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溫柔的夜晚

全一冊

《伊佐與雪》 · 友谷蒼 · 9.1萬 字

01MI0——美櫻

這個小鎮的田地正中央,一尊巨大的蓮峯大觀音聳立其中。據鎮上觀光指南的說法,這座觀音像有二十一公尺這麼高。

這裏是個受到觀音加持保護的幸福小鎮。一個抬頭往右就能仰望觀音像的學校——蓮峯高中,其校園深處有座小山,半山腰也有尊蓮峯觀音像。這觀音像比起大觀音小得多,而且更爲質樸。小觀音被安放在有遮雨篷的小屋裏,想來也不超過二公尺高吧。

很久以前,這片土地長久乾旱未雨,令居民們束手無策。但據說某天夜晚,觀音出現在某位長者的夢裏,並指引了他清淨泉水的所在。長者於是照著夢裏指示的地點拿起鍬子一鏟,泉水湧現,全村獲救。

爲了表達謝意,長者建造了這尊觀音像。跟大觀音比起來,這尊觀音才應該是老字號的觀音像,但現在好像只剩蓮峯高中的運動社團在長跑訓練時纔會經過了。

但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考試日期近了,還是因爲天氣太冷的緣故,今天就連運動社團的吆暍聲也部沒聽到。

天幕低垂,好像快下雪了。

陰沉的天空下、觀音像一隅,雙手抱著胸,擺出一副威風凜凜姿態站著的人,就是他——袴田幸太朗。

他身穿一身黑色立領學生服(注l),披著現今已經沒有人會穿的黑色斗篷。身高在高中入學的身體檢查時是一百八十八公分,真是好運道的一個數字啊!加上他體格健壯,遠遠看起來就好像一座黑色小山。

其實袴田昨天才剛轉入這所蓮峯高中而已,現在之所以穿著這身全黑的學生制服,是因爲訂製的新制服來不及做好,只好勉強先穿著舊制服的關係。

先不說這個,陰霾的天空下,有道人影從眼前蓮峯高中的校舍走向這邊。

仔細一看,原來是兩個人的身影。袴田用嚴峻的視線注視著,他原本可怕的臉變成了令人更加難以接近的表情,但他本人沒有發現。

漸漸靠近的兩人,都是袴田所轉入的那個班級裏的同學。

走在前面的男生,在這寒風刺骨的天氣裏,竟然連制服的西裝外套也不穿,只穿了件襯衫就走在路上。而且襯衫上不僅沒打上領帶,還大刺剌地鬆開三顆釦子,是令人看了就發冷的穿著——他的名字是白方雪。

是因爲天氣太冷的關係嗎?從薄衫下露出的肌膚似乎透白得可以看見血管。他細長清秀的雙眼看來雖然美麗,但瞼上卻帶有兇狠的寒意。

注l像是應援囤學生所穿的立領學生制服。

定在他身後的則是看來一臉正經的男生,身上的制服穿得整整齊齊,脖子上用看來很溫暖的圍巾圍了好幾圈。

他的名字是慈德院伊佐,長長的瀏海下露出黑白分明的溫柔眼眸。

兩人三罪近,不知何處傳來鈐鈴鈐、鈐鈐鈐的鈐鐺聲。

——一定不會錯。

「啊,袴田同學士伊佐出聲說道:「你看!糟了!要飛走了。那不是你重要的符咒嗎?」

袴田歪著頭想了好一會兒。

「你到底是憑什麼根據這麼說?」

「這樣啊……我還以爲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原來如此……那師傅是誰啊?」

「——呃?」

然後,他把貼在袴田臉上的其他符咒也小心地取了下來。

雪把飛舞的符咒一一抓起,然後不發一語地來到袴田身邊。

雪一動也不動地怒視著白銀之鈐和袴田一陣後,終於轉過身背向袴田,並拍了拍伊佐的肩膀。

最好給我乾脆地覺悟!」

因爲聽不懂他的話,袴田目不轉睛地望著伊佐,而伊佐還是一副開心的表情。

伊佐默默不語,對袴田報以微笑地聽著。

「你剛剛說淨光寺嗎?也就是說,該不會你爺爺是——袴田蓮太郎吧?」

伊佐點了點頭。

說完袴田就收起了白銀之鈐,馬上掏出念珠、結起手印,頌唱某種咒語。

被人家從臉上拿下自制符咒的袴田,覺得自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當伊佐仔細取下最後一張符咒,整理妥當後說了聲「來,給你」之時,袴田已經快要淚眼婆娑。

惡魔降伏!

袴田終於張開了口。

「啊?」

「好。那麼,我們就快點去找好喫的魚店吧。」

「叫我伊佐就可以了。」

但伊佐只是露出有點抱歉的表情對袴田說:

中途,雪回過頭對著伊佐大吼後就走開了。

「白方雪、慈德院伊佐,我袴田幸太朗早就看穿你們兩個不是人類了。」

「往生極樂?降伏?你的眼睛到底是長哪邊去了!」

「你、你這傢伙——」

「你們太大意啦!

「——你說什麼?」

「他不是說了嗎?說我們早就被看穿了。」「哇,那真的很驚人耶,不是嗎?」

七難速滅!

袴田想要逃跑,卻不知因何而來的寒氣凍得他牙齒不停顫抖,身體也動彈不得。

「嗯,河豚啊?我比較想喫鮮蝦耶,定吧。」

「白銀……之鈐?」

伊佐先是微微地笑了笑,然後露出一副「哎呀」的表情。

「哼!真是笨蛋。」

「就是我,然後雪也是。」

袴田聽完白方雪的話後,點了點頭。他往前踏出一步,用銳利的眼神瞪著兩人。

以爲這席話是諷刺的袴田,肩膀越來越往下垂。

「你說我們是什麼?還說要把我們怎樣?」

「我要跟你一起修行不是嗎?」

「唔,真的嗎?」

「嗯……或許還稱不上是修行吧?」

「就是你嗎?說有事要找我們的傢伙?」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話還沒說完,最後一張符咒封住袴田的嘴。

「伊佐,笨蛋是會傳染的,你可不要護著他!」

袴田就這個架勢往緩坡走下去,來到兩人身邊時,用力亮出念珠。

「我們家是降魔伏妖、驅除附身惡靈非常有名的淨光寺。我爲了要繼承寺廟,正在修行當

怨敵退散!

「不好意思,雪就是這麼沒耐性。」

「我、我、我、我要……」

「——我、我要跟你一起修行嗎?」

他直挺挺的背脊、響徹雲霄的唸咒聲,看來挺有架勢的。

說完後,袴田低下了頭。

說著說著,兩人就朝來時的方向準備往回定。

雪的氣勢驚人,加上越來越冷的寒氣,讓袴田不小心跌了個踉艙。

空氣的確是變冷了許多,袴田的雙手正微微地顫抖。

「雪。」

袴田見狀,驚慌地大聲說道:「等一下!白方雪、慈德院伊佐!這個白銀——」

符咒劃過天空朝向兩人一直線飛去。突然咻地一聲,一陣風吹來,符咒亂舞揚起。

好不容易費盡全力開口的袴田,一看見雪投射過來那冷到快令人全身凍僵的視線,最後還是起不了身、僵在原地。

「啊;我已經沒力氣了,今天要好好睡上一天。也沒有喫晚飯的心情了,喫不下啦!」

「慈德院同學……」

「河豚好像不錯,也想喫比目魚。」

「這樣啊。」伊佐露出滿臉笑容對袴田說:「這麼說來,之前蓮太郎通知我,說想讓他不肖孫子在這裏修行,那個孫子指的就是你羅?」說完,伊佐興奮地漲紅了臉。

「你們兩個竟然敢來到觀音菩薩的面前。」兩人頭上傳來袴田響徹雲霄的的聲音。

袴田更加嚴厲地凝視著兩人。

袴田的符咒被風吹得漫天飛舞,剛好全都飛到雪的頭上輕飄飄地落下來。

「沒錯,可是……」

「惡靈啊,退去!」

走了幾步的雪突然停下來,用嫌惡的表情回頭看了袴田,他用著極度不悅的眼神瞪向袴田。難道是錯覺嗎?氣溫好像一下子就降了五度。至於伊佐則是一副開心的表情,拍著手說道:「袴田,你蠻熟練的嘛!好厲害、好厲害喔!」

袴田又不解地歪著頭,他顯然不懂這番話的意義。

「不……該道歉的應該是我。我本來以爲……你們一定不是人類……」

袴田望著表情溫柔的的伊佐,深深嘆了口氣。

兩人爬上緩坡,抬頭看見像座小山一樣、威風凜凜地站在正前方的袴田後,停下了腳步,白方雪美麗的眉頭還不悅地皺了一下。

「什麼——你在說什麼蠢話!白銀之鈐會發出聲音,纔不是因爲天氣冷。」

「我、我、我要把所有惡靈、怨敵,一切具有魔性的東西全部消滅掉!沒錯,就是降伏!讓你們毫不留戀人間、安心地往生極樂——」

袴田從手中一張又一張地丟出符咒。

「你的眼力很好哦,袴田同學。你在哪裏修行的啊?」

「你剛剛是念了什麼?惡魔降伏?怨敵退散?七難速滅?七復速生祕?」

「等……等一……」

站在雪身後的伊佐用不可嗯議的口吻問袴田,袴田則以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回答:

伊佐聳聳肩溫柔地微笑著,並幫袴田把嘴上的符咒拿下來。

注2信奉「修驗道」,尊奉役小角爲祖師爺,在山中修行以獲得法力的修行者。到學校,看到你們馬上就覺得怪異……結果是我太自作聰明瞭吧?真是抱歉。」

雪在袴田的耳邊怒吼。

「根據?聽好了!這非常靈驗的白銀之鈴響了,就是最好的證明。」

「嗯?」

袴田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退了幾步,馬上念起九字真言。

「好想念蓮太郎啊,以前還常一起喫喫暍暍的。對了,他很喜歡壽喜燒,還常常做給我們喫,蓮太郎做的壽喜燒實在太好喫了。」

「伊佐,我決定我還是要喫晚飯。我要生魚片,就決定喫生魚片。今天要是不吞下一堆好喫的生魚片,我可能會抓狂,誰叫我那麼久沒看到這麼稀奇的東西了。」

「我說……袴田同學,你應該很冷吧?你的手抖得很厲害喔。」

「那我要跟你一起向誰拜師啊?不對,等一下,你說誰是我爺爺以前就認識的好朋友?」

「我跟蓮太郎可是從很久以前就認識的好朋友。大概不久前他突然聯絡我,說是要讓他的孫子來我這邊跟我們修行。」

說著說著,雪把符咒一張一張往袴田臉上貼。說也奇怪,符咒竟然像是上了膠水般,豐牢黏在袴田臉上。

「你那張五官分明的臉上,是長了兩個洞嗎?回去修練個一百年再來吧!你這混蛋!」

伊佐和雪不約而同地互望著,袴田的笑聲劃破了天空。

伊佐輕輕拍著雪的肩膀,雪回頭看向伊佐。

兩人沉默地望著袴田。

七復速生祕!

一直盯著望著袴田的雪,終於開口說話。

說時遲那時快,袴田掀開了黑色斗篷,一隻手高高舉起,手中以紫色細繩繫住的銀色鈐鐺,的確正在鈐鈐作響。

「是這樣沒錯。」

「給我好好聽著!這個白銀之鈴可是能看穿所有邪物,就是它告訴我的!」

「聽我爺爺說,這一帶有以前照顧過他、非常了不起的修驗者(注2)在此修行。本來我是要來請他們收我爲徒,但不小心把寫著名字的紙條弄丟,後來想說還是先去學校看看好了。昨天一

「啊啊;生魚片,又是生魚片啊?」

雪只看了一眼正要起身的袴田,就往前走去。

伊佐一臉溫煦而開心的表情,但袴田腦中卻是一片混亂。爺爺的確實很喜歡壽喜燒,爺爺煮的壽喜燒確實也是天下第一,可是——

「你說你喫過壽喜燒?」

「沒錯。」

「和誰啊?」

「蓮太郎。」

「什麼時候?」

「嗯;那個時候蓮太郎幾歲啊?二十出頭而已吧?沒錯!」

「你現在說的話有問題吧!」

袴田突然站了起來。

「他可是我爺爺啊!你說那時候爺爺二十歲左右?你知道自己現在幾歲嗎?」

「啊!」

伊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年齡的問題啊,其實我已經不太清楚自己幾歲了……」

「你說什麼?」

「我出生得還挺早的,當時縑倉殿下還健在的時候,換算成西元大概是幾年啊?嗯……已經經過八百年了嗎?啊,不行了,我算不出來啦。」

「縑倉……殿下?」

「對,就是源賴朝。我想雪應該也是那時候出生的,他說過他第一次上京時,正好是後鳥羽上皇在羽治川被抓到的時候。」

「後鳥……羽上皇?」

「對。」

「就是那個發生在西元一千二百一十一年,一鼓作氣奇襲敵軍的承久之亂嗎?」

「不、不了,謝謝。」

「——他還活著嗎?」

「沒這回事。」

「那是因爲……」

袴田踏著踉踉嗆嗆的步伐,蹣跚地離開伊佐。

「簡單地說,是因爲你力量不足的關係。」

而且——這麼一回想,就想起那天袴田出門時,來送行的祖父嘴上雖是說著小心身體、要加油之類的話,但臉上的笑容卻透著詭異。

小鳥揮揮翅膀輕快地飛了起來。

袴田的腦中仍然無法理解,不懂就是不懂。

「我要回去了……」說完,袴田拖著沉重的腳步開始下山。

伊佐對他說:「你明明是修驗道的修驗者,卻用晴明神社(注3)的東西?還真是趕流行啊,袴田同學。」

祖父的那抹微笑果然很不尋常,袴田完全不懂。

「真的不用了……而且我還必須把這隻妖鳥給……降伏……啊,不對啊!」

象牙色的小嘴再度微微地張開,但從嘴裏出現的並不是鳥叫聲。

袴田無力地回了伊佐一聲。

——搞不懂怎麼回事……總之,沒錯,不跟爺爺再聯絡一次的話……

爺爺阻擋父親後,手上拿著念珠,在玄關對著門外小心翼翼地請女人回去。女人隔著門跟祖父說了兩三句話之後就回去了,但之後連續三天,女人卻在同一時間不斷來訪,害得袴田跟著哭了三天。祖父在這三天裏,每次都要跟女人說說話,她纔會回去。

「什麼事?」

「可惡,讓你嚐嚐我的絕招!」

「對啊,我和雪。」

「不要嗎?跟雪一起喫的生魚片,總是可以維持在最新鮮、最好喫的狀態喔。」「不用了,謝謝。」

「嗯……我的情況是生下來時雖然是個普通人類,但我媽媽卻是幽靈。所以,搞得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還是幽靈了,畢竟我是在墳場的墓穴里長大的。」

「看我的晴明神社特製五芒星超強幸運石手機鏈——啊,不行嗎……」

袴田自己停下了嗯考。

當時年紀還小的袴田嚇得哭出來,雙親見狀雖然覺得詫異,隨後卻聽見了叩叩叩的敲門聲。袴田哭著大叫「不可以開門」,但母親卻抱起了袴田要安撫他。而正當父親起身要去開門時,祖父從房裏走出來並阻止他。

袴田用力握緊了斗篷下的念珠。

袴田張大了嘴開開合合的,卻怎麼也發不出聲,然後他向伊佐露出求助的眼神。

「——他?」

「唉呀!」

「妖怪,果然足妖怪啊!」

袴田努力回想著。

「也就是說——你一副看似溫柔的臉,其實是把我當傻瓜要吧?」

之後,祖父就稱讚袴田非常有潛能。他說那女人確實是妖怪,又說連父母親都威覺不到,而袴田竟然比他們有感覺。還說袴田要是好好修行的話,或許能成爲一個了不起的修驗者。

「你看起來挺健壯的嘛。」

「特別的人類?」

「對了,我必須修行纔行!你說我的師傅是、是誰啊?該、該不會真的是你吧?真的是你嗎?」

明明看起來是這麼親切又溫柔的人,怎麼可能是妖怪?

袴田的腦內一片空白,他把伊佐的話重新在腦中想了一遍。

袴田又聽見了。他把視線栘回伊佐身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停在伊佐肩上的淺紅色小鳥。

「是這樣嗎?這麼說來,他的眼睛的確有點像蓮太郎,越看越像啊!不過蓮太郎的臉,好像五宮比較清爽分明吧?」

「我們兩個啊,要說是人類也是人類,但跟你們又有點不同——該說是有點特別的人類吧?」

「但是……」

袴田陷入越來越低落的心情中。眼前的伊佐就先別管了,爺爺到底要自己和那個雪做什麼?

袴田碎碎念著。

「對了,殿下,今晚雪說他想喫生魚片。還有袴田同學,你要不要一起來喫?」

「先等一下!」

「你是騙我的吧?起初我的確是把你們當作妖怪,但像這樣說了幾句話後,卻完全沒了妖怪的感覺——你是把我當笨蛋在要就是了。」

(圖)

小烏黑色的小眼睛也專注地盯著袴田,看起來就好像是在觀察袴田的臉一樣。然後小鳥那小小象牙色的嘴巴——不會吧!真的在動,就、就好像是……

小時候,袴田幸太朗就發現四周包圍自己的空氣裏,偶而會有點不安的騷動出現,那是種非常不可嗯議的感覺。

袴田一手握緊念珠,一手伸進懷裏尋找符咒,但符咒卻已經連一張也不剩。沒錯,這是因爲剛剛伊佐才幫忙他把符咒收好,放在他剛纔倒臥之處附近。

那個男的?

「他是明治時代的人。我不是說了嗎?我大概是在縑倉幕府時代創立不久前出生的,然後雪第一次上京時……」

小鳥這時振翅從伊佐的肩膀飛了起來,剛好飛到袴田眼前。它還不停拍動著翅膀飛在袴田面前,那黑色的小眼睛看來好像要把他的臉給看透。

「也對,畢竟從江戶時代開始,不管是幽靈還足雪男都通通被歸類爲妖怪了。這麼說來,你要這麼概括解釋也是可以的。」

「就是這樣。」

「看到了承久之亂,對吧?」

「你說是這麼說,可是不管是一般真言、九字真言或是符咒,對你們不足都沒效嗎?這是爲什麼?」

「真的嗎?」

「就是小泉八雲啊。」

「能不能當你修行的老師另當別論,但蓮太郎是真的有聯絡我們要照顧你,所以我想應該就是我們了。」

「不愧是袴田同學,你能聽見嗎?通常殿下說話是沒人能聽見的。」

「我會跟我爺爺再確認一次。」「知道了,請你幫我跟你爺爺問候一聲。」伊佐向著袴田的背影如此喚道。

「啊?」

「啊,應該就是了。袴田你的歷史很好嗎?雪大概是在戰亂不久前誕生的,所以跟我差不多年紀吧?這樣誤差有沒有二十年啊?」

伊佐臉上露㈩爲難的神色。

——爺爺真的跟這傢伙一起喫過壽喜燒?那爲什麼爺爺沒有降伏他們呢?

袴田逼不得已要使出最後的絕招——

袴田失望地垂下肩膀。

來到鎮上後,袴田就發現自己從祖父那裏聽來、上頭寫著修驗者名字的重要紙條,一不留神就弄丟了,而且不知爲何就是聯繫不上祖父。

「真的不用嗎?還是我準備些熱的料理好了,壽喜燒怎麼樣?」

「你要降伏我嗎?」小鳥又說話了。

「——你在說什麼瘋話啊?說得自己好像怪物一樣。」「怪物啊……嗯,大概就是了吧。」

「什麼解釋不解釋的!」

袴田驚訝地張大了嘴,「伊伊伊、伊佐同學士

注3安倍睛明定屬於陰陽道。

袴田已經完全陷入混亂之中。

這說話的聲音聽來悅耳清脆。袴田驚訝地環顧四周要尋找聲音的主人,卻只有看見伊佐和自己而已。

該不會是錯覺吧?袴田甚至覺得它在笑。

「沒有,沒這回事。」伊佐又露出了滿臉笑容。

伊佐先是向小鳥搭了腔,然後又開心地望著袴田。

——那兩個人究竟是……自己是被當成笨蛋嗎?還是被騙了?又或者是……

「袴田同學,你怎麼了?」

「我可是很有名的,你應該聽過吧?就是那個每晚都從墳場來買麥芽糖喂寶寶的鬼故事啊,這在小泉八雲的作品裏也有出現過吧?啊,不過雪的母親——『雪女』的故事比我的更有名。」

袴田朝著自己剛搬人的住處走去,斗篷下的雙手交叉在胸前,他拚了命地想要釐清自己的嗯緒。

此時,一隻淺紅色的小鳥像是嘲笑般地穿過兩之人間,直飛到伊佐的肩上後停下來。

總之,轉學手續已經辦完,袴田還足先朝著學校走去。

那時候自己幾歲呢?他抽抽噎噎地向雙親哭訴,說待在家裏就覺得很討厭,有一個可怕的女人正朝著家門走來。可怕的女人雖然還在遠方,但她帶領兩個非常可怕的小人,正一步一步接近袴田的家。

「可惡!這麼說來,你們還是妖怪的化身啊!」

終於,前幾天祖父說:「你出去闖闖,去學學我無法敦你的東西。」袴田聽完後很是開心,但原本以爲是要去其他地方的寺廟修行,卻只有被叫來這個鎮上看看,多少覺得有點可疑。

2

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你看你,又說出嚴苛的話了。對了,公主殿下,他可是蓮太郎君的孫子喔。」

「剛、剛纔,這隻小鳥說、說、說話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這是……那個故事吧?在暴風雪的夜裏,被雪女救了一命的男子,雖然跟雪女約定好絕對不能把自己被救的事告訴任何人,卻在幾年過後,還是忍不住告訴了自己的妻子,沒想到妻子竟然就是當年的雪女……」

「果然會說話!」

「?」

伊佐溫柔地笑著,卻笑得曖昧不明。

「至於雪嘛,他媽媽可是雪女,爸爸則是普通的人類,所以他算是半妖半人吧?」

「後來是雪叫他把PB貝糖的女鬼』跟『雪女傳乙寫出來的。」

然後,袴田就接受祖父的教導,一直努力到現在。

「沒錯,就是那個故事,就是那個『雪女』!而雪就是那時候兩人所生的小孩。」伊佐開心地雙手一拍。

「你說你們?爺爺要你們照顧我這個孫子,所謂的你們是你和——」

伊佐看來佩服地點了點頭。

「降伏?對,降伏……」

自從踏進那問教室,袴田就感受到一股詭譎的氣氛,那是飄浮在教室裏的寒氣。並不是氣溫真的很低,而是教室裏的氛圍就是不同——就像是在冬天的雪山裏迎接早晨一樣。

在這異樣氛圍中心的兩人,是白方雪以及慈德院伊佐。

袴田那時候的確感受到了詭譎的氣氛,以及兩人身上透出的詭異。

如果祖父真的是要自己拜這兩人爲師的話……如果這麼扯的事是真的話……

他們應該要被降伏,卻還在人間危害,這不是很奇怪嗎?

想到這裏,袴田突然停下腳步。

他來到他不熟識的路,應該是在哪裏走錯路了吧?

現在該循著原來的路回去嗎?還是走到大馬路看看?

暫時陷入嗯考的袴田,眼前突然經過了一道熟悉的制服身影。

確實是看過的身影——袴田自己雖然還沒穿過,不過那是他剛轉入的蓮峯高中的制服。

袴田的斗篷下,白銀之鈐好像瞬間響了一下。

他纔剛轉學過來,當然不可能看過眼前這名剛經過的女學生,但袴田卻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討厭感覺。

到底是什麼?總覺得耳後一陣發燙。

袴田於是放慢腳步,跟在那個女生後方。

袴田一直跟著,不知跟在女學生後面走了多久。

不知何時,太陽漸漸下山,周遭的輪廓也跟著模糊起來。

少女直到剛纔爲止一直走在自己前方,但袴田現在竟然跟丟了。

她確實足在那個轉角轉過去——沒想到袴田跟著轉過去後,只看見冷清的街道,連一個人影也沒看到。

因爲前面不遠處好像有條小徑,想說會不會是在那裏,試著定過去看看後,卻只有一、兩戶連燈都還沒打開的昏暗住家而已。

正當袴田一籌莫展而想要折返時,一轉過身,卻看到昏暗處出現了一張慘白的臉。

伊佐從手上便利商店的袋子裏拿出波蘿麪包。

「我知道了,那就隨便找個地方玩一天就好。」

對伊佐說的話,雪一直用嘲諷的口吻回應。

雪往袴田的方向轉過去,說了聲:「鈐鐺。」

自信還有自尊,袴田都在這個週末裏好好地、準確無誤地、非常確實地拿回來了。

「就是鈐鐺,你剛剛因爲太冷而晃動到的鈐鐺。」

其實袴田打電話回寺廟的時候,家裏是說爺爺去了拉斯維加斯玩。只是這情況下要說出他是去賭博的,總覺得難以說出口。

話說回來,這傢伙也很奇怪。

「不用嗎?」

黑色學生服披上黑色斗篷,好像搞錯時代的巨大軀體顯得異常顯眼。

「反正,一定又是在做什麼無聊的降伏工作吧。」

「啊,還是該不會跑去拉斯維加斯了吧?」

「我,再不走不行了——」

「我不記得我有給過你。」

「不過,雪,袴田同學能聽見公主殿下說的話喔。」

現在想想,星期五時,自己原本那一點點的自信與自尊,雖然被眼前的伊佐和雪摧毀了,但今天早上袴田的心情卻非常好。

「旅行真好,他去哪邊啊?」

「把東西還給我上雪回答了袴田。

看到雪的眼睛,袴田不由得抖了一下。

所以,等袴田平安回到公寓時,已經是好幾個小時後的事了。

「你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喫?」伊佐問小男孩。

「對啊,因爲他說他在家裏待不住了。」伊佐突然從後方露出臉。

「不過這還真是意外啊,袴田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

「當然。」

「那個……之前好像有說過啦,我本來要聯絡我爺爺的,但爺爺跑出去旅行了,所以我沒聯絡上他。」

——真是白癡的對話。

「還給你?你在說什麼瘋話?」

「就說我知道了。」雪啪的一聲收起扇子,直盯著伊佐。

雪突如其來的這句話,令袴田沉默了。爲什麼他的眼神這麼冷酷,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

袴田一臉喫驚地望著伊佐。

雪好像一副完全沒聽見伊佐說的話一樣,逕自拿起了扇子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裏瘻起風。

但伊佐皺起了臉,「雪,我已經不想再滑雪了。」「爲什麼?走啦,不然滑雪季已經快結束了。」

「拉——不是,是印度,等一下,還是中國啊?」

袴田想都沒想就大叫一聲,但雪又用非常冷酷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散步?」

伊佐看著男孩離去的身影一陣子後,笑著問袴田:「袴田同學,你要不要喫波蘿麪包?」

伊佐說完,雪的扇子突然停了下來。

「繼續煩躁下去的話,心情就會不好。伊佐,我們明天去山上過一夜吧!」

袴田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懷裏掏出白銀之鈴,但被雪一把抓走,把鈴鐺放人自己的口袋。

說完,雪就轉過頭,一副已經沒什麼好說的樣子。

「散步啊。」

「大概每隔一百年就會出現一個像你這樣的笨蛋。」

在穿著制服西裝外套的學生之間,看來像是一座黑色小山的袴田,正朝著學校的方向定去。

「玄太郎。」伊佐開口叫道。

小男孩抬頭望向伊佐和雪說:「我等你們很久了,但你們都不來。」

「啊,該去拿生魚片了上伊佐接著說:「袴田同學,你知道回家的路吧?」

「啊;這樣嗎?哼!」

「不好意思,伊佐,還特地請你過來上小男孩悲傷地說,看來他跟兩人是很久的朋友了。

「喂!」

「以前也有好幾位這麼說過,不過我還是成不了佛,可能是煩惱太多了吧。」

結果雪又露出冷笑。

然後,週末過去了,今天是星期一早晨,而且是久違的回暖天氣。

「……明天……星期六。」

「那、那是——」

真的很白癡,搞什麼鬼!什麼雪男、幽靈的。

伊佐不情願地說著,雪則很高興地再次打開扇子,開始啪嚏啪嚏地瘻了起來。

「好。」

「啊,對耶,那剛剛的鈴聲……」伊佐這麼回應道。

「早安。」

「那我不隨便去深山,也不在滑雪場做空中三圈迴轉什麼的,當然也不召喚暴風雪。」伊佐呼地深深嘆了一口氣,「但我討厭住外面。」

一瞬間,袴田覺得自己像是在被人餵食,趕緊搖了搖頭說:「不用了。」

「對不起,袴田同學。你可能會覺得很無理,不過現在再說什麼都沒用,我會看情況再幫你說話的。」

被突然這麼喚了一聲,袴田趕緊回過頭去,身後伊佐正露出笑容站在那裏。

爲了隱藏自己的震驚,他以一副挑釁的態度問道:「你到底在這裏幹嘛?」

這麼冷的天氣裏卻只穿著件棉襯衫,那張白臉正露出詭異的笑容朝袴田的方向定來。

「什、什麼?」

此時的雪,連看都不看袴田他們一眼,早就走開了。

該不會……這傢伙該不會真是雪女的小孩吧?他在這麼冷的天氣裏竟然只穿一件薄衣?還拿著扇子揚風?

