情,站在遠處看着時枝與西川。
「就是這男人缺乏道德心的態度,奪走了我最愛的孫子與女兒的性命。我的女兒凜子就是在這裏被火燒死的,在這遊真最喜歡的地方。她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受到怎樣的痛苦,即使是身爲母親的我也難以想像。當我發現那孩子寫的筆記本時,我就在內心發誓了。我絕對不會原諒這些人,我要讓跟遊真的死相關的所有人都嚐到與我女兒相同的痛苦纔行!」
臺上的面積大概只夠容納十個人左右。在深處可以看到一對男女,男子的手被綁到身後,跪坐在地上垂着頭,女性則是低頭看着男子。地上還有一個塑膠桶,四周則是充滿了汽油的味道。女性的右手握着一把菜刀,左手拿着一個打火機。
代官山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同時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片山則夫說過麻耶在電車上凝視的橘子之丘公園的海報,會不會就印有這個瞭望臺的照片?麻耶就是對那張照片做出反應的,因爲對她而言,那瞭望臺是她前幾天纔剛看過的東西;就是在跟代官山前往參觀的人偶展中。
「求求你告訴我,那是誰?那女的究竟是誰?」
「請問你在這裏做什麼啊?拿着菜刀也太危險了吧?請你住手吧。」
「等、等一下,黑井小……」
「那個瞭望臺……」
「是呀。不過光是殺死還不夠,我想要讓他們都品嚐到跟我女兒相同的痛苦。」
「把前園時枝也算進去的話,就是十一個人啊。」
「該死……真是最差的結果啦。」
飯島露出怨恨的眼神,抬頭看向高臺上。前園時枝的屍體就倒在那上面。在警方來到這裏之前,前園時枝的名字從未在搜查本部中被提起過。現場的調査員臉上都露出慚愧的表情。他們乍看之下似乎都默默地在執行自己的工作,但看在代官山的眼中,他們似乎都抱着某種沉重的心情。得不到回報的結果讓所有人都感到相當失望、沮喪而疲憊了。
「飯島先生,可以請你來一下嗎?」
從高臺上,神田探出頭喚了飯島一聲。飯島不禁嘆了一口氣,走向階梯。
「代官大人。」
黑井麻耶與飯島擦身而過,走到代官山面前。黑西裝、黑頭髮配上黑眼睛,她幾乎全身都溶入在一片黑暗之中。
「你立下大功了呢。多虧你的努力,讓我們最後找出犯人了。」
面對麻耶無比做作的態度,代官山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幹什麼啦?」
「請問你是什麼時候察覺到前園時枝就是犯人的?」
聽到代官山的質問,麻耶一臉不開心地將視線撇開。
「什麼?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啦。」
「我也解開那個標題的謎題了。」
「標題?」
「就是前園時枝她作品的標題。『AMCC』。」
「哦哦,那個呀。」
麻耶的眼神露出些許的不安。
「不好意思,我從你的包包中找到那本文庫書了。」
代官山是今天喫午餐時在蕎麥麪店發現那本文庫書的,就是在麻耶離開座位的時候。
「那是什麼意思?」
在開車前往工坊的時候,就是坐副駕駛座的麻耶看着小冊子在帶路的。
面對老實道歉的代官山,麻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前園時枝患有腦瘤,因爲長的地方不好,無法靠手術摘除。她的症狀日復一日地加深,暫時失憶的狀況也越來越嚴重。我想她因此纔會做出人偶,每完成一件復仇就排除一尊,借人偶的數目來幫助自己的記憶。而腦瘤對她而言就是一種時限,病情的發展似乎已經進行到她隨時都有可能失去記憶了。」
麻耶不動聲色地聽着代官山說的話,不過代官山依然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麻耶重新將手臂環到胸前,轉回頭看向代官山。她的表情隱約透露出放棄的態度。
「關於那件事,我向你道歉。因爲看到裏面裝了一本書,就有點好奇你在讀的是什麼東西。」
「也就是『大風吹,桶屋笑』吧?」(注:「大風吹,桶屋笑」是一句日本諺語,詳細的內容爲「大風颳起塵土,塵土吹入眼睛,讓盲人數目增加,三味線(日本絃樂器,古代日本盲人能夠從事的工作便是彈奏三味線)的需求量增加,貓被大量捕殺(三味線是使用貓皮製成),貓的數量減少造成老鼠汜濫,老鼠咬破木桶,木桶的需求量增加,讓木桶行大賺錢。」意指事情經由連續的因果造成深逮的意義。)
「我爹地非常喜歡我呀。所以不管是什麼樣的理由,都絕不允許有人說我壞話。包括代官大人跟神田先生也是一樣,就算是一課長或刑事部長也不例外。」
「我調查了前園時枝的情報,找到西川英俊這號人物。兩個月前,他發生過一場車禍,而車禍的原因是西川酒駕的關係。我接着在他當時就職的保險公司看到了他的履歷書,上面有記載他的個人資料。」
「已經夠了吧?那全都只是代官大人的妄想罷了。你是靠自己的力量解決了事件,這樣不就好了嗎?」
當時在模仿森林的桌巾上,擺了四尊手持武器的印第安男孩人偶。
「其實你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吧?」
「你是不是讀太多推理小說啦?再說,爲什麼前園時枝要刻意用這種方式留下殺人預告嘛。」
「西川跟我是同一所高中畢業的,也就是濱松西校。因此我立刻就想到了,那個鳥海尚義也是同一所學校畢業的。再看看出生年月日,這兩個人是同一屆的學生。我馬上確認了同窗會的名冊,結果發現西川跟鳥海果然就是同班同學。」
「就算真的是那樣,又如何?」
「另外還有一些事情我並不知道。時枝說過的那個女人究竟是誰?就是用反射光照射遊真的那個女人。你剛纔在時枝被燒死時有說過吧?『連真相都不知道就死掉了』。所謂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代官山將手機畫面亮給麻耶看。
「對不起。」
「是呀,沒錯。」
「等、等一下……你偷看了我的包包?」
「透過手機也可以看到平靜工坊的部落格,當中就有介紹暗黑人偶展。你仔細看,在正中央不就有照到『AMCC』嗎?」
「還真是可憐呢。」麻耶的口氣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態度。
從瞭望臺上,神田探出頭來叫了麻耶一聲。麻耶指了一下頭上說一句「在叫我了」之後,便轉身跑上階梯了。
「在你的數位相機中,留有『AMCC』的四尊人偶一尊接着一尊消失的照片。換言之,你應該就是在那時候開始懷疑前園時枝的。在跟我一同拜訪工坊之前,我猜你應該還沒有確信纔對。」
「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嗎?」
「黑井小姐,你之前說過你會從事刑警的工作,是因爲受到父親的影響吧?」
麻耶又再度把視線別開,代官山毫不在意地從口袋中拿出筆記本。
克莉絲蒂的文庫書也是麻耶察覺到『AMCC』的意義纔開始讀的。她讀了那本書之後,想必就已經掌握了時枝的意圖。代官山原本以爲那是麻耶拿來當消磨休息時間的讀物,但其實麻耶一直都在搭檔的身邊獨自展開推理。
「黑井小姐,其實你根本就不在意要逮捕犯人吧?」
「盲點?」
「那又怎麼樣?,
「我想也是,畢竟是履歷書呀。」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段時間後,麻耶緩緩將頭轉向代官山,用冰冷的視線對他說道。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你那是在褒還是在眨呀。」麻耶噗嗤一笑。
「是的。因爲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下一個被害人。但我們心中卻完全沒有底。雖然你應該早就知道了。」
麻耶並不是隨時都跟代官山共同行動,有時候她會離開代官山身邊調査一些事情。雖然她當時說是其他案件,但現在的代官山並不這麼認爲。
「荒木的惡意在各種因果連續之下造成了西川的酒後駕駛,讓惡意的交接棒傳到最後一個人的手上。人的惡意總是會不斷往弱小的對象傳遞,最後就會傳到在真正意義上的弱者。這次事情最後是傳到一名幼童身上。西川引起的車禍讓救護車大幅延遲抵達現場的時間,讓原本能夠獲救的幼小生命最後無法得救了。我想黑井小姐應該也已經知道那名幼童是誰了吧?你應該比我還要早知道纔對。就是前園遊真,是前園凜子的兒子,也是時枝的孫子。喪兒之痛讓凜子決定自焚,斷送了自己的性命。而時枝非常痛恨造成這種結果的所有原因,於是決心報復。對她來說,照着交接棒傳遞的順序進行殺害是一件聰明的選擇,畢竟從荒木到鳥海爲止,都是跟時枝沒有關聯性的人物,因此警方也無法査到時枝這號人物。」
——鳥海與前園之間是怎麼連接的?