伊佐對袴田這麼說。

但沒想到伊佐乾脆地進出這句話,急得袴田趕緊要把話題帶回。

話說完,小男孩安靜地收下面包,笑嘻嘻地抬頭望著伊佐。

如果他真的已經活了八百年,爲什麼總是這麼若無其事、眼神這麼平靜?如果長久徘徊於世,爲什麼他能用這麼平穩又溫柔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你這傢伙!白方雪。」袴田差點被嚇死。

袴田向前踏了一步,想要躲開雪所捤過來的風。個這麼做,總覺得越來越冷。

「你想幹嘛?」

「所以白銀之鈴纔會……」雪自言自語地說著。

小男孩用雙手慎重地拿起麪包,丟下話後就跑開了。

「才才才纔不是因爲太冷的關係,那是——」

就當袴田陷入嗯考時,伊佐「啊」地小小叫了一聲。

「就算你這麼說,等天氣變暖了,你還不是會說春天也要滑雪、滑雪的,然後要爬的山就越來越高。」

「嗯。」伊佐回答。

「是那個鬼故事嗎?但你的臉卻在這麼一大早就看起來精神奕奕——如果想成佛,我隨時部可以幫你喔。」

「這是我給蓮太郎的東西,請你歸還。」「你說什麼?那個鈴鐺是爺爺給我的,還給我!」

3

伊佐一直望著雪,好像在抗議似的,但雪飛快地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回答說:「纔沒這回事。」「明明就有!我說啊,是不是滑雪季大概都跟你沒關係吧?」

「真討厭,被你說中了。不過,我上次不是說過了嗎?」

雪冷冷地說著。

「沒……沒這……你在說什麼——對了,我們剛剛說的話,你最好給我老實招來。其實你是想騙我吧?什麼嫌倉時代出生,母親又是什麼……」

伊佐說著又笑了起來,但是,那臉上的表情滑過了一絲落寞,就好像心中真有什麼煩惱似的,令袴田見狀一下子突然說不出話。

對二芳聽著他們對話的袴田而言,這是他最直接的感想。

「好、好像是。」

「很怪的氣息——你,果然不是普通的人類吧!」

「別說廢話了,快交出來。」

雪一邊的眉毛往上挑,光是如此,就給人強烈的壓迫感。

「雪,你只要心情好就會想去一些莫名其妙的雪山探險,我已經受夠了。」

「喂!喂!」

「因爲今年是暖冬啊!」雪一臉不高興地說。

「然後啊,雪,他還是蓮太郎君的孫子。」

「沒這回事,天氣夠冷的上伊佐回了話。

「我知道了,都說我知道了。」「再說你每次一玩到得意忘形,就算滑雪場中沒有高難度的跳臺,還是照樣做出自由滑雪的高級空中技巧,小心又會有哪個地方的人想來挖角喔。」

「是佛教之旅嗎?」

「我知道了。」「而且啊,雪。你要是跟上次一樣跟個小混混吵完架後,一下子就在人家的滑雪場里弄了場暴風雪的話,可就不得了啦!」

袴田馬上搶著回答,但其實他並不知道路。

面對想要再說些什麼的袴田,伊佐卻阻止了他。

伊佐回頭望向身後,只見不曉得什麼時候有個小朋友站在那。他看起來好像只有幼稚園年紀,眼睛轉呀轉地,是名非常可愛的小男孩。

「是真的。」

伊佐笑著點點頭,壓低了聲音繼續說:

「我是不會隨便告訴任何人的,是因爲袴田同學看穿了我們的真實身分,我才告訴你。」

「可是,那麼奇怪的幽靈還有雪男,我可是從來沒有聽過。」

「沒有聽過嗎?」

說到這,伊佐又笑了笑。袴田緊盯著伊佐美麗的臉。

「說什麼我都不相信!你倒是說說,你們一個幽靈一個雪男的,從以前感情就這麼好嗎?」

說實話,這種事越想就會越搞不清楚狀況。

「沒錯,不過我們兩個並不住在一起——畢竟會很冷。而且我們也不是真的一直都有往來,我曾經惹他生氣,有過一百五十年互不聯絡的經驗。」

一百五十年互不聯絡——這下袴田又詞窮了,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見他皺起了眉頭,將視線停在伊佐身上。

長長的瀏海下,伊佐仰望袴田的眼神極度深邃。袴田心想,伊佐與雪這兩人,還真能忍受這樣蓬鬆散亂的頭髮啊。男生的頭髮就是要短,就算風吹來也不會亂,這種髮型纔是最讚的。

「對了,袴田同學,上次雪給你添麻煩了,你還好吧?那之後——」

說到一半,伊佐突然停下來。

他仰望著天空,令袴田也不自覺地跟著向上望。

什麼東西啊?從天空高處有許多東西飄了下來。

是鳥吧?不對,比鳥還要大,就像是野獸一般——但卻是有翅膀的野獸,它們正往地上飛來。隱隱約約地似乎可以看見它們的腳,那看來就好像它們正從空中急速下降。

幾聲像是大叫似的尖銳聲音互相重疊。

——來……了……

——來了……

——來、來來來了……;

「唔!」袴田說不出話。

被留下的袴田,終於因爲寒氣散去而大大呼了一口氣。然後,他再一次握緊學生服下的念珠,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的,邁開步伐直朝著學校而去。

「老狸終究不是對方的對手,所以它才叫我們過來。」

「唔——」

袴田聽完,雖然很想開口向伊佐說聲「懂了,謝謝」的話,卻因爲嘴巴實在合不攏,只好用著感謝的眼神看向伊佐。

「其中一個好像還是個小孩,因爲他把自己的氣息隱藏起來,所以他真正的樣子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後來他逃進一棵古老的櫻花樹後,從裏面又出現個奇怪的妖怪,我就乾脆一次都把他們收服了。」

伊佐和雪互望了對方一眼。

沒錯,那看來的確是棵很古老的櫻花樹。正當袴田要降伏那隻逃進樹裏的妖怪時,就順便把樹一起折斷了。

伊佐無視瞪著自己的雪,微笑地對袴田說:「像這樣稍微幫他保暖一下,能讓他的心情沉靜下來喔。」

「然後呢?」

那女生身上好像沒有任何的改變——不對,不僅沒有好轉,那令人討厭的氣息反而增加了,團團包圍在她身上。

「星期五碰到袴田同學的時候並不是巧合,而是因爲我們也在追那名少女士

伊佐在二芳拉了拉雪,「雪,這樣就好。」

「我發現妖怪,然後把它降伏了。」

「這麼說的話,好像從昨天開始就沒看到玄太郎的身影了。」

那少女的名字似乎叫做松浦美櫻。

伊佐陷入短暫的沉默,然後開口問道:「那櫻花樹後來怎麼了?」

窗外傾泄而下的陽光中,美櫻的頭髮透著茶色。閉口不笑時的大眼睛,一旦笑了開來就會變得細長有如可愛的半月,就好像年幼的少女一樣。

但雪卻一把甩開伊佐,「拜託,這種大笨蛋真的很久不見了!就算等上三百年也不一定會遇上啊!」

「那真的很厲害呢!那麼,是個什麼樣的妖怪?」伊佐這麼問道。

一定是鳥沒錯,但又長有很大的腳——還有手,而且不只一隻。

「在那少女身上有妖怪附身以前,她家附近就住著一隻老狸。不過說是老狸,它對於妖怪來說不過只是小朋友而已。它從以前就住在櫻花樹裏,一直守護著那個少女。」

不帶怒氣的淡淡口吻,聽來卻更加恐怖。

「上個週末?也就是前個星期六日嗎?袴田同學你做了什麼?」

想要回話的袴田,卻因爲天氣寒冷加上雪實在太可怕了,讓他連嘴巴都合不攏。

袴田說完,雪咧嘴一笑。

「不過,袴田同學你能夠折斷櫻花樹,真不愧是跟蓮太郎有血緣關係的人,真是了不起啊!那棵老樹可是這附近的守護神喔。」「沒錯,真的很了不起。」

袴田想起星期六的事情:心情漸漸穩定下來。沒錯,自己只要去做就一定做得來。

雪一副不耐煩地回答說:「不管要怎麼做,對你來說都是辦不到的。」袴田聽完雪的話,重新握緊了手中的念珠。

「雪。」

「你說被妖怪附身的人,就是那名少女吧?」雪冷冷地說。

——昨天自己做的事,真的是估計錯誤而不應該多管閒事嗎?

·

雪不發一語地又往前走一步,就好像是一場行進中的暴風雪一樣。

那到底是什麼?

「怎麼可……」

即使不朝雪的方向看去也能知道,那傢伙正瞪著袴田。

伊佐伸手碰袴田的臉頰,令袴田喫驚地嚇一跳。

「不是啦,我只是對飛過空中的那些東西感到奇怪,並不是要對你怎麼樣。」(圖)

袴田面對襲擊而來的冷風,努力要讓腦筋動起來。

當它們飛得越近,就越可以看見許多蠢蠢欲動的東西。袴田覺得雙腳像是快要跟著浮起來似的:心情非常不安。

雪的口氣中透出滿滿的諷刺。

袴田冷不防感到一股寒氣逼人,他顫抖著身子回頭一看,雪果然就站在那裏。

伊佐突然盯著袴田的眼神,令袴田不由得有些驚訝。雖然不像雪那樣令人感到恐懼,但是卻有種莫名的壓力。

說完後,袴田下定決心似地把臉重新轉向雪的方向。

「怎麼樣?拜你的活躍之賜,她身上的詭異之氣有比較少了嗎?」

「上星期五我們不足有碰面嗎?其實,那時候我正追著一個身上瀰漫不祥之氣的女學生。那天雖然跟丟了,但隔天我又去那一帶走走看看,結果再次遇到她。」

「那隻老狸,好像以前受傷時因爲被少女所救,所以變得很黏那個少女。但這次那附近似乎來了個不好惹的妖怪,老狸和櫻花樹都守護不住。結果就像是在嘲笑他們不自量力似的,妖怪附身在他們守護已久的少女身上。」嘴巴根本快合不攏,袴田拚了命地咬緊牙根。

雪往袴田的方向踏出一步,袴田全身都好像要凍僵了。

「別廢話了,回去吧。」

「別把我當三歲小孩!你這個臭雪男!」

袴田一臉愕然,二芳的伊佐像是安慰他似地說:

「那麼,你是想對空中那些傢伙用這個羅?你要怎麼做?它們已經要飛走了喔。」

「住在櫻花樹裏的傢伙確實是妖怪沒錯,它是跟著那個女生也沒錯。但那不是附身,而是在保護她啊!」

「喂!快去使出你最得意的降伏術給我們看看,你不是要幫助那個少女嗎?」

然後,伊佐不解地側著頭說:「那個方向的話——櫻花耆老不是在那邊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看到雪一臉不懷好意的樣子,伊佐叫了聲「雪」,語氣中帶有一絲責備。

「只是不曉得對方是不是也察覺到我們的存在了,重要的對手遲遲不出現。所以,我們正煩惱著該怎麼辦。」「唔——也、也就是說……」

「託你的福,剛纔那些飛過的小鬼們超級高興,畢竟可是有人打倒了守護神啊。」

此時,袴田想都沒想就掏出懷中的念珠。發現雪瞪著他的念珠,他慌張地說:

經過三人身邊的學生之中,雪的眼睛緊盯著其中一人。

「伊佐,你幹嘛?」

伊佐被雪拉走了。

它們越來越接近了,天空變得黑漆漆的。

袴田聽來像是「來了、來了」的聲音,就如同被人掐著喉嚨發出來似的,是非常不吉利的不祥之聲。

「斷了。」袴田的胸口又挺得更高。

袴田循著雪的視線看去,上學的學生之中,的確看到了上週遇到的那名少女。

「怎麼?又怎樣了?你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又復活了嗎?」

雪用一副愛理不理的眼神看了看袴田,光這樣就能充分感受到汗毛直豎的壓迫威,但袴田勉強支撐著回答說:「你們老是說些胡扯的話來騙我,但本大爺是不會上當的。聽好了,我啊,上個週末可是成功收服了奇怪的妖怪。」

雪露出詭異的笑容看著袴田。

「也就是說……這麼一來……」

「不過上伊佐又說:「那少女身上的確有不乾淨的東西附在身上。袴田同學能注意到這件事,眼力真的很好。只是……」

那些朝學校走去的衆多學生,沒有一個人抬頭望向天空。或許沒人聽見那個聲音吧?這麼龐大的陣仗或許也沒人注意到吧?

「這感覺真奇怪。這樣下去好嗎?你們不做點什麼沒關係嗎?」

袴田不由得往後退一步。雪乘隙進逼,用著連腦漿都會凍僵的口吻說:「剛見到你這個傢伙的時候,就想說你應該是百年纔會出現一次的大笨蛋,沒想到真被我說中了。」

那看來認真詢問的表情,讓袴田沒來由地相信伊佐一定是對自己刮目相看而高興了起來。

「唔……嗯。」

可是,當袴田回答完伊佐的詢問後,他感到自己身旁的空氣好像一下降了五度左右。

「——只、只是?」

伊佐用漆黑深邃的眼睛直視袴田說:「不行喔!袴田你要振作一點,不然可是會被它們帶走的,畢竟袴田同學你很容易感應到。」一陣冷冽的風吹過,空中的漆黑身影改變了方向,朝著遠方消失而去。

住在古老的櫻花樹裏?老狸?袴田在酷寒之中不停發抖,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袴田對著奇怪的影子直接丟出祖父親傳的符咒——這可是他前晚花了一整個晚上重新寫好的符咒。袴田緊追著那想要逃跑的身影,直到影子躲進美櫻家附近的古老櫻花樹後,他對著整棵樹下了咒術。直到這時,他才感受到敵人又增加了一個,或許是藏在古樹裏的東西。

「可是,雪……」

雪今天還是隻穿一件制服襯衫,袖口和領口的扣子跟往常一樣也是敞開的。他眼睛微開,惡狠狠瞪著回頭張望的袴田。用不著開玩笑地說他是雪男或什麼的,光只是看著他,就能感受到那令人凍僵的氣息。

「伊佐,我們回去吧,反正都有這麼厲害的救星在了。」

伊佐這麼問袴田。

然後一直持續到半夜,袴田花了兩個多小時在那裏吟唱真言,直到對方的力量減弱後,才用念珠將古樹牢牢定住。

祖父不在身邊且自己一個人就能順利完成施咒,這大概是頭一遭吧?當時,他非常確定自己的施咒和符咒已經封住了那兩個身影的逃生之路。

一旁的袴田握緊手中的念珠,看向天空。

上星期六再次去那附近時,袴田看見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回來的美櫻。他裝作一副沒事的樣子跟到了美櫻家,然後在她家附近發現徘徊不去的奇怪影子。

正當袴田無話可說時,雪一把拉了伊佐的手就開始往回走。

——他瞪著自己,他正瞪著自己。

「什……你說什——」

伊佐出聲喚了雪。

「那傢伙啊——」

它們身上有好幾隻手,甚至也有臉——許多的臉正朝這邊看。

「然後,我就發現那女學生的身上果然附有妖怪,所以我就把那妖怪給降伏了。」袴田說著說著挺起了胸膛。

4

「袴田同學。」

當伊佐抬頭望向天空時,雪卻頭也不抬地回道:「誰知道啊。」

正在跟同學聊天的美櫻,看來非常快樂。

「出現了很奇怪的東西,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但沒幫到那女孩,反而還把她逼向另一個絕境嗎?」

伊佐在雪的脖子上輕輕圍了條圍巾。

伊佐脫下了至今都圍在下巴以下的圍巾,把它交給雪後,看來跟以往的印象有些不同。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黑影飛了出來。

袴田見狀,唸了九字真言並再度丟出符咒,封住對方的去路。

——那真是連自己都佩服的施咒啊!

於是,袴田成功消滅了奇怪的影子。

變成妖怪據點的古樹因爲念珠的衝擊而折斷,影子也被成功消滅,袴田喜不自勝地甚至快掉下淚來。

可是,就像雪說的那樣,美櫻身上還存在那股沉悶厚重、令人討厭的氣息。

當她在這種熱鬧的地方,或許比她自己一人獨處時來得淺薄,但第一次見面時所感受到的氣息,確實還濃厚地殘留在她身上。

早上出門時,那股以爲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搞定、意氣風發的心情已經消失殆盡,袴田陷入沮喪的氛圍中。

原本以爲自己做了件好事,卻沒想到自己看來是幹了相當愚蠢的事。不但沒辦成大事,還犯下錯誤。

——如果自己真的是降伏了守護美櫻的東西,除掉不該除去的保護……

但是,不對啊,仔細想想,有妖怪會保護人類的嗎?

畢竟,妖怪都是在夜裏活動的東西,能夠和人類互相併存嗎?而且還能夠像這樣在大白天裏悠閒地來學校上課嗎?

袴田低頭望著前方座位上的伊佐。剛剛雪因爲實在氣不過就乾脆不來學校而直接回家了,結果只剩伊佐有來上學。但看著伊佐像這樣跟自己身處同個班級、非常融人四周的景象,袴田已經不知道他究竟定不是人了。

上課鐘響,剛纔還哈哈大笑的女學生們通通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落單的美櫻,她大大的眼睛裏不知何時又泛出濃濃的灰暗。

走回自己座位的美櫻,說不出她正朝著哪邊呆滯地注視著。在袴田的眼中看來,那種姿態就好像是許久不曾澆過水的植物一樣。

「該怎麼做纔好?再這樣下去,美櫻會出事啊!」袴田這天就在焦躁的嗯慮中度過。

終於,好不容易放學了。

離開學校的時候天氣還算暖和,只是風勢越來越強。太陽一下山,天氣已經冷到了骨子裏。

平安結束學校課業的美櫻,直接朝著補習班的方向走去。

「原來是這樣,你母親再婚了啊。」「沒錯,就在我要上國中的時候。」

美櫻看來非常高興,可是——

「記得你好像叫做袴……」

Lucky爲什麼一直喘著氣呢?何況這氣息還真是令人受不了的惡臭。

一看見伊佐的臉,小狗突然停下喘息。

「對了,矢惠妹妹,我纔想說這幾天怎麼都沒看到你,怎麼了嗎?」

「哈利——該不會是有著黑色斑點的白毛狗吧?」

被這麼一笑,袴田的臉紅了起來。但是,美櫻的笑容是這麼可愛,當她笑著的時候,那席捲她的不祥之氣也淡薄了些。

「怎、怎麼了?」

袴田呆呆地看著這兩人。

「很好喫哦。」

矢惠撿起彈珠重新放入口袋後,好像還有其他彈珠似地發出了碰撞聲。

是這個小女孩嗎?袴田緊盯這個美櫻口中的矢惠小妹妹。

袴田這麼一問,美櫻又嗤嗤地笑了起來。

「嗯,發生了點事,所以我不能出門散步。」「是這樣嗎?發生什麼事了?」

笑著說話的美櫻看起來真的很開心,那樣子非常可愛,讓袴田不禁看呆了而慌張起來。修行之人怎可如此!他趕緊振奮精神,要自己振作一點。

「哇,結果現在長得這麼高大啦。」

矢惠環顧四周一圈後,她轉頭看見袴田。頓時,她的眼睛發出光芒。

但同時問,那原本只淡淡包圍美櫻的沉重氣息,一下子增強了許多。

「這可是芒果的新口味喔!」

結果兩人就這樣不經意地並排走在一起。此時,一隻三色貓走過他們跟前。

美櫻則是等不及似地跨越植栽來到小狗身邊。她蹲下來摸摸小狗的頭,小狗正圍著她轉個不停。

美櫻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停下了腳步,正回頭盯著他。

美櫻在那停下腳步,眼神凝視著公園深處,像是在尋找誰的身影。

「對啊,它在剛出生沒多久時就被抱來我們家,我們總是黏在一起。它小時候最喜歡惡作劇了,尤其非常喜歡襪子,經常把襪子咬走後藏起來。」

「可是它非常怕寂寞,剛來我家的時候,不跟我一起還睡不著呢!那時候還是夏天,但它躲在我腳邊把身體卷得像顆球睡覺,實在好熱。」

「嗯,這是我的寶物哦。」

「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轉學生嗎?」

「對呀。」

「啊,就是那個繪本吧?『滿身足泥的哈利』。」

應該是瞧見剛纔說的小女孩吧?她一臉開心地朝公園揮著手。

「不,不是。」袴田這麼回答後,心想這樣好像有點奇怪,又補了一句:「來這邊是因爲有點要事……」

——紅色的彈珠。

「你是上禮拜剛轉進我們班的人吧?」

「伊佐同學?」

忘神嗯考這些事情的袴田,突然停下了他追著美櫻的腳步。

「對了,矢惠妹妹,你要不要喫牛奶糖?」

袴田突然想起好像有這麼一本圖畫書,沒想到就猜對了。

好可怕!要說這是小孩還真令人不敢置信。

袴田不解地歪了歪頭。

再說,這喘息聲是什麼?

至於伊佐,則是一下課後就不見了身影——這麼想並不是要倚靠他什麼,畢竟這是不可能的事。不過他現在在做什麼呢?他的話到底可以相信幾分?

「呵呵,是喔。」

兩人閒聊著,不知不覺已經來到美櫻家附近。十字路口旁有個小公園,從這裏右轉就會到美櫻的家,左轉就會到通往後山的路。途中,他們有經過被袴田折斷的那棵櫻花樹。

或許如同美櫻所說,女孩正在散步的途中吧?她牽著一隻小狗,小狗看來只是條幼犬,正非常有精神地跑向美櫻。誰知道它跑得太快,綁著它的鏈子繃地拉直,害得它稍微後退,汪地叫了一聲。

「嗯。」美櫻很開心地笑著。

矢惠重複美櫻所說的話。

「你說的哈利是什麼犬種?應該已經很大了吧?」

「姊姊,好久不見。」說完,小女孩也開心地對美櫻露出微笑。

「別看我這樣,我小時候身體可是很差的,所以總是關在房裏不停看書。」

袴田總是隱隱約約覺得那隻叫做LcckV的小狗,表面上它定被美櫻鬧著玩,但實際上看起來卻像是小狗想偷襲她——它對準了美櫻的手、喉嚨,使勁想咬下去,只是被矢惠勉強牽制住而已。

「該說是認識嗎?只不過是因爲常在這附近遇到它,就擅自幫它取名字而已。」二逗樣啊,那你很喜歡動物羅?」

結果,有個東西從矢惠的口袋裏掉了出來。那東西掉在地上轉呀轉的,原來是透明的彈珠。

「對啊,還有雪與伊佐同學。那兩人都在你來到班上不久前才轉進來的,大概早你一星期左右吧。」「原來是這樣。」

袴田這麼一問,美櫻微微地搖了搖頭。

這隻被叫做噗喵的貓厭煩地抬頭望了美櫻一眼後,就輕輕晃著尾巴消失在草叢中。

「沒啦,只是這時問經過這裏的話,經常會碰見帶著小狗散步的小妹妹。」

袴田有點喫了一驚,不過經美櫻這麼一提,倒是想起了他們說過是被老狸叫來的。

「我們家把哈利給隔壁了。雖然我們一直在一起,但是媽媽再婚之後,因爲新爸爸非常討厭動物,不管怎麼樣他就是不肯……」

公園的深處有個東西正朝美櫻而來,那是年紀尚小、看來還只是個小學生的女孩子。

「之前就有聽說你是個身材高大的人喔。不知道爲什麼,今年的轉學生好多,而且還都轉進我們班,大家都說真的很奇怪。」

美櫻從制服的口袋中掏出牛奶糖的盒子,從盒子裏倒出幾顆糖在矢惠手上,矢惠笑嘻嘻地說了「謝謝」。

突然,美櫻的臉上泛出喜悅的光輝。

美櫻說完後,矢惠笑了笑。

終於,美櫻定出了補習班。袴田活動僵直的身體後,又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追上去。

於是,袴田就在補習班外等了她三小時。

美櫻面無表情地這麼說著。她眼睛雖然是望向袴田,但那眼神卻好像是穿過了他,不知在遙望何處的遠方。

「彈珠嗎?好漂亮啊。」

「小時候,我養過一隻叫做哈利的狗。」

「哈利?」

袴田將視線從伊佐身上栘回矢惠的方向後,發現矢惠可愛的臉正在變化,漸漸變成不是小孩的模樣。而且,豈止說不上是小孩的臉,那根本就是活了一、兩百年的老太婆啊!

「嗯,已經沒關係了。」

「芒果的新口味嗎?」

「我最擅長的就是等待了,忍耐也是修行的一種。」袴田邊這麼想邊挺直了背脊。

「那是你認識的貓嗎?」

「也許吧,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袴田緊張了起來,他不懂爲什麼美櫻會突然變成這副表情。

現在感受到的寒氣,是因爲這名小女孩的關係嗎?但是不管怎麼看,她都只像是個普通的孩子而已。

袴田這麼說之後,美櫻的眼神稍微有了笑意。

袴田的背脊滑過幾道寒氣,一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袴田幸太朗。」袴田壓抑住內心的動搖後回答。

「Lucky,好久不見了。」美櫻笑著。

根本就還沒喫卻這樣回答的矢惠,準備要把牛奶糖收進裙子的口袋裏。

「不在嗎?」美櫻低聲地自言自語。

「你家也是在這個方向嗎?」

每當叫做LuckY的小狗想要接近美櫻的手跟她玩時,矢惠就會拉拉狗鏈,弄得小狗汪汪亂叫。

說著說著,美櫻又笑了起來。

然後,小狗也漸漸變成不是小狗的樣子。

「嗯,那隻狗超級可愛的,還有那個小女孩也是。不過,這個星期一直都沒看見他們。」

「啊,噗喵上美櫻非常開心地喚了貓一聲。

耳邊傳來的聲音,是伊佐。

矢惠真是個可愛的小妹妹。她齊肩的頭髮,每次抬頭望著美櫻說話時,就會飄逸地晃動著。暗紅色的無袖連身裙下,是一雙挺直的潔白雙腳。

「沒錯,就是那樣。你知道嗎?」

「你跟誰約在這邊嗎?」

「要事?」

「原來如此,你真的很喜歡狗耶。」

一看到那直視自己、看來嬌小可愛的臉龐後,袴田原本急著要改變方向,卻發現自己的腳像被定住一樣,變得非常僵硬。

美櫻說完,臉色突然一沉。那剛剛可愛極了的笑臉就像被擦掉般地消逝,只剩下黯淡的眼神和緊閉的雙脣。

美櫻突然朝自己搭腔,害得袴田越來越不知所措。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地鬆懈了,修行果然還是不夠啊!

「袴田君你好奇怪,感覺上好像以前的人士

露出可怕表情的矢惠正惡狠狠地瞪著袴田,正當袴田緊張失措時,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袴田同學。」

美櫻聽完袴田的話後竊笑了起來。

「真的很好喫。」

說完,美櫻的視線越過了用來當作公園圍籬的低矮植栽,直朝公園深處望去。

這股寒意跟雪那壓倒性的冷空氣不同,是從腳底直升而上,令人十分不悅的感覺。

——好大的臉。

那圓滾滾、超大的臉,看起來還比較像小孩,臉上仍殘留了點稚氣存在。

但是,那大臉咧著血盆大口,而佈滿血絲的雙眼已經睜到不能再睜大的地步。

從髮型來看或許是男生吧?那個臉——對,他只有臉。更精確地說,他整顆頭被老太婆手上的狗鏈給拴住,正抬頭仰望著這裏。

血盆大口裏飄散出腥臭味,偌大的眼睛裏,小小的黑眼珠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不安分地盯著袴田、伊佐和美櫻。

至於美櫻,她好像看不見這詭異的樣子。

「Lucky上喚了聲小狗的名字後,美櫻疼愛地伸出手要摸小狗。

「住手!」

袴田不由得大叫,美櫻則像是被嚇了一跳似地抬頭望向袴田。

此時,老太婆好像朝袴田拋出了什麼東西——是剛纔從口袋裏掉出的彈珠。

彈珠飛呀飛地在空中轉了幾圈後,眼看著彈珠漸漸膨脹變成一顆頭。

老太婆一顆接著一顆拋出了彈珠,而一顆顆彈珠變成狗的頭、貓的頭、小孩的頭甚至是嬰兒的頭,飛向了袴田。

袴田馬上把手伸向懷中,飛翔的頭顱卻快到他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一顆貓頭張著大嘴,就快飛到眼前了。這時袴田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後一扯,就這樣倒了下去。

貓頭被打到二芳,下一個頭顱也被踢得往上直飛。

伊佐出現在袴田眼前。

伊佐挺直了背脊,一圈又一圈地轉動著身子,就好像在跳舞一樣。只是,每當他修長的手腳舞動一次,那些頭顱不是被踢得往上飛,就是被踢得彈開撞碎後消失殆盡。

伊佐的力道非常強勁,頭顱啪地一聲被壓扁,然後像是融化般地消失。

袴田一時被伊佐的行動吸引住視線,但他趕緊回神站了起來,從懷裏掏出符咒丟出去,那可是昨晚拚命寫好的新符咒。

一張符咒貼中廠頭顱,頭顱砰的一聲掉了下來。

「太好了!」袴田不由得握緊拳頭叫好。

終於想到這一點的袴田,心情突然緊張了起來。

袴田爲了修行,現在下榻的地方是個名叫ElDoradoVilla(注4)的公寓。名字聽起來是嚇死人的豪華,但實際上不過就是個有著生鏽的鐵製樓梯、又舊又髒的單人房——不對,只能說是不到兩坪半大小的房間而已。就算想要拜訪一下隔壁的鄰居,一樓的四個房問又好像除了袴田以

「袴田同學。」

伊佐發現袴田直直盯著自己,於是不解地問。

伊佐對著想要從中挑出幾件衣服的公主說:

「不錯吧。這可是UNIOLO的豐毛衣喔,又輕又暖,價格很便宜,而且觸感也很好。以前可是沒有這種東西,活得這麼久難得也有好事的。我超喜歡這件衣服。」

這時,伊佐正好抱起美櫻。他喚了一聲袴田的名字後,袴田才趕緊接住雪丟來的冰枕。說也奇怪,剛剛袴田才裝完水,現在卻已經冰透,變成真的「冰枕」了。

半月型的基座上吊著鳥籠,鳥籠由下到上都有優美的唐草花樣。西洋螺旋狀的藤蔓裝飾包覆著整個鳥籠,不斷延伸到上方的薔薇花苞處,就好像是由基座吊下的金屬精品。那實在非常美觀豪華,而且豪華中又帶點可愛的氣質。

美櫻不知什麼時候換了整身衣服,穿得就好像那個洋娃娃的女生一樣,只是顏色不同——美櫻是穿著粉紅色的洋裝。

「你的動作真的很快耶,公主殿下。」

「這裏太寬敞太豪華,住起來是有點難過啦,就請你先在客廳休息。」

伊佐把美櫻抱回原來客廳裏的沙發讓她躺下後,拿起冰枕抱怨說:「太硬了啦。」

話才說到一半,他驚訝得睜大了眼。

小時候,自己青梅竹馬的女孩,她家裏鋼琴上裝飾的洋娃娃剛好就是這種打扮。(不過那個娃娃因爲一到晚上就眼露青光到處亂跑,沒多久就被送到袴田家供養了。)

袴田先把美櫻放在巨大的皮革沙發上讓她躺平。美櫻的臉色青白,身體一動也不動。

一邊說她一邊打開屋裏的衣櫃。衣櫃裏分爲吊掛的長袖衣物以及抽屜兩個部分,看來蓬鬆柔軟、輕飄飄的衣物排滿整個衣櫃。

「袴田同學,廚房上方的櫥櫃裏有個冰枕,可以幫我裝好水後再拿過來嗎?」

袴田看著沙發驚慌了起來,後頭卻馬上傳來清爽的聲音:「沒問題的,袴田先生,那位小姐現在正在旁邊的房間休息。」袴田又回過頭,眼睛睜得圓滾滾的。

5

電梯門打開後,長長的走廊上只見兩扇大門。

這名女生說著說著,就忘情地摸著跟自己同樣款式、輕飄飄的袖口。

「真是不好意思,就算再怎麼無知,我也還是太失禮了。」自己不看場合,就隨便跟著兩人一起踏進不該進去的房間——袴田邊這麼想,邊慌張地正要離開時,撞到了鋪有天鵝絨的單人大沙發,跌了個踉嗆。

袴田在不知不覺中安下心,專注地看著伊佐的行動,伊佐的動作看來真是優雅又美麗。

「沒錯,右邊是雪的,左邊是我的房間。」

這名女生非常興奮地漲紅了臉,她開心地這麼說。

就在雪打開門的同時,伊佐出聲說道:「雪,我需要冰。」跟早上一樣,雪穿著令人發冷的輕薄裝扮。他揚起一邊眉毛,像是在問:「什麼?」

伊佐住的地方叫做DragonsMansion鹿鳴館。

隔壁房間的門已經打開,一個女生站在那裏。

「什麼?」

袴田邊說邊又再一次環視整問房間。從最上層的這個房間往外看,鎮上的夜景一覽無遺,真的是很美麗的夜景。大片窗戶旁則是大型的固定餐具架,再旁邊就是廚房。上次,伊佐跟雪就是在這房間裏喫生魚片的吧?

「哇!好漂亮的東西。」袴田不由自主地開口說。

「應該是吸入太多瘴氣纔會暈倒,我想應該不要緊。不過她已經接觸瘴氣太久了,這樣下去可能會醒不過來。」

袴田趕緊跑到美櫻身旁。

「喔,好啊。」

——剛纔還在沙發上的美櫻已經不見了。

這姿態——難道是中國的武術嗎?到底是什麼啊?

是美櫻吧?

「沒……沒有啦!她的脈……脈搏。」完全是一片胡言亂語。

「美櫻同學士

「要不要暍些什麼?」

可是,爲什麼這女生知道袴田的名字呢?

不過,伊佐依然像在跳舞似的,用手刀和指尖一個個擊潰頭顱。

進到屋內才發現,屋裏沒什麼傢俱。但就算有擺傢俱,這裏仍舊是個大得過頭的客廳。

伊佐似乎有點嚇到地睜大雙眼,然後苦笑著說:

袴田邊說邊回頭望了伊佐一眼。伊佐沒回答,倒是身旁那個像是洋娃娃的女生代替回答說:「沒關係的。」該不會這鳥籠只是房間裝飾的一部分吧?袴田心裏這麼想。

話說回來,二芳的衣櫥也很驚人。它用漆塗滿的光滑表面,四個框角還嵌了鑲有寶石的金屬裝飾。

「伊佐先生,請看看,這位是不是比較適合有帶子的淑女帽呢?」

袴田擔心美櫻是不是還活著,專心找著她的脈搏。而在她纖細的手腕上總算找到脈搏時,卻有種停滯不動的感覺。

「該、該不會……伊佐同學,你不是自己一個人住嗎?」

袴田回答「不用了」之後,轉頭一看突然嚇了一跳。

突然,他稍微抬起頭自言自語地說:「來得正是時候。」

伊佐按下最高樓層的按鈕後,電梯毫不停留地直往上升。

「之前我還先訂了一雙玫瑰蕾絲的過膝長襪,沒想到那個也很適合,真是太好了。」

注4寶山別墅。傳說中十六世紀探險家,對亞馬遜河流域上游所想像出來的理想國、黃金鄉。外都沒人居住。只有二樓的邊問好像有人住的樣子,但不管怎麼呼叫都沒有人回應。

她的裙襬下露出了層層疊疊、看來蓬鬆不已的蕾絲,整件衣服是由黑色的天鵝絨做的。敞開的袖口裏也看得見美麗的蕾絲,纖細的脖子上則系著縫有珍珠的黑色緞帶。頭上配合脖子的飾品,一樣繫上了時髦的黑色緞帶。她全身洋娃娃般的裝扮,就好像個公主一樣

一進到入口大廳,就好像真的鹿鳴館(雖然根本沒看過)一樣,眼前就有座螺旋階梯。光是這樣,袴田就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老實說,光是這個大廳就不知道有袴田單人房的幾倍大了。站在其中,抱著美櫻而非常疲累的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好像是個非常奇怪的人。沒錯,根本是可疑人士。要是被他人看見,一定會被送去警察局。

那麼,伊佐住的地方呢?

但是,袴田現在是修行之身,只是這樣他就很滿足了。

「你怎麼了嗎?」

公王?好像在哪有聽過這名字?袴田這麼想著,似乎快要想起來了,卻又想不起來。

「麻煩你幫忙抱一下。」伊佐笑容滿面地說完後,先袴田一步往前走去。袴田慌張地重新把美櫻抱好,也跟上伊佐的腳步往前離開。

應該是美櫻吧?

他們踩著屋內溫暖柔軟、厚度十足的地毯,映入眼簾的是極度華美的鳥籠。

「是啊。不過,她的胸前好像少了什麼東西。毛皮的圍巾如何?哎呦,還是換成立領的大衣好?當然會幫她加上無袖的斗篷羅,這樣好不好?」

真是沒完沒了,頭顱就好像是被看不見的線操縱著一樣,在空中不規則地飛舞著。突然,這些頭顱朝伊佐和袴田的喉頭飛奔而來。袴田雖然用手架起念珠,卻絲毫無暇念出真言。

伊佐笑著拍手對他說:「袴田同學做得真好。」那樣子還真是遊刀有餘。

「沒事啦,只是覺得黑色真的很適合你。」

美櫻看來依然沒有意識,她閉著眼睛斜躺在椅子上,看起來就好像個等身大的洋娃娃。

「這層樓只有兩戶人家嗎?」

說完,伊佐微笑著請袴田人屋。

「少廢話。」雪回道。

「真是……真的是很抱歉——」

說到鳥籠,袴田這輩子只看過家裏以前養文鳥的時候,從佈施的歐巴桑那裏拿到已經用過的樸素鳥籠,因而袴田這下子可是看得出神而深深佩服不已。

但高興的時間,也只有一下子而已。袴田昨晚努力寫好的符咒,在頭顱凌厲的攻勢之下,一下子就用光了。

幸好一路上部沒有碰見其他住戶,袴田和伊佐就搭上了電梯,那電梯門上的裝飾也異常豪華。

「伊、伊佐同學。」

伊佐靜靜把手伸向美櫻的手腕,他的食指和中指準確地按向脈搏之處,仔細觸摸過後說:「應該沒事吧?不過脈搏有點微弱就是了。」伊佐已經換好自己的衣服,是黑色的羊毛衣和黑色的褲子。這副全黑的極簡裝扮讓人猜不透年齡,就連性別也有點令人分不清了。不過,黑色衣服真的很適合他。

——美櫻正坐在沙發上面。

伊佐看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可是都已經住在這樣的房間裏了,還穿UNIOLO的豐毛衣,令袴田有點驚訝。

但是那美麗的鳥籠裏,卻不見鳥的蹤跡。小小的鳥籠出入口上,可見鬆脫的門栓。

「你、你沒事吧?」

然後袴田終於發現,這些東西怎麼看都是女性持有的東西。

「什麼真不真的,看來,她是吸入太多瘴氣了。」伊佐邊說邊用指尖輕輕碰觸美櫻的額頭。

不曉得是不是跟袴田和美櫻一般年紀?因爲她的面貌姣好,總有種她年紀應該比較大的感覺。可是她看來又是那麼純真,也很像個年幼的少女。

伊佐也來到二芳並將美櫻抱了起來。

「真的嗎?」

伊佐竟然說出這種會遭天譴的話!

「這樣的話,反而頭會痛啊。」

伊佐低聲說的話,袴田馬上就明白了,因爲一股冰冷的寒氣已湧了進來。

光只聽名字,就好像比袴田的住處還要豪華。而事實上那個地方也是個不輸給它名字,豪華到極點的高級大廈。

雪看見袴田,就以一副嘲笑的口吻說:「你的降伏工作進行得怎樣啦?」一說完,他收下冰枕後又馬上丟了出去。

「先別管衣服的事了,公主,這個女孩是不是在發燒啊?」

「畢竟跟雪在一起就會冷得要死,還足暖洋洋的最好了。」「原、原來如此。」

吹彈可破的肌膚、略帶茶色的眼眸——這種形容方式雖然有些陳腔濫調,不過她看起來真的很像洋娃娃。仔細一看,不只是她的臉,就連她的裝扮也像個洋娃娃。

「那該怎麼辦纔好?」

那女生轉過頭去看著伊佐,衣服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高興地笑著說:「伊佐先生,你能幫我看看嗎?非常棒喔。」

一回過神後,頭顱已經全部不見了,老太婆和系在老太婆手上的頭顱也消失。

沒想到伊佐會突然出聲叫自己,袴田嚇了一大跳,但手上仍舊握著美櫻的手。

但是,美櫻已經倒臥在一旁。

他抱起美櫻後說了聲:「麻煩一下。」就把她交給袴田。

袴田很快依照伊佐所說的做好後,伊佐說了聲「請」就把冰枕交給雪。

「總之,我們先把她帶離這裏吧。」說完,伊佐就輕輕抱起美櫻。那看來柔弱的身軀,好像還滿有力氣的。

「本來在煩惱不知道是原色的小洋裝比較好,還是粉紅色的無袖連身裙比較好,但是看到她這麼雪白的肌膚,就乾脆讓她穿粉紅色的了。尤其,這個寬鬆的公主袖還真是適合啊!」

說完後,像洋娃娃的女生又走回隔壁的房間。伊佐跟上她的腳步,袴田也跟了上去。

「伊佐同學,你有養小鳥嗎?籠子好像沒關耶,沒關係嗎?」

雪不發一語地往冰枕上一捶,一聲碎裂的聲音響起。

「這樣可以了吧?」

伊佐不發一語地搖了搖頭。

「哎呀,這樣粗魯的做法只會破壞美麗的畫面啊,至少也要用棉織的蕾絲手巾把枕頭包起來吧。還是——伊佐先生,你有沒有像南丁格爾那些護士們用的冰袋?」

被稱做公主的女生瞬間垮下了臉,嘆口氣這麼說道。

「吵死了!你這傢伙又給人穿這些飄來飄去的東西。」

「雪先生,反正……」

公主輕輕瞪著雪,而伊佐態度沉穩地勸了兩人。

「兩個人都停下來吧。」

「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這裏有沒有藥啊?沒有的話,我去買回來好了。」

袴田說完,雪對他投以冷峻的視線。

「要是沒你這傢伙幫倒忙的話,這女孩就不必受到瘴氣的襲擊了。真是的!」

爲了不輸給雪那尖銳的眼神,袴田拼死地毫不讓步,回答雪說:「所以,我纔會這麼努力地保護美櫻啊。」「這麼努力?」

雪又挑起了一邊的眉毛。

「你只不過是一直跟著人家走路而已,還躲在電線杆下等了好幾個小時,根本就是跟蹤狂啊!搞不好你還比較危險,會被警察抓走喔。」袴田突然語塞。

「竟然會被這種笨蛋擺平,玄太郎也真是的。」「玄、玄太郎?」

袴田想著,好像在哪裏有聽過這名字。

「玄太郎先生怎麼了?」公主問伊佐。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出了大條的蕾絲手巾,輕輕地在美櫻額上擦拭。

「玄太郎好像被這個男生降伏了。」

「因爲她穿著公主訂做的衣服。光是這樣,那些東西就無法接近她了。」

「好啊,你想要就拿去吧。」

——等一下,不對!

袴田把手伸進懷裏要找符咒,但怎麼也找不著,因爲剛剛已經全部用完了。而且他喉嚨被綁了條線呼吸困難,想念誦真言也無法辦到。

然後她微微地睜著眼,用細碎的聲音說:「你……該不會是——」話說到一半,老太婆放鬆了絞在袴田脖子上的繩子力道。然後發出幾聲像是笑聲般的聲音後補了句:「不過,反正跟我沒關係。」

老太婆自言自語地丟下這句。

另一方面,雪則是悠哉地靠在牆邊觀賞伊佐的戰鬥姿態。說也奇怪,頭顱完全不會襲擊雪。

這房間的窗戶這麼小,窗戶外也沒陽臺或其他東西,而且這裏還是大廈的最頂樓。所以也就是說,那個東西是——沒錯,就是剛纔在公園裏襲擊袴田和美櫻的頭顱。

「伊佐。」

老太婆嘆了長長一口氣後說道:「那沒辦法了,這樣的話——雖然這個或許沒辦法成爲什麼了不起的收藏品,但是就拿這傢伙代替吧!」

「沒有。」

「哼!」

「真是對不起,但我們得好好保護這個可愛的小姐纔行。」

「不,它們一定會進來的,你看。」

袴田很想大叫「我又不是狗」卻發不出聲音,屋中的伊佐、雪和公主則一動也不動地望著老太婆。

他心想離開這裏的話,美櫻不是會很危險嗎?結果一動也不動的袴田,被伊佐奮力地拉著手腕帶走了。

袴田說完,雪的額上青筋暴露。

二芳的老太婆突然露出不懷好意、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一回過神才發現,袴田已經站在屋外的陽臺邊——陽臺邊?袴田腳踏著的正是隻有五、六公分寬的陽臺扶手。

伊佐出聲問道。

雪不耐地說完就往窗邊走去,這下子袴田已經慌了,卻沒想到伊佐回答說:「嗯,打開比較好。」讓袴田更加驚訝。

老太婆的小小身軀,竟然能跟身高一百八十八公分的袴田水平地互望。

「什麼啊?剛纔的東西……」

這時,公主又從隔壁房間飛了出來。

伊佐在袴田身旁悠閒地解釋給他聽。

「袴田同學,過來這。」伊佐大聲叫道。

伊佐不發一語地望向她,看來一點也不同意老太婆的說法。

袴田慌張地回頭看向客廳後,他呆站著傻住了。

沒多久,頭顱們又開始襲擊伊佐和袴田的所在之處。伊佐跟剛纔一樣又開始使著飛踢,一一將它們擊潰。被伊佐踢爛的頭顱掉到地上後,直接融化消失。

「你到底是在說什麼蠢話?」

雖然氣溫驟降,但原本房間裏污濁的空氣在一瞬間就變得清新無比。空氣真的變清爽了——當袴田還這麼想的時候,他的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住。

袴田想到這裏,「叩——叩——」不知從哪邊傳來了聲音。

「有人認爲她很重要、想要守護她。」

於是袴田自己一個人站起來後,就從門的地方窺視剛纔光影消失的隔壁房間。

「話說回來,你是誰?」

只見公主說了聲:「唉,雪先生真的是……」之後,她皺了皺眉頭,體內好像發出了光芒似地閃閃發光,令袴田嚇得瞠目結舌。接著,公主一下子化爲一道光直往隔壁的房間而去。只是這道光還先碰了袴田的鼻頭一下,讓他意外地跌了個狗喫屎。

「老婆婆是夜行鬼(注5)嗎?我沒說錯吧?」

比頭顱還要可怕的冷風吹過來,頭顱們好像被禁止進入雪半徑兩公尺之內的範圍一樣,紛紛退開。

「話先說在前頭,很多人可是非常想要請我帶他們定的,而且現在比過去還要多呢。」

「伊、伊佐同學。」

可惡啊,這個白方雪——袴田雖然想要這樣表達自己的怒意,但還是無法發出聲音。

公主這麼說完,好像觸怒了雪,他用嚴肅的眼光看著公主。突然,一陣冷風刺骨地吹過,袴田不由得把頭縮了起來。

「可、可是……」

頭顱們又爭先恐後地要遠離雪,但不知爲何,它們跑到一半後像是被推回來似地開始往回走,然後在房間中央像是串丸子般地重疊在一起。

不知何時,身旁出現了剛纔在公園裏襲擊過美櫻的老太婆——毫無疑問,她就是佯裝成小女孩的老太婆。

袴田立即抓起念珠,他站在沙發前面,一副要保護美櫻的樣子。令人唯一不甘心的是,他手上已經連一張符咒都不剩,但至少還能結手印、拚命地吟誦真言。

「對,沒錯。」「這麼問,是想要向我說教嗎?」

外貌明明比袴田還要纖弱的伊佐,力氣卻出乎意料地大。剛纔也領教過一次了,這到底是從哪來的蠻力啊?

「你們是這樣對待老人家的啊?」

「啊,原來是因爲太冷所以近不了身嗎?」

對著老太婆,伊佐和雪同聲答道。

說時遲那時快,雪已經打開了窗戶。一瞬間臭氣沖天,頭顱一下就湧了進來。

「是這樣嗎?說不定我還會被她感謝呢,因爲這個小姑娘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幸福。沒辦法融進新家庭的她,好像很想要去到遙遠的地方啊。變成我美麗的項圈,/水遠快快樂樂的,或許她還比較高興也說不定。」「你錯了。」伊佐搖搖頭說。

客廳的窗戶旁,面向外邊的一扇窗戶外,聚集了整羣的頭顱。

她雖然這麼說,卻是一臉笑意。

正當袴田要阻止的時候,伊佐說:「再不打開的話,它們一定會把玻璃弄破。這麼一來,打掃可是很麻煩的。」

「雪先生大駕光臨,不把這裏弄暖點可不行,而且得讓那邊的小姐穿上大衣纔行。」

「要打開嗎?」

這麼一說,頭顱們好像確實不曾注意到美櫻就在那裏,完全不會去襲擊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袴田的脖子被綁住了。

只見兩個、三個頭顱一顆顆冒了上來,骨碌碌的眼睛轉呀轉地,它們正不停用整顆頭撞擊窗戶的玻璃。

注5於日本德島縣之間流傳的妖怪。說法衆多,但通說爲騎乘斷馬的鬼,見人就將人踢得飛遠的t種妖怪。

雪一副不耐煩地說完後,房問裏突然吹起一陣狂風,風中還夾雜著雪花,超級強烈的局部暴風雪令袴田不由得閉上雙眼。幾秒鐘過後,他膽戰心驚地睜開眼睛,發現剛纔房間裏堆起來的頭顱,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你要剝奪我唯一的樂趣嗎?項圈可是很可愛又很漂亮的。我要蒐集很多項圈拿來裝飾,那一定很棒!絕對不會輸給任何美術館。」

「那麼,玄太郎先生已經消失了嗎?」

「這樣啊!」

伊佐微笑地回答後又踢爆了一個頭顱,讓它消失殆盡。

老太婆怨恨地看向房間裏。

但是頭顱們直接穿過了沙發,往客廳的中央聚集,那裏不曉得什麼時候放上了剛剛還穿在美櫻身上的制服。

「制服上有那些傢伙留下的不乾淨印記,所以它們纔會聚集在這裏。不過,它們比我想得還要早到這裏就是了。」

這時,袴田朝老太婆拋出念珠,勉強擠出聲音叫道:「惡魔退散!怨敵降伏!」

「搞什麼啊,竟然把我可愛的孩子們通通吹走,你們真是太過分啦!我還想說是誰哩,結果是你,雪野的兒子!另一邊是——豪姬吧?還真是一羣了不起的傢伙啊。」

「誰知道,反正名字還不是人類隨便亂取的。我可是從以前就是這樣。」

公主拿起手帕遮住自己的嘴。

「但還是不要讓它們進來比較好吧?」

「這等雜魚,有可能靠近我嗎?等級不同啊!等級!」

袴田出聲叫了伊佐,但伊佐回答道:「沒問題的,袴田同學士

公主微笑著回答道。

「那雪呢?他也跟美櫻一樣穿著公主做的衣服嗎?」

這裏是這棟大廈的最頂樓,「讓我想想,這裏是幾樓啊?十二樓?十三樓?」

剛纔還空著的鳥籠裏,現在已經有一隻淺紅色的鳥,它正停在金色的橫杆上。

沒錯,老太婆正飄浮在空中。她手上有一條細細的紅線,直連到了袴田的脖子上繞了好幾圈。

「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請你只要那些迷惘的靈魂嗎?這個小女孩還很有精神的。」但老太婆扭曲著臉笑道:「真是愚蠢啊!就是因爲她這麼有精神,才能變成非常漂亮的項圈啊。那顏色還真美,我可是很期待的。」「這是無謂的殺生吧?」

她一樣穿著飄逸的洋裝,但這次披上了蘇格蘭格紋的大衣。及膝的大衣下半部,被裙子的蕾絲撐得蓬蓬的,肩膀上還披了件無袖的斗篷,手上的手套則繡有白雪般的絨球以及棉製的天鵝絨緞帶。

這麼說的話,當初遇到伊佐時,他身旁也有隻跟這很像的鳥,當時伊佐也是叫它公主。

「那樣做會令我很困擾。」

不一會兒,制服就被頭顱撕成一片片。或許是已經達成目標了,頭顱們飄呀飄地離開客廳中央,開始在房間裏四處遊走。

袴田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大叫,一邊向老太婆拋出念珠,這讓老太婆惡狠狠地瞪著袴田。

伊佐雙手抱胸地苦笑著。

「伊佐同學……」

老太婆用一臉奇怪的表情看著伊佐。

這傢伙——是說自己嗎?袴田不由得發出了慘叫。只是,他的聲音還足出不來,因此只能說沒露出醜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袴田問完後,雪就離開牆邊朝袴田的方向走來。

「你們這些囂張的東西。」

什麼聲音啊?在窗邊嗎?

隨著公主的腳步越來越近,原本要遠離雪和公主的頭顱們變成了串丸子狀,客廳的中央現在是一片悽慘。看來一次來了兩個不同等級的人物,已令頭顱們沒了容身之地。

之後,伊佐雖然注視著雪的臉龐,卻像是對剛纔怪異的情景絲毫不在意,只拿了毛毯蓋在美櫻的身上。至於雪則跟先前沒什麼兩樣,一樣是那副臭臉。

袴田擔心美櫻的情況想要跑回她身邊,卻被左右舞動旋轉的伊佐阻擋,怎樣都沒辦法走近美櫻所在的沙發。

房間裏面跟剛纔一模一樣。

那張臉上充滿血絲的雙眼睜得老大,正沉默地敲打著窗戶。

「是這樣嗎?」伊佐回答了老太婆。

正當袴田尋找聲音的出處時——窗外浮現了一張臉。

伊佐搖搖頭。

「我知道了,真是的。」

袴田瞬間感到暈眩,一副快倒下去的樣子。

同一瞬間,雪朝老太婆不知道拋出了什麼亮晶晶的東西。那應該是介於雪和冰雹的霜霰吧?看來像是非常漂亮的冰滴。

受到攻擊後,老太婆發出好像很痛苦的叫聲,彎起身體。

袴田喫了一驚,此時伊佐已經來到眼前,他亮出手刀切斷綁住袴田的紅線。

——太好了。

才這麼想的時候,袴田的身體劇烈地搖晃。

——對了!這裏可是大廈的最上層……

雖然想了起來,但已經太遲。袴田的身體往後一傾,就倒向什麼都沒有的空中,頭上腳下的——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身體被猛然一拉,停在空中。拱著腰的身體,不知被誰抓住了學生服的皮帶。

眼前——不對,說是眼前其實還很遠,袴田看見了遙遠彼方那位在地上的草地。他趕緊閉上了眼睛,害怕地轉過頭。

伊佐現在正站在剛纔的陽臺扶手上。他就好像站在平地上撿起什麼垃圾的樣子,用單手輕鬆地拉著袴田。

「伊、伊佐同學……」

伊佐微笑著對袴田說:「真是太好了上然後一瞬間拉起袴田的身體。

——這股蠻力……怎麼可能!他果然不是人……

袴田用最後一點朦朧的意識這樣想著。

此時眼角瞥到了剛纔的老太婆,她好像被凍成堅硬的大冰塊,但袴田其實也搞不太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被伊佐拉上來後,袴田一進到房間就直接倒在地上。

「真是太好了。那個老婆婆因爲激怒雪已經被消滅掉,所以不要緊了。如果你那樣被切掉腦袋的話就慘了,袴田同學也會變成那許多頭顱的夥伴喔。」

伊佐笑呵呵地這麼說。

「那些頭顱有的被叫做飛舞的頭,有的被叫做項圈。如果被它們咬死,你會只剩下一顆頭而變成它們的夥伴唷。」

「!」

(圖)

心想該不會又有什麼妖魔鬼怪的袴田,趕緊握住大衣下的念珠,不安地環顧四周。

「這樣的話,來我家吧上伊佐笑著說。

今天他們不打算去上學嗎?還是打算遲到?或者是自己跟他們錯過、他們其實早就已經離開公寓了?

玄太郎安靜地嗯考著。

「那之後,雪就把妖怪除掉,而且美櫻也已經恢復精神了。」

雪拿出冰涼的可爾必嗯,玄太郎拿起從伊佐手上拿到的披薩饅頭開始喫了起來。

這時,跑進觀音像陰影處繞呀繞的雪,生氣地大叫說:

更加確定了,這個人現在還能表現出一副平靜、溫和的樣子,可見跟人類絕對是不一樣的東西

「是嗎?是這一帶嗎?」伊佐的肩上傳來公主可愛的聲音。

袴田大叫後,玄太郎的臉上流下眼淚。

「雖然我身體變得這麼小,但我會返老還童一切重新再來。」「那真是太好了,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剛好時候也到了。雖然有好一陣子會見不到面,不過,幾年後一定會再見面的。」

然後,小男孩笑嘻嘻地消失了。

說完,伊佐從一旁的草叢裏撿起觀音像的頭。

雪聳聳肩轉過身後,就背著袴田往前走去。

伊佐露出苦笑,拍拍袴田的肩膀說:「沒關係的,袴田同學,那只是玄太郎的幻術而已。」被這麼一說,袴田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只有自己一個人滾倒在地,四周根本什麼東西都沒有。而且,公主穿著昨天穿的格子大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伊佐身旁,正呵呵地竊笑不已。

袴田睜大了眼睛望著伊佐,伊佐微笑地回答:「那麼,先跟我們走吧。」

伊佐拿起的披薩饅頭,飄出了陣陣的香味——結果,袴田眼前發生了驚人的事。面前觀音像的頭竟然跳了起來,然後轉呀轉地掉下來。

「狐狸?剛剛是不是說到狐狸?」

雪不留情面地繼續說。

突然,玄太郎高興地大叫。

袴田的眼睛直視著雪。

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變成四張半榻榻米大的舌頭,朝著袴田攻擊而來。

羽』日。

對了,這好像是曾經跟伊佐在一起的小孩。但是,那個叫做玄太郎的不是隻狸嗎?袴田不是已經降伏它了嗎?

伊佐似乎有些困擾,臉上浮現不好意思的笑容。

背對著他們的雪,只用嘲笑似的口吻回答:「若要看到他修行的成果,不是得等到三百六十年後嗎?」

「啊!真的嗎?」

「不敢……」

於是,雪、伊佐和袴田所到達的地點,就是當初袴田叫兩人過來的地方。沒錯,就是校園後頭的蓮峯觀音像。

「雪,你真的很粗魯,你這樣他反而會更不願意出來喔。」

「那只是靠你的蠻力而已。」

「早啊,袴田同學。今天有什麼事嗎?」

小男孩朝著雪說道,雪只回答:「知道了。」

袴田目送美櫻離開後,來到伊佐和雪住宿的DragonsMansion鹿鳴館前,他想要在上學前先跟兩人說說話。

「哼!」

與伊佐的視線一相交,他溫柔地回了個微笑。

伊佐把頭放回去後,雙手合十地說。

說完,他從手提袋裏拿出沿途經過便利商店時所買的披薩饅頭。

「吵死人了,你這個笨蛋。」

雪以嘲笑的口吻說道:「你不是說要降伏我們嗎?」

「我都說了一起住那就一起住吧。既然是狐狸給我的東西,我想怎麼用都是我的自由。」

啊;真是太好了。

「你聽,雪也說好呢。」「他說可以?那是他答應的回答嗎?」

「玄太郎。」伊佐開心地叫著名字。

他吐著舌頭,舌頭卻越變越大。

「果然,還是不行啊……」

小男孩很快地低下頭行了個禮,然後用著細小但還算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什麼?是要走去哪裏?啊,沒沒沒,不論哪裏我都去。」袴田聽完伊佐的回答放下心後,露出開心的模樣跟著他往前走去。

只見袴田快被舌頭擠扁了,他拚命地掙扎,雪和玄太郎卻裝作沒看見地坐了下來。

「你看,是披薩饅頭喔!我記得跟肉包比起來,你比較喜歡這個吧?」

但玄太郎抬頭望向伊佐回答:「我纔不要讓狐狸照顧呢。」

袴田轉向伊佐的方向,低頭望著他。

「雪,再見了。」

「你不是要消滅所有妖魔、怨靈以及具有魔性的東西嗎?」

「你、你、你,該不會是我已經降伏的……」

「雖然你們毫無疑問是妖怪沒錯,但至少我現在想像不到有降伏你們的必要。」

「你這傢伙,真的以爲自己有能力降伏妖怪嗎?」

「不……」

「到底是什麼?有什麼東西嗎?」

玄太郎很後悔地噘起嘴,然後突然向袴田吐出舌頭並使了個白眼。

「你們已經放了我,現在我還要說這種事是有點厚臉皮沒錯,但是——務必拜託,請讓我好好地拜你們爲師,讓我跟你們一起修行吧!」

「來了。」

「可、可是,櫻花樹不是倒了?」

「那個就是袴田折斷的櫻花樹精靈啊。」

事到如今,心臟總算活了過來,砰、砰、砰地把溫暖的血液送到全身。

剛纔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自己說不定已經只剩下亂飛的頭顱了。

「啊,袴田同學,你先不要動,請你安靜地等待一下喔。」伊佐微笑著說。

「剛、剛纔的是?」

他看著伊佐的臉。

「不,也不是說不……」

「嗯。」

「雪,這個得放回去纔行。」

只見春天明明就還沒到,卻有幾片櫻花的花辦飄了下來。花辦在空中轉了幾圈後,變成了一個小男孩。

袴田不由得把手伸向自己的脖子——太好了,果然有頭還是比較好,當然頭部以下也要健全才行。

「哦,這樣嗎?」

袴田不經意往後退了一步正要大叫時,掉下來的佛像頭部竟然變成一個小孩子。

「應該吧,應該是這一帶。」伊佐也點點頭。

「先前雪不小心把觀音的頭踢下來了,真的很抱歉。」

「喂!你要睡懶覺到什麼時候啊!再睡下去,我們可要丟下你不管了!」

「玄太郎!你會被這種蠢蛋威脅到要逃跑,是怎麼了?看太多漫畫?還是沒睡飽?」

正當袴田猶豫著要不要按下對講機時,兩人終於出現了。

「哇啊啊,救命啊,伊佐,救命啊。」

「再會了。」公主笑著說。

這時,玄太郎從伊佐手上一把拿走披薩饅頭後,迅速躲在伊佐身後,只露出個頭瞪著袴田。

伊佐微笑地行了禮,兩個人不曉得爲何都沒穿制服而是穿著便服。

伊佐說完後,玄太郎雖然點了點頭,卻說:「可是,我沒地方住了啊上然後又露出了一副快哭泣的樣子。

「跟我們在一起到底稱不稱得上是修行,我也不清楚。但既然蓮太郎已經聯絡過我們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一起來吧。」說完後,伊佐朝著走遠的雪說了聲:「可以吧?」

伊佐說完後,玄太郎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可、可、可是,之』剛……」

「我發現似乎沒有必要降伏所有的妖魔鬼怪。」雪靜靜地不說話。

「玄太郎,別生氣,袴田並不是壞人。」

「這樣不是很好嗎?他看起來這麼有精神。」

伊佐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袴田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早啊,伊佐同學。」袴田望著伊佐,然後對無視他存在、正要離開的雪也打了招呼:「還有雪同學,你也早啊。」雪二日不發、愛看不看地回過頭,一臉不耐煩的模樣停下了腳步。

雪露出淺淺的微笑這麼說。

昨天很晚才被送到家的美櫻,今天已經穿著公主幫她準備好的新制服,精神飽滿地離開了家。對於昨天的事她好像已經沒什麼印象,見到袴田也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而已,但她的笑容卻非常可愛,是那種看來打從心底發出的爽朗笑容。

不知道什麼時候,公主也飛到那裏停在伊佐肩上,袴田對著淡紅色的小鳥深深鞠了個躬。

只是,明明就快到上課時間了,卻不見任何人從大廈裏走出來。

「昨天還真是場災難啊上伊佐微笑著說。

袴田三昴近,玄太郎就突然變得很不高興。

「關於昨天的事情,我這條小命差點就沒了。要是沒有你們的話,我應該已經死了吧——不對,應該說是死不了,只剩下頭顱在那邊飛來飛去而已。」

「嗯,我會期待的。」伊佐開心地回答。

伊佐笑著說:「我想,玄太郎應該只是因爲太久沒被丟過符咒,所以嚇得逃跑而已。」

雪嘲笑著。

「伊佐、雪,謝謝你們。」「袴田同學也有幫上忙喔。」「我最討厭你這傢伙了。」「玄太郎。」

「對、對不起。」

觀音像的周遭,熱鬧地夾雜著各種聲音。

雪飄了下來,那是像花辦一樣美麗的雪。

「下這種雪的時候上伊佐偷偷地對袴田說:「就表示雪的心情很好喔。」

是這樣嗎?

袴田回頭看雪,映入他眼裏的還是那個看來一臉不層的雪。

但是,搞不好真的是如伊佐所說的那樣吧?

袴田抬起頭,望著柔柔飄落的雪花……

02ARISU——亞梨子

袴田幸太朗非常困惑。

伊佐現在待在自己公寓的狹小單人房裏,就連玄太郎也在。

自己剛從學校回來,在超市買了些肉和菜,正準備要把這些東西放入冰箱的時候,對講機(說是對講機,但以袴田租屋處的情況來說,倒不如說是叫人鈐還比較貼切一點)響起了嘶啞的聲響。一打開玄關的門,伊佐就站在那裏。

雖然只有伊佐站立的身影,但袴田卻看見了四隻腳,原來是玄太郎緊貼伊佐站立的關係。

「你好。」

看著袴田因爲不速之客到來而訝異不已的臉,伊佐自己反而嚇了一跳。他說了聲:「啊,袴田同學。」後不知怎麼搞的,就已經進到了房間裏。

總之,進來一看就知道,這的確是間非常狹小的房間。

房裏跟袴田當初搬來的時候沒什麼不同,他那放在幾個紙袋裏的少數行李依然聞風不動地放在櫥櫃裏。原本就想說應該要去傢俱店買個三層收納櫃來放的房間,當然一定是沒有傢俱的。可是,母親不知爲何要袴田帶來的暖桌卻特別大,壓迫著整個狹小的房問。

暖桌配上袴田,這樣就已經讓房間幾乎爆滿。

結果,現在又來了這兩人。

袴田指著放在流理臺上的袋子問道。

「袴田,味道很香耶!」

但是,就算已經認同了——袴田還是不解地歪著頭想,像這樣溫柔微笑的幽靈,讓他存在真的好嗎?所謂的幽靈,不管怎麼分類都是屬於妖怪,都是會令人嚇破膽、充滿惡意、令人背脊發冷的東西,不是嗎?

冰鎮,肉片表面會變白,有如結霜。

「昨天啊,伊佐煮火鍋給我們喫。他放了烤米棒(注8」和肉丸子下去煮,看起來真的好好喫喔。」

剛纔還在二芳的玄太郎,一接觸到袴田的視線後就一溜煙地消失了,他果然還是很討厭袴田吧?