就在那個瞬間,代官山腦中的最後一枚拼圖拼上了。
「真的是很老套呢,那另外一種解釋呢?」
對於代官山的質問,麻耶搖搖頭。
代官山將筆記本上的名字念出來,並「對吧?」地確認了一句。不過麻耶並沒有回答。
就算再怎麼被報復心態矇蔽,前園時枝依然是一名善良人士。剝奪如此多條性命的罪惡感想必無時無刻都折磨着她的良心,因此她纔會在作品中留下「知道的人便可以發現」的標題。
「也就是你所謂的惡意交接棒傳到誰手上了,對吧?」
聽到代官山突然提起的店名,麻耶皺起了眉頭。那是她之前在深夜光顧過的一家獵奇狂熱者專門店。代官山後來調查之後才知道,那似乎是一間在全國獵奇狂熱者之間也非常有名的店家。
「你這是在威脅我?」
所謂的監察官室是負責內部調查警察不法行爲的部門。當然,跟代官山是沒有關係的。
隔天,縣警總部部長、一課長及主任召開了一場記者會。雖然事件的被害人數到達了兩位數,但因爲犯人以身亡的形式被逮捕的關係,警方終於可以向濱松市居民宣告破案了。
「那不可能。讓我能推理出前園時枝的線索,全都是從你身上得到的。」
麻耶抬頭看向代官山,露出微笑。被她斷定是妄想,代官山就無從回應了。
「真是的,你明知故問。那四尊人偶其實就是在模仿克莉絲蒂的代表作『一個都不留』的情節啊。被招待到孤島洋館的十名男女、擺在桌上的十尊印第安人偶、每當有一人被殺害就會有一尊人偶消失……」
「所以你想怎麼做?像我這樣的小丫頭其實是個千里眼,可以比各位老鳥調查員還要早一步看穿真相?你說了又有誰會相信?」麻耶聳聳肩膀。
「不過我想說的是,裝在黑井小姐包包裏的那本書,是克莉絲蒂的『一個都不留』啊。」
「我跟黑井小姐到暗黑人偶展拜訪的時候,桌子上擺了四尊印第安人偶。
「你是出生在擅自偷看別人的包包也沒關係的國家嗎?」
「麻耶!你過來一下。」
麻耶不禁眯起眼睛。
「在這張照片上,照到十尊印第安人偶。換言之,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是有十尊人偶的啊,跟『一個都不留』的劇情完全一樣。作品的標題也跟克莉絲蒂的全名一樣,我想前園時枝就是抱着那樣的概念取名的。然而她卻刻意使用縮寫讓人不易猜到,我猜那應該就是她留下的一種訊息吧?」
連接在一起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本小冊子上就印出了展覽作品的照片,當中想必也有『AMCC』的照片纔對。你當時是一邊看着小冊子一邊欣賞作品的,也就是說,你一定在那時候就發現到印第安人偶數量減少的事情。原本有十尊的人偶只剩四尊,換言之,有六尊人偶被撤下來了。而截至當天爲止,有六個人在事件中遭到犠牲。你不可能會沒注意到這之間的一致性,而你也猜到接下來還有四個人會犠牲。」
「黑井小姐,你那天跟我一起去造訪暗黑人偶展了對吧?當時的目的雖然是去探聽有關畑山哲平的情報,但其實你的目的並不是那樣。你真正感興趣的對象是芭芭拉前圜,也就是前園時枝本人啊。」
「等、等一下……代官大人,你連我的相機都偷看了?你該不會是監察官室的人吧?」
代官山修介(30)
「我先說清楚,我並不是監察官室的人。我沒有那麼優秀。不過現在重要的是……我確實確認過你出入那家店的事情。」
達里歐·阿基多的電影、暗黑人偶展,代官山原本以爲麻耶頂多只是一名喜愛驚悚作品與怪力亂神的女性。但實際上,麻耶是個甚至會蒐集一部分被害人屍體或遺留物的深度狂熱分子。代官山當初完全沒有料想到她的狂熱程度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雖然當時從包包中把書拿出來的人是飯島,不過代官山決定暫時不要把他的名字說出來了。
麻耶從以前就一直很想參觀暗黑人偶展。或許她一開始只是純粹想要看那些獵奇作品而已,然而那場展覽卻剛好跟這次的事件有所關聯。注意到這一點的,只有麻耶而已。
「是嗎?我不記得了。」
「飯島先生在看到那本書之後,就告訴我克莉絲蒂的全名了。」
代官山探頭看向麻耶的臉,結果麻耶嘟起嘴脣將視線別開了。
「就是自焚。這樣的行爲中並不存在所謂的加害人與被害人,因此本部並沒有列入調查範圍中。警方根本沒有想到自焚事件的關聯性,而我直到剛纔爲止也是一樣。前園時枝的女兒——凜子是在這裏斷送自已性命的,而她當時就是使用汽油。」
「你應該還調查了其他很多事情吧?請問你之前到愛知縣警那裏調查了什麼?跟這次的事件有關嗎?」
「你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解決事件,而是殺人現場。你是爲了可以看到殺人現場而選擇擔任搜查一課的刑警的。雖然我那時候被你巧妙地矇混過去了,但其實你有把松浦妙子的牙齒撿走吧?我有親眼看到你把掉在地上的被害人牙齒撿起來放進口袋的那一幕。另外,還有佐原伸子的指甲。」
「請問你知道『M"s Shop』這家店嗎?」
媒體雖然對警方的搜查行動表示極度的批判與苛責,但因爲犯人與被害人之間幾乎沒有血緣或交友上的接點,另外也缺乏目擊情報的關係,警方只能不斷強調搜查陷入困難是無可迴避的事情。大概是因爲居民們感到放心的關係,打來向警察抗議的電話也大量減少了。只要再過幾個月,想必大家都會遺忘警方這次的失敗,以及事件本身了吧?
「其實你是收藏家吧?你從殺人現場將犯人或被害人的遺留物偷偷帶回家收藏了。想必在你的房間中,擺滿了會讓狂熱分子羨慕不已的各種實體物吧?而且讓人感到諷剌的是,你同時也是一名超一流的刑警。」
「阿嘉莎·瑪麗·克萊麗莎·克莉絲蒂。」
「爲什麼我要去試探前園小姐啦?」
「再說,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早一步推理出犯人的事情,也只是代官大人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呀。你是一個人單獨將所有的事情推理出來,找到前園時枝的。不管是我拜訪工坊,還是照了作品的照片,全都是偶然。那本文庫書也是一樣,只是我正在讀的書剛好跟前園時枝的作品有關聯而已。」
「至少神田先生就會相信。還有飯島先生也是。」
麻耶的下眼瞼抽搐了一下。
仔細想想,代官山會注意到前園時枝,最開始的契機就是在今天中午,從黑井麻耶包包中發現的文庫書、從飯島口中聽到克莉絲蒂的全名而連結到『AMCC』的意義。接着就是印第安人偶的數目與背後的涵義……以及代官山在半信半疑下調查出來有關前園時枝的情報。拼圖一片一片地拼湊起來,讓原本完全看不清楚的整體圖案漸漸成形,剩下最後一塊空白。
「這一點我稍後再說。總之,原本有十尊的印第安人偶,在我們看到的時候只有四尊而已。也就是說,有六尊人偶消失了。」
「警方當時徹底調查了過去縱火與火災事件的加害人與被害人。犯人對於用火燒死的行爲非常執著,因此警方推測犯人的動機應該與此有關。然而,當中卻存在着一個盲點。」
代官山過分激動地槌打自己的大腿。然而,麻耶卻依然不動神色。
黑井麻耶玩弄着自己的耳垂,一臉感到無趣地聽着代官山的話。
「然後呢?」
麻耶「然後呢?」地催促代官山繼續說下去,從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態度。
「這就是時枝說過的『蝴蝶效應』啊。」
代官山中午在蕎麥麪店確認了她的數位相機中,有他跟蹤麻耶的那天晚上所拍的照片。在照片中,人偶只剩三尊。當時正逢松浦妙子的事件剛發生不久,而消失的那一尊人偶正是妙子的份。麻耶的相機中另外還有之後拍下的照片,每張照片中又陸續少了一尊人偶,而且上面各自標示着後續事件發生的日期。
麻耶就像已經知道代官山想說的事情似地,只稍微撇了畫面一眼。顯示在畫面中的森林桌上,與代官山他們當時看到的狀況不同,而非常熱鬧。
「就算是那樣,我爹地也不會原諒的。」
「你在很早的階段就注意到警方遺漏的前園凜子自焚事件,並調查出她自殺的原因,最後查出她兒子死亡的事件了。於是你開始懷疑身爲遺屬的母親——前園時枝,而在跟我一同造訪平靜工坊的那天,想必你對前園時枝的懷疑又更加深了。其根據就是印第安人偶的數目。你那天手上有拿着那場展覽的簡介小冊子吧?」
「你確實有說過。以人偶的數目來說,那森林的舞臺確實太廣闊了。因此我在猜,其實那印第安人偶原本應該擺了更多吧?於是我調查一下,果不其然。」
「不過你之後就對時枝的犯行抱着越來越強烈的確信。例如說,時枝最近經常會爲了檢查或治療病情而進行一兩天的短期住院。我在她就診的醫院有認識的護士,於是請她幫我確認了時枝的住院日期。這次一連串的事件,都發生在她沒有住院的日期。我雖然是在前幾個小時前才發現這件事,但你想必在很早之前就掌握到這個情報了吧?我想你恐怕是在松浦妙子,要不然就是巖波哲夫的事件時,就已經確信是時枝犯案的了。畢竟人偶的數目也是跟着事件發生的時機在減少。只是,你無法預測下一個會被殺害的對象是誰。就算是黑井小姐,也無法知道惡意的交接棒究竟傳到誰的手上了。而在今天中午的時間點上,我們所注意的,是鳥海尚義究竟將巖波哲夫帶給他的壓力又傳給誰了?」
「你那是什麼意思?」
「你該不會除了我的包包之外,還監視了我的行動?」
「現在回想起來,那作品的比例實在太奇怪了。比起人偶的數目,森林實在太廣闊,給人一種莫名空曠的印象。當時黑井小姐不也對前園時枝這樣說過嗎?」
「那又怎麼樣?那些人偶跟克莉絲蒂有什麼關係,」
「包括犯人在內,可是死了十一個人啊。要是你能早點向上級報告的話,被害人的數目就可以減少了!」
「什麼訊息啦?」
「神田先生已經看出你身爲刑警的才能了。你在幾天前,想必已經掌握了犯人的真實身分、犯人的動機以及事件的經過。然而你卻沒有向上級報告。因爲如果犯人遭到逮捕,接下來就不會再有殺人現場了。你心中希望前圜時枝的犯行能夠持續到最後。因爲你想看到的終究是殺人現場,是焦黑的屍體啊。」
「那四個英文字母,其實就是英國推理女王的全名縮寫啊。當時是因爲剛好人偶只有四尊的關係,讓我以爲那些字母是對應那些人偶的。但其實並不是那樣。」
「關於這一點,我想有兩種解釋。一種是推理小說中很老套的情節——希望有人可以阻止自己的行爲。犯人若無其事地留下一些線索,希望有人可以注意到。這就是我剛纔所說的,她所留下的訊息。」
一連串縱火殺人事件最後被證實的確是由前園時枝所犯下。在她的住家中,警方找出了標記有被害人住家位置的地圖以及房屋的照片,另外也搜出觀察被害人行動的記事本。從警方發表破案之後,也有接到幾件在案發現場附近看過前園時枝出沒的目擊證言。在目擊當時,證人們似乎並不認爲這位外表看起來很有氣質的年長女性是可疑人物的樣子。另外,警方也有收到目擊情報表示,有看過似乎是前園凜子的女性出沒。
「事到如今,都太遲了啦。」
飯島不太高興地如此說着。如果這些證詞能更早提出來的話,或許就能得到不同的結果也不一定。這次的事件中,警方的運氣實在不太好。在發表破案之後,警方纔收到許多佐證推理的證據,確定了一連串縱火的犯人確實就是前園時枝。
然而,依然有些讓人無法釋懷的事情。
首先,就是有關時枝的女兒,前園凜子。她過去曾經追溯調查過讓救護車遲來的原因。根據時枝的說法,「凜子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從早到晚,有時甚至徹夜調查着什麼事情」。凜子想必也對造成兒子死亡的所有因果感到憎恨纔是,那樣的感情甚至應該比時枝更深。然而她卻沒有親自動手,反而在自己身上點火,企圖自殺。
這一點讓人無法理解。
她究竟是抱着什麼痛苦的想法,必須要斷送自己的性命?而且明明還有其他自殺的手段纔對。縱使自殺者的人數年年遽增,但自焚卻是非常少見的手段。
「既然她是抱着給予自己痛苦的打算,那麼應該就是爲了懲罰自己吧?」
飯島提出了他的見解,而時枝當時在瞭望臺上也說過同樣的話。根據時枝的說法,無論狀況如何,對母親來說,讓自己的孩子死亡就是一件難辭其咎的錯。
然而這樣的說法依然教人難以釋懷。她兒子的死亡是因爲救護車遲來的關係,而造成教護車遲來的原因是西川的酒駕,身爲母親的凜子並沒有犯錯。她究竟是爲什麼會認爲自己害小孩死亡的?更何況凜子明明還有追溯調查過整件事情的因果關係。
另外還有一點。
就是害遊真從溜滑梯上摔下來的女人。根據凜子的說法,那女人似乎是躲在公園樹林的後方,用鏡子的反射光線照射遊真的樣子。而遊真就是因爲那剌眼的光線讓自己失去平衡,從溜滑梯上摔下來的。凜子說過那女人很明顯是故意犯行的,然而時枝最後還是沒能找出那名女性的身分。
那麼凜子又是如何?