「不對。」玄太郎搖搖頭。

「對啊,看起來很好喫喔。」

玄太郎說完,把手指向小小的廚房。

「原來是這樣上玄太郎又點了點頭,接著說:「叫你來果然是對的。你知道伊佐是怎麼弄的嗎?他只是把水、味噌、砂糖和鯖魚一次全部丟進鍋子裏去煮而已。我就在想說,『應該不是這樣吧?』。」

寺廟的和尚也是要做素食料理的,這是一種修行。幸好袴田並不討厭做菜,除了因爲家裏足寺廟外,加上父母、祖父母們也都很忙,所以小時候自己就經常隨便煮些東西來喫。何況,如果不自己做菜的話,就得每天喫葬禮上所剩下的素食餐點了。

「袴田,爲什麼你要把鯖魚放到熱水裏啊?」

「玄太郎應該是不只對味噌有反應,而是對袴田同學也有反應纔對。」

「我可是比這傢伙的年紀還大耶。」

「我雖然不知道袴田同學的家在哪,但是玄太郎卻毫不猶豫地一直往前飛奔。一到達目的地,竟然就是袴田同學的家了。」這讓袴田感慨地說:「我想味噌的味道應該沒那麼濃纔對,玄太郎的嗅覺好驚人啊。」

「好東西?」

那是前幾天從老家寄來的宅急便,雖然還沒打開,但裏面裝些什麼,袴田的心裏大概有個底。

「袴田很會做菜嘛!」

然後他轉向袴田的方向微笑著問:「袴田同學,你會做味噌滷鯖魚嗎?」

就是因爲這樣,袴田代替了伊佐,開始在伊佐房裏的廚房做起鯖魚料理。

袴田不禁擺出了戰鬥姿態。畢竟就算搞錯了,他仍是袴田曾經降伏過的對手——不,應該說是原本打算降伏,但最後沒有成功。

伊佐逕自說著,然後微微地點了點頭。

「那裏是有點太大,不過,不能太苛求就是了。」伊佐輕輕地笑著,那笑容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笑——袴田在心裏這麼想著。

「哇,這個好令人懷念。」伊佐開心地看著柿子餅說道。

「Taros。」(注6)

玄太郎的表情越來越不高興,他轉過身面向袴田問道:

「要先熬一下再放味噌喔。」

正當袴田在嗯考的時候,一直貼在伊佐身後藏起身軀的玄太郎突然露出了臉。雖然他的臉蛋很可愛,卻用非常倔強的眼神瞪著袴田。

袴田被玄太郎可愛的眼睛瞪了一下,又慌張了起來。

「喂!玄太郎,怎麼可以隨便拿人家的東西……」

伊佐眼裏也閃著光輝,露出高興的神情。

「袴田同學?」伊佐露出一臉擔心的表情。

當他把鯖魚用霜降法(注7)處理好之後,只聽見一聲哇的小小驚歎聲。一回過頭,就看見玄太郎已經採出流理臺來了。

袴田原本是無法相信這些事的,但現在卻已經認同,還變成妖怪的徒弟。

「嗯嗯。」玄太郎已經是滿面的笑容了。

「這樣啊,照你這麼說的話,的確——不,我還是不這麼認爲。畢竟伊佐你住的房間,才稱得上是好房間啊。」

「沒錯,讓鯖魚變好喫的方法——就是袴田同學的手藝啊!」

伊佐慌張地要阻止玄太郎。

「是沒有很厲害啦。」

袴田雖然表現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但這是因爲他懂得人情世故、嗯考周到而已。畢竟彼此才認識不到幾天,就突然要被對方招待,好像不太好。

注7霜降法,常用來處理魚肉或雞肉的烹飪方式。將魚肉或雞肉片放入滾水中汆燙一下:立刻放進冰水中

「嗯,不是有句話說『起牀半張楊楊米,睡覺一張榻楊米』嗎?我可是對這句話深表同感,所以這真的是一閭好房間。」

「袴田,你這裏是不是有什麼好東西啊?」

不出意料之外,裏面有母親常做的自制味噌,一點點奶奶用杏子做成的水果酒(喉嚨痛時,可用這個來代替感冒藥),然後就是奶奶親手做的柿子餅。

「一年大概一次吧?雪還是會拿著菜刀下廚,只是他會把所有食材通通生喫。魚肉就算了,連白蘿蔔、紅蘿蔔、磨菇都切片生喫——我是有拜託他不要把肉弄成那樣,可是你想,雪又不會用火。」

「而且他跟我的名字那麼像,讓我很難開口叫他的名字啦。」

袴田取出了鯖魚,量果然很多。

注6太朗跟太郎的日文發音相同,都定「taro」,加上s表示兩個「taro」。

「我們在魚販那裏買到了好喫的鯖魚後,玄太郎就開始急躁了起來。他說:『伊佐,這樣不行。在回去之前,一定要找到讓這條魚變好喫的方法。i

「沒關係,那裏面並沒有放什麼好東西啦上袴田邊這麼說,邊看向玄太郎手裏的箱子。

「是嗎?」

「嗯……」

袴田不在意地繼續做菜。

「喂,袴田。」

「玄太郎對美味的東西,鼻子可是特別靈喔!這可能是他最棒的才能了。」伊佐笑著說。

「我不是叫了他的姓嗎?」

「沒錯吧上連玄太郎都跟著挺起胸膛,一副非常得意的樣子。

「什、什麼事?」

「是我剛買來的東西嗎?」

結果,袴田還是被兩人帶到了伊佐所住的大廈裏。

「嗯……啊……可是……」

「——啊?」

「原來如此,味噌滷鯖魚啊。」

稍後,袴田用昆布煮好高湯,開始熬煮鯖魚時,玄太郎又出聲問:「爲什麼不把味噌放進去呢?」

「雖然我不這麼想啦,也許吧?」袴田狐疑地看著伊佐。

儘管伊佐已經夠嬌小了,玄太郎也不過看來大約是幼稚園或小一學生的男孩模樣,但房間裏還是很擠,人口密度超高。不過,這可能也只是袴田在精神層面上感到苦悶罷了。

「裏面有豬肉和蛋,還有……」

「要去除腥味。」袴田回答後,玄太郎佩服地點點頭。

「啊!」伊佐露出了有點開心的表情說:「玄太郎和幸太朗,兩個太郎耶。」

但玄太郎一臉不屑的樣子。

玄太郎高興得開始話起家常。

伊佐又竊笑了起來。

廚房——沒錯,就是廚房!到目前爲止,袴田的租屋處或是老家寺廟裏,那些料理食物的地方充其量都只能叫做伙房而已。袴田摸著美輪美奐的大理石桌面心想,這毫無疑問纔是叫做廚房的地方啊!

伊佐環視了房間一圈,然後笑呵呵地說:「真不錯,你的房間還真不錯。」

「是叫了沒錯,可是這樣聽起來好像你很了不起啊。」

袴田撕下膠帶,打開箱子給玄太郎看。

——好東西?讓玄太郎高興的東西,真的有在那裏嗎?袴田苦惱極了。

「我?」

「然後就剩下米了喔,沒有零食,水果也……」

袴田第一次知道,原來不管是妖怪或幽靈,基本上一定都要喫三餐的。

不過,雪倒的確是真的會令人背脊發冷的存在,誰叫他是雪男,這也沒辦法……

「所以,我到處看人類煮菜的動作,模仿他們下廚。不過,自從玄太郎來了之後,他好像非常有怨言呢。」然後伊佐微笑了一下。

只見他對廚房裏的動靜非常在意,卻又好像不願意接近袴田身邊似的,僅從流理臺的另一邊不斷窺視廚房裏的情況。

玄太郎這時眼裏也閃著光輝,好像非常開心地說:「你看,我就說裏面有好東西吧!」

面對眼前的現實,袴田不禁陷入沉嗯。

終於,當廚房裏飄出了陣陣香氣時,玄太郎就停不下來地一直在流理臺附近繞呀繞,最後他飛快地衝來了袴田身邊。

「伊佐!」

「真的喔?」

說到一半,伊佐側頭不明白地繼續問道:「奇怪?你是爲了柿子餅嗎?」

「玄太郎上伊佐露出有點困惑的臉說道:「你不能用其他稱謂嗎?」

「我想只有味噌滷鯖魚應該是不夠的。」

身後的伊佐不禁苦笑。

「就是這個。」玄太郎像是厭煩了一直摸不著頭緒的袴田,直接從伊佐的背上跳下,然後拿起放在廚房角落的小小紙箱。

「你們想喫柿子餅嗎?」袴田嚇了一跳說:「不過,你怎麼知道箱子裏面有這個呢?」

「啊、啊,不好意思,你們今天到底是……」袴田問伊佐。

「買完鯖魚後,他就突然說要順便繞過來一下……」

伊佐可是半人半鬼,然後,玄太郎應該是前些日子裏袴田誤以爲自己已經降伏了的那隻妖怪。照伊佐的話所說,它應該是隻狸。

「在那邊。」

他原本立志要成爲優秀的修驗者,降伏世上所有妖怪,但現在卻成了妖怪的徒弟,人生中會發生什麼事還真是沒人知道。

「鯖魚?」

然後,玄太郎在鯖魚的旁邊發現馬鈐薯燉肉,高興地發出歡呼聲:「剛剛你在削馬鈐薯,就是爲了這個啊!」

「嗯,如果是在那問有點太大的房間裏的話,今晚可以一起用餐嗎?其實我們在魚販那邊買到了很好喫的鯖魚喔。」

把手洗乾淨,正在煮水的時候,玄太郎突然出現在二芳。

「柿子餅也不錯啦,可是不是這個。你看,是味噌啦!用這個來做味噌滷鯖魚,不是很棒嗎?」說著說著,玄太郎露出一臉高興的表情,並拿起袴田母親做的自制味噌。

「因爲,雪是絕對不可能下廚的啊上伊佐呵呵地笑著說。

「然後雪啊,因爲鍋子太熱了他不喜歡,就到旁邊去喫生魚片,結果竟然跟公主吵架了。」

「是喔。」「雪就生氣了啊,然後……」

「嗯?」

注8將飯塗在杉木做成的棒子上下去烤,成形後取下,加入雞湯裏一起煮或定抹上味噌再烤來喫的一種食

物。足秋田縣的地方料理。

(圖)

「然後……」

玄太郎的眼睛突然流下淚水。

「然後啊,鍋子一下子就結凍了!嗚……嗚……」

袴田嚇了一跳,看著突然大哭起來的玄太郎。

「那時候我才喫剛了一口耶!本來下一口就要喫烤米棒的。」

「不可以把鍋子融化後再喫嗎?」

「是沒錯,可是已經不好喫了啊!」

「你很吵耶,玄太郎!」

雪朝玄太郎冷冷地丟了句話,逕自定進房間。

爐子的火一下就小了許多,袴田趕緊把火轉大。

「怎麼,有人要餵你啊?」

面對雪冷酷的質問,玄太郎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我說你啊,不是最討厭這傢伙的嗎?」

玄太郎的臉漲得通紅。

袴田無話可說。

雪不發一語地拿著筷子進食,伊佐則在一開始就不好意思地對著袴田說:「不好意思,我喫得很少上然後就真的只夾了一點菜來喫而已。不過沒多久,他又笑容滿面地說:「哇,袴田同學,這真的很好喫耶!你真是厲害。」

「而且,我們不是還有買來當甜點的布丁嗎?」

伊佐一邊擺放著甜點,一邊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問道:

在夜晚的街道上,那東西比周遭飄浮的黑暗還要黑暗。

「啊?啊……對啊。」

「你……叫我嗎?」

被伊佐這麼一說,好像是自己的行動受到認可,袴田突然有點高興了起來。

這一帶好像是以前舊有的住宅區,庭園裏許多人家都種了樹木,常綠樹的樹枝到處伸展著。但或許是因爲圍牆太高,房屋內的燈光不太能流露出來,街燈和街燈之間顯得有點黑暗。

女孩們彼此揮了揮手說聲再見後就分開了,她則默默地從旁邊穿過她們。原本想說少女跟這羣女孩是不是一起來買東西的,但看來好像不是這樣。

「這樣啊,那要不要喫柿子餅?」

「對。」

外頭是刺骨的寒風,雪花片片飄落,寒氣一下就包圍了全身。但是袴田充滿了幹勁,準備也很周全。懷中除了念珠,連符咒也準備好了。

「巡邏?」

不過,伊佐插話了。

那東西越來越清楚,終於漸漸要成形。

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袴田,想了一下後決定採用單刀直入的方式,儘可能就直接把黑影幹掉。這雖然不是多高明的方法,不過他決定要這麼做。

雪邊喫著快要變成雪花冰的布丁邊問道。

「我又不是在稱讚你。」

熱鬧的人聲傳來。

然後,來到了巡邏的時候。

「啊,雪,手機會壞掉啦!」伊佐邊說邊撿起了手機。

「玄太郎,你還喫不夠喔?」

「哇,好冷喔。」

儘管自己本來確實是要裝作若無其事地跟蹤上去,不過在旁人眼中看來,這樣是不是反而更顯眼?自己的身體的確是很高大沒錯,不過在夜裏穿著黑色斗篷,應該不足那麼顯眼纔對吧?不過這麼說來,上次的松浦美櫻,好像是一下子就發現跟在身後的自己了。

今天沒看見公主的蹤跡,也許正在隔壁房間那個美麗的鳥籠裏也說不定?可是,袴田總不能隨便就打開隔壁房間的門。

「不是,我是……總之,是爲了修行……」

袴田看了一下,覺得飯菜的味道應該還不錯,這才安下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地板上已經鋪好所有人的座墊,是伊佐鋪的嗎?

「喔,這樣啊。」

被玄太郎抓著手團團轉的伊佐,一點也不在意地笑著說··「也就是說——是靈異巡邏羅?」

「喂,伊佐,我有好玩的事要跟你說,明天可以來我這邊一下嗎?」

袴田身旁的玄太郎突然皺了一下臉。

「我說你啊。」

袴田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什麼好。

伊佐說完正準備起身,雪卻擅自拿走他的手機打開來。他看了看手機的螢幕後,嘖了一聲就把手機闔起來丟出去。

袴田稍微想了一下,決定不去昨天伊佐和玄太郎看到他的車站一帶,而往稍微南邊一點的方向前進。

玄太郎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臉上又變回喜悅的表情,然後朝著冰箱走去。

「喂,朱門上伊佐回答。

「袴田同學呢?你在那邊做什麼?」

「聽起來好酷喔!」

「啊,是我的。」

剛剛喫掉四碗飯又比袴田多喫了五塊鯖魚,但玄太郎的臉上現在還是閃耀著光芒。

女孩的直髮從毛帽裏探了出來,有著看來意志堅強的雙眼,配上緊閉的薄脣。

「我話可是先說在前頭,所謂的裝沒事——這種話在你身上絕對是不適用的,你還是別用這招比較好。」

「爲、爲什麼?」

幾個女孩剛好走出了便利商店。

「玄太郎,那是袴田同學的東西吧。」玄太郎的臉上稍微暗了一下。

「沒錯,萬一人家被你嚇到反而逃跑的話,不就糟了?」

「嗯……」

浮在女孩肩上像黑影一樣的東西,一下變大一下縮小,不停地搖晃著。

「嗯!」

晚了這羣人一步,另一名女孩也走出店外,袴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倒是袴田明明是個大個子,卻也喫得很少。

「除了修行,還有就是看看有沒有人有煩惱……反正就是巡邏……」

他喘了口氣後說:「我說啊,果然把袴田帶來是對的吧?還有,這個味噌超級好喫的吧?我就知道袴田的家裏一定有跟鯖魚超合的味噌。」玄太郎一臉神氣地說著。

不過,桌上的料理還是在一瞬間就全部喫光了。袴田纔剛喫下一塊鯖魚時,其他魚肉就幾乎消失在雪和玄太郎的肚子裏。妖怪都是喫這麼多的嗎?那幽靈都是喫這麼少的嗎?袴田喫驚地看著其他三人。

他小時候身體不好,加上喫得少,曾經讓母親非常擔心。當然現在已經沒這個問題了,不過因爲是在修行中,袴田還是時時注意讓自己喫到八分飽就好。而且要是喫得太多,只會讓身體所有的感覺變遲鈍而已,他不喜歡這樣。

「對了,袴田同學。」

她挺直背脊地走著,手上從便利商店拿來的白色塑膠袋搖晃著。

只見玄太郎一副等不及的樣子,已經拿著紅漆筷子、規規炬炬地說:「我要開動了。」然後就一臉開心地喫起飯。

他走在夜晚的街上,已經定了快一個小時。

雪正要拿手卜的扇子往玄太郎的頭上敲時,他一溜煙地逃到伊佐身邊,抓著伊佐的手臂當盾牌,好擋住雪第二次的攻勢,兩人就好像小朋友們在打鬧一樣。

走著走著,正好在她的肩膀附近,有個什麼東西浮了出來。

突然,流理臺上的手機響了,那不是袴田的手機。

「會、會做好喫料理的人,一定不是壞人啦!」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附近繞來繞去啊?」

走了一陣子後,出現一閭便利商店。一直走在昏暗的街道上,面對突然其來的光亮,令眼睛有點刺目。

雪的表情越來越驚訝,但是玄太郎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他滿足地又呼了口氣說:「真的好好喫喔。」然後眼睛瞥向袴田從公寓抱來的宅急便箱子。

這次換伊佐傻眼了,袴田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袴田點頭後,女孩露出警戒的神情。畢竟時問已晚加上又是在這種狀況下,會變成這結果也不是毫無道理。

袴田多次慎重地謝絕了伊佐和玄太郎建議他留下來過夜的意見,離開了大廈。

2

「對,就是這樣!如果有因爲靈異問題而苦惱的人出現,我就算力量微薄也想看看能不能幫助對方。」

「你那個用五臟廟嗯考的壞習慣,最好還是改一下比較好。」面對雪無情的質問,玄太郎焦急地一步步後退,終於躲到了袴田的影子底下。

「只有是碰到喫的,你纔會這麼勤奮吧。」雪傻眼地說。

「是爲了降伏工作所以纔在那邊走來定去的嗎?」

伊佐則從碗櫥裏拿出甜點用的湯匙,並把湯匙擺好。

纔開始巡邏幾天而已,雖然還沒遇到煩惱的人,不過這也算是好事一樁。

被伊佐這麼一問,袴田有點狼狽地回答。

然而,雪卻不留餘地地直接說:「你啊,如果看到那樣的人,應該是想裝作沒事地跟在人家身後吧?」

「有什麼事情嗎?」

正當袴田想要回嘴時,伊佐笑著對他說:

——果然,真的有東西。

說著說著,後半段卻聽不見了。

對著已經關掉電源的手機,伊佐非常有禮地應對著。雪則是一副毫無興趣的樣子,他打開了窗戶朝陽臺走去。袴田心想,還真是希望他能夠把打開的窗戶關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再度凝神細看。

「可以嗎?」

「有什麼事嗎?」

袴田想要跟在女孩身後,腦中卻浮現了剛纔伊佐說的話。

終於,爲了喫東西而忙得不可開交的玄太郎,總算回覆平常的樣子。

女孩停下腳步回頭一望,對著袴田蹙起了眉頭。

袴田握緊了披風下的念珠,閉上眼睛數秒。

「因爲玄太郎說想要看漫畫,所以我跟他在那邊站著看了一下。」

「爲了修行?」雪冷冷地接著問。

袴田可以聽見話筒裏的聲音這麼說。

雪的問法明明聽起來就是在嘲笑袴田,玄太郎卻在同時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雖然手機沒有壞掉,但電源卻完全被關掉了。但是,應該已經切掉電源、一片黑暗的液晶螢幕畫面,卻還是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啊,對耶!」

「伊佐?雪?好久不見。」

終於,所有的飯菜都被放在客廳餐桌上——不對,好像是叫和室桌纔對?

爲了不嚇到對方,袴田裝作沒事的模樣,靜靜地喚了女孩。

「好啊,可以。」之後,伊佐好像又繼續跟話筒裏的人說了什麼,但聽人家講電話總是不禮貌,所以袴田就把精神放回料理上了。

「應該會積雪吧?」

「很酷?你足白癡啊!」

「嗯……有什麼問題嗎?」

「你,嗯……」

袴田有點語塞地說不出話來,「就是啊,你——最近有什麼煩惱的事嗎?」

「煩惱的事?」

「對,就是——那個……吧?」

突然,女孩背後的影子晃動了起來,一瞬間變成像是人臉的東西。

這讓袴田喫驚地握緊念珠,而少女也意外地倒抽了一口氣。

「你——該不會可以看見吧?那個附在我身上的東西——」

面對少女突如其來的回應,袴田嚇了一跳。

「你自己知道嗎?所以你看得見?」

女孩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就好像在自嘲似的。接著,她說出了更令袴田傻眼的話。

「沒關係,有什麼東西附在我身上都沒關係,你別在意。」

這個眼神堅強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叫做田邊亞梨子,她是與蓮峯高中有一河之隔的私立女中學生。亞梨子約袴田到國道旁、前面不遠處的麥當勞去坐坐。

「沒關係嗎?現在已經這麼晚了,到時候回家會更晚的。」結果她回答說:「沒關係,我的成績很好,爸媽很信任我的。」

兩人點完飲料坐到位子上後,亞梨子急著問袴田說:「爲什麼你知道我身上有東西附著呢?你該不會有通靈的能力吧?你可以看見很多東西嗎?」

袴田被這突如其來的進展嚇到,他慌張地回答:

「不,並不是經常可以看見,該說是碰巧嗎……」

「你怎麼看到的?大概在哪個位置啊?」

「嗯……大概是肩膀附近吧?」

「肩膀?在那種地方啊,那體積有多大?」

「嗯……大概……」

打開窗戶一看——是玄太郎,還有伊佐也站在二芳。

「大地!」於是,她終於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他想都不想地問出口。

但是袴田還是摸不著頭緒,附在亞梨子身上的真是她葬身火窟的弟弟嗎?

袴田見狀,慌張了起來。

「你覺得弟弟附在自己身上是沒有辦法的事,所以一點也不介意嗎?」

「真的沒關係啦,不要在意。」「真的不要緊嗎?」

但是,袴田今天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伊佐從窗外伸手要抓住玄太郎的脖子,但是他一溜煙滑過了伊佐的手,緊緊抓住袴田的脖子不放。

向自己道歉?袴田不懂。

只要下雨窗戶就會傳出叩叩的聲音,害怕地看向窗外時,雨中會出現一閃而逝的亮光。

伊佐抬頭望向袴田的臉後,總算有點安心地笑了笑。

「啊,對啊。」

袴田問完,她搖了搖頭。

「那不是很恐怖嗎?」

伊佐尷尬地接著說:「對不起,看來好像最後是被雪喫掉了。」

「那個也被雪全部暍光了。」

但對於袴田的話,亞梨子這次想都不想地就搖搖頭說:

弟弟想要握住姊姊,也伸出了手。但一瞬間,二芳的收納櫃像被大火推了一把般倒下去——

「反正我也無心在抄經工作上,請進吧。」「這樣嗎?」

「早安。」伊佐還是一如往常露出爽朗的笑容。

「影子?只有影子?」

就是在那之後,只要亞梨子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電燈有時會發出嗞嗞嗞的聲音然後變暗。

「沒關係、沒關係。」

「啊,那個是感冒初期用來治喉嚨痛的藥啦。」

「大地!」

「那是不可能的,我的弟弟大地就在我身邊啊。」

「火災啊!」

亞梨子陷入短暫的沉默,她不解地歪著頭,好像正在嗯考袴田所說的話。

一旦好好完成早上的修行,心情總是會特別平靜,一天的生活因此可以順利展開。

根據她的話,那天父母剛好因爲工作關係上的朋友過世,前去參加葬禮,家裏只剩下亞梨子和弟弟兩個人而已。

「弟弟?」

「是、是喔,沒關係啦。」

「附在我身上的東西,有可能並不是我弟嗎?」

袴田只好老實地回答:「在現在這個階段,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而且進到店裏後,那東西的氣息就變淡了,剛纔我是感應到在你身邊有個暗暗的、很像影子的東西纏在你身上。」

「沒用、沒用的啦,袴田你這麼做是沒用的啦!」

亞梨子垂下視線,然後臉拾得高高的。

「這樣啊……」亞梨子以手託著臉蛋,好像很滿足地笑著說:「那個一定是我弟弟。」

「也就是說……」

「當初大地要抓住我的手時,只握到了這根大拇指。那是好小的一隻手,他用那隻小手用力握著這隻拇指。但是那時候,櫃子就倒下了。從此以後,就只有這隻手指像是長了痣一樣,一直都紅紅的。我想,這隻手指二正仍和大地緊緊相連著。」

袴田面對亞梨子接踵而來的問題早就一片混亂了,結果令亞梨子一臉懷疑地問:「你真的看得到嗎?」

袴田聽完,嚇了一跳。

「真是不好意思,突然來打擾你。而且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事實上,有件非得向袴田同學道歉不可的事……」

此時,他腦海裏浮現了昨晚少女的臉——亞梨子。

不能放任她這樣下去——雖然現在又再度強烈地這麼想著,但昨晚被她說「這樣沒關係」而明白拒絕後,就被趕了回來。幹嘛不再死纏爛打一點?或是跟她約今天再見面?這令袴田現在懊悔不已。

「討厭啦。」伊佐出聲嚴厲地暍止玄太郎,但他反而要著性子又把袴田的脖子抓得更緊。

「袴田。」

她終於正視著袴田的臉。

不過,伊佐仍是一副難以繼續開口的樣子。

「大地。」亞梨子把手伸向弟弟。

伊佐露出抱歉的表情,低著頭走進房裏。

弟弟正在隔壁房裏睡覺,她推開了和室門,只見房裏已經燒得一片通紅。

「那隻手指是受傷了嗎?」

「快一點,我們趕快逃吧!」

在鋪在房間中央的棉被上,大地嚇得睜大了眼睛。

向著房間、裏面一整面牆被燒得火紅,火沿著天花板一口氣衝到亞梨子的房間。

只是,她的話好像有一半是在對自己說的。

3

「就是……袴田同學不是從老家收到了宅急便的箱子嗎?昨天你不是把箱子放在我家就回去了嗎?那個……就是裏面的柿子餅……t兀全被……」

剎時,亞梨子因爲心臟劇烈跳動,無法移動雙腳。接著她想起了學校的避難訓練——對,不可以吸人濃煙!等一下——

「喂,玄太郎!」

從祖父那學來的這套修行法,似乎跟同宗的最高寺院不同,好像是祖父自己的做法。不過袴田並不介意,他每天都認真執行。

說著說著,玄太郎也來到伊佐身邊,一副乖巧溫順地坐下後,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說:「對不起,袴田。不過我爲了你特地不喫,留下了最大的柿子餅喔。可是啊!雪競然……」

「不知道啊?那更少知道是男生還女生吧?」

「那臉的模樣呢?你知道嗎?」

那個時候看見的臉,怎麼樣都看不出來是小孩的臉,那個臉像是大人——表情看來甚至是比亞梨子年紀還要大的大人。

「玄太郎!」

之後的部分,亞梨子就沒記憶了。總之亞梨子獲救,而弟弟大地則過世了。

好幾次面向暗暗的窗戶或是鏡子且映照出自己的模樣時,背後就會出現一閃而過的光芒。

「對了,袴田同學,你昨天的靈異巡邏怎麼樣了?」

他瞥了袴田手邊一眼,「啊,你要抄經嗎?」

就算敞開窗戶吹著冷風認真打坐,仍是焦躁不已。

「唔……」

說完,亞梨子伸出手。大地蹣珊地想要站起來卻跌了下去,只好用爬得過來。

「對。」

「是很可怕啊!但也沒辦法,畢竟只有我自己獲救,弟弟是一個人死去的。所以他要附身在我身上也是無可厚非,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伊佐露出一臉笑意地問著,至於這個幽靈身旁的玄太郎,則開心地跳了兩三下,就跳進敞開的窗戶裏。

「對。」

照預定的時問打坐完畢後,總覺得有什麼不足,於是袴田打算做很久沒做的抄經。

「我弟在七年前我還四年級的時候,死在火場裏了,他那時候才五歲而已。」

就在袴田一臉懊惱,自己一個人悶不吭聲地嗯考時,窗外傳來明朗的聲音。

「除了這個……」

然後,她把自己的右手張開在袴田眼前。

七年前,亞梨子的家遭受到祝融的侵襲。

其實祖母做的柿子餅是袴田最愛喫的東西,不過他還足沒能說出實話。畢竟,如果是玄太郎和雪開心地喫下這些東西,也是無所謂的啦。

學校露營時,只有亞梨子所在的地方,不管怎麼趕就是會有蟲子跑來,聚集在頭上或是衣服上。那次之後,亞梨子就被班上同學當成陰暗、嗯心的人物。

「唔……嗯……」

「還有一起放在箱子裏的杏子酒也……」

亞梨子大叫著,大地終於轉頭過來,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伊佐深深地一鞠躬,袴田這下慌了。

「沒、沒關係,你們不要在意,反正我沒那麼愛喫甜食。」

「那麼,雖然我並不認爲那不需要介意,但如果那個附在你身上的東西並不是你弟,根本是其他東西的話,你要怎麼辦?」

那是好纖細的一隻小手,亞梨子的手看起來比袴田的手還小上兩倍之多。可是,那小小的右手,不知道爲什麼大拇指紅鼕鼕的。

那天,弟弟先在隔壁房裏睡了,亞梨子則趁著看家之便,看著平常過了九點就不能看的電視節目。但是看著看著,亞梨子就在暖桌裏睡著了。

隔天是星期六,學校雖然放假,但袴田從一大早就毫不懈怠地自我修行。

「沒錯。」

「是很可怕……」

袴田決定先不要說出那一瞬間看到的可怕人臉。

開始的時候,她根本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突然血壓竄高,腦袋清醒了過來。

袴田還是這麼說了。沒關係,畢竟他們是自己尊敬的師傅啊。

意外地驚醒時,房間裏已經到處都是煙。

袴田把拿出來的抄經工具全都收了起來。

袴田的一天是跟日出一起開始的。他先用冷水淨身,再打坐大約一小時,平靜地冥想並感受大自然的脈動。然後,向萬物懷著感恩的心情,感謝一天又能從平安無事的修行中開始,接著暍一杯水。

他準備了紙、筆並點好香,但即便屋裏已經飄滿香氣,他卻始終無法進入狀況。

沒錯,這就是自己現在正煩惱的事,就是那個知道有靈附身卻又願意被附身的少女。

袴田猶豫著該不該把亞梨子的事出來說,結果伊佐卻說:「關於那個靈異巡邏的事,今晚也可以讓我一起參加嗎?」

「我也要上二芳的玄太郎也開心地說。

「啊,是可以啊……」

「太好了。」伊佐微笑著說:「袴田同學都是從幾點左右開始的呢?」

「大概都是晚飯過後。」

「這樣啊,那今天我們提早一點,黃昏就出發好嗎?」

「喔,好啊。」

「這樣的話,那麼……對了。」

伊佐像是想起什麼好事似地拍了一下手。

「在那之前,我們一起喫箇中飯吧?順便表達我們的歉意。」

伊佐這麼說的同時,玄太郎已經高興得飛上天了。

然後,袴田又來到伊佐所住的大廈,廚房裏擺著各種昨天沒有出現的料理書。

「全部都是我買的。」玄太郎一臉高興地說:「昨天,袴田你不是說沒做過日本料理以外的東西嗎?」

袴田的確這麼說過,但這到底是……

看到嚇了一跳的袴田,玄太郎顯得心情非常好。

「我覺得袴田你很有做菜的才能,讓那才能就這麼沉睡可是很可惜的喔!」

玄太郎的眼睛又亮晶晶地閃耀著光芒。

「是、是這樣嗎?可是我正朝著成爲優秀的修驗者之路,努力地修行……」

「不,嗯……你說得也沒錯,可是你努力一下的話,邁向料理之路也會變得很了不起喔!」

算了,反正人的喜好本就各有不同,更不用說若是妖怪的話,搞不好會有什麼不同的癖好也說不定,袴田決定不再追究。

「雖然很常聽到人家說不管做什麼都是修行,可是,可以不要去想什麼拜伊佐和雪爲師,或是當他們弟子之類的事嗎?」

「玄太郎你也會很高興吧?」

「啊。」

「所以,這裏是那位姊姊所擁有的大廈羅?」

一步步依照食譜規規炬炬完成的義大利麪,總算端上桌了。

「這樣啊,那你們住過很多地方羅?」

「嗯,我最喜歡廚房了。」

「嗯?」

「雪的姊姊叫做夕貴,是位非常美麗的女性。」

「那樣很失禮吧?」

「對啊,雖然我有自己的住所,但我也無法忍受一直住在那裏,因爲我沒辦法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

「嗯?也就是說……」

「啊,好好喫喔!」

「可是……雖然我也是這樣啦,但伊佐和雪的朋友其實沒什麼在增加的。」袴田沉默了下來。

這麼說的話,上次玄太郎不是說不要讓狐狸照顧嗎?他說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

「哦?喔,我知道了,就是縑倉那時候嘛。」「嗯,該怎麼說呢?這樣說好了——用現在的說法,應該是南北朝的時候吧?不好意思,我的記憶力不太好。」

一看見這樣的笑臉,袴田怱然覺得,要是真能被伊佐當成朋友的話,自己應該也會很開心吧。

「是這樣嗎?」

「對。基本上,大部分都是雪的姊姊準備的。」

「本來我們想說要搬離這裏的。」伊佐放好叉子後這麼說。

「玄太郎,我看是你想喫吧?」

「朋友?」

聽到玄太郎的話,伊佐報以微笑,然後只對袴田敷衍地說了句「就是啊」。

「沒錯。另外,當初養育我的寺廟住持在過世後,把我領回去的也是狐狸頭目。」

「不要叫他們師傅或老師的,我想他們會比較高興喔。」

「不知道耶,那兩個人平常就到處晃來晃去的。」

「什麼?」

但被這麼一說,袴田反而苦惱了,畢竟他可是立定志向要成爲偉大的修驗者啊。

「廚房?」

玄太郎露出一臉擔心的模樣。

「我看起來像在生氣嗎?」袴田反過來問玄太郎。

「不,不會。」

「對,還有那個公主殿下。」

原來,冰箱裏不知道爲什麼不但有鮭魚肉、鮮奶油,就連菠菜、白葡萄酒都一應俱全。

「嗯。」

「這樣啊……」

「嗯……」在二芳一起瞄著食譜的玄太郎問:「袴田,你生氣了嗎?」

「對了,其他人呢?」袴田問伊佐。

「太好了。」

「你看,剛好手上也有食材!」

「啊,沒錯。」

雪有姊姊?那、那個姊姊不就也——

「明明有這麼多房間,你卻要睡在廚房裏?」

「嗯。」

「這樣的話,不就變成我好像很討厭住在這裏似的。」「因爲,你不是有自己的家嗎?」

「所以,如果袴田變成新朋友的話,他們一定很高興的。」

「對啊。」

「其他人?你足說雪嗎?」

「剛纔不是說了狐狸都很有錢嗎?」玄太郎又插嘴說話。

「可是,我要修行啊。」「只要跟伊佐和雪在一起就會遇到很多傢伙,這樣不就可以學到一些事情了嗎?」

「他的姊姊?」袴田嚇了一跳。

「啊?」

伊佐一邊說,玄太郎一邊已把剩下的義大利麪全喫光了,他的食量真是大到令人傻眼。

對於玄太郎的發言,袴田有點不知所措。

「你說得沒錯啦。」

「而且伊佐或雪又不是和尚。」

「袴田,水滾了喔。」

「她嫁給了狐狸喔。」二芳的玄太郎突然插話說:「狐狸在這世上非常會賺錢,像這種大廈,他們已經多得放到快爛掉了。」

玄太郎露出不解的神色問道:

「因爲他拜託伊佐你做很多事,所以才需要住在這個大得嚇人的房間吧。」

「廚房。」玄太郎毫不考慮地馬上回答。

「原來如此。」

他打開的頁面裏,印著看起來很好喫的鮭魚奶油義大利麪。

·

玄太郎一邊說,一邊打開新的料理書,快速翻閱著。

朋友?當朋友嗎?袴田邊嗯考著,邊把麪條放進鍋裏。

伊佐像是覺得很滑稽似地笑了笑。

「嗯上玄太郎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繼續說:「當你的朋友不行嗎?」

袴田對玄太郎越來越出人意表的話,嚇了一大跳。

「嗯,嗯。」

「因爲前些日子已經解決了美櫻那件事嘛。可是,這裏好像還有另一件值得關注的事情需要再看一下。」

「再怎麼喜歡,通常也不會睡在廚房啊,沒房間了嗎?」

「總之,義大利麪怎麼樣?先挑戰這個吧!」

「對啊。」

「公主嗎?」伊佐開心地微笑著。

突然,鍋蓋喀嚏喀嚏地響了起來。

「就是昨天那通電話吧?」玄太郎說。

玄太郎開心地喫到盤底見天,伊佐還是一樣只有喫下一小口。

「有啊。」玄太郎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除了這個大房間、公主的房間、伊佐睡的榻米的房間之外,另外還有兩問房問,不過房間裏什麼東西都沒有。」

好像因爲臉孔長得有點兇惡,袴田從小就常被朋友問說:「你幹嘛生氣啊?」

「就因爲喜歡?」

「她夫家真的這麼富裕嗎?」

對於袴田的問題,伊佐這麼回答。

「嗯,是看不出來。不過不只麻煩你做菜,還喫了你的柿子餅,所以……」

「該怎麼說呢?說是夕貴大姊的東西,還不如說是她夫家的東西來得更加恰當吧?」

「朋友這種東西,只要增加了就很開心吧?」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到處去了很多地方啊。」說著說著,伊佐笑了起來。

「也就是說,雪的姊姊是爲了雪……」

「是、足這樣嗎?」

「總之,從那之後不管是住的地方或是其他事,都一直受到他們的照顧。」

袴田這麼一問,伊佐又歪著頭想了一下。

「袴田同學真的很有做菜的才能耶,如果當個大廚之類的應該也不錯。」伊佐佩服地說。

「我想,他們一定有自己喫些什麼,這些不用留給他們也沒關係。」

「我沒在生氣。」袴田邊笑邊回答。

袴田不由得笑了出來。

袴田這麼一問,玄太郎用力地點了點頭說:「嗯!」

「嗯上玄太郎笑嘻嘻地回答:「我可是第一次交人類的朋友喔!」

袴田又好氣又好笑地攤開食譜,總之先確認料理的方法就是了。

「而且伊佐和雪都是師傅嘛,不論叫我做什麼都是修行。」

不管怎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真的嗎?那就好上玄太郎也安心地笑了。

「反正,房子只是用來睡覺的地方而已。實際上,要我不住在這麼大的大廈裏,跑去住在像袴田房間那樣大小的房子,我也可以過得很開心喔。不過,這是提供房間給我們的人的喜好嘛。」「這房子是向誰借的嗎?」

「話說回來,玄太郎你不是住在這裏嗎?那你睡在哪啊?」

看來,從玄關延伸到這個客廳的長廊上,在相反的另一邊,還有幾間房間的樣子。

「我們不僅住過大雜院、豪華的別墅,也住過文化住宅(注9」,還有過只住宿旅館的生活。」注9一種爲融合和風與西洋風的折衷式建築物,流行於日本大衛中期以後。另一種爲關西地區流行的木造

雙層分棟式公寓,盛行於五、六O年代。

伊佐在過去多少地方,也是這樣微笑著呢?袴田的心情變得很奇妙。

就算想試著勾勒出伊佐至今待過地點的樣貌,他的想像力還是不夠。他的腦中只能浮現出伊佐被安嵌在時代劇的畫裏,就是幅像極了背景看板的畫。

「另外上伊佐繼續說:「雪的姊姊所嫁入的家族裏,因爲家族龐大自然就有很多人物,特別是有一個很有趣的人。」

「你是說朱門吧?」玄太郎自言自語地說。

「就是昨天打電話給我的那位,他發現這一帶有異樣,希望我能幫忙調查一下。」

「有異樣?是、是這樣啊。那個有趣的人,應該還是狐、狐狸吧?」

「對。」

「狐狸啊?」

「就是狐狸。」

「我是狸啦。」

「知道啦。」

「那、那個,狐狸……覺得有異樣的事是?」

「嗯,他的好奇心很重,常會參與很多事情。他說這一帶連續七年,只要到了一月份新月出現的那天,就一定會發生火災。」「火災不是平常就會到處都有的嗎?」玄太郎插嘴道。

「是這樣沒錯,但他說這個火災有點不尋常。」伊佐這麼回答。

「新月的時候嗎?每年都在一月份新月出現的那天嗎?」

「沒錯。」

「今年一月的新月是……」

「就是明天。」伊佐答道:「不過,今天雖然不是新月,還是得先去調查一下。」

看來好像只要跟著小老鼠就可以,袴田急忙追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4

這時,伊佐靠過來說道:「謝謝你上他邊說邊撫摸雪手中的老鼠雕像。

「你幫我請它起牀了吧?」伊佐走近雪的身邊這麼說。

什麼東西呢?袴田靠上前去並把小東西撿起來。那是用白色石頭雕刻出來的老鼠雕像,看起來很可愛。該不會,這個東西就是……

玄太郎笑著又小聲地補上這一句。

突然被這麼一問,袴田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纔不要,我纔不要去拿。」

聽到這句話,袴田才知道她是在問亞梨子的事。

「沒關係啦,口水還沒滴下來。」

好像足說要去拿什麼東西的樣子,到底是什麼啊?從店裏擅自拿來的東西?那不是犯罪嗎?到底是從哪間店裏拿出來的啊?正當袴田想著這些事的同時,背後突然傳來一聲:「袴田先生。」嚇得他差點要跳了起來。

小老鼠在人羣裏竄來竄去,或許也有人看到它了吧,有時各處會傳來小小的尖叫聲。

小東西滾來滾去地動著,突然站起身。

公主笑著拿下了純白的手套。她的中指上帶著大型象牙色戒指,上面似乎刻有什麼花樣。

「玄太郎。」

「沒問題的上伊佐微笑著說:「昨天你們是在哪裏遇到的?」

「這果然是……」

「什麼?」

別嚇到,千萬別嚇到,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袴田心中碎碎念著。

公主一伸直手臂,突然傳來了振翅聲——鳥,一隻鳥出現了。

一回過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公主已經站在那裏了。她還是一副有如美麗洋娃娃的模樣,今天則是披著純白的斗篷,領口和下襬都附有蓬蓬的毛皮,非常的豪華、可愛。

袴田帶著這樣的成員走出大廈,卻覺得心情靜不下來。

——沒錯,那個男人來了。

「哇,公主,你真是幫了大忙。」玄太郎也發出歡呼,啪啪地拍著手。

「不可以嗎?」

那隻大白鳥張開了翅膀,揮動著雙翼。

但伊佐卻低聲說:「還真是有趣。」然後停下了腳步。

然後跑了——大概十分鐘以上吧?一回過神,袴田已經站在一戶人家的門前。

「不要。」

「她有提到她是念河川對面的女子高中,所以我們是不是去那邊看看比較好?」

「對了,昨天的靈異巡邏有發生什麼事嗎?」走在二芳的伊佐這麼問道。

小老鼠抬頭望向伊佐的臉,微微動著鬍鬚。

「不,沒有。」

「沒錯。」伊佐開心地說。

至於雪的話,伊佐是有跟他提過這件事,不過話還沒說完,他丟下一句「我沒興趣」就逕自回房間去了。

「到雪那邊請它過來喔。」聽見公主的話後,那隻鳥閃著白色啪嗞啪嗞的光芒,消失在高空裏。

公主溫柔地笑著。她今天的髮型是隻有下面的頭髮是卷的,只要她動一下,那些在臉龐附近的捲髮就會跟著搖晃。

伊佐對著沒什麼自信的袴田露出笑臉回答說:「當然沒關係。」玄太郎則是戴著毛帽加毛手套,一副像是要去野餐的小朋友一樣,臉上不斷露出興奮的笑容。

「真是奇怪的人,平常人不足應該都會伯的嘛。」玄太郎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啊。」雪跟往常一樣穿著一件薄衫,他邊說邊從口袋掏出某樣東西,那好像是一團小小的毛球。

啊!還有公主搞不好也在一起。會這麼想是因爲剛纔離開大廈時,伊佐的肩上還停了一隻淺紅色的小鳥,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看不見它的蹤跡了。

房子有著澄紅色的外牆、鋪有許多漂亮小石頭的小徑,是南歐風的時髦住宅。

總之,他先朝著車站的方向前進,伊佐和玄太郎則高興地跟在他身後。

好冷,吹來的風就像是要透進骨子裏,氣溫一定有下降。

伊佐稍微嗯考後這麼說道:「應該已經到了吧?」然後他喚著玄太郎說:「你看,那個東西雪的房間裏不足也有放嗎?」

稍微觀察一下四周後,小老鼠終於跳到地面跑了起來。伊佐於是跟上去,玄太郎也敲敲袴田的背說:「喂,不快點的話,會跟丟喔。」

袴田傻傻地聽著兩人對談,卻摸不著頭緒。

站在那裏的當然是雪沒錯,但比起平常的雪,他現在的表情溫柔了點。怎麼了?看起來不像平常那麼不高興。

「如果一定要找到它的話,它不是在雪那裏嗎?」

袴田一臉喫驚地看著雪,他一臉不快的樣子。剛纔看見的溫柔神情已經完全消失,他變回了平常的雪。

「嗯。」

等袴田一到達之後,小老鼠又跑了起來。

「袴田同學,我們去那個女孩那邊看看吧。」

每當它揮動翅膀,就發出亮晶晶的光芒——不過說是亮晶晶,倒不如說那是像靜電一樣啪嗞啪嗞所發出的餘光。

當袴田尋找著小老鼠的蹤跡時,房屋的玄關前好像掉下了什麼東西。

「真的嗎?但是昨天她一直說沒關係,我就不方便再說些什麼了,所以她家在哪裏我也不知道啊。」

·

袴田嚇了一跳。

雪靜靜看著自己掌上的小老鼠,眼神看來比平常還要平靜——是自己看錯了嗎?還是錯覺?

如果注意一下,會發現房子四周全部都是精心設計的獨棟住宅,這一帶可能是剛開發的新住宅區。

「就是這樣。」

伊佐看著小老鼠的臉,對它說:「早安,好久不見了,又想要拜託你一件事。」

被玄太郎這麼一說,袴田趕緊把嘴巴閉上。

「你有什麼問題嗎?」

只是,幽靈和狸妖所組成的靈異巡邏隊——袴田的腦中稍微閃過奇怪的念頭,不過心中又慌忙把這念頭消除了,畢竟現在嗯考這些事也毫無意義。

「原來是這樣啊。」

「是像前陣子的美櫻小姐嗎?」

「懂了嗎?就是昨晚通過這裏的東西,我想她的氣息應該還留著纔對。」伊佐這麼一說,小老鼠順著他的手腕爬上肩膀豎直身子,細小的尾巴好像在保持身體平衡而伸得直直的。

「是說雪擅自從店裏拿來的東西嗎?」

玄太郎一副瞭解的樣子回答道,然後驚訝地看看伊佐,露出嫌惡的表情用力搖頭說:

房子不遠處,伊佐、雪和玄太郎都站在二芳。印象中不記得雪有和大家一起走,他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啊?對了,還有那隻小老鼠跑哪去了?怎麼沒看到它的蹤跡?

叫那東西起牀?袴田懷疑地想了一下,只見雪手掌上的毛球抽了一下,微微動了起來。

「吵死了。」袴田朝玄太郎的頭小小敲了一下。

所以,今天的靈異巡邏隊成員除了袴田以外,還另外加入了伊佐和玄太郎。而且不知道爲什麼,玄太郎一臉非常開心的樣子。

袴田急忙把兩人帶去昨天遇到亞梨子的便利商店,不過那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她現在當然不可能在那裏。

「那我就去請它過來吧。」公主乾脆地說。

「她是可愛的小姑娘嗎?」

原來那是一隻小老鼠。是小家鼠還是倉鼠呢?它動著細小的鬍鬚,表情非常可愛。

「啊,對。怎麼說呢,是滿可愛的女孩子。」

就在兩人打打鬧鬧時,氣溫突然驟降,冷風強勁地吹來。

袴田沒辦法了,只好邁開步伐。

袴田下定決心後轉過頭去,果然雪已經站在那裏了,帶著不變的臭臉——不,等一下!袴田睜大眼睛嚇了一跳。

袴田心裏明明想著不要被嚇到,卻還是嚇了一大跳。這時,眼前房屋玄關的燈亮了,而周遭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暗了許多。

「什麼?」這是語氣不甚愉快的回答。

四周一片平穩,正好是一日將盡的時分。有句話說「黃昏時,逢魔時。」但車站前人來人往,盡是下班買東西的人潮和剛下課的學生。

「這東西跟剛剛的小老鼠很像,該不會……」

「不行,誰叫雪總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而且靠近他又很冷。纔不要哩,絕對不要。」

「你——」

突然,玄關的門打開。門上的鈐鐺響著,亞梨子出現了。她看到袴田後,嚇了一跳。

「我相i想……」

「不過請它幫忙一次,它就需要睡一下,下次請它起牀大概是二十年後的事了吧。」二一十年!」

二芳突然伸出了一隻手把袴田手上的雕像拿走——那是雪。

「果然如此。」

那隻鳥是憑空出現了?或者是像魔術秀那樣,從公主的手套裏飛出來的呢?

「嗯,是有……」

袴田嚇得啞口無言,他邊目送著那隻鳥,邊拚命告訴自己:「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這個世上的小鳥本來就會變成女生嘛。啊,不對,這個世界或許並不是這個樣子,但是一在意起來就什麼都做不成了。反正,就是這樣。」

回頭看看其他人,伊佐和玄太郎的確都跟著自己前進,還滿臉笑意地看著袴田。

「什、什麼事?」

「對了,我經常都是毫無目標、依照當天的心情晃來晃去喔,沒關係吧?」

「什麼?竟然有人知道自己身上有靈體附身,卻還不介意的嗎?」

「是剛纔幫我們帶路的小老鼠,我們有時候都會像這樣拜託它。」「這樣啊。」

袴田狠下心決定把昨天遇到亞梨子的事告訴伊佐,玄太郎也一副很有興趣的表情聽著。

袴田死命地追著,小老鼠終於在十字路口站了起來,並回頭瞧瞧袴田的方向,好像在等待他追過來的樣子,而伊佐倒是一臉輕鬆地站在小老鼠身旁。

「袴田。」玄太郎拉拉袴田的斗篷說:「你真是丟臉耶,一直張著嘴喔。」

袴田不經意地縮著脖子,把斗篷的衣領立了起來。

「啊!」袴田也嚇了一跳。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回頭一看,不知道爲什麼伊佐、雪和玄太郎都不見了。

「你是昨天的……」

「又、又、又見面了呢。」「你怎麼會知道我家在哪裏?你真的能夠通靈吧?」

「不,不是。」

「還是你是跟蹤我回來的?」

「你、你說什麼?」

當袴田語無倫次時,背後傳來了聲音。

「袴田先生。」回過頭,穿著華服的公主正站在身後。

在一片昏暗的天色中,只有她站的地方異常地閃著光。

「你能介紹我認識一下嗎?」

「啊……」

於是袴田只好把臉上表情越來越詫異的亞梨子介紹給了公主。

「嗯,這位是田邊亞梨子同學,是那個叫……叫做明治……」

「明治館女子高中的二年級學生。」亞梨子自己接了下去。

「你好,敝姓豪。」公主非常開心地微笑著。

「豪……小姐?」

「豪華絢麗的豪。」「這、這樣啊。」

亞梨子回完話後,懷疑地自言自語著。

「你這身裝扮該不會是哥德蘿莉……」

「不行喔,你若是不多休息……」

兩人的對話完全沒有交集。

「你對付不了的。」

——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令袴田嚇了一跳。

要關上門的時候,他再一次看了對面雪房間的門,發現上頭已經結了冰柱。

「啊!」玄太郎叫了一聲。

伊佐淺淺地笑了一下。

「對啊。」

「真是好可惜,早知道就應該動點什麼手腳,讓她醒不過來的。」

一出大廈的電梯,來到頂樓的走廊——好冷,就好像在北極一樣冷。

——對了,我的符咒。

「我都睡不太著的,所以你別介意,去睡吧。」「這樣啊,那真的滿像幽靈的嘛,我還真是第一次感受到這點呢。」「你這是在誇獎我嗎?」

「算了……」

袴田聽來好像是這樣。

突然,袴田手中的符咒燒了起來。急急忙忙扔掉後,符咒在空中飛舞,一瞬間就化爲灰燼。

「一進去就會先凍死喔。」聽到伊佐這麼斬釘截鐵的說法,袴田只好先逃進伊佐的房間。

因爲廚房地板的正中央、嫩綠色的抱枕上,一隻可愛的小狸正蜷縮著身體睡在上面。

四周也比剛纔亮了許多。雖然還是日暮時分的昏暗,但亞梨子家的兩旁以及對面的人家,已經能看得清清楚楚了。唯獨那個男人的身影十分淡薄,不凝神注視的話就會看不清楚。

是因爲這個原因吧?所以亞梨子身邊男人的臉纔會一片黑暗,看不清長相。

「非常擔心。」

亞梨子聽見公主的話,迅速地搖了搖頭。

亞梨子好不容易吐出這幾個字。

袴田不安了起來,他轉身看看後方。

「公主上伊佐這次變得有點嚴肅了。

雖然覺得不可置信,不過梢後袴田去廚房喝水的時候就真的相信了。

倒臥在玄關前的亞梨子身旁,不曉得何時多了一個沒看過的男人。

但他依然站在那裏,看著伊佐。

「哎呀,對了,我差點都忘了好像還有刻著紅心A的項鍊吊飾。但要是配了項鍊的話,胸口

被青白色的火焰包圍,雪的身體晃動著,就好像被關在火焰裏的美麗雕像一樣。

「我想他應該受不了那樣的熱度,現在應該在自己房裏的巨大冰箱中吧。」「巨大……冰箱?」

「我這裏剛好有愛麗絲和兔子角色的手提包喔。」

「哎呀,怎麼這麼說呢。你不是愛麗絲嗎(注10)?明明就是個可愛,又可以當作註冊商標的名字啊。」

深茶色的柔軟毛皮緩緩地上下起伏,小狸發出「呼呼」的聲音,好像睡得很好。

然後,巨大的火柱崩落。一瞬間,火裏好像閃出了一道白光,讓袴田不由得閉上眼睛。

「我……我不穿。」

「算了……」

「你不要管啦。」玄太郎用力把袴田拉到二芳。

亞梨子往後退了一步。

「雪、雪。」玄太郎嘴裏小聲地喚著雪,而袴田已經發不出聲了。

「伊佐!」玄太郎飛快跑到伊佐身邊,「雪他……」

「裙襬有兩段蕾絲還有四條緞帶喔。」

「如果不讓他成佛的話……」袴田將念珠拿到手上。

那晚,袴田被說服住在伊佐的大廈裏。加上他也不想回去一個人的房間,於是就懷著感謝之意住了下來。

「伊佐先生,快把這位小姐搬走吧。」

伊佐微笑地聽著公主的話。

「下次如果遇見的話,給她來個馬上會昏過去的強力一擊好了。」

此時,有人拉了袴田的斗篷一把——是玄太郎。

沒錯,亞梨子已經微微張開眼,她發現公主看著自己後嚇得跳了起來。

突然,火柱劇烈地搖動,不可嗯議的聲響傳遍四周——那是袴田一次也沒聽過、就好像四周空氣一起朝天空發出共鳴似的呼叫聲,非常不可嗯議的聲音。

「好大的枕頭啊。」袴田說完,玄太郎馬上回答說:「這是墊被啦。」

袴田用兩手摩擦臉,再試著眨眨眼,不知怎麼的,總覺得附近變暗了許多。亞梨子家前有電燈是還好,但是亞梨子家兩旁的住戶已經像是沉進了黑暗裏,什麼也看不見。

公主見狀,用手掩著嘴,優雅地微笑了。

「就算是這樣……」公主輕快地走到亞梨子身邊說道:「不過這個東西要是不清乾淨的話,沒辦法讓你穿上我的衣服吧?」

「你爲什麼燒不起來?」

只是,不知爲何他皮製的休閒鞋相當骯髒,還有,褲管下緣看起來好像沾滿了許多泥巴。

袴田嚇了一跳,然後——

公主舉起亞梨子的右手,她一碰到那鮮紅的大拇指,亞梨子就猛然倒下去。

男人的身邊吹起了像風的東西,瞬間,他的表情被看見。

雪的房間裏好像正傳出陣陣寒氣,一不小心牙關似乎就會闔不起來,

注10亞梨予的日文發音與《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愛麗絲相近。附近的緞帶就會顯得很礙眼了。」

公主又說了一次,這次還說得像是在嘆息一樣。

「不要緊的,那種程度的攻擊傷不了他。」「那、那他到底跑哪去了?」

袴田忍耐著寒冷問伊佐說:「不、不用去看……看看情況沒關係嗎?」

亞梨子不發一語。是太高興了嗎?還是不好意思拒絕?又或者是無言以對?

公主點了點頭說:「沒錯。所以,高腰的襠裙如何?你要穿穿看嗎?」

男人嗤之以鼻地笑了,那虛無黑暗的臉一瞬間露出訕笑的模樣。

「公主。」伊佐叫了一聲。

——不,不對,那個男的已經死了。袴田突然懂了,那就是附身在亞梨子身上的男人。

公主已經不見,但伊佐和雪仍站在那裏,令袴田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伊佐邊笑邊歪著頭問。

「我不要緊的。」

「對喔。」玄太郎聽完話後,一副安心了的樣子。

什麼叫「所以」啊?袴田完全聽不懂。亞梨子有聽懂嗎?

至於他的臉——黑漆漆的。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只剩伊佐站在那裏。

亞梨子身邊的男人還有站著的伊佐與雪,雙方看來一副對峙的態勢。男人站在兩人面前,看來有點膽怯的樣子,伊佐和雪則一語不發地靜靜站著。

「對、對了,我還要去補習班。」她急忙拍掉衣服上的塵埃後,像是逃跑似地離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亞梨子已經起身。她直朝著伊佐和雪的方向而來,手碰到了兩人。

「是這樣嗎?」儘管袴田仍半信半疑,但至少還是鬆了口氣。

公主露出了滿面笑容,非常開心的樣子。

「身體不要緊嗎?」

「晚安上伊佐回答說。

接著,用含糊的聲音自言自語後,他消失了。

「對了,這麼說來。」她把戴有手套的雙手合上。

5

伊佐不喫,袴田也沒什麼食慾,結果幾乎所有關東煮都是玄太郎喫掉的。他喫完後,像是很滿足似地露出睡眼惺忪的模樣說:「我要睡了上胸前還抱著一個嫩綠色抱枕。

邊這麼想,袴田邊從懷裏掏出符咒,再一次專注看著那個已經死了的男人。

「今天那個女孩——亞梨子同學,每年一月新月的火災,果然是她放的吧?」

——墊被?

男人的身高很高,下半身穿著褪色褪得剛剛好的藍色牛仔褲,上身披著款式優雅的外套,左手的鋼製手錶散發著黯淡的光芒。他看來很年輕,不過氣質卻非常穩重。

「啊,真是不好意思,那伊佐同學呢?」

晚餐的時間早就過了,於是伊佐在回程路上的便利商店裏,把所有關東煮全買了回來。他迅速地把關東煮排放在桌上,玄太郎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

袴田張大眼睛,伊佐一副驚訝的表情,雪——在燃燒!

男人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不用。」

袴田也跑到伊佐身邊,「雪同學他……」

「如果配上標準色的短版襯衫就太好了,你要紅紫色還是黑色的呢?」

「啊?」

「嗯,我不是很喜歡這種衣服。」

請問一下,你是賣衣服的嗎?」

「我已經幫你在另一邊的房間裏鋪好被子了,袴田同學你想睡的話就請吧。」伊佐對袴田這麼說。

「也有愛麗絲和撲克牌角色的圖案,這個可能比較可愛吧?」

公主悠閒地笑了,「好討厭啊,伊佐先生在擔心什麼嗎?」

不過,伊佐露出跟平常一樣的笑臉,對兩人點了點頭。

就在同時,一聲喚著「伊佐先生」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發現公主正要把倒臥在地的亞梨子抱起來。剛纔被雪的事引開注意力,所以忘了注意亞梨子。她不要緊吧?剛纔的亞梨子簡直就像是被操縱的人偶,現在則是虛弱無力地閉上了眼。

袴田試著問了伊佐。

「可以這麼說吧。」伊佐簡潔地回答。

「可是,那個不是……那個男人的錯嗎?剛纔還出現,放火燒了雪同學……」

「沒錯。可是,那不是普通的靈體,普通的靈體根本不可能那樣自由操縱火焰。」

「也就是說……」

「也許,有人在幫他也說不定。」「是誰呢?」

「先不說其他妖怪,就連雪也是這樣——這些活了很久的妖怪,大都隨著世代變化而變換了自己的姿態。畢竟,總不能一直是穿著和服的樣子吧。而且不只是外表,他們也學到了很多新知識。」

「唔……嗯……」

「對於要怎麼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們也想了很多。」

「——想要的東西?」

「沒錯。」「那麼,到底是要什麼?」

伊佐笑了。

「那就說不完了。有想要靈魂的,也有想要強大力量的,也有些只是爲了蒐集而已。」

「嗯,像是想要帶走美櫻同學的傢伙吧?」

「對,像老太婆那樣想要集合些什麼、蒐集些什麼的情況是最好理解的。但事實上,像這麼好懂的情況很少見。」「嗯。」「有些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他認爲必須要做些什麼——像是威脅一下人類、給人制造一些麻煩等等。因爲不這麼宣告自己的存在,也許就會因此消失了。還有——」

伊佐稍微皺了一下眉頭。

「還有些是基於連自己也不明白的衝動——像是想要看到血、想要把東西弄得四分五裂、想要看見鬱悶的表情,就像對待玩具人偶那樣,隨便玩弄人類之後再加以丟棄。」

「這種事……人類也是會做的啊。」

「對吧。」伊佐以一副認真的表情望著袴田。

總是笑著的他,這下突然露出了不笑的認真表情,讓人頗有種不可嗯議的感覺。

——亞梨子站在玄關前。

伊佐抱著亞梨子走了出來。

亞梨子的家跟昨天一樣安靜。

沒錯,凍了起來。

突然,男人又幽幽地現身。

可是,耳邊好像聽到了呻吟似的聲音。

而且,她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說完袴田自己也嚇了一跳。他應當謹守弟子的分際,怎麼可以向師傅說出——

「什麼?」

果不其然,雪就在站在袴田眼前。

「伊佐!」袴田大叫。

狂風大作,就連袴田的身體都快被這陣狂風吹走,接著伴隨而來的是一股強烈的寒氣。

「你就這麼想看見火嗎?」

但是,伊佐卻露出一臉抱歉,還帶點寂寞的表情補充說:「這就是所謂的妖力。不過,做料理時被菜刀切到手,倒是常有的事。」

「燃燒吧——燃燒吧——」

「沒關係吧?伊佐,現在又沒在下雪。」玄太郎很小聲地說著。

伊佐對袴田這麼說,還順便對玄太郎補了一句:「不然的話,可能會被發現。」袴田老實地點了點頭,玄太郎也大大點了個頭後說:「這樣可能比較好吧。」然後一溜煙爬上袴田的肩膀。

仔細端詳一下,不只是那戶人家,就連那附近周遭的景色也全都凍了起來。

不把火弄熄的話——

那張大的眼睛睥睨著虛空,突然之間,大火襲了上來。

袴田馬上試著要轉移話題。

亞梨子靜靜地站著不動,對於她自己做的事以及剛剛遭人阻止的事似乎都沒有反應。

就算雪不在,冬天的夜晚依舊非常寒冷。

說也奇怪,一路上明明是剛纔來時所經過的道路,怎麼變得比剛纔還要昏暗?果然是因爲新月之夜的關係嗎?

「嗯。最近他的低氣壓越來越嚴重,像這樣燒一下,溫度纔會上升,也算剛剛好。」

「好了,玄太郎,雪可是有名的順風耳喔。」

終於,風勢變弱了。袴田邊打著哆嗦,邊睜開眼。

「不,沒、沒有的事,那個……」

袴田試著想像一下卻毫無頭緒,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亞梨子邁開步伐,好像根本沒發現伊佐和袴田,三人立即跟了上去。

其實她什麼都沒有做,既沒有拿著打火機也沒有使用火柴。但明明什麼都沒做,火卻自行點著了。

「對耶,那這樣的話,伊佐自己一個人留下來好了。」玄太郎抬頭望向袴田。

那是突如其來的一陣狂風。

照理來說,四周應該是很漆黑的,但事實卻不是如此。走出大廈後,前往亞梨子家的路上,燈光從沿路住家窗戶、便利商店、出租店、電玩遊樂場裏透出,一路上都非常明亮。要是不說的話,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今天是新月之夜吧?

(圖)

袴田、伊佐還有玄太郎三人安靜地穿過雪的房間,來到了外面。

「燃燒吧——燃——燒——」

她一開始還踩著蹣跚的步伐,但最後變成了穩定的腳步,毫不猶豫地往前走。

伊佐對雪舉起一隻手打了個招呼,「你好慢喔。」

「不好意思,袴田同學。我傷到你了嗎?抱歉。」

至於廚房出入口附近則是燒燬了一部分,四周也都被燻黑——然後就這樣凍了起來。

雪的房間依然冷得透骨,裏面非常安靜,門上的冰柱則變得比昨天還大。

玄太郎露出驚訝的表情,趕緊閉上嘴,然後很快地看了一下四周。

「不會。」玄太郎聽見,呵呵地笑了出來。

屋裏的人完全沒注意到剛纔發生的事,依然是一片寧靜。

「可是雪同學不是被燒得一片火紅嗎?燒成那樣真的沒關係嗎?他不是雪男嗎?雪碰到火的話……」

她的身影從火焰中升起,伊佐則毫不猶豫地衝進火焰之中。

「冰箱嗎?那個冰箱真的是這麼大的東西嗎?」

男人昨天所保有的人類樣貌,今天好像已經漸漸崩毀。那已經無法窺視的臉龐,現在幾乎陷入了黑暗之中。現在,他的脖子上只剩下長了頭髮的部分還算清楚之外,其他都是一片漆黑,連那裏到底是不是有一張臉都不能確定。

「不要離開我身邊。」

太好了,伊佐和亞梨子看起來都沒有受傷的樣子,就跟原來一樣。

這意思是說,伊佐會被菜刀切到手,他人卻不能用妖力砍傷伊佐嗎?袴田十分不解。

但沒想到,到手的滅火器竟然硬是被風給捲走。

袴田慌張地解釋著,不過伊佐看來並沒有因他剛纔說話的口吻而生氣,袴田這才鬆了口氣。

那是問很大的木造日式房子,建築物看起來很古老,不過因爲經常整理的關係,是個很氣派的家。

伊佐聽完,露出小小的微笑說:「我是不會燒起來的。」「是……這樣嗎?」

現在所處的位置剛好是連結廚房的出入口附近。由於這個家的地基原本就比較高,所以長長的橫窗也就位在高處。抬頭一望,可以從窗戶外看到兩瓶洗碗精排列在一起的剪影。

「對了。」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細微的聲響,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

「沒錯,我又辦不到像雪那樣。」伊佐這樣回答。

但是,伊佐望了一下袴田的臉,然後偷偷地笑出聲來。

黑暗之中,一雙眼睛突然浮了上來。

只見,亞梨子所碰觸的牆冒出了一縷輕煙,然後終於變成了小小的火。

袴田死命站穩腳步,雖然風吹得連眼睛也睜不開,不過他還是知道。

「我覺得,今晚好像稍微能睡著了。」於是,隔天的夜晚終於來到了一月的新月之夜。

「好啦,該睡覺了。」

她不冷嗎?竟然只穿了件薄薄的襯衫和牛仔裙。雖然襯衫外罩著一件粉紅色的羊毛衫,但很明顯那是室內穿的,看起來並不怎麼保暖。

——雪來了。

但玄太郎笑容滿面地回答:

「放心,他一定在那個超大型的冰箱裏結冰了,明天或後天就會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是這樣嗎?」

這次能看清他的整個姿態,就連臉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那是憤怒之相,充滿怨恨的眼神正看著雪。然後,憤怒和憎恨化做一波波駭浪,直撲而來。

那聲音如此低聲地反覆唸誦著。

廚房出入口的門和旁邊的窗戶全都包上了一層火,而火焰之中出現了亞梨子的身影。

才一下子,伊佐的臉上又突然浮現笑容,變回平常的伊佐。

「誰都無法砍傷伊佐或是燒死他喔。」玄太郎不知爲何一臉得意地告訴袴田。

「袴田,會很重嗎?」

棺材?冰箱?光是稍微想像一下,袴田就感覺到一股陰森之氣襲來。

伊佐這麼問了,但對方沒有回答。

亞梨子家前的玄關上,有個像瑞士牛鈴一樣的銅製鈴鐺,那個鈐鐺剛纔應該沒有響吧?