她是否有特定出那名女性的身分?時枝曾經說過,「在自殺前一天,凜子『露出抱有某種強烈決心的眼神』走出家門」,這一點也讓人很在意。時枝說過凜子的那份決心看起來並不是打算自殺,更強調她當時的眼神是她打算完成什麼重要事情時會露出來的神情。
①用反射光照射遊真的女人究竟是誰?
②凜子爲什麼會企圖自焚?
③凜子抱着強烈的決心「完成」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代官山將疑點寫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在他腦中原本以爲已經完成的拼圓,現在又像遭到蟲蛀似地出現了三處空白。然而,警方並沒有追查代官山這三項疑點的合理解釋。畢竟雖然是以死亡的方式,但最後還是逮捕到犯人了,動機也姑且可以說得通。更重要的是,這次的縱火殺人事件不會再有後續。即使在詳細部分
多少有些遺漏,但目前所知的事情對警方來說已經很充分了。
就在這時,黑井麻耶經過代官山的身邊。
表情。當她聽到代官山表明自己是濱松市的刑警,她似乎心中早已有所預感地點了兩下頭。
「去調查高梨清彥就職的蒲郡聖心醫院呀丨」
「你的推理能力到底是有多差勁呀?就算抱着一百分的正義感,也不可能接近真相一分一釐的啦。」
耶客氣地低下頭後,藤本「哪裏哪裏」地微笑了一下。看起來她是一位個性溫和的女性。
「這樣呀……那個,請問患者的名字是?」
「什麼快快……黑井小姐果然已經知道真相了嘛。」
被代官山叫住的麻耶,停下腳步轉回頭。縣警搜查一課的人員在完成剩餘的資料整理之後就會回到靜岡市總部,當然,身爲總部人員的麻耶也不例外。代官山將記事本亮出來,對麻耶提出自己的那三項疑點。
前園凜子?代官山不禁感到疑惑起來。他之前聽前園時枝的鄰居說過,凜子過去在蒲郡的醫院就職,原來就是藤本任職過的醫院啊。
代官山在玄關門口詢問女性,是否在六月一日於和地山公園用鏡子的反射光線照射溜滑梯上的小孩。他原本以爲女性會裝傻,但沒想到女性竟然很乾脆地承認了。於是代官山他們便將女性帶到了警署中。
「原來如此……」
「據說是在醫院的工作人員之間有流傳着那樣的傳言。另外,信中也提到當時有謠言說,高梨醫生與前園凜子之間有男女關係的樣子。」
看來她果然已經掌握了整個事件的真相,只是還沒有找出確證情報而已。
代官山忍不住眯起眼睛,然而他還是無法明白這件事跟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聯。
蒲郡聖心醫院距離人行天橋有五分鐘的車程,是一棟六層樓高的建築物,醫院規模比代官山想像中的要來得大。建築物看起來似乎已經有些歷史,不過整體是用厚重的鋼筋水泥建成。然而代官山並沒有進入醫院裏面,而是開車通過醫院門前。因爲麻耶指示的目的地是一間小小的咖啡店。兩人走進店內,便看到一名年輕女性坐在最深處的座位上。
「請問高梨醫生的評價如何呢?」
聽到藤本說出隼鬥母親的全名,代官山忍不住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不過根據那樣的講法,寄信人應該也沒有確信吧?」
「那點程度,當然沒問題。」
「咦?真正意義上的犯人?」
「醫療疏失嫌疑?」
「黑井小姐!」
代官山立刻接受了。既然可以解開真相,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這位是濱松中部警署的代官山。」
「我也是有想過院方應該有隱瞞什麼事情。但那封信的內容全部都只不過是憶測跟謠言程度的東西,光靠這樣是沒辦法當作告發材料的。所以我最後不得已,只能放棄訴訟了。」
麻耶將代官山介紹給藤本,於是代官山遞出自己的名片。
「事情是發生在前園小姐辭職前不久,所以大概是四年前吧。高梨醫生負責治療的一名嬰兒患者意外過世,而當時負責照顧的護士就是前園小姐。那時候警方也有到醫院來進行調査,不過最後判定醫院方面並沒有失誤。從那時候開始,我們之間就流傳着一個傳言,說前園小姐似乎爲了包庇高梨醫生,而提供了假的證詞。失去孩子的那位母親真是教人同情呢。她精神上變得有點抓狂,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呀。」
「該不會是指高梨醫生醫療疏失嫌疑的事情吧?」
「話不能這樣說。尤其是①的女人,是前園時枝託付調查的啊。」
「後來過了一段時間,我收到一封匿名信。寄信人似乎是那家醫院的某位工作人員。信中提到隼斗的死因很有可能是負責醫師的醫療疏失。」
「請問您記得那位過世的嬰兒叫什麼名字嗎?我雖然明白這種事情牽扯到保密義務,不過其實這件事或許跟某件重大案件有關呀。」
「原來如此,他是在喝到爛醉的情況下腳步一滑,才從階梯上摔落下來的是吧?」
「請問真正的犯人究竟誰?」
麻耶點了點頭。看來高梨醫師在生前對藤本進行過性騒擾的樣子,而藤本辭職就是爲了這個原因。她的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想必高梨醫師對她而言是一名非常難以接受的男性吧。
「我知道呀。因爲她的姓氏剛好跟我最要好的朋友一樣,而名字又跟我母親一樣,所以我不會忘記的。她的舊姓是……」
「那位失去孩子的母親,現在也還住在蒲郡嗎?」
「請問是爲什麼呢?」
「是的,沒錯。高梨是那間醫院院長家族的人,因此整間醫院都聯手起來袒護他。當時負責照顧隼斗的護理師,是一名叫前園凜子的女性。信中提到她爲了包庇高梨,有可能竄改了病歷,甚至提出假的證詞。」
「是,我認識。她已經辭職好幾年了。自從她離開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因爲負責的部門不同的關係,我跟她並不算很熟。聽說她不久前自殺了是嗎?我從別人口中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真是嚇了一跳呢。聽說是因爲兒子過世,讓她受到很大的打擊。」