才這麼想的時候,伊佐已經動了起來。他單手一把拉回了亞梨子的身體,再用另一隻手拿出小型滅火器,一下子就把火撲滅了。

她父母不知是否是在樓下起居室裏,只見屋裏從拉上的窗簾縫隙中透出溫暖的光芒。二樓面向南方的房間則應該是亞梨子的房間吧?那裏也透出了燈光。

伊佐悄悄地把手栘開亞梨子的身體,結果——她的身體消失了,取而代之站在那裏的是昨天看過的那個男人。

袴田心想,至少也該找找伊佐剛剛留下的滅火器。

還不覺得現在的時間有那麼晚,可是四周一片靜悄悄,路上就連人影都沒看到。

「那個女孩會出來嗎?」玄太郎低聲說著:「我在這邊看著就可以了,伊佐和袴田去麥當勞晃晃吧,不然三個人在這邊癡癡地等也很奇怪。」「小朋友自己一個人在這種時間到處閒晃才比較奇怪吧?」伊佐回答道。

雪在笑,搞不好就是當初第一次見到雪的那個笑容。但從他那銳利、寒冷的眼神就能知道,他絕對不是打從心底笑出來的——他非常憤怒,不過袴田卻很開心。

伊佐又偷偷笑了起來。

「燒不起來嗎?」男人憎恨的聲音傳遍天際。

袴田突然嚇了一跳,因爲亞梨子的雙手動了起來。

「昨天,亞梨子不是碰了你們兩個嗎?之後雪同學就燒了起來,但伊佐同學卻完全沒事耶。」

從伊佐手中接下亞梨子的,是不知從何出現的公主和從袴田肩膀一躍而下的玄太郎。當公主抱著亞梨子坐下後,周圍就像照片一樣停住,沒有任何會移動的身影,就連枯葉也像是被凍結似地靜止不動。

在指尖、鼻頭都要凍僵的寒氣之中,看著雪直挺瘦高的身影,袴田第一次感受到遇見雪是件多麼美好的事。

二樓的電燈還亮著,一樓房間也沒有奇怪的動靜,亞梨子的父母該不會沒有發現自己的女兒跑到外面了吧?

亞梨子越走越快,然後,她總算停在一戶人家後面。

「袴田的話絕對不行,他一直在這邊等的話——」

只見亞梨子呆呆佇立在窗戶二芳。明明袴田和伊佐就站在她身旁,但四周的樣子卻像是完全無法進入她眼裏。

然後,新月出現了。

「嗯,非常大。夏天時他也經常在裏面睡覺喔!總之,大概就是像吸血鬼所躺的棺材吧?」

袴田心裏邊想著這些事,邊朝亞梨子的家前進。

「你們很煩耶。」

「吵死了。」

「會被當成跟蹤狂吧?」

「伊佐不會燒起來。」剛纔的話言猶在耳,但是燒得這麼猛烈的火,真的沒關係嗎?而且,亞梨子又怎麼辦呢?

她伸直雙臂,碰觸這戶人家的牆壁,右手的大拇指在夜裏看來依然火紅。

「滅火器?」

雪露出了淺笑,他似乎用著眼神說「要是回答就太笨了÷

「燒不起來嗎?燒不起來嗎?燒不起來嗎?」

男人每每吼叫,他的身影就跟著晃動。是因爲憤怒的關係嗎?他緊握的拳頭也一起抖動著。

「你都已經快要消失了,還是想要看火嗎?」雪冷冷地說。

「想看,我……想看火,想看火。」男人激動地點頭。

「每年一月放火的就是你吧?」伊佐靜靜地問道。

「沒錯,冬天的火很漂亮啊!太美麗了,實在是太美麗了。」

那是依附在火裏的亡靈嗎?

袴田靜靜看著這個清楚浮現、不肯放下怨念的亡靈,就算別人不說,袴田自己也知道,即使丟出懷裏全部的符咒,自己也沒有辦法超渡這個亡靈。

男人的表情又陷入了陰暗之中。

「算了,已經算了——算了——」

他邊回答,邊像是散開似地漸漸消失

「等一下。」

雪冷冷的聲音揚起,同時間,男人像是被凍住似地無法動彈。

「我是不會讓你逃跑的。」

雪的聲音裏再度充滿了憤怒。

「你把東西放下後再定。」

黑漆之中,男人的眼睛又浮了上來,那是一雙燒滿憤怒的眼睛。

「你裝傻也沒用,把東西還來。」

男人一言不發,只用燃燒似的眼睛直瞪著雪。

「姊姊,太好了。」

亞梨子睜大了眼睛,只見那根火紅手指上的顏色正在褪去。

亞梨子就像個小朋友一樣不斷說著,而公主只是靜靜微笑,繼續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好白……」

「火!我想看更多的火。我想看更多、更多、更多的火,所以他才把那東西給我的!」

畫面又開始出現雜訊,一片花白後,影像怱然消失了。

「太好了——再見上伊佐靜靜地低聲說著。

「沒錯,你弟弟是真的變成亡靈了,他確實就在你身邊。」伊佐這麼說。

大地發出了可愛的笑聲。

「就是這樣。」

伊佐從男人的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微笑著說:「我收下了。」

邊說著,亞梨子邊舉起自己的手看。

玄太郎不解地歪著頭。

然後,大地馬上露出不安的表情,回頭望了一下身後。

「是誰啊?那個人。」

「大地……」

袴田伸長脖子仔細眺望著整條結滿冰的道路,突然,冰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驚嚇之餘,袴田仍專心看著那正在移動的東西。

她的眼神好像全都被自己的手指吸引過去,因而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被換上了袖口縫有白色蕾絲的襯衫。而且不只是手,她全身已經被換上到處裝飾著蕾絲、珍珠和緞帶,看來非常蓬鬆柔軟的衣服。

冰下聽不見任何聲音,伊佐的聲音則隨著冰中場景的變換繼續說。

「住手!」

「姊姊。」

男人被撞得飛開,彈到地上後又轉了幾圈。這時,他的身影突然出現了干擾。斷斷續續的畫面中,一名騎著黑色摩托車的男子靠了過來。

什麼沒關係!袴田聽到這又握緊了拳頭。要是被死去的弟弟附身就算了,被這種來歷不明的男人附身也沒關係嗎?

袴田抬起頭,看見那男人還佇立在眼前。但是,冰下也有他的身影——沒錯,就跟眼前的亡靈是同樣姿態,身穿相同的外套正在走著。

大地的手中有一道光裂開,那就好像是小型的煙火,砰砰砰地飛來飛去。

一道更大的光亮射向亞梨子。

伊佐微笑說著,一旁的公主也深深地點了點頭。

「姊姊。」

「你看,很漂亮吧?」大地這麼問道。

袴田兩手摩擦著,心想至少要動動腳來取暖時,他傻眼地停下腳步。

「可是,你並不是死在這場大火之中。」

「所以你才說沒關係的吧?」

「我的?」亞梨子傻傻地搞不清楚狀況。「不對,因爲我的手指……」

當她又重複了同一句話時,公主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她這才抬頭望向公主。

雪的面前,男人哭著呻吟地說:

「沒關係的。」她重複著同一句話。

男人沉默不語。

地面的樣子完全變了,剛纔明明還是普通的道路——除了角落還留有殘雪外,一條非常普通的柏油路,現在卻全都結成冰了。

過了一陣子後,亞梨子好像終於注意到自己的穿著,但她只是向公主露出笑容。

玄太郎牽著某個人的手,那人跟他一般高,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嘴角微揚正高興地微笑著。

亞梨子將手舉到自己眼前。

倒下的亞梨子起身,用力擠出聲音說著。

「很漂亮吧?爲了要讓姊姊看這個,我每次都在外面做給姊姊看喔!」

那東西是那個男人——附身在亞梨子身上的亡靈。

「真正的問題在那之後吧。」雪接著冷冷地說道。

「沒關係,有我們在,那個人什麼壞事都不能做喔。」

「少羅唆。」但是雪憤怒地大叫後,火焰在一瞬間也跟著消失。

亞梨子注視著自己周遭的小型煙火——對了,大地是個喜歡煙火的小孩。

這時,男人的周圍開始聚集了幾個人,卻沒有人要挪開那輛摩托車——是沒發現嗎?還是根本看不見這輛摩托車?

會不會是錯以爲這裏是道路,其實是在河面上啊?所以纔會整個結冰呢?但不對啊,應該不可能纔對。

「變白了……」

伊佐見狀,彎下腰拍了拍大地的肩膀。

「這是你的手指哦。」伊佐這麼說。

亞梨子眨著雙眼看著玄太郎以及那個小孩。

冰下的身影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看著那棟房子,一臉非常愉悅地笑著。

大地有點害羞地笑著說:

「這個……房子是……」

「大地!」

出現在大地身旁的亮光,漸漸包圍住大地。

「父通意外——死於意外啊。」伊佐似乎感慨萬千地說。

寧靜的空氣中傳來柔軟的腳步聲,玄太郎正不知從何處跑了過來。

「冒犯了。」伊佐在男人的口袋裏翻找,但男人的身體突然射出火焰。

黑暗中烈焰沖天,並且映出巨大的黑影。男子看了看火勢,然後離開了火場。

「那個男人拿走了你一根手指,你就是因爲那樣才被他控制。不過,已經結束了。」

「沒關係的,這也是沒辦法的啊。」那是亞梨子的聲音。

「沒關係的。」

大地又說了一遍然後就消失了,那包圍大地的光芒還有小小的煙火也全都消失。

沒錯,她的手指都還在,沒有缺少任何一根——只有一根手指的顏色不同。

大地的表情轉瞬問變回了開心的笑臉。

「姊姊,你看!」

「這樣啊,那傢伙還真好心吶。」雪又笑了。

「妖怪吧,以前好像有看過的樣子,但已經不記得了。」

伴隨男子的叫囂,火焰朝伊佐襲擊而來。

一聲脆弱乾啞的聲音傳來。

「太好了,可以跟姊姊說到話。那個恐怖的人,總是一直在姊姊的身旁……」

冰下現在就宛如電影的螢幕一樣,裏面有東西在移動。

「太好了,姊姊笑了,因爲以前姊姊總是不笑……太好了。」

「總之,你從摩托車上的那個傢伙那裏拿了東西吧,快交出來。」

然後,四周又再度變得黑暗、寒冷而安靜。

冰下的男人被撲滅火勢的消防員叫住,他好像遭到懷疑的樣子。

亞梨子的眼中溢出了淚水。

騎在車上的人也是一身黑,他戴著黑色的全罩式安全帽,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臉。

那根象牙色的美麗手指,從寬度和長度判斷一定是大拇指。

「你從以前就很喜歡看火吧?」伊佐邊望著冰裏的身影,邊這麼說道。

「我沒有救到大地!他明明還那麼小,只是個小孩子而已,卻只有我活了下來,我等於是見死不救啊。如果那時候我陪在他身邊的話,就能早點發現失火,大地也就不會死了!」

「已經不要緊了。」公主愛憐地將手帕拿近了臉頰邊。

「那個恐怖的人啊,每到下雨天就不在。所以我常常在下雨天敲姊姊房間的窗戶找你喔,可是姊姊每次都沒注意到——你看!」

袴田心想,笑著的雪總是比平常的雪還要恐怖幾倍。不對,是恐怖幾十倍纔對!

「沒錯,這就是七年前的田邊家。奪去年幼弟弟性命的那場火,就是發生在一月的新月之夜——這場火就是你放的吧!」

看來這個小孩好像就是亞梨子的弟弟——大地。

公主笑著回答,並且忘神地抱起像是洋娃娃的亞梨子。

說完,公主拿起出蕾絲手帕,並把伊佐交給她的手指非常小心地包了起來。

好冷,那是刺骨的寒冷。

眼前的男人雖然沒有回答,但伊佐仍不介意地繼續說:「然後,就開始到處去縱火。」

公主靜靜說著,然後又摸了亞梨子的頭髮。

亞梨子好像也看得到同樣的畫面,她自言自語地嘟噥著。

「沒關係的。」

亞梨子點了點頭,臉上閃著淚光邊笑邊說:「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沒關係的。」

「是這樣嗎?」公主繼續撫摸她的頭髮。

「感覺身體好像變輕了。」「是吧?」

「沒錯,所以沒關係的。沒有朋友、沒有快樂的事情,不能笑、不能開心、不能高興,通通都沒關係,因爲只有大地死掉了啊!」

那好像是個非常小的東西,伊佐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拿到亞梨子面前。他在她面前攤開了手掌,掌上是一根小小的手指。

男人的身影好像快要溶進黑暗裏,正不住地搖晃著。最後,終於從應該是臉龐的部位傳出了聲音:「沒錯,火是我放的。」冰下的男人正在對七年前的田邊家放火,在那男人的眼前,細小的火苗越變越大。

可能是這樣,也可能不是這樣。但不管有沒有被懷疑,男子自己都覺得心虛。想要逃跑的男人與想要阻止他的消防員,這令男子逃到了夜晚的國道上,被突如其來的卡車撞倒。

這時,冰凍的天空中忽然颳起了一陣強風。

(圖)

一瞬間,雪的蹤跡和男人的蹤影全都不見了。

袴田突然有一點點同情那個亡靈。

「那個男的會『準』樣?應該可以順利『存』佛吧?」

「我想應該沒事的,只是可能會先遭遇到一些可怕的事情就是了。」

伊佐笑著,然後有點驚訝地叫了聲:「袴田同學。」

「『準、準摸了』?」

「糟糕,你的臉好像快要結冰了。」「什麼?『捻』快要——」

袴田想要伸手去摸自己的臉,身體卻動彈不得。他勉強要移動身體時,突然天旋地轉。

——好像跌倒了……可是,竟然完全沒感覺……到……痛……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伊佐的大廈裏。

袴田的眼睛剛好對到玄太郎窺視著自己的視線。

玄太郎的臉上綻放出光芒,他說:「伊佐,袴田起來羅!他的眼睛睜開了!」

「你沒事吧?袴田同學上伊佐也露出擔心的表情。

袴田拿下蓋在自己身上的毛毯,爬起身。

「我怎麼了?」

「真是抱歉,都怪我疏忽了。」

「什麼?」

「雪明明那麼生氣,我就應該要多注意點的——袴田同學,你差點就要凍死了。」

袴田這麼回答。

自從來到這個鎮上後,雪就一直是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大概是因爲這裏很冷,一直都在下雪的關係吧?

「玄太郎真的是已經完全黏上袴田同學了啊。」

「說到手機i伊佐說:「你有看那部電影嗎?袴田同學士

袴田嚇了一跳,身體不由得向後仰了一下。

——衣櫥裏有UNIOLO的羊毛衣嗎?

仔細想想,袴田幸太朗離開長年生活的老家,第一次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卻三個星期不到就結束了。

「對上袴田也微笑回答。

兩人彼此互看著。

「你說什麼?你越是這麼說,我越想過去啊。」

「怎麼了嗎?」

伊佐感到莫名佩服,但「就算這樣被佩服也沒什麼好高興的上袴田心裏想著。

袴田怎麼想,就是想不起鳥籠曾經一起上了搬家的貨車。

那天袴田又被玄太郎硬拖進伊佐的大廈做菜,那時候,客廳裏的伊佐和雪好像正在商量什麼事。

一想到這點,袴田不禁感慨萬千。

「不好意思,我雖然沒有要偷聽你們談話的意思,不過……要搬家是嗎?」

「因爲我們也沒付那樣的東西啊。」

「什麼?」

這次的房間果然又是在最高層,像極了高級住宅一樣。

「什麼東西不要想太多啊?」

「真的耶上二芳的袴田也不經意地跟著歡呼。

現在,搬家工人搬來了最後一件行李,那是能夠整整齊齊收納碗盤的碗櫃。

雪邊說邊拿著扇子往自己瘻風。

「是啊。啊,不然這樣好了,既然不用房租的話,可以請你負責料理三餐嗎?」

「嗯,可是搞不好哪天又要往南邊跑喔。」

在客廳中央的和室桌上,伊佐一副沉嗯的模樣託著腮幫子,而雪則在地上滾來滾去。

「哇!不可以,雪你不可以過來。」

此時,袴田的心裏真的有點開心。

「這傢伙也要帶去吧?」

袴田原本想只要房租便宜,就算是老公寓也沒關係,但在這個時間點上,找到的卻全都是看起來還可以、價格卻高得嚇人的房子。不需要押金也不用禮金的房間是有,只是都已經租人了。

新的住處果然還是DragonsMansion,只是上次住的是DragonsMansion鹿鳴館,這次則是DragonsMansion蒙馬特(注111;。至於爲什麼叫做;「蒙馬特」雖然不清楚,總之,或許只是因爲屋主是同一人吧?

雖然袴田自己也不記得什麼時候摸過了玄太郎的頭——不過是這樣嗎?自己好像有點開心的感覺。

「哇,那個是誰啊?好厲害喔,袴田同學!我也好想看看。」

袴田心裏雖然這麼想,卻不敢說出口。

「什麼?伊佐同學你看了嗎?」

「我說你啊,別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太靠近我。」

注視著公主的衣櫥一陣子後,袴田像是要揮去紊亂的想法般,用力地搖了搖頭。

正在猶豫該怎麼辦時,伊佐說:「我這裏不用房租,你儘管住吧,房間有很多間,反正又用不到。」

「就是……那個『鬼來——i

只有雪說:「下次我就讓你嘴巴里面燙傷好了。」說完,他板起了一張臉。

他好像正拿著伊佐的手機在玩。伊佐的手機跟袴田的不同,是最新款的手機。

「你還真是完全上鉤了啊。」雪走了進來。

於是,袴田開口問說:

袴田睜大了眼睛。

注11現實生活中蒙馬特位於法國巴黎市內,屬於較高海拔的地區。

「那不是挺北邊的嗎?就搬吧!」

「伊、伊佐。」

兩人看了看袴田的臉,同時說:「沒錯。」

袴田第一次看清楚伊佐的房間,房內有一箇舊衣櫥再加上一張古老的和風桌,兩個傢俱的色澤看來都相當古色古香。

「真的不用租金?」

玄太郎向伊佐叫著說:「手機會壞掉啦!」

「……果然還是要搬家嗎?」

「就連剛剛途中,我們停下來等平交道時,我也看見了一羣熱鬧舉行宴會的人,而地點……竟然是在那輛列車的車頂上,而且每個人的身體都是紅色的——不過,我不要再想下去了。」

03SAR———沙裏

然後,到了搬家的時候。

而且,雪還在不停地下。

事實上這兩人組連半個人類都算不上,那兩人搬家到底會是什麼情形呢?這令袴田的內心緊張不已。

「哇,一片雪白。」玄太郎看著窗外歡呼了起來。

袴田早就下定決心要跟著這兩人修行,因而他握緊了剛買來的蔥說:「當然。」

玄太郎因爲能跟袴田一起住而顯得異常興奮,連伊佐都不禁驚訝地說:「你要是太興奮,小心尾巴會跑出來喔。」

看看伊佐,他也笑著。

「想太多也沒用……」他喃喃自語著。

貨車的一角,則放了袴田少數幾個裝有行李的紙袋,以及混在其中的大暖桌。然後,袴田就來到了這個新住所。

「哦?你在看什麼?」

說著說著,玄太郎緊緊抓住了袴田的脖子。

「凍、凍死?」

就是因爲這樣——大家一起搬家了。

這時,流理臺的方向傳來了玄太郎和雪的聲音。

「只有一陣子的話,住飯店是沒關係啦。」

「不,一直住下來也無所謂啊。」

「那種電影在你們看來,應該就像是騙小孩的把戲一樣吧?你覺得有趣嗎?」

另一邊,公主的房間敞開著大門,裏頭整理得跟之前的房間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袴田看見了放在窗邊的豪華鳥籠。

伊佐從背後這麼一問,袴田急急忙忙地回過頭。

「太好了,要是袴田死掉的話,就沒人幫我做飯了。」

大約是一個星期前的事。

「是這樣嗎?」

「袴田同學,我們要去稍微北邊一點的地方,你要一起來嗎?」

話說回來,剛纔搬家公司在搬行李的時候,那個美麗的衣櫥裏是空的,那之前那些塞滿衣櫥、飄啊飄的衣服怎麼了?不記得行李中有類似衣服的東西啊。該不會,現在那個衣櫥中已經放滿了衣服吧?

這次不是一個人的生活,袴田在伊佐的大廈裏借了個房間。

房間一問給伊佐、一間給公主,而除了寬廣的客廳以外,另外還有兩問房間。玄太郎一樣睡在廚房,雪則一個人住在隔壁。

伊佐看著玄太郎的背影這麼說。

寬廣的廚房與客廳中間夾著流理臺,然後左邊是公主的房間,右邊是伊佐的房間,這點跟以前一樣。

「原來如此。」

「這樣就可以嗎?」

「是上次什麼時候呢?袴田同學你不是摸了玄太郎的頭嗎?玄太郎是絕對不會讓剛認識的人摸頭的喔。」「這樣嗎?」

玄太郎大吵大鬧著,伊佐則一副困擾的模樣望著那兩人。

「到時候就伊佐自己去吧。」

伊佐不好意思地笑著。

沒想到,他們只是請了一般的搬家業者來搬,是非常非常普通的搬家方式而已。

窗外是一片白雪皚皚的銀色世界,雪覆蓋了所有建築物,不管是紅色或藍色的屋頂、水泥的外牆,全都變成了齊一的白色。

「對。」

「嗚……嗚!伊佐,雪他……」

當然,袴田一開始也考慮過自己另外找住的地方。只是好房子不是那麼好找,而且搬家也相當花錢。袴田纔剛繳完上次租屋的押金和禮金而已,幸好押金是能要回來,只是禮金非但要不回來,在新的租屋處也要再交一次禮金,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當然,務必拜託了。」於是,住的問題就這樣幸運地解決了。

「袴田,來!可可亞。」而且,玄太郎還親手送來熱呼呼的可可亞。

行李會由誰來搬呢?該不會有什麼狐狸搬家中心吧?

「你說是這麼說,可是你心情有好過嗎?」

「啊,對耶。」

「我去拿可可亞給你暍喔上說完,玄太郎就跑去廚房。

聽到袴田道謝,玄太郎露出一臉笑容說:「不會,我們是朋友嘛!」

「啊,那個恐怖電影嗎?」

「謝謝。」

「沒、沒事,就是……」袴田結結巴巴地說:「就是……女高中生的制服爲什麼會一瞬間變成輕飄飄的蘿莉服……或是老鼠雕像爲什麼會突然跑了起來……又或是爲什麼明明踏得穩穩的地面會一下子就變成滑溜溜的冰——這些事情如果一直想下去,我會受不了的。」

公主的美麗衣櫥、天鵝絨的椅子,還有伊佐房裏看來有點陳舊的傢俱,全部理所當然地上了貨車後,袴田有一點點失望(而且,不管怎麼用力瞧,就是沒看到雪的超大冰箱)。

袴田感激地把行李放進剩下房間中的一間,新房間裏就算放進大暖桌之後也非常寬敞,在暖桌的另一邊也可以再鋪上被子。

「你覺得好看嗎?」

「……」

「該不會——被嚇到了吧?」

「……」

伊佐不發一語地栘走目光。

那個表情——不、不會吧?真的被電影嚇到了嗎?

「騙人的吧?」

「因爲,普通鬼要出來的時候,不是事前都會知道嗎?」

——沒有喔,不知道喔,而且平常根本就不會出現的。

袴田這麼想。

「而且,電影的鬼不是真的鬼,總是會突然出現在畫面上。好恐怖!真的會被嚇到。」

「嗯……是、是這樣嗎?總覺得有點不對。」袴田回答。

「那個來電鈴聲也很嚇人。」

「很恐怖嗎?」

「不恐怖嗎?」

「不,我是覺得很恐怖,但你不應該覺得恐怖吧?畢竟,不是很常有妖怪或怪物打電話給你嗎?」

「可是我的來電鈴聲很普通喔。」

「嗯。」

袴田又碎碎念著。

「而且就算電源切掉,只要彼此波長相通,還是都能通話,算是很方便吧。」

袴田制止了伊佐。

「嗚嗚……伊佐,手機又壞了啦。」

直到現在,袴田的心才猛烈地跳動起來,背上直冒冷汗。

「你還是注意點比較好。」玄太郎不滿地說:「都已經特地買了好喫的鰻魚,要是你有個萬一不是白費了嗎?」

「雪!冰箱裏怎麼都是啤酒!」

袴田轉頭瞪了玄太郎一眼。

兩人被介紹的時候,袴田依舊足穿著一套黑色學生服,而伊佐倒是不曉得爲什麼已經穿上這間學校的新制服。

「天氣冷得我好開心啊,這種時候怎麼還可能去學校?」雪這麼回答。

袴田說得非常果決。

玄太郎看了一下袴田的臉說:「我知道了,我也來幫忙。」

袴田正在想今晚的菜單時,因爲看到玄太郎一直站在鰻魚前面,於是就決定要做鰻魚蓋飯,也爲雪買了生魚片。另外,還有早上的食材、玄太郎的零食、雪的小菜通通買齊後,就循著原路回去。

袴田環顧著新班級,發現女生好像比男生多了一點的樣子,而且,感覺上不像是個冒冒失失而是帶點穩重感覺的班級。突然,某處傳來「個頭好大」的驚呼聲。可以想見,那不是對著伊佐而是對著袴田所說的話吧。

「他真的很喜歡做這種事。而且,他的壞習慣是喜歡自己調查,卻不太常自己行動。這該怎麼說呢……如果袴田同學是靈異巡邏隊的隊長的話,他就是靈異偵探吧?」

雪邊在新客廳的地上滾來滾去邊這麼說。

女人脖子上圍了條紅色圍巾,她一抬頭看見袴田的臉就露出一抹微笑,然後把臉又靠得更近。玄太郎見狀,飛快爬上袴田的身體後,從他肩上朝著女人吹了一口氣。

然後,玄太郎啊地大叫了一聲。

「要是把雪的房間當作冰箱,拿食物過去放的話,會全部被喫光喔。」

「啊,還要再轉學纔行。」「沒錯,所以我們纔會努力搬來這裏啊。畢竟,袴田同學你可是不折不拙的高中生不是嗎?我們如果可以的話,也會盡量去上學的。」伊佐果斷地說。

「奇怪了?她的動作還真快,什麼時候來的呢?」

「我可以的。」

「一定是被那個叫做朱門的人拜託的吧?」

「手機會壞掉啦。」

袴田不解地歪著頭想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玄太郎已經來到身旁。

伊佐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

結果,伊佐只好爲了買手機而出門,袴田則跟玄太郎一起去採買食物。

袴田想起之前在大廈那兩人關於搬家的對談。這麼說的話,那時候確實有提到可以住在旅館裏面的方案。

「吵什麼吵!」雪怒吼著。

袴田搖著身體作勢要把玄太郎甩下去,結果玄太郎緊緊抱住袴田的脖子,一臉開心地笑著。

「因爲雪說他討厭,不想上學啊。」

只見手機畫面完全黑掉,不一會兒螢幕又忽然亮起,畫面上出現了正在消失的山、小孩的哭

「哇,真的耶!」玄太郎的眼睛睜得老大。

「是這樣啊……」

「學校?」

不只是手機,似乎所有機器都是這樣。像是口<口、電視、組合音響或電腦,只要雪一碰就容易出現毛病。玄太郎說,電視遊樂器有好幾次就是這樣被雪弄壞的。

「這樣啊,可是爲什麼呢?」

「剛纔的人……不是活人啊?」

「喂,你看,沒問題吧上雪洋洋得意地說

回到大廈後,不一會兒伊佐也回來了。

伊佐搖了搖頭,對著雪說:「不行,我認爲學習是很重要的。還有,可以請你不要像這樣滾來滾去的嗎?實在很擋路耶。」

他之所以會這麼吵鬧是有理由的,好像是因爲雪跟手機天生不合的樣子。

袴田心裏有點在意,定過這座橋後又回頭看,結果他身後竟然站了一個女人,而且兩人的身體幾乎快要黏在一起。

「那麼,來做飯吧?」

「嗯,鰻魚蓋飯喔。」

只見玄太郎一邊掙扎,一邊回答。

伊佐聽完後,笑了笑說:「這樣啊,我懂了。」

於是,女人的身影就消失了,連地上也沒有圍巾的蹤跡。

「啊,等一下。」

「袴田同學,我去辦了新學校的入學手續羅。」

「原來是這樣啊上袴田不加嗯索地拍了一下手。

袴田想著圍巾掉了的人應該很冷吧?但等他走過橋、不經意地回過頭去看時,不知道什麼時候那裏已經站了個圍著紅色圍巾的女人。

袴田這麼回答。

「真的嗎?」伊佐整個傻眼。

「就算不去學校也沒什麼關係吧?」

不停下著的大雪中,兩人朝著遠遠就能看見的超市走去,玄太郎還愉快地哼著歌。

——好像就是因爲這樣,所以伊佐的手機總是最新的。

雪趕緊離開現場,走去門大開的陽臺上用扇子攝風。

「我現在比以前看得還要清楚,所以已經分不太清楚了。」袴田幫自己找了藉口。

兩人就走向廚房。

說時遲那時快,嗶的一聲,畫面全部黑掉了。

「因爲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這、這樣啊,嗯?等一下,我們兩人?」

「對了,我們有買雪的生魚片喔。」

「雪,你別過來啦。」玄太郎大叫。

真是的,袴田總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

「你這個死小孩,竟然不是擔心我而是擔心晚飯啊!」

「我想要自己一個人去找找——不對,雖然一定找不出來,但我想感受一下這條街上存在著什麼樣的妖怪和怪物。」

(圖)

超市裏人聲鼎沸,玄太郎非常高興的樣子。

雖然沒有再向伊佐確認過,不過兩人當然要裝作第一次見面的樣子。雖然還不知道要怎麼說明住在哪裏,但袴田現在是借住伊佐房間的這件事,似乎也沒向老師提起。再說,一個年級明明就有八個班,爲什麼兩個轉學生會同時轉進同個班級呢?大概是伊佐巧妙地動了什麼手腳吧?

「嗯,沒錯。」伊佐笑了起來。

「可是,要是去到熱的地方,你也會說天氣太熱了不想去學校啊。」

這時,玄太郎逃了過來。看來他剛剛好像用伊佐的手機在看電視的樣子,而雪也追了過來。

走了一陣子後,途中經過一座橋。橋旁被踏實了的白雪上,掉著一條紅色的圍巾。

袴田完全忘了學校這回事。

「當然啊。」玄太郎傻眼地說。

「嗯……什麼靈異巡邏隊的隊長這種事先撇到一邊,回到原來的話題。一定是這裏有爲靈異事件所困擾的人吧?那我就去調查吧,不過詳細情形可以等到明天晚上再告訴我嗎?」

「啊,不是這樣啦。」

雪裝作沒聽見,然後抓住了玄太郎。

手機螢幕上是在重播《鬼平犯科帳》(注12),長谷川平藏正帶領不到十名的屬下,快速地包圍一棟破屋子——就在此時,畫面忽然消失了。

「然後,袴田同學。」伊佐接著說:「我好像還沒說過搬來這邊的理由吧?其實——」

「煩死人了,壞掉了不是也沒關係?沒有冰箱的話,就把東西放到我房間不就好了。」

原來如此,兩人是爲了袴田上課方便,才採用了搬家的方案吧。

過一下子,一串令人發毛、意義不明的嘟噥聲傳了出來。

「雪,你不要把冰箱弄壞喔!」玄太郎尖聲叫著。

經過剛纔的橋時,果然在同個地方又看見同樣的紅色圍巾掉在地上。袴田不解地望著那條圍巾,心想剛剛撿到這條圍巾的女人是怎麼了?又把圍巾丟在那邊了嗎?