「是因爲性騷擾。雖然人都已經過世了,我並不想說他的壞話。」
藤本含住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
「真是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請您抽空出來。」
女性眼神空虛地開口敘述。
麻耶一臉不耐煩地伸出拇指,比向警署玄關。
被麻耶喚了一聲後,名叫藤本的女性便站起身子鞠了一個躬。看來她們事先約在這裏見面的樣子。這麼說來,麻耶在過來之前,曾在中部警署打過電話給某個人。
「是的。不過我在不久前已經辭職了。」
「也就是說,髙梨醫生的醫療失誤造成那名嬰兒死亡,而前園凜子向警方隱瞞了那件事實嗎?」
「隼鬥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寶物,是我生存的希望呀。」
藤本收下名片後,立刻開門見山地問道,然而代官山依然還沒有掌握整個狀況。
「我想盡辦法要讓自己振作起來,但是喪子之痛實在是超乎想像。我在真正的意義上體會了失去心愛對象的心情,這應該只有體驗過的人才會明白吧。我曾經也想過追隨兒子離開人世,然而做出那種事情也沒有任何意義。我甚至認爲自己
說到這裏,女性深深嘆了一口氣,空虛的雙眼漸漸冒出血絲。
「還有那樣的謠言啊?」
「你說要陪我,可是你不是要回總部去了嗎?還有時間嗎?」
代官山修介(31)
既然時枝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犯人……那麼就代表還有其他的犯人了。代官山腦中的拼圖又多了一塊空白,甚至足以掩蓋整片圖案。
「還不是因爲你像個小鬼一樣吵個不停?」
「你還在想那些事呀?你該不會以爲前園時枝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犯人了吧?」麻耶雙手叉腰,苦笑了一下。
看來藤本並不知道高梨與前園之間在交往的事情。如果她知道的話,應該就會在咖啡店提出來了。這樣看來,那封信的寄信人並不是藤本,應該是其他的轚院工作人員。那個人想必是基於義憤而寄了那封信給這名女性。
兩人坐上車後,便出發前往蒲郡市。從東名高速公路的濱松西交流道到音羽蒲郡交流道要三十分鐘的車程。代官山在麻耶的帶路下,來到位於蒲郡市內的一座人行天橋。將車停到路邊後,麻耶拿出一張影印紙遞給代官山,上面印有一則地方報紙的報導。代官山稍微掃過其中的內容。
「請問要去哪裏?」
「說老實話,他在我們護士之間的評價非常不好。聽說醫學院也是他花錢買進去的。他總是會對年輕的護士毛手毛腳,重要的工作方面卻一竅不通。身爲一名醫師,他的能力明顯不足。明明其他醫生都很努力,不過高梨醫生似乎非常不用功的樣子。因此他經常會出錯,卻又總是將責任推卸到我們其他工作人員身上。因爲他是院長的兒子,所以我們也沒有辦法反抗他。我就是因爲討厭這樣而辭職的。」
「我完全搞不清楚啊。請問那跟縱火事件有關係嗎?」
報導的標題是『蒲郡聖心醫院的高梨清彥醫師(34)自人行天橋上摔落階梯身亡』。高梨醫師是蒲郡聖心醫院院長的家族關係人。他在某日深夜行經人行天橋時,從階梯上失足摔下身亡了。根據驗屍的結果,從血液中驗出高濃度的酒精。據調查,他在事發前似乎在一家經常光顧的酒吧喝到爛醉的樣子。意外就是發生在他回家的路上。
「我是藤本真紀。請問你們是想問我什麼事嗎?」
女性虛弱的眼神忽然閃了一下銳利的光芒。
「呃……最後我想請教一個問題。」麻耶接着問道。
「請問您知道她的舊姓嗎?」
「差不多請你告訴我了吧。你對時枝說過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他似乎每天工作結束後都會光顧那家酒吧,目的就是在那家店工作的一名女性。因爲他週四沒有值班的關係,所以在週三晚上喝了相當多的酒。而他住的地方就位於那家店的徒步範圍內,因此他當時選擇走路回家好讓自己酒醒。而在他回家的路上,會經過一座高大的人行天橋,就是這裏。」
「什麼條件?」
至少代官山就是那個『不知道的人』了。
「什麼問題呢?」
代官山抬頭看向階梯。如此陡峭的坡度與高度,如果摔落下來想必會很嚴重吧?感覺會摔斷脖子當場死亡的樣子。
「那位負責醫師就是高梨清彥是嗎?」
「我是完全不在意啦,反正我已經辭掉護士的工作了。總覺得我好像不適合這種工作呢。現在經濟狀況這麼差,我原本是覺得或許可以找到一位醫生結婚,所以才選擇這條路的。結果工作辛苦薪水又不多,別說是跟醫生結婚了,甚至還變成性騷擾的對象。真是一件好事都沒有。」
藤本露出一臉心痛的表情,喝了一口咖啡。
應該要連兒子的份一起活下去,連兒子的份一起享受人生。我認爲這樣至少可以補償兒子未了的遺憾。
「哦哦,對不起,一直在講我自己的事情。那位小寶寶的名字叫筱塚隼鬥。隼鬥小弟弟,很可愛的名字呢。」
「那你要跟我一起來嗎?」
麻耶伸手指向眼前的人行天橋。那是一座跨越四線車道的人行天橋,階梯非常陡峭而且階梯數多,看起來光是要爬上去就會讓人氣喘如牛了。
「那是發生在四年前的事情。當時隼鬥發了高燒,於是我將他帶到醫院就診,就是蒲郡聖心醫院。畢竟那是一間大醫院,而且在蒲郡營業了很久,因此我非常信賴那裏。但沒想到隼鬥竟然就一去不回了。他是在病房中病情劇變而過世的。即使我向醫院要求說明,院方也只是說了一堆難懂的醫學用語,讓我完全聽不懂。最後醫院的診斷就是原因不明的嬰兒猝死症候羣。我因爲無法接受這個說法而告上法庭,但卻沒有足以推翻他們主張的根據。到最後,我只能接受了院方的說法。隨後,我跟丈夫的關係便開始決裂。兩個人都變得很不正常,互相推卸隼鬥死亡的責任,大吵大鬧。沒過多久,我們就離婚了。」
代官山隔着桌子坐在一名女性的對面。女性面露緊張神色看着代官山的臉。這裏是位於濱松中部警署二樓的訊問室,單調的房間中央只擺了一張桌子與兩張椅子,燈光微弱而昏暗。壽命將盡的螢光燈偶爾發出閃爍。黑井麻耶則是背靠着牆,環起手臂看着那名女性。
「地方警察還真閒呢,教人羨慕。那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吧?反正事件已經解決了,真相留給知道的人就好啦。」
聽到麻耶的詢問,藤本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
蒲郡市位於愛知縣,緊鄰靜岡縣。這麼說來,代官山最近才聽過這個地名。對了,就是他在向前園時枝的鄰居問話的時候。那位鄰居說過,前園凜子過去曾經在蒲郡市的某間醫院擔任過護理師。
「當天晚上剛下過一場雨,而他似乎就是在店裏一邊喝酒,一邊等雨停後才離開酒吧的。也就是說,當時路面相當溼滑。」
同時,從①到③的疑點所造成的三處空白都各自拼上了拼圖,讓整體的圖案大幅更改。代官山總算理解黑井麻耶所說的「真正意義上的犯人」究竟是指誰了。
「今天我們從濱松過來拜訪,主要就是想請教您有關她的事情。」
「當然沒時間呀。我們可是跟地方警察不一樣,是很忙的。所以就快快把事情解決掉吧。」
「那我們走吧。」
「話說,請問您認識以前在醫院工作的前園凜子小姐嗎?」
「就是要去進行確認嘛。快跟上來啦。」
「那我們就出發吧。」
兩個人與藤本真紀道別後,便直接拜訪了這名女性的家。女性同樣居住在蒲郡市內。幸運的是,當時女性剛好在家,看到代官山亮出警察手冊便露出僵硬的
「請、請等一下……要去哪裏啊?」
「等謎團全部解開後,下次換成你要陪我去我想去的地方羅?」
「請問藤本小姐過去曾在蒲郡聖心醫院擔任護士對吧?」坐在一旁的麻耶向她提出問題。
麻耶如此說明着。雖然這種情報只要調查一下就能知道了,不過如果能問出來的話就省事得多。
「並沒有確實的證據,畢竟真相只有醫生跟前園小姐知道而已。不過一部分的工作人員之間就流傳着那樣的傳言,而我也認爲那位醫生確實很有可能會犯下那樣的失誤。後來沒過多久,前圜小姐就辭職離開醫院了。大家都說她一定是因爲沒辦法繼續忍受自責痛苦的關係,後來就換成她失去自己的孩子,接着自己也自殺。醫生也從人行天橋上摔下來喪命了。真是諷剌呢。偷偷說句老實話,我覺得他們搞不好是遭天譴了,所以那件事一定就是一起醫療過失不會錯的。就算人家放過他們,上天也不會原諒的呀。」
「不過我有個條件。」麻耶伸出食指說道。
「什麼『啥』啦。我是說,我就陪你去解謎一下呀。」
因爲他腦中對這個名字有印象的關係。
「看來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呢。去蒲郡啦。」
「我想應該是吧。她的家跟我住的很近,我偶爾會在超市見到她。不過說到那位筱塚太太,因爲孩子過世的關係,跟丈夫變得不太和睦,那件事情過後沒多久就離婚了。所以我想她現在應該是改回孃家的舊姓了吧?如果她沒有再婚的話。」
「啥?」
「我是靜岡縣警搜查一課的黑井麻耶。您就是藤本真紀小姐吧?」
後來過了四年,我爲了見我學生時代的朋友而開車來到濱松。在回程的路上,我經過一座很大的公園,在那裏看到了一名女性。我當時立刻就認出她是誰了。即使過了四年,我依然忘不掉那個女人的長相。她就是負責照顧隼斗的護士——前園凜子。令我驚訝的是,她居然帶着一個孩子。搞不好是從我手中把隼鬥奪走的女人,居然生了自己的孩子。我無法確切形容我當時的心情,身體裏面就好像湧出了濃密的黑煙一樣。總之,我沒辦法控制我自己。我想要奪走那女人的孩子!我要讓那女人嚐到我受過的痛苦!好不容易讓生活回覆平穩的我,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衝動。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拿起鏡子對着那個孩子了。我想我當時心中一定是充滿了殺意。後來,那孩子就從溜滑梯上摔了下來,頭下腳上地摔了下來。母親驚慌失措,人羣圍觀。大概是有人打電話給醫院了,從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
女性的語氣越講越激動,眼神不斷閃爍着光芒。剛剛進到房間時的虛弱態度已經煙消雲散,一臉得意的笑容甚至陳約有種瘋狂的感覺。她現在的表情就跟代官山在瞭望臺上看到時枝的表情一樣。這就是一名在非理性情況下痛失孩子的母親會露出的表情。
「要是救護車趕來的話,那孩子就會獲救了。我當時心中充滿了絕對要阻止的想法,絲毫沒有考慮到後果。我的心變成了魔鬼,不知不覺間就開着車衝向警報聲傳來的方向了。接着,我就在十字路口上發生車禍。我故意衝撞一輛從轉角開出來的車子,救護車因此變得進退不得。而跟我撞車的男人似乎剛在居酒屋喝過酒的樣子,於是車禍的責任幾乎全都由他扛下了。真是諷剌呢。明明開車衝撞的人是我,可是我卻在沒有被任何人責怪的情形下,完成了我的願望。」
女性有點自暴自棄地笑了起來。
「請問你當時的心情如何?村越早苗小姐。」
代官山叫出了女性的名字。沒錯,藤本告訴他筱塚的舊姓,正是村越。
村越早苗。
代官山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他之前在交通課調查車禍事故的時候,這名女性的名字就在調查書上跟西川英俊的名字記錄在一起。她正是跟西川撞車的另一位駕駛。這同時也是記事本中①的疑點「用反射光照射遊真的女人究竟是誰」的解答。
「老實講,非常空虛點成就感或滿足感都沒有,卻也沒有什麼罪惡感。我當時以爲這次會換成前園凜子來找我報仇,沒想到她竟然選擇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這裏可以得到疑點②的解答。爲什麼前園凜子要自焚,讓自己在痛苦中死去?