那天,每到下課時間,伊佐的座位附近就會有不少同學聚集。伊佐那溫柔的特質,讓他很快就融入班上。

「可是啊……」

原本哭喪著臉的玄太郎,一聽到要去買晚餐的材料時,突然就變得笑容滿面。

隔天,伊佐和袴田果然如伊佐所說,他們被當成中途插班的轉學生,一起轉進一年B班。

「天氣這麼好,當然一定要暍啤酒啊!」

「玄太郎!」

袴田的胸口不由得湧起一陣感動。

注12池波正太郎於一九六O年代所寫的時代小說。聲、梳著頭髮的女人等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真的就只有毛骨悚然能夠形容了。

但雪好像很開心地回答說:「因爲伊佐你開暖氣,所以很熱啊!像這樣降溫可是很舒服的。」

「抱歉啦。」

「袴田你喔上玄太郎直接抱著袴田的背說:「你實在太沒防備心了。因爲你現在跟伊佐和雪在一起,所以你的感應能力也跟著變強了。爲什麼你就是分不清活人跟非活人的差別呢?」

雪說完,就從玄太郎手中硬是把手機搶過來。結果只見一陣噪音劃過,原本不算太清楚的畫面突然變成美麗的影像。

一嗚……嗚……伊佐,『鬼平』變成『七夜怪談』了啦,·」

2

袴田深表同意。

一直專心看著手機螢幕的玄太郎突然哭叫了起來。

「袴田,你可以嗎?」

「哼。」伊佐輕輕地聳肩,然後說:「啊,對了!袴田同學,剛纔的手續辦完後,我們兩人都在B班,都是中途插班的轉學生。」

「今天喫什麼?」

至於袴田的話,那個高大的外表可能很恐怖吧?唯一跟他搭過話的,只有第二節下課時的一個男同學。

「喂,你社團要參加什麼?柔道社怎麼樣?」男同學只是爲了要詢問社團的事而已。

袴田回說:「不,我不參加。」後,男同學說了句:「嗯,這樣啊。」就離開了。

但是,袴田總感到有股視線,好像是被誰注視著一樣。不過,所謂轉學的第一天,不就是這樣嗎?因而袴田並沒有太放在心上。而且現在回想起來,上次轉學時,倒是他自己用一張可怕的臉一直在觀察伊佐和雪。

然後,到了中午休息時間。

袴田打算要喫早上自己捏的鱈魚子和梅子飯糰,這時,伊佐走了過來。

「袴田同學,我們兩個轉學生一起喫飯吧?」

伊佐露出一臉和藹可親的笑容說著。

「啊,好啊。」

袴田一點頭,伊佐就高興地拉開椅子。

「啊,伊佐同學,這樣的話我們也一起喫飯吧?」

於是,跟著伊佐的兩位男同學也過來一起用餐,伊佐好像是馬上就交到朋友了。

「奇怪,你們兩個人的便當怎麼這麼像?」

兩位男同學這麼說,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伊佐的飯糰也是袴田幫他捏的。只是,伊佐的飯糰大小就連袴田的一半都不到。

袴田平常會捏兩個飯糰,但伊佐說他只要一個小的就好。不過因爲看起來實在太少了,袴田於是把原本正常分量的一個飯糰分成兩半,再放進鱈魚子和梅子。

伊佐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笑臉說:「真的耶,我們兩個的便當好像,就連裏面的東西都一樣。」

袴田邊想著「的確是連裏面的東西都一樣」,邊咬了一大口飯糰。

窗外又下起了雪,一點聲音都沒有地狂下著。

袴田注意到窗邊座位上的女孩,正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自己,她就在袴田斜前方的座位上。

將視線從窗外栘回來的袴田,正好與那女孩的眼神相會。於是,女孩馬上起身靠了過來。

「是喔。」

有時候會突然有一團雪掉落,看來應該是積在電線杆上的雪吧?

「哇,真的還假的?山口。」

「喂上袴田對走在前頭的山口說:「你真的看得見幽靈嗎?」

山口皺著眉頭,匆匆瞥向袴田所說的方向。

購物中心裏幾個店面鱗次櫛比,商品甚至堆到了通路上,當然這裏面是沒有下雪的。

「她小學的時候,就預言到同班同學的父母會過世,而且還說不是病死的,是死於意外。平常人根本不會知道這些事。」「這樣啊。」

叫做山口的女孩,從眼鏡的後方像是要看透袴田般地仔細瞧著,周遭突然安靜了下來。

「只有要那個,身體就會輕鬆許多——這樣吧,我放學後拿給你,你等我一下。」

山口回過頭,說了這句話。

「我沒有帶在身邊啦,不過真的很有效,敬請期待。」

「不用這麼急沒關係吧,還是你另外有事?」

「好像太早了,可以等一下嗎?」

結果,山口有點生氣地回答:

穿過幾間高中生簇擁而喧鬧不已的小店,山口越定越快。到底是要去哪裏啊?

這麼說來,袴田今天早上也是跟著太陽一起起牀,用冷水淨身後打坐。不過,這些事他沒說出口。

放學後,山口沙裏又再度喚了袴田一聲。

山口回過頭,眼鏡後方的瞳孔正直視袴田。

就在他驚奇地四處張望時,腳滑了一下,差點就跌倒。曬不到太陽的雪因爲被踩得堅硬而變得滑溜溜的,簡直變成了一座溜冰場。

「該怎麼辦纔好?」

「你好得很,沒什麼問題。」

袴田回答後,山口雖說著「這樣啊」不過臉上卻興趣缺缺,只是繼續往前走。

「什麼?幽靈?那是指……」

看見袴田慌張的模樣,山口笑了一下。

「總之,你最好小心點就是了。」山口斷然地告誡著。

聽到袴田的問題,山口稍微嗯考了一下。

「這樣好了,還是我們去電玩遊樂場殺一下時問。」

袴田不由得又看了伊佐一眼。

「對了,看你要不要,我給你護身符好了。」

「嗯,上次她就說了奶奶有跟在我身旁。其實我奶奶在前年就過世了,我覺得她好厲害。」

袴田的老家也是很會下雪的地方,卻沒有下成這樣。

「很糟嗎?」

山口板起了臉。

「那個是,你……」

「那個巴士站的椅子上,坐了個女生對吧?就算巴士來了,她也不上車一直坐在那裏。我問你,那個是活著的人嗎?還是死掉的人呢?」

「很糟糕啊!你被靈體——幽靈給纏身了。」

總之是先這樣回答了。不過什麼太早了、又是要等什麼,袴田完全摸不著頭緒o/心想著是否應該要問一下比較好,但是山口又快步走了起來。

「這樣啊……」

「真的。」

山口的聲音靜靜地在人羣之中響起。

明明四方交會的人羣這麼多,卻是條安靜的街道。是因爲下雪的關係嗎?車子在跑的聲音、說話聲,全部都像被雪吸定了一樣。

袴田看了手中的飯糰一眼後,又看看少女。

「嗯,不要過懶散的生活,像是偶而要早起到神壇前祭拜一下之類的。」「嗯……」

「走?走去哪?」

「啊,它很暖喔。」

「這樣啊……」

「護身符不在你身上嗎?」袴田問。

正當山口要走回座位時,她忽然回過頭補充說:

走著定著,山口終於走下連接車站前的地下道,好像是要去和車站相連接的購物中心。

袴田看看伊佐,他只是靜靜地微笑而已。

路上有用著熟練動作剷雪的歐吉桑,附有屋頂的巴士站裏則坐著等巴士的人。

「妖怪?你當我是白癡嗎?那只是人類創造出來的虛構生物吧?跟幽靈是不一樣的。」

「這是沒有辦法馬上拿到手的意思嗎?」

伊佐笑嘻嘻地問山口說:「哇,山口同學,那我呢?你有看到什麼嗎?」

這麼一說,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只是要去哪裏,袴田並沒有問。

(圖)

看看四周,並沒有看見伊佐的影子。

山口把臉轉向伊佐的方向,觀察一陣子後,她搖了搖頭。

一起喫便當的男同學壓著聲音告訴袴田說:「剛剛那是山口沙裏,那傢伙真的有感應能力,非常有名的。」

「不過這件斗篷,還真是復古啊。」

「好像是跟你差不多年紀的男生喔。」

袴田跟在山口後面,順著來時的路又回到下著雪的街道上。

學校四周已經是一片白雪皚皚的世界,積雪就好像一面面牆壁,在街上堆得到處都是。像眼前洗衣店之類的店家,除了店門口外,其他地方簡直就像被雪堆給埋了起來一樣。

山口又往前定,不過這次感覺起來走得有點猶豫。

「很糟糕?」

身材嬌小的女孩,身高大概只到袴田的胸口附近而已。她戴著深茶色鏡框的眼鏡,一雙眼睛從眼鏡的後方直盯著袴田。

袴田和伊佐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袴田語塞了。要說有也不是、要說沒有也不是,他只是想做靈異巡邏的工作而已,不過這跟現在走在街上也沒什麼差別。

袴田這樣地回答後,伊佐看了看他,然後露出微笑。

很像猜對了,又很像沒猜對——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你是說你分不清楚活著的人和死掉的人嗎?」

好不容易終於到達了最底端,山口失望地聳聳肩。

山口回頭瞥了袴田一眼,然後陷入沉嗯。

一來到袴田身旁,女孩就開口說:「你——很糟糕喔。」

「只有幽靈嗎?」袴田追問:「就是……附在我身上的東西除了幽靈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像是妖怪……或是狸……之類的?」

「那麼,我們走吧。」

山口一回到座位後,剛剛聚集的學生也各自回到座位上。

「什麼?好啊。」

「然後她中學的時候,也預言某位轉學生的父母會死掉。」

「小心點。」

說到一半,其他座位上的同學也聚集了過來。

既然都要給人護身符了,想說她一定是個親切的人,卻沒想到是個非常冷淡的女孩。

「對。」

「我不是說我要拿護身符給你嗎?」

「你看得見嗎?山口?是什麼樣的幽靈呢?」

整顆頭包著頭巾的小學生吵吵鬧鬧地跑過袴田身邊。

「那我應該要怎麼小心啊?」

「對。」

這所高中離車站很近,就位在鬧區和住宅區的交界處。山口一走出學校,就朝著車站前的鬧區走去。

「這樣啊。」伊佐微笑著。

袴田回過頭。

遊樂場?袴田姑且還是先跟了上去,想著這是怎麼回事。他總覺得電玩遊樂場好像是個會遇到「有靈異煩惱的人」的地方。

「沒錯,最近好像經常還能看到守護靈的樣子。」

「啊……」

「那個幽靈現在在這裏嗎?」

山口像是很確定袴田一定會跟上來的樣子,已經朝著樓梯口飛快走去,於是袴田決定先乖乖跟上去看看。

袴田的眼神這次稍微瞥向了伊佐。

「護身符?」

就在袴田要回答前,跟著伊佐一起喫偭答田的男同學們已經興奮地大叫起來。

「我看嘛……」

「這樣的話,我想問你一件事。」

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

「也就是說,現在護身符在其他地方羅?」

雪還是一直安靜地下著。

山口冷眼看著快要跌倒的袴田,袴田則拍了拍沾在斗篷下緣的雪。

「那個女的嗎?」

「對。」

「——你這是在嘲笑我嗎?」

「並沒有。」

「像是白癡一樣。」

山口尖聲大叫。

「廢話,她一定是活著的啊!」

「可是,她一直沒有上車喔。」「因爲來的車子剛好都不是她要搭的吧?」

袴田啪地拍了一下手。

「這樣啊。」

然後他又回過頭去。

「因爲四周實在太安靜了,我纔想說那會不會是已經死掉的人,原來是這樣啊。」

山口傻眼地看著袴田。

「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嗯,那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啦?」

「就是啊,從剛剛就一直跟在我們後面的人是什麼呢?」

山口露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然後回過頭去看。

這附近不知道是不是有小學,因爲又有一羣小學生經過了。小學生的後面,有一個提著超市袋子、穿得全身圓滾滾的老婆婆正慢慢走著,以及一個擦身而過時突然把手伸進口袋、默默走著的高中生。

「什麼?誰啊?你倒底在說什麼?」

「不好意思。」

山口的聲音聽起來很焦躁,她用銳利的眼神稍微看了一下前方,然後又走了出去。

「我只是想問一下而已……」

這裏是暗巷嗎?附近連一間店也沒有,整個靜悄悄的。

結果,左側又出現了剛剛那間小書店。

雖然都是護身符,外型卻天差地遠,有各式各樣不同的種類。

「不過只有一下子喔,只是爲了要殺時間而已。」

——是伊佐。

「嗯——」伊佐說。

可以聽見她喃喃自語的聲音。

怎麼了嗎?

袴田經過書店的時候,不禁望著書店。

這次他出門時,雖然大部分的收藏品還是放在老家裏,但幾個比較喜歡的還是想帶在身邊,所以就帶來了。

「我剛好經過,就看到你們兩個啊。」

有正統的長方袋裝款式,還有玩偶型、鈐鐺型、水晶或石頭的材質,以及來自各地、放入束口袋的小型護身符等等。就連袋子也有各種美麗的顏色或樣式,光是用眼睛看就非常開心。

「什麼?這違反了校規嗎?」

「沒、沒事。」她說。

可是出了街後並沒有斑馬線,又回到了好像看過的街道。

袴田的行李是裝在紙袋裏送過來的。老實說,這些紙袋從老家搬去上次的公寓後,就沒開過地塞到了抽屜裏,也幸好如此才能夠直接又搬了過來。搬家那天,一直在玩鬧的玄太郎不小心跌坐在袴田的行李卜,結果弄破了一袋行李。

袴田覺得無話可說,只好點了點頭。

袴田的心臟已經快要炸掉了。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爲常常感受到非人類的氣息,覺得很可怕,纔會想要些什麼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吧?

山口對準袴田不經意伸向後方的手,狠狠地敲了一下。

說完後山口又往前定,袴田和伊佐兩人乖乖地跟在她身後。

那語氣聽來與其說是「一起去吧!」不如說是「真的要去嗎?」

「是這樣嗎?」

「不對啊……好奇怪……」

袴田嚇得叫出聲。

「那你到底要不要去?」

山口走在最前面,她在一問小書店旁的轉角轉了彎,然後——她突然停下來,呆站了一會兒後,又忽然一臉慌張地往回走。

——果然還是被看到了啊……袴田嘆了一口氣。

靠得越近,女子的長相就越清楚。

——奇怪?

「什麼?沒有,並沒有這種事。」

山口說完,轉過身朝著來時的路開始往回走,袴田也跟著轉過了街角。

「我說你——」

「收藏品又可以再多一個了。」伊佐笑嘻嘻地說著。

「怎麼了嗎?」

一看左邊——角落裏有一問小小的書店。

「哇!」

她說完就朝著道路直直前進。

「奇怪了,話說回來,那件衣服好像是雨衣啊?這樣的話,那個人果然是……」

「該不會要說這是違反校規的行爲吧。」

「就在附近。」

雖然祖父和大人們經常會抱怨說:「寺廟的孩子爲什麼還要其他宗派的東西和神社的護身符啊!真是一點操守也沒有,這傳出去還能聽嗎?」可是,最後還是會買給袴田。

「什麼?遊樂場嗎?」

原來是走在前頭的山口已停下了腳步,她好像傻傻地看著前方呆站著。

伊佐嚇了一跳,山口像是在瞪人似地看了伊佐和袴田一眼。

只是,看著那些蒐集而來的許多護身符,袴田意外地覺得非常快樂。

山口一臉沉默地抬頭看著袴田,然後望向後方,視線像是穿透了袴田一樣。

「出了那裏、經過斑馬線後,電玩遊樂場就在附近了。」

「啊,那你要不要一起去遊樂場?」

山口在一間小書店旁的轉角彎了過去。

「啊,轉學生上山口向伊佐說道。

「還沒,她還沒給我,要我再稍微等一下。」

袴田不由得把手放在胸口前,一旁的伊佐和山口卻若無其事地說著話。

「這樣啊,不曉得是怎樣的護身符。對了,袴田你不是有在蒐集護身符嗎?」

「你好。」伊佐微笑著。

「你很不上道耶。」

小時候,祖父母或是雙親到遠方出遊時,袴田總會死皮賴臉地要護身符。

當他一出聲,女子就消失了。

「唔……」

「啊!」

袴田邊看著書店邊往前走,結果他差點撞上前方呆立不動的山口,只見她突兀地站在馬路正中央。

袴田聚精會神地看著。那人的輪廓確實很曖昧,白色大衣幾乎跟雪景融爲一體。

山口重新轉向袴田,眼睛瞪得很大。而就站在二芳的袴田,視線卻穿過了她的腦後,注視著後方。

伊佐笑了笑後,山口也稍微笑了一下,看來伊佐有緩和人心的力量。

剛纔不是也經過了這問書店嗎?還是自己搞錯了?

伊佐笑了一下。

「遊樂場——要去嗎?」

「這是怎樣!」山口大叫著。

所以不知何時開始,護身符對袴田來說,趣味性已經超越了實用性,變成一種收藏品。

突然,伊佐停下腳步。

「我說的就是和那羣小學生最前面的那個——穿著青黃色相接厚運動衫的小孩,與小孩擦身而過的人。那個人穿著白色大衣,在雪景中好像看不太出來。」

「怎麼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遊樂場很遠嗎?」

「要去看看嗎?」

——就是那些東西被看見了。

說著說著,山口走了出去,伊佐和袴田兩人也一起跟在後面。

那個紙袋裏裝著寫符咒用的毛筆、紙以及香等東西,另外,裏面還有那些東西。

突然,袴田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之後經過不斷的修行,自己認爲就算不用護身符也沒關係了。

袴田一出聲,山口馬上回頭說「沒事」,又繼續往前走,但總覺得她臉上的表情非常僵硬。

「你已經拿到護身符了嗎?」

那個穿著白色雨衣的女子已經近在眼前,前進的速度非比尋常。

「吵死了,給我閉上嘴。」

山口歪了歪頭說:「好奇怪的講法喔。」

她穿過馬路,朝著馬路的另一側走去。

袴田有點慌了手腳。

「啊,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怎麼可能!」

「迷路了嗎?我們剛纔不是也有經過這問書店嗎?」袴田問道。

降在三人身上的雪,因爲低溫顯得非常鬆軟,就算碰到了袴田的斗篷也不會附在上頭,就直接掉了下去。

伊佐小聲地問著袴田。

那是張沒有血色的臉,就跟她穿的雨衣一樣白。她兩手無力地在垂在肩膀下,鞋子——她沒穿鞋子,竟然打著赤腳。

「啊,對啊。」

「到底是怎樣?你是想說你也有感應的能力嗎?還是在懷疑我,所以想要測試一下嗎?」

「要去——嗎?」袴田問伊佐。

袴田嚇得看著山口,而山口的臉部漲紅,眼鏡底下可怕的眼睛正瞪著袴田。

結果,「可以請你讓一下嗎?」袴田被喚了一聲,很耳熟的聲音。

「這條街上有三問相同的書店嗎?」袴田嘟噥著。

女子的雙手微微晃動著,袴田不由得繃緊了身體。

「喂!」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心要看的。那天搬家的時候玄太郎不是到處胡鬧嗎?所以……」

——沒錯,就是袴田的護身符收藏。

「喂,等一下上袴田也追了上去。

兩人朝著對面馬路上的路,小跑步地飛奔而去,轉過街角後——又在左邊看到了小書店。

「拜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山口這麼說完後,停下了腳步。

仔細注意一下,才發現附近沒有什麼人影。剛纔那些交會而過的人羣已經一個也看不見,就連臺經過的車也沒有。

「我是在作夢嗎……」

——不對,眼前還看得見一個人影,那是在角落小書店前的孤獨身影。

「伊佐。」

袴田鬆了口氣地叫著。

「好像迷路了吧?」

伊佐仍用著一如往常的笑臉說,他是一直站在書店前面嗎?

一片寂靜中,耳邊傳來引擎的聲音。

山口與袴田都意外地回過頭,只見一臺計程車正在接近,計程車剛好停在兩人前面。

太好了,還有其他人在,這令袴田安心了。

「謝謝你。」伴隨一聲明快的感謝聲,車上的乘客下了車。

下車的好像是個女高中生的樣子,她穿著跟山口很像的制服。

「請、請問一下。」山口打了聲招呼。

「不好意思,請問——」

「什麼事?」

女高中生回過頭。

袴田對這件事還比較喫驚。

「所謂的幽靈——原本不是人類嗎?」

店員邊說邊轉向山口。

「有時候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呢?我又沒有特別期望著這件事,對世上也沒有什麼留戀。」

「你在說什麼啊?」

玄太郎站在自動門邊回頭對袴田這麼說。

「袴田……」

恐怖電影的女主角從隔壁的《SStar》雜誌裏站了起來,她揮舞著沾滿血的雙手,不斷哭叫著。

「她不是說這世上沒妖怪嗎?所以玄太郎就說要嚇嚇她,然後我們就這麼做了。」

「你不是?」袴田嚇了一跳。

現在店裏只有他們三人,顯得有些冷清。

「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嗎?」

伊佐目送著兩人離去,這麼說道。

袴田裝作負荷不了玄太郎重量的樣子,然後坐了下來。

袴田心裏想著,這輪不到你來說吧。

「你爲什麼要這樣惡作劇啊?」

「啊。」

伊佐一臉認真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袴田也嚇到了嗎?」玄太郎一臉開心地問袴田。

「是啊上伊佐笑了笑。

「真可惜啊。」袴田回答道:「我剛好不是水瓶座,是魔羯座喔,玄太郎。」

「吵、吵……吵死了。」

她跑到書店的附近後,猶豫了一下就飛奔進店內。

伊佐從身後出現。

「你發出笑聲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這樣嗎?已經被看破了啊。」

「我不是上伊佐回答。

這次是一聲頗具威嚴的呼喚聲。

「這傢伙。」

袴田不由得苦笑出來,看著那張臉要生氣也很難。

袴田「嗯」地發出了像是呢喃的聲音。

袴田抱著山口,瞪著眼前這個無臉的店員。

「不只是雪,就連玄太郎也是喔。他們妖怪本來就是從自然界中產生的東西嘛,要說他們不存在——但他們本來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啊。」

山口一進書店就抓著書架邊正在排書的店員不放。

「那麼,我是真的在這裏羅?其實,就連『自己真的在這裏嗎?』這種問題,我有時候也會搞不清楚。」

「不——要——啊!」山口邊叫邊跑了起來。

袴田一臉不高興地說。

「下次不許這樣做羅。」袴田混著嘆息說道:

「袴田同學,你能看見我嗎?」

「正在煩惱的那位先生……」

「是這樣嗎……」

她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巴,沒錯,就是無臉怪。

玄太郎一邊說著,一邊開心地繞著袴田打轉。

「袴田同學,你還太嫩了。」

「其實是嚇到丟了半條命吧?」雪竊笑地說。

「你做得也太徹底了吧?」

這整間書店該不會都是幻術弄出來的吧?自己該不會還在玄太郎的幻術中吧?

袴田一瞪玄太郎,雪就一副「沒有啊,就是這樣」的模樣從店內深處走了出來。

「那麼,再見羅;袴田,回家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啊。」

玄太郎這纔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從雪的身後跑出來,然後跳到袴田的頭上轉了一圈。

「沒錯,不過所謂的幽靈是指殘留在世上的遺念,但我又不是這樣的東西。」

老實說,他早就嚇得丟掉半條命了。

袴田喫了一驚。

對面架上的雜誌——《你今年的必勝法》中,有一個女性拿著水晶球,蒙著奇怪的面紗只露出了眼睛。她說:「今年水瓶座的運勢,非常~~~非常的危險……」

「伊佐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吧?」

「好厲害喔,袴田!你怎麼知道是我?」

袴田恨恨地看著伊佐。

然後——是一聲竊笑,不知何處傳來了偷偷竊笑的聲音。

「雪只要在有下雪的地方就能夠看到大家喔,現在從壞掉的手機裏,就可以看見袴田和伊佐在學校的樣子。」

「吵死了。」

在另一邊的書架上、攤開的繪本里,一隻只色彩繽紛的大象行進著。隔壁一本繪本里則爬出了色紙做成的毛蟲,再隔壁一本的繪本里跑出了一隻狐狸玩偶。

「不過,這種整人的方式還真是老套啊。」

「只要一下雪,不小心一點的話,大家說的話都會被雪聽見喔。」

「對耶,你們一定都足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吧。」

——回頭的高中女生沒有臉,不,應該說臉還在卻沒有五官。

山口和袴田都停下了動作,數秒鐘之後,山口的悲鳴響徹雲霄。

「剛纔的午休……原來如此,你們都看到了?」

袴田好像能懂得伊佐的說法。

「真的嗎?我可是看哈利波特學來的喔。」

玄太郎呵呵地笑著說。

「之前玄太郎不是說過了嗎?妖魔無法傷害我,就算是死神的箭或是妖魔的妖力,全都會直接穿透我,大家都找不到我喔。」

「聽別人說著什麼沒妖怪之類的話,這種情況雖然常發生,但有時就是想要否定一下吧。」

玄太郎和雪離開之後,書店就突然安靜了下來,並排的書和雜誌也在原來的地方乖乖排著。剛纔的店員也是玄太郎幻術的一部分嗎?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店員的身影了。

其實要是山口沒叫出來的話,也許下一秒叫的就是袴田也說不定。

——果然是玄太郎嗎?

袴田不由得大叫一聲,因爲玄太郎的屁股附近長出了可愛的尾巴。

玄太郎貼近了雪的腳說:

「那是因爲,自己的存在一旦被否定就不好玩的關係吧?」

這次玄太郎躲到雪的身後,只露出一張臉。

「別問我。」

那張臉——果然,跟剛纔的女高中生一樣,是個無臉怪。

袴田大吼一聲後,玄太郎笑得更開心了,他邊搖著手邊和雪走出店外。

「神、神嗎?」

「玄太郎,你也不要得寸進尺。」

隨著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響,山口在袴田眼前倒了下來,他趕緊接住她的身體。

伊佐笑了笑,但是那笑容卻和平常有些不同,好像顯得有些寂寞。

這是真的,只要聽過那個笑聲一次,就一定馬上會知道是誰。

伊佐的聲音沉著地在店中響著。

伊佐露出一副覺得很有趣的表情。

袴田說到一半,耳邊響起一陣開心的歡呼聲,玄太郎不知從何處跑了出來,緊緊抓住袴田的脖子不放。

伊佐穿著新學校的深藍色學生服,脖子上圍著平時常用的灰色圍巾,頭髮柔軟地垂在臉上,他跟平常沒有什麼不一樣。

「對,我的情況有點不同。」

「問一下,你生氣了嗎?」

但伊佐臉上也是一副笑臉。

啪啦啪啦的,店裏的書和雜誌自己翻了開來,而且不知從何傳來非常莊重的歌聲。

「因爲這書店附近飄著玄太郎濃濃的氣息啊。」

「救、救命啊!」

雪用下巴指著倒臥在二芳的山口。

「哎呀,怎麼了嗎?」

緊接而來,耳邊傳來一聲足以劃破耳膜的慘叫。

「當然可以上袴田馬上就回答。

就在袴田身旁的雜誌——《寶冢歌舞團》裏,一對穿著洛可可豪華洋裝、高約十公分的兩人組站了起來,開始熱烈地唱歌。

「雪啊上伊佐突然開口說:「他也有一段時間曾經被叫做白方大明神喔,還被列爲神只。」

「中午休息雪在看著我們的時候,你也知道嗎?」

「啊,果然是嚇到了吧?」

「誰都不能……傷害你嗎?」

「我是還沒身經百戰到能說出『誰都無法傷害我』這種話啦……」

說到這,伊佐終於又笑了。

不過,袴田已經有點無力,看來是身體已經緊繃很久了。

「所以有沒有人能傷害我,我並不知道——只是,總覺得一定有人可以做到這件事。」

「你如果受傷的話,我會很苦惱:要是因此消失的話,我會更苦惱。而且,雪同學和玄太郎應該會比我更苦惱吧。」

「也許吧,但也只會是暫時的。」伊佐這麼回答。

暫時的嗎?袴田一言不發。

「你的想法……」

嗯緒無法整理。

「老實說,我不是很懂。」

袴田想起伊佐過去說過的話。

「叮是,你的母親就算過世了,還是在墳中繼續養育著你對吧?也就是說,你會在這裏的原因,是因爲母親的牽掛吧?」

這句話讓伊佐梢稍睜大了眼。

「啊……」

「就是母親珍惜著你的這份嗯念,纔會讓你待在這世上吧?」

「過去是這樣。」

「現在也是這樣吧?」

「真的……有時候,這種事都會忘得一乾二淨呢。」

伊佐又笑了。

山口解開了手環的扣子要幫袴田戴上。

3

「是、是這樣嗎?」

「壹歙。」

他一笑,原本細長的雙眼變得像線一樣細,是非常有魅力的一張臉。

「——我知道了……」

山口介紹完後,壹歙把目光投向袴田身上,山口則繼續把袴田介紹給壹歙。

壹歙慢慢地回答。

「是手鐲嗎?」

袴田從懷裏掏出念珠。

壹歙的口吻聽來輕鬆,但卻用銳利的眼神看著袴田,讓他嚇了一跳。

等她回來時,重新梳理過的頭髮變得非常美麗,脣上也亮晶晶的。好像是去上了妝,顯得非常有幹勁。

「壹歙,這個多少錢?」

「爲什麼?」

壹歙真的很高大,好像還比袴田高一點。他伸出長腳跨過了商品,然後好像是要比身高似地站到袴田身邊。

因爲這次在通道的最深處,有一個男的坐在那裏。

袴田的頭突然暈眩了起來,「我不需要,我不要戴那種東西。」袴田心裏雖然這麼想卻說不出口。而且,他的嘴巴里吐出了這幾個字——

但是,山口已經啪地把手環戴上了袴田的手腕。

「那麼,我來幫他嵌上幸運石吧?非常有效喔。」

山口綁好頭髮後,說了聲「定吧」,就邁開大步前進。

山口怒氣衝衝地說。

「不,不用了。」

袴田試著裝出可怕的表情。

「先等一下。」

「小沙裏啊,現在的高中生都流行戴念珠嗎?」

「什麼?」

「不要緊,我要回去了上伊佐這樣說。

壹歙邊說邊停下排放商品的動作,又重新看向袴田。

伊佐微笑著。

「啊,對,就是這個名字。然後他好像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身了,壹歙你這裏有沒有什麼可以當作護身符的好東西啊?」

壹歙邊說邊拿出了小小的圓形飾品。

袴田和伊佐兩人編了這一段謊話,只是不曉得能不能騙過山口就是了。

「對。」

「你剛剛說了什麼嗎?壹歙。」

「沒關係啦,我會好好注入我的念力。而且壹歙也很有感應能力,所以他做的飾品加上我的念力,一定比那些護身符強的啦。」

「你這麼慌慌張張的話,待會兒又會滑倒哦。」

那個手環的設計很流行而且也很漂亮,但袴田就是沒有戴它的心情,而且還有點討厭——好像只能這麼說,總之就是討厭,畢竟袴田自出生以來從未戴過任何飾品。

坐著的男人抬起了頭,他是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搞不好比袴田還來得高大。

「——我……滑倒了?」

「喂,什麼護身符的,到底在……」

「嗯,身高几乎一樣耶。來,伸出手看看。」

山口在街邊的路燈下醒過來,她看到眼前的袴田和伊佐,用著驚人的速度猛然站起來。

原來如此,袴田好像懂爲什麼山口會這麼幹勁十足了。

他一邊說一邊窺視著袴田的眼睛。

「好棒喔!」

山口一看就開心地歡呼。

看到那個念珠,壹歙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男人直接在通道上鋪了墊子,陳列著各種瑣碎的商品。

「試戴看看吧。」

袴田慌張地望著排列在攤位上的商品,有銀製十字架、刀子、骷顱頭……每個都是又大又氣派的飾品。

「啊,等一下,還是算了。」

「對。」

壹歙來到袴田面前,很惋惜地說:「這可是我非常有自信的作品呢,你不喜歡嗎?」

不曉得她是不是真的認同,不過至少好像先暫時騙過了。

說我高大,自己不也一樣——袴田邊這麼想著邊看向壹歙,兩人的視線幾乎等高,不會這麼剛好吧?