恐怕她當時在聽到村越早苗的名字時,並沒有注意到那就是隼斗的母親吧?畢竟在醫療疏失發生的時候,小孩的母親還冠着筱塚的姓氏。凜子注意到的反而是西川。他是酒後駕車,而凜子先入爲主地認爲那就是車禍發生的原因了。在這個時間點上,名叫村越的女性就從要調查的對象中被排除了。凜子憎恨的目標找上了西川,以及讓西川飲酒的所有因果中相關的人物。她徹底追溯調查了所有的因果。搞不好凜子打算親自進行報復行動也不一定。
然而她最後卻沒有那麼做。或許是她後來在某種機緣下,發現了筱塚早苗的舊姓。這樣一來,她也會注意到西川的飲酒並不是那起車禍的直接原因了。
——那起車禍是村越故意引起的。
得出這個結論的凜子陷入了絕望。因爲讓兒子喪命的元兇,其實是自己過去幫忙隱瞞醫療疏失的關係。如果當時自己有老實招供的話,或許村越就不會把鏡子照向遊真了。自己是遭到天譴了。
——兒子等於是自己殺害的。
如此自責的母親究竟會做出何種行爲補償過錯?她最後決定給予自己最大的痛苦,並追隨兒子離開人世了。
這樣一想,疑點③的解答也就呼之欲出了。
凜子抱着強烈的決心「完成」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她在自殺前一天,露出抱有某種強烈決心的眼神走出了家門。她母親時枝強烈主張「那絕對不是打算要自殺的決心」,而她是在隔天早上纔在三日町的山上自焚的。而高梨醫生從人行天橋上摔落身亡的事件,就發生在那幾小時前的深夜。
雖然愛知縣警當時是以意外事故處理那起事件,但真的是那樣嗎?就算對凜子來說,高梨醫生曾經跟她有過男女關係,然而害自己兒子死亡的元兇——也就是那起醫療疏失——正是高梨醫生所引起的。是高梨醫生造成的疏失,經由各種因果,最後害前園遊真身亡的。
「就是麻耶的事情啊。你能找出真相,也是受她的引導吧?」
「總之,祝你身體健康。」
時枝曾經提過的「蝴蝶效應」,就是描述蝴蝶拍動的翅膀在各種因果連環下會讓地球另一側產生龍捲風的理論。代官山他們完全誤會了。他們一直以爲是「荒木情侶的恐嚇行爲」這個拍動的翅膀,造成「遊真過世」這個龍捲風。然而在整體拼圖完成之後,上面呈現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圖案。實際上是「發生在蒲郡市的筱塚隼鬥之死」這個拍動的翅膀,引起了「發生在濱松的連續縱火殺人事件」這個龍捲風纔對。
「我之前有跟你聊過達里歐·阿基多導演的話題吧?」
「希望哪天濱松市民會被大量屠殺呢。到時候我就再跟你組成搭檔吧。我很期待喔。」
「原來你還在啊。我以爲你已經回總部去了。」
「你應該知道最近一連串的縱火殺人事件吧?」
麻耶確實很美麗,能夠跟這樣的女性結婚的話,身旁的友人想必都會很羨慕吧?然而代官山只要想像自己必須住在滿是兇器跟遺留物蒐藏品、活像個殺人現場的房間裏,就不禁退縮起來。
神田將拳頭鬆開,換成用手肘頂了一下代官山。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不,你被她偷走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喔?」
「我現在正準備要離開啦。你的臉上一副捨不得我走的樣子呢。」
麻耶環起手臂,抬頭瞪着代官山。少女般的舉止若隱若現,看起來非常可愛。肌膚也像陶瓷般白皙光滑,給人充分的性魅力。只要對高傲的個性以及重度的獵奇興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可以說是條件非常好的結婚對象。「這樣好像也不錯」的想法頓時閃過代官山的腦海。
麻耶用手指玩弄着頭髮,翻起眼睛看向代官山。
「不、不不不,我根本沒聽過那種說法啊。」
「請你別調侃我啊,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神田臉上露出賊笑。
「滿足什麼啦?」
前園時枝似乎並沒有從凜子口中聽說過有關隱瞞醫療疏失的事情,因此時枝也沒有注意到村越早苗的存在。
「我說你呀,是想讓我丟臉嗎?既然你不願意,那就拉倒嘛。話說,天龍區深山派出所的署長好像有說過,他們那邊很缺人手呢。那地方空氣清新,可以過得很悠閒喔?殺人事件幾百年纔會發生一件呢。」
即使是沒什麼力氣的女性,要從一個喝得爛醉的人背後將他推倒,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事件是發生在路上沒什麼行人的深夜時段,而警方最後確實也沒有找到目擊證人。
「可以看到一堆殺人現場。」
就是驚悚電影《坐立不安》的導演。因爲當時麻耶聊得充滿熱情的關係,代官山後來也有在網路上稍微查了一簿那確實像是有獵奇興趣、深愛殺人現場的黑井麻耶會喜歡的電影導演。
「好啦,這次受你照顧了。下次再拜託你啦。」
「下次在靜岡的小劇院,會上映他那部號稱夢幻名作的《灰天鵝絨上的四隻蒼繩(4 mosche di vellutio)》數位重製版。你要陪我去看喔?」
「請、請讓我考慮一下。」
「這不是那樣的問題吧……」
代官山轉頭看向黑井麻耶。麻耶則是當着村越的面前,伸了一個懶腰。
代官山生硬地回應。事件最後解決了,確實可以說是「幹得好」吧?然而代官山依然感到無法釋懷,總覺得沒有絲毫的充實感或達成感。
代官山只好彎下膝蓋,將耳朵湊到麻耶嘴邊。同時,麻耶突然踮起腳尖,伸直背脊。
「不會。反正就算我報告了,也只會被你父親抹消掉而已。」
「或許往上追溯的話,隼斗的死也有其他根本的原因也不一定呢。」
「你不知道嗎?一起去看過達里歐的情侶,都會結爲連理呀。我心中本來就有打算,只跟我命中註定的男人一起去看達里歐的。你當然也是抱着這種想法才答應我的吧?」
「現在的年輕女性跟我們那個時代不太一樣,莫名抱有強烈的結婚慾望啊。恭喜你啦,可以被那樣的美女看上。對方的父親是未來的警察廳長,毫無疑問是警察組織的頭頭。你未來的人生也有保障啦。」
黑井麻耶……你是有多傲嬌啊!
代官山差點把咖啡噴出來了。
「咦?我沒有什麼東西被偷走啊?」
「反正我看你只要找不到什麼人脈,這輩子都別想飛黃騰達了。跟我結婚對你來說,不也是件好事嗎?我爸爸會提拔你爲幹部喔?還是說,你一輩子都在這種鄉下地方當警察就滿足了?」
「因爲要一起去看達里歐呀。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說你呀,被我這種美女求婚,居然還想拒絕?你到底是有多草食性啦?」
代官山「哦哦」地點點頭。既然約定好了,就要信守承諾纔行。
代官山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黑井小姐!代官山忍不住在心中斥責。
「你不是跟我約好了嗎?等謎團都解開之後,你要陪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既然要陪我去,就要以結婚爲前提喔?」
「真是教人不耐煩。把耳朵借我一下。」
「呃,是沒錯啦。」
「達里歐嗎……」
「根本是個徹底的動漫御宅族嘛。」
「這樣啊……」
「呃……請問你該不會是想說『就是你的心』之類的吧?」
正當代官山站在中部警署的二樓走廊,準備將銅板投入自動販賣機的時候,忽然從背後傳來女性的聲音。他轉頭一看,便看到黑井麻耶站在那裏。
「等、等一下……真的,請你適可而止啦。」
代官山將這件事說給村越聽後,村越開口說道。
代官山將銅板投入,按下按鈕。他原本考慮是不是要換成黑咖啡,但是在這種事情上要面子也沒有什麼意義。
不知不覺間,村越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從她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大概是因爲如果不抹殺自己的感情,就沒辦法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吧?
被代官山這麼一說,神田忽然變得滿臉通紅。
黑井麻耶擁有超越常人的洞察能力,連凜子過去護士時代的事情都沒有漏看,還看穿了身爲實行犯的時枝都不知道的真相。到最後,時枝只是進行了一場找錯對象的連續縱火殺人事件罷了。雖然被害人們曾經做過恐嚇、外遇、酒駕等等身爲大人卻缺乏道德的事情,但並沒有做什麼嚴重到必須要被殺害的行爲。實在是教人同情的十個人。
「是這樣嗎?」
黑井麻耶的表情非常認真。跟想要結婚的男人一起去看達里歐……那是哪門子的都市傳說啦!
代官山敬了一個禮,回以笑容。
黑井麻耶的能力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千里眼了。然而她卻沒有將那優秀的能力貢獻在搜查行動上,甚至內心根本沒有一絲一毫身爲刑警的正義感。
說着,麻耶就從包包中拿出了兩張電影票。票上印着一名因恐懼而扭曲表情的女性,以及一名不知道被誰勒住脖子的男性。看起來一點都不愉快。
說着,神田就快步跑向玄關了。看來是被代官山說中的樣子。代官山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小聲嘀咕。
「啥。」
代官山的肩膀忽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他轉過頭去,便看到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站在那裏。正是神田。
「我當然知道。犯人就是那小孩的外婆對吧?當我看到電視報導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呀。沒想到如此驚動社會的縱火殺人事件,原因竟然是在我身上。就是因爲我在公園做了那種事,最後害包含犯人在內的十一個人被燒死了。」
黑井麻耶的興趣終究只是殺人現場而已。她就是爲了這個原因而成爲搜查一課的刑警的,畢竟那是極少數可以直接進入殺人現場的職業。這對她來說,這同時也是一種難以取代的特權。
「你應該很滿足了吧?黑井小姐。」
那確實是有可能的。時枝說過,任何事情都有其原因。高梨醫生的疏失害筱塚隼鬥過世了,但在他失誤的背後,或許存在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原因也不一定。如果往上追溯的話,搞不好其實只是某個人打了一個噴嚏,或是被石頭絆倒之類的事情。
「不要羅嗦,把耳朵湊過來啦!」
「哎呀,看來你多少了解自己的身分了嘛。」
「話說,你被她徹底偷走了啊。」
黑井麻耶的嘴脣微微觸碰了一下代官山的臉頰,柔軟的觸感從臉頰上傳來。代官山趕緊用手搗着臉頰,低頭看向麻耶。麻耶則是低着頭快步離開,同時匆忙留下一句。
代官山支支吾吾地回答着。要當場決定再怎麼說都太勉強了。
就在他目送神田的背影離開後,又有一個人走近他的背後。
因爲她低着頭的關係,代官山無法確認她的表情。不過可以看到她像白瓷般的臉頰被染成了紅色。麻耶接着輕輕舉起握着咖啡罐的手,快歩跑向玄關大門。代官山只能一臉呆滯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唉~這樣就結束了呢。要是能再多娛樂我一下就好了。」
屍體、兇器以及各式各樣的遺留物,殺人現場對獵奇狂熱分子來說就像是寶山一樣。要是犯人遭到逮捕,殺人現場就不會出現了。因此麻耶即使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看穿真相,也不會將它說出口,而是將它藏在自己的心中。
「要是以後又在這裏發生什麼案件的話,麻耶就拜託你啦。你的工作就是負責推理出她的推理。我很期待你像這次的表現喔?」
「沒必要謙虛啦。話說,你這次乾得很好啊。」
她的表情依然像戴了面具一樣。
「你、你突然在說什麼啊?」
「你還真是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很謙虛啊。」
「你不打算向上級報告我的事情嗎?」
神田用拳頭輕輕抵着代官山的腹部。
代官山之前聽說過麻耶的結婚意願很強烈。看來她是認真的。
「代官大人每次都喝那個呢。沒有加一堆奶精就喝不下去,你是小孩子嗎?」
麻耶溫和地露出微笑,那表情甚至會讓人覺得她只是個大學生。代官山到現在依然無法相信,這樣一個小丫頭居然是自己的上司。不過代官山同時覺得,再也沒有其他上司比她更有能力了。
「可是突然就說結婚……而且我長得又不像強尼·戴普。」
「話說,你要信守約定喔。」
「你還在說那件事呀?那是代官大人的妄想啦。」
「幹得好?」
「車子在外面等了,我差不多要走啦。」
代官山又買了一罐咖啡歐蕾,輕輕丟給麻耶。麻耶單手接下咖啡後,嘀咕了一句「我比較喜歡喝黑咖啡暱」,又接着問道。
代官山不禁皺起了眉頭。他並不是很喜歡獵奇作品,更何況達里歐的電影實在太邪門了。將近四十年前的義大利電影也讓人提不起什麼興致。怎麼想都不會是一場愉快的約會。
「咦?」
麻耶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對代官山招招手。
纔沒有!
「是『奶油咖啡歐蕾』對吧!」
「要是你惹那女孩子哭的話,她父親可不會放過你喔?一句『調走』的咒語,就可以把你流放到邊疆去啦。」
「就是呀。再說,像我這樣的小丫頭,怎麼可能在那麼早的階段就看穿真犯人的身分、動機跟手段啦?我又沒有什麼超能力。」
「她意外地是個老套的角色對吧,帥哥?」
代官山修介(32)
「什麼約定?」
「真是愉快的一羣人啊。」
「飯島先生!連你也來啊!」
「代官大人啊,今晚就陪我聊聊吧。關於這次的犯人,我有一堆事情想問你啊。」
飯島伸出食指比向代官山後,露出壞心的笑容經過他的身旁。
代官山苦惱着究竟應不應該說明有關黒井麻耶的事情,而不禁嘆了一口氣。
毫無身爲刑警的正義感,殺人現場狂熱者,爲了看到殺人現場而放過犯人,個性高傲、目中無人,但是卻擁有千里眼的能力,看起來又很可愛。想必她今晚在自己家洗完熱水澡後,就會在兇器與遺留物等等蒐藏品的包圍下,享受着達里歐·阿基多執導的血腥獵奇電影吧?
「你是白癡嗎?」
代官山對着人影已散的玄關大門小聲嘀咕。
同時,他在內心不禁有種預感,或許不久的將來又會再度跟黑井麻耶搭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