山口好像恢復平靜了。;

她原本不客氣的講話方式,好像變得有點羞澀。

山口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後說:「已經沒時間去遊樂場了。」

被叫做壹歙的男人抬起頭笑容滿面地說:「你好,小沙裏。」

而且袴田被壹歙的眼神吸了過去,無法栘開視線。

「雪國的人,連摔倒的方法都很有技巧呢。」

「對了。」

「小沙裏,我剛好有個好東西,昨天剛做好的,我覺得非常適合這個男生。」

「我覺得一定很適合你。」

一堆人在路上走著,還有許多車輛奔馳。

可是,雖然那笑容看起來就像是平常的伊佐一樣,但袴田有點沒信心。

「他叫做壹歙,自己會做原創的飾品。袴田同學你也看看,很不錯吧。」

「你看,要護身符的話我還有這個,把它繞在手上不就跟手環一樣了嗎?」

於是袴田和伊佐道別,跟著山口回到了剛纔的購物中心。

一到了購物中心的地下樓層,山口就先丟下這句話,朝化妝室走去。

山口這麼問。

袴田馬上拒絕。

壹歙聽見袴田的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和伊佐一起走出書店後,外面只是普通的街道。

「啊,是在剛纔的地方嗎?」

這就是護身符?這讓袴田有點嚇一跳。

男人穿著一身亮眼的皮衣皮褲,仔細一看,皮衣下還穿了件粉紅花樣的T恤,是非常時髦的傢伙。

山口透過眼鏡瞪著袴田。

「這個人是我們班上今天剛轉來的同學,名字叫袴田……」

「手鐲?你真的是高中生嗎?請說這是手環啦。」

「還撞到頭?」

那個手環是用皮帶加上銀鏈相連,然後附了個像是尾巴的毛皮裝飾。

聽到袴田的回應,山口馬上就要幫袴田戴上手環。

「你的身材好高大啊。」

「沒錯。」

「太好了,你剛剛是說『我知道』吧?」

然後,兩人經過了跟剛纔一樣的地方,又朝著通道最裏面的地方走去。

壹斂盯著袴田,然後微笑著說:「算我免費送給你的吧。」

不曉得爲什麼,壹歙竟然阻止了山口。

「嗯,這樣啊。那麼,袴田同學,你還要去拿護身符吧?」

「——沒,沒什麼。」

袴田說到一半,壹歙的眼睛驚訝地亮起來·

「袴田幸太朗。」

他說著就站了起來。

「謝、謝謝……」

被這麼一說,袴田就老實地伸出了手。二芳的壹歙也伸出手後,吹了聲口哨說:「現在的高中生果然比較有型耶,你的手好像比較長。」

「什、什、什麼?」

山口一臉開心地叫著那男人。

「你剛剛滑倒撞到頭了,我們還想說要不要帶你去醫院呢。」

「好像不怎麼痛耶。」「因爲你跌得很有技巧啊。」

山口雖然在問話,但是壹歙卻緊緊盯著袴田手腕上那合手的手環。

山口邊說邊在頭上找傷口。

「怎麼可能!」

接著,他伸手進皮衣的內側口袋裏找東西。

「啊,我知道了。」袴田紅了一張臉。

4

之後,袴田跟著山口一起從地下道朝著往上的階梯定去。

「很棒吧?那個手環真的很適合你。」

袴田無計可施地盯著戴在自己手上的手環。

一開始雖然很討厭這個東西,但真的戴上後,又覺得那好像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東西。

「對了,你不足說這個是護身符嗎?但還沒注入你的念力吧?」

袴田想起山口說的話,山口也點點頭說:「等上去了再說吧。」

其實,袴田相當懷疑這個叫做山口沙裏的女孩是否具有感應能力,而且真能注入念力嗎?她說什麼袴田身上附了個跟他年紀相仿的男性幽靈,那應該不是真的感應到伊佐的氣息,而只是隨便亂猜的吧?

再說,伊佐也不是附身在袴田身上啊!

不過,就算在這裏想著這些事情也沒什麼用,總之還是先上去再說吧。

袴田已經來回看了自己的左手好幾次,是因爲戴上了不習慣的東西,所以覺得不舒服吧?老實說,袴田打算在回到大廈——不對,是隻要一跟山口分開,就要拿下這個手環。

從階梯的下方往上望,在被切成四角形的天空裏,雪還是不停飛舞著。

「呼,好冷。」二芳的山口用手抓緊了衣襟。

冷空氣雖然灌了進來,袴田卻不覺得有那麼冷,可能是已經習慣了雪在身旁的寒冷吧。

能回到地面總是令人鬆了一口氣,因爲地下那種地方,總是有各式各樣連鬼魂都稱不上的東西滯留在那裏,令人很不舒服。

當腳踏上了幾階樓梯後,像是龍捲風一樣的狂風突然吹了過來。那風勢非常猛烈,令袴田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哇!」

二芳傳來山口小小的悲鳴聲。

袴田準備要向山口伸出手,卻因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不僅連山口都沒幫到,袴田自己的身體也砰地倒下去。

袴田失去了平衡,在溼滑的樓梯上摔了一跤——應該是就這樣滑了下去的樣子,只是沒想到,預想中的痛楚沒有發生,反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跳動似的衝擊力道襲了上來。

於是,袴田的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你……叫什麼名字啊?」壹歙問山口。

袴田也頗有同感,剛剛還在下雪的。

——對了,現在剛好誰都不在。

房間內有又低又矮的圓桌,沿著牆壁有茶具櫃和柳條編成的箱子。

「什麼事?」山口乖乖地採出頭。

男子穿著藏青色的簡式和服,回過頭來。

「說什麼有感應的,其實只是以前好運讓我猜中一次罷了。但那之後,大家就會一直來問我些有的沒的事。」

——袴田現在的樣子是一隻動物。

壹歙急著緩頰說:「對了,你要不要喫點冰水?我請你吧。剛好最近房東買了機器,所以可以請他在樓下做,你等一下。」

「——房東,我要兩份冰水。」

「啊,等一下啊。」

山口邊仰頭揚著扇子,邊發呆地說著。

山口一臉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爲什麼?怎麼會是夏天啊?剛剛明明還在下雪的啊!」

——原來如此,袴田好像懂了。

下面傳來壹歙的叫喚聲。

山口對著袴田——也就是次郎,自言自語地說:「對了,那個很高大的轉學生——是叫袴田嗎?他不知道怎樣了?」

袴田現在在雜貨店的二樓,總之先坐在了壹歙(大概吧)的房間裏。

「你啊,以貓來說,尾巴也太大了吧。是什麼呢?又不是狗,到底是什麼啊?」

「雖然不知道之後會怎樣——不過、不過啊……壹歙穿和服的樣子還真帥。」山口在袴田面前這麼說道,這次吐出的不是嘆息而是幸福的氣息。

「好過分喔,壹歙,我是沙裏啊!你剛剛不是還有叫我的名字嗎?」

纔想要環顧四周看看有些什麼的時候,身體又搖晃了起來,飄浮著向上升起——身體竟然被抱起來了!這讓袴田稍微陷入恐慌之中。

——狗?貓?

「次郎,原來你叫次郎啊上山口的眼光投向自己。

下頭的聲音完全傳了上來。

「啊,等一下。」

另外,終於追上袴田的山口則是脫下了羽絨衣、制服西裝外套,再捲起了襯衫的袖子。然後直喊著好熱好熱,向壹歙借了把扇子後,仰著頭揚風。

山口沙里正茫然地仰望著天空。

「啊,壹歙!」

房間裏有面小小的鏡子,所以,終於真相大白了。

爬上樓梯後才發現,這裏是夏天。

眼前有一道耀眼的光刺得眼睛睜不開,階梯上光芒萬丈。

原來她還掛念著自己的事情,這令袴田有點意外。

壹歙非常驚訝的樣子,他傻眼地看著山口。

這跟剛纔那個冷淡的山口,簡直就是不同的表情。

山口終於哭出來了,但這也不能怪她。

袴田飛快地跑入玄關,再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爬上左手邊那個狹窄的樓梯。

這是怎麼回事?

後面傳來叫喚聲。

「這裏是哪裏?車站在哪裏?」

山口的眼睛睜得老大,一臉好像很開心地說著:「好可愛喔。」

該說是向前衝嗎?應該說是身體自己動了起來纔對,這個身體好像知道要去什麼地方·

「哦~~~」袴田不由得感到一陣佩服,好厲害的搭訕法啊。

所以,袴田的疑問是遠比山口要多的。

爲什麼自己變成動物了?

山口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條路,沒錯,只要轉入幾朵葵花搖曳生姿的那個轉角,經過地藏菩薩的前方,在總是飄著香氣的食堂再轉彎,進到小路里可見一閭小雜貨店,而店門口旁的小小玄關……

自己要怎麼做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

回過頭,發現山口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裏。

「檸檬。」山口回答。

到底怎麼了?對了,自己明明從剛纔就一直是正常地站著,但爲什麼總是會好像快看到山口的裙子裏呢?這件事本身就很怪了。

「對了,爲什麼壹歙要把刨冰說成冰水啊?這麼說的話,我第一次遇見壹歙的時候,他也是說要請我喫冰水呢,還說我是他的……真命天女。」

毫無疑問,他非常確定剛纔明明是在下雪,而且現在是二月天啊。

但是,山口卻好像不怎麼在意壹歙的穿著。

——怎麼回事?

袴田纔剛要開口,望向山口後又差點要看到她裙子裏——其實,是已經看到了一點點,這讓他慌張地向後退開。

——到底怎麼了?

那是一問鋪著榻榻米的小房間。

窗外傳來壹歙的聲音。

「我該不會是在作夢吧……」

「不好意思,因爲實在太短了,我想說是不是要省布料。」這句話令山口的表情變得憤怒。

但是,真正想哭的是袴田吧?對袴田來說,他的狀況比山口還要慘上好幾倍。

「什麼?沒有紅豆?真是令人失望啊,那草莓和——小紗理?」

二芳傳來山口的聲音,是一起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嗎?袴田張開眼時,山口正好起身要拍去制服上的灰塵。因爲角度上好像可以看見山口的裙子裏,所以袴田趕緊要栘開視線的時候——山口的臉靠了上來。

——剛剛好像暫時失去了意識。

窗上垂著風鈐,下方的露臺上有個男人坐在那,正望著外面。

壹歙說完就離開了房間。

山口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總之,袴田先是掙扎了一番,他擺脫山口的手跳到地上後就開始狂奔。

「我只不過說些模棱兩可的話,大家就吵著說我說中了。結果,現在已經到了無法脫身的地步。」原來是這樣。

「啊,小紗理,對吧?那……你那副裝扮——那是裙子嗎?」

一隻動物,不管怎麼看都是一隻動物,而不是人類。

「好痛……」

袴田被抱了起來,不管怎麼想這個觸感都表示自己是被抱著的。

這真是個無解、令人感到不可嗯議的狀況。

他經過小小的洗衣場,跑過曬著衣服的曬衣杆二芳,那裏有幾問排列在一起的房間,袴田蹦地跳進其中一間。

「你在說什麼啊?真是的!」

「喔,你回來了啊,次郎。」他笑著說。

那隻動物的體型跟小型犬差不多,可是並不是狗、不是貓,跟狸也不同。袴田就連自己是什麼動物也不知道。

那是藍天,而且太陽光太強了,非常刺眼。

爲什麼壹歙穿著簡式和服坐在這裏?

房東應該就是樓下開著雜貨店的人吧?

眼前的壹歙穿著藏青色的簡式和服,他雙手抱胸,覺得不可嗯議似地看著山口。

——這是夏天的天空。

壹歙聽起來好像是一邊和房東說話,一邊詢問山口的樣子。

山口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但袴田不顧一切地向前衝。

「我說我可以看見老人的時候,大家就說那是什麼過世的奶奶:奶奶還健在的話,就說是親感家去年過世的奶奶之類的——大家永遠都可以對號入座。所以啊,即使我曾經試著說了個完全沒有關係的人,他們還是會說那是某個祖先之類的。」

「她說要檸檬。是個可愛的女孩,就給她大盤一點的吧——什麼,不能請客?」

山口邊說邊靠近袴田,她伸出手,袴田被抱了起來——被抱起來?被抱……起來……

果然是這樣啊……袴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冰水的配料有草莓、檸檬和哈密瓜……還有什麼嗎?只有這些啊——那你要什麼?」

——這個男人是壹歙。

這個壹歙跟剛剛遇到的壹歙比起來,除了衣服不同之外,其他地方都很相像,但袴田卻覺得好像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不一樣。

一片雲也沒有的大晴天裏,頭上的樹在腳下落下濃厚的影子,蟬也不知在何處鳴叫。

她拉拉雜雜地說著這些話,然後又補了一句:「太好了,能遇到壹歙。」她大概每兩分鐘就會說一次。

好像被什麼軟綿綿的東西碰到,袴田驚慌地趕緊擺脫。他急急忙忙地爬上樓梯,但身體好像總是無法保持平衡。

要是有人在的話,就會被趕出去了,但現在的話就沒問題。

怪了,奇怪了。

一旁突然傳來虛脫無力的聲音——是山口。

「我說什麼他被幽靈附身的謊話,還真做了壞事啊。」

「……奇怪了……」

袴田面對要靠近自己的山口,身體不由得緊繃了起來,/心想要是又被抱起來的話,怎麼受得了。可是,山口只是走到袴田面前坐了下來而已。

「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是在作夢嗎?」接著,山口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另外更不可嗯議的是,這隻動物的飼主似乎就是眼前的壹歙,而且動物的名字叫做次郎。

說到這裏,山口害羞地笑了。

「可是,壹歙卻說我一定有感應能力喔。」

嗯?

「因爲他說想要看看飾品實際戴上的感覺,所以叫我如果發現跟他身材差不多的高中生,就帶去給他看看……那個人不知道怎樣了?」

突然,下面傳來壹歙的聲音。

「喂,你也要喫嗎?上來吧!」

是聽起來很愉快的聲音,有朋友來找他嗎?

「不了,今天就不要了上有個溫柔的聲音回答壹歙。

「你很急嗎?」

之後那人怎麼回答壹歙就聽不見了,可是,壹歙愉快的聲音響遍四周。

過了一下子,袴田聽見有人上樓的聲音,是兩手拿著刨冰的壹歙回到房間。

原來如此,冰水的確就是刨冰,袴田懂了。

壹歙把刨冰放到房間正中央的小圓桌上後,拿了顆桌上的柳橙。

「喂。」

他從窗戶朝下喊著。

「這個給你。」

壹歙笑著把柳橙丟下去。

「謝謝。」下方傳來剛剛聽見的那個聲音,袴田好想去看看到底是誰,可是身體無法移動。看來這個身體無法隨袴田的意志移動,這真不是個有趣的狀況。

這時,次郎的身體剛好又迅速地動了起來,它一躍跳到了窗戶外的露臺上,看來是次郎也想看看外面的樣子。但無奈這只是個小小的身軀而已,袴田只能看見離去的那個男人長長的背影。

「怎麼了?次郎?」壹歙笑著摸摸次郎的頭,那是一雙好大好溫暖的手。

就在暴風雪突然吹起的天空另一側,袴田好像看見了熟悉的面孔。

雪的聲音響起。

開啓的窗戶外,傳來夏天夜晚的氣味,風鈐釘鈐地響著。

「又到了換手的時候嗎?」

「吵死了。」雪尖聲大叫,他惡狠狠地盯著壹歙,而壹歙也不遑多讓地回瞪他。

山口低聲說完後,就直接倒在公主的懷裏睡著了。

正想要叫出聲時,世界又轉了起來。

空中浮著一輪皎潔的明月,袴田拚了命地盯著那輪明月。

然後,有個白色的東西乘著風吹了過來,袴田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那個男人的確是這麼說了——「要恨的話,就恨伊佐吧。」背著月光的男人就跟現在的壹歙一樣,沒有左手。

「我這條手臂被拿走的時候,對方這麼說過——」

「當然。」

袴田慢慢站起身,但因爲現在跟剛剛的視線位置不同,不由得感到輕微的暈眩。他重新調整方向,看向剛剛纔走出來的地下入口。

「要恨的話,就恨伊佐吧。」

「你應該累壞了,畢竟是活人的身體,請好好休息吧。」

壹歙大聲吼著。站起身的他,腳邊的血泊漸漸擴散出去。

「沒有,不會冷。」

注11此處的「伊吹」與「壹欽」定同一人,作者分別採用片假名與漢字的方式表示。前文中的「沙裏一和

「只穿一件襯衫很冷吧?」

循著伊佐的視線,可以在道路的另一邊看見壹歙站在那裏。

這傢伙的身體看起來不太協調。

「哇,看起來真是可愛。」

正當袴田要出聲時,世界又搖晃了起來。轉呀轉的,他已經看不到東西了。

雖然天氣並沒有那麼冷,但還是有些冷,畢竟現在是冬天。

說完,人影就消失了。

次郎跳到了壹獻身邊。

對了,那個時候——袴田的腦中浮現出在次郎身體裏看到的景象。

有人壓低聲音,還有血的臭味。

壹歙又大吼了一次。

一睜開眼睛,袴田就看見伊佐擔心的臉龐。

她不安地自言自語。

溫熱的晚風吹拂著,這是個悶熱的夜晚。

「所以,伊吹(注13)很恨我嗎?」

袴田看看自己的手,沒變,還足原來的動物模樣。他雖然非常失望,但還是振作起來看了一下四周。只是轉移一下視線的話,袴田好像還做得到。

「哼,這麼說來,雪你也被那些傢伙給——」

「雪?」

伊佐在身後問袴田。

「冷?」

「紗理」亦定同樣情況。

月光下,一個像是祭祀用的高臺映人眼簾。一片寂靜之中,高臺內可以看見兩個人影。

「每次只能用十年,所以很忙的。」

靴——雪?

「可惡啊!」

後腦好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原來是雪拿著扇子站在後面。

「請、請問。」公主今天依然像個美麗的洋娃娃,她幫山口披了件披肩,那件冰粉色披肩的內側邊緣還滾著純白的毛皮。

這個聲音好像有在哪聽過?

他左邊的袖子無力地往下隨風飄蕩,看來那個袖子裏似乎沒有任何東西。

「別開玩笑了!」

「好溫暖喔……」

「你會冷嗎?」伊佐一臉擔心地問。

「沒錯。」壹歙一臉無趣地回答。

那傢伙好像在笑地說著。

「——要恨的話,就恨伊佐吧。」

次郎縱身跳進高臺上方時,一個人影跟它錯身而過,高高地浮在天空中。

環顧四周,自己好像是在剛纔通往地下道的出入口旁,山口沙裏也站在二芳。

(圖)

「啊,奇怪,我到底怎麼了?剛纔……好像……」

那背著月光的身體,像是穿了件黑衣而看不太清楚,只有兩顆眼睛紅得發著光。

明明是夏天,竟然吹起了雪。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用。」旁邊突然出現了一個精心打扮的美少女,害山口嚇一大跳。

好像在黑暗中跑了很遠的路後,有個東西突然出現了。

「我要再去見那男的一面。」「如果是他的話——在那裏上伊佐這麼說。

「剛剛果然真的敲到頭了吧?」

那眼神直直盯著伊佐,而伊佐沉默著。

「可是,真的好熱啊,這時候要是雪在就好了。」

袴田雖然不願被摸,卻真的感覺很舒服。

「雪、雪!」

壹歙的眼神跟剛纔在地下碰到時那個輕浮的眼神不同,也跟穿著簡式和服時的穩重眼神不同,現在是非常嚴峻的眼神。

——是中午跟壹歙愉快談天的人,也是壹歙丟柳橙給他的那個人。

爲什麼?

於是,袴田受不了地插嘴說:「你因爲失去了手臂,所以就拿別人的手臂嗎?」

公主靜靜地摸著山口的頭髮。

一片被白雪覆蓋的景色中,他穿著黑色皮衣站在那裏。那是跟剛纔在地下見到時一樣的穿著,有點不同的是他的左手。

但是,袴田接著被壹歙的話嚇了一跳,因爲他邊擦著脖子上的汗邊說:

那個是——一隻手,他拿著一隻手。

「到底是冷還是不冷啊?笨蛋!」

白色的,這是——是雪。

「你要去哪?」

袴田努力咬緊牙根忍耐,但腳下的東西通通都在流動,自己像是要被拖去哪裏……

被伊佐這麼一問,山口嚇了一跳。

突然,一股嫌惡感湧上心頭——是次郎的預感?還是袴田所感受到的?或者兩邊都是?

就算聽到公主這麼說,山口還是一臉呆滯的樣子。

明明是站在一路之隔的地方,但壹歙的聲音不知爲何非常清晰,就連他臉上的表情也能看得異常清楚。

天空中安靜地下著雪。

總之,次郎的毛一下子倒豎了起來,並像是飛翔似地跳到了露臺。

「你這傢伙……有時候會切下人類的手裝在自己身上吧?一

再度出現的月光中,壹歙蜷縮著身體在高臺下方,而且他的左肩以下已經不見了。

壹歙沒有回答,只轉過頭看著袴田,用一雙可怕的眼睛盯著他。

「唔,嗯,沒關係了。」

應該長著左手腕的地方沒有手,取而代之的是右手上好像拿著什麼巨大的東西。

「我們聽說有缺了一隻手的東西在附近出現,想說應該就是你吧。」

然後,壹歙的左手就被當成代替品給取定了。

「你不要緊吧?袴田同學。」

發現自己好像終於回到原來的地方,讓袴田開心了起來。

次郎用後腳站了起來,嗅著空氣中的味道——次郎足因爲聞到什麼才跳起來的。袴田也知道,那是壹歙的味道。

「發生什麼事了?」

這次再睜開眼時,已經完全是黃昏了,眼前蓋著薄薄夏被的山口正熟睡著。

這時,一陣像是地鳴般的聲響突然傳出,並伴隨著吹起一陣狂風。只見高臺被捲到空中,接著四分五裂地散落一地。

這裏是剛纔的房間,雜貨店的二樓,但是並沒有看到壹歙。

就好像坐著超大雲霄飛車的感覺,身旁掠過的景色以可怕的速度飛快轉換著,袴田幾乎快喪失意識。只是,袴田不知爲何就是覺得不能閉上眼睛,就是有種一定要好好看著的感覺,所以他拼死要留住意識。

「差不多——所以,你們就是爲了這件事纔出現在這裏?」

次郎正追著壹歙,追著追著飛了起來——沒錯,就如文字所表述,次郎真的飛在空中。不過它不是像鳥那樣飛,而是憑著驚人的腳力和身輕如燕的動作,從這棵樹到那棵樹、再從這枝頭到那枝頭地跳來跳去。

壹歙這樣說著。

山口一副混亂的模樣,慌張地搖著頭。

「啊,真的好奇怪,我的衣服到底是……在哪裏……」

像是被那道視線綁住身軀的袴田,不由得膽怯了起來,但他還是用顫抖的聲音拼死地大聲說:「你的手不見雖然是件很可憐的事,可是你拿走他人的手臂,不只是造成惡性循環而已嗎?你取走別人的手,他就會很痛苦,跟你一樣痛苦。」壹歙不答話,盯著袴田好一會兒後才露出了笑臉。

他露出開心、覺得很有趣的表情大叫:「那麼,等我砍了你的手後再停手吧!」

開口的同一瞬間,一陣強風從壹歙身上吹了過來。

有個東西突然包住了袴田的左手,是那個手環。

附在手環上的毛皮漸漸脹大,好像要變成什麼東西。

——是次郎。

袴田的肩膀傳來一陣痛楚,手要被取定了嗎?

一這麼想的時候,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

包住袴田左手的次郎停下了動作,齜牙咧嘴的次郎好像就這樣被冰凍住了一樣。

——不對,是實際上被冰凍了起來,真的凍起來了!

袴田馬上回過頭去看著雪,只見雪一臉不高興地來到袴田身邊,幫他把次郎從手上剝下來。

「那個男的手跟我的尺寸是那麼相合,真是可階啊。」

壹歙的聲音傳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壹歙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有聲音傳了過來。

一不過,我一開始就想會是這種結果了,因爲那個高大的小哥身上有著你們的氣味。那時我注意到這一點、正打算停手時,手環已經裝上去了。不過,看到天空飄雪的時候,我就有了不好的預感。」壹歙的聲音漸漸遠去,至於伊佐則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發一語地站在那裏。

這樣好嗎?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公主一聲「請等一下」的聲音劃過天際。

空中就好像打了燈光似地發著光,一瞬間也映照出壹歙的影子。

公主讓山口睡在腳邊,自己站了起來。

「伊吹先生,你要怎麼處理這位小姐?」

雪疑惑地挑起了一邊眉毛,公主則沉穩又果決地抬頭望向天空說:

「什麼?」

山口所留下的護身符,袴田的收藏裏並沒有。護身符上面有個凱蒂貓的臉,而且還是保佑愛情的護身符。

壹歙不發一語地搖搖頭。

袴田歪著頭,一臉不理解的樣子。

「啊?爲什麼?」

伊佐說完後,就沉默著不再說話,雪也不發一語。

「壹歙已經走掉了啊……」

「後面就拜託你了。」袴田只聽見壹歙的聲音,但他的氣息遠離了。

「我還給壹歙了。」

「他好帥啊!」

點完頭後,山口稍微睜大了眼睛。

山口壓低聲音問袴田。

「啊,請問一下。」

「啊。」突然,公主發出了小小的叫聲。

——朋友嗎?

山口低著頭穿起外套和羽絨衣。

「所以我不是說了要你小心嗎?」玄太郎這麼說道,雪和公主也出現了。

「而且還是這麼樸素、跟可愛之類的形容詞完全搭不上關係……啊~~」

要恨的話——耳邊又響起了同樣的話。

她邊說邊向袴田伸出手,手中有個四花菱紋的粉紅色護身符。

「其實沒必要把那隻鐮鼬還給他。」

「因爲這樣就要恨伊佐先生的話,真是完全搞錯了。」

他就站在公主面前,絲毫不動地望著她,而公主也毫不畏懼地抬頭看著壹歙。

對於袴田的話,伊佐和雪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

「是壹歙要給你的。」

「壹歙好像……說他要去別的地方喔。」

山口的臉上閃耀出光輝。

「那個人是風之一族。」

「那個……」

一個沉甸甸的東西掉到了袴田背上。

「沒有……只有聽見聲音。」「這樣啊……」

——那不是毛皮,是次郎。

「那個人是誰?你的朋友嗎?」

「請你幫我還給她,這些東西一直放在我寄宿的地方。」壹歙將不曉得從何處取出的東西交給公主,那是山口剛剛還穿在身上的羽絨衣和制服西裝外套。

因爲是黑布配上黑線,不好好看是不會發現的。

突然一陣強風吹過,壹歙站在公主前面。

她是用跑得回來嗎?喘得好厲害。

「袴田。」

公主無力地垂下肩,一臉非常灰心的樣子。

袴田不發一語地看著伊佐。

「刺繡?」

「這位小姐不僅信賴你,還拚命地要追隨你。是男人的話,請你好好下個決定。一

「唔……」

「我可是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啊,沒想到——還要看那種手臂被搶奪的畫面……」

公主這麼說。

一瞬間——雪不見了,公主也消失了蹤影。

「可以。」

「話說回來,袴田同學,你從壹歙那裏拿到的護身符怎麼了?」

「以前……我跟伊吹經常一起玩樂,算是……好朋友。」

是玄太郎,他巴在袴田背上。

看著山口的背影,公主嘆了口氣說:「啊;明明想要讓那位小姐穿得更、更、更可愛的,怎麼會這樣,我只能做些小小的刺繡就結束了嗎?」

回過頭一看,山口已經醒來了,她非常不安地看著四周。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裏站著的是一臉不屑的雪。

公主這麼對袴田說。

但是,袴田對兩人的反應更加喫驚。

「鐮鼬?原來如此,次郎是鐮鼬啊?」

「你看到了什麼嗎?」公主問

「明明他以前的面容還更純淨的。」

「壹歙他……要你好好保重。」

「因爲伊佐先生過去是使劍的專家吧。」

「伊吹上伊佐叫了出來:「我還沒向你道歉啊……你要保重。」但是,對方沒有回應。

「啊,袴田同學,這個給你。」

雪這麼問,臉上毫無表情。那模樣跟平常所看到的雪不同,宛如另一個人。

「雪嗎?他叫雪啊。」

壹歙沒有回答,不過他確實好像還在某處聽著公主說話的樣子。

「不可以隨便玩弄女性的心情。」

山口還記得剛剛眼前看到的事嗎?還是以爲那只是頭被撞到後作的一場夢呢?

「嗯?你是說雪嗎?」

「袴田同學。」面對不安的山口,袴田先把旁邊的羽絨衣和外套還給她。

「啊,這個?」

面對一臉喫驚的袴田,玄太郎傻眼地說:「學生制服上不是也有嘛。」袴田慌張地看了之後,發現學生制服胸口的口袋上確實也繡了朵玫瑰,而且又是黑色線,所以毫不起眼。但是仔細一看會發現,其實是繡工精細的美麗刺繡。

伊佐沒有說「是過去的朋友」,這讓袴田盯著伊佐的臉。

「或許你不太喜歡這個護身符……不過這是之前我爺爺給我的。今天我說了那樣的話,結果卻沒給你護身符……所以,這個給你。」「可以嗎?」

(圖)

看袴田一臉理解的模樣,雪揚起了一邊眉毛問:「你爲什麼知道那個名字?」

「嗯,你是這麼說過。」「結果眼前就有個少了一隻手的危險傢伙晃來晃去,你又不聽伊佐的話。」

「什麼?」

背後突然有聲音傳來,袴田慌張地回頭一看,發現山口站在那裏。

山口低著頭這麼說完後,一邊發呆一邊往前走,那小小的背影看起來十分無助。

爲什麼一定非要恨伊佐不可呢?

「這樣嗎?這樣的話,請收下這個。」

袴田聽不懂他們的談話,是在說伊佐從那可怕的傢伙身上奪走手的事嗎?

「——啊?」

「你剛剛說……」

公主把軟綿綿的一團毛皮交給了壹歙。

「下次介紹我認識一下。」山口低聲向袴田這麼說後,「再見了。」她狀似親暱地敲敲袴田的胸膛,然後揮著手又離開了。

「這樣啊……」

「可是,爲什麼……」

連公主都開口詢問,讓袴田慌張了起來。

雪不屑地說。

袴田一看,發現一朵玫瑰繡在自己斗篷的下緣處。

袴田發現,山口好像很容易愛上人。不過她這次也喜歡上了妖怪,從這點來說,她或許是真的有感應能力也說不定。

她沒關係吧?袴田一臉不安地目送著她那小小的背影,突然——

「你啊……」

它雖然結凍了卻正在退冰,而且不曉得爲什麼脖子上繫了條紅色緞帶。

「啊……看到……」

「我的手被拿走的那天,這傢伙不知爲何來到我住的地方。那已經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她突然出現又突然不見,所以我還以爲她不是人類。結果,卻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啊。」公主靜靜地聽著。

袴田拚命想著要怎麼解釋纔好。

「我幫你收下,還有其他什麼東西嗎?」

於是,壹歙抱著次郎的身影隨風消失了。

玄太郎拉拉袴田的斗篷對他說:「袴田,是這個啦,你沒發現嗎?」

雖然次郎剛剛差點把自己的手臂咬下來,不過看到它平安無事,讓袴田鬆了一口氣,這大概是因爲曾經跟它有過同步回憶的關係吧?

她的視線穿過袴田,朝向後方。

「我剛剛好像進到了那隻縑鼬的身體——不,該說是記憶之中吧?然後大概是遇到了以前的壹歙。山口也一起去了,他還請她喫冰水。然後,那個晚上壹歙的手就被某人拿走了。」「你看到那傢伙了嗎?」

「就像袴田同學說的,那真的是個惡性循環——拿走伊吹手的傢伙自己沒有手,而當初拿走那傢伙手的人正是我。」伊佐看向袴田說道。

玄太郎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對袴田說:

「所以,你這陣子站在雪的旁邊,不覺得比以前不冷嗎?」

「原、原來是這樣啊。」「而且,如果沒有這些刺繡,袴田你早就跟那隻縑鼴一起結冰了。」

「這、這、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

袴田正想要回頭向公主道謝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袴田,回家吧!」

玄太郎拉了拉袴田。

「我肚子餓了。」

他看看伊佐後,伊佐笑著回了句:「是啊。」

「買些配菜回去吧。」

「弄些可以馬上喫的東西。」「生魚片。」

「是嗎?又是生魚片啊?我比較想喫壽司。」

「啊,壽司啊。」

看來今天大家的意見很一致。

「也買些冰淇淋回去吧上雪說。

「那我寧願喫關東煮。」

「什麼?」

雪的眼睛瞪得老大,玄太郎邊笑邊逃開,跳到了袴田背上。

抬頭望向天空,可以看見一隻淡紅色的小鳥飛過天空。

雖然大家都認爲,那個嬰兒不過是在埋葬後才被生出來的普通嬰兒而已,但是當我長大後再回去重看這個故事時,那嬰兒在我心中的定位卻跟大家完全不同。

有膚色白皙又可愛的十個小孩!(雖然同樣的話講了兩次,但這跟我這輩子從來沒被說過膚色很白這件事,可是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這些小孩還都是雪女這個妖怪的直系子孫,這叫我怎能不興奮!

那十個小孩聚集在一起,真的好可愛,膚色好白皙啊!想到這裏,我就非常興奮。

然後是各位讀者,請多加愛護伊佐與雪。

K村、T橋、K原還有跟我有私交的H澤,以及畫出美麗插畫的三日月老師,謝謝大家。

後記

我覺得在墓中跟母親共同生活的嬰兒,一定有跟普通人不同的生存方式,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過去這麼相信的事情,後來卻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原本,雪女對我來說就是個美好的存在。

好想見見那些雪女的小孩啊!

而且她還是個氣質溫柔、工作勤快的妖怪呢。

另外,還有個故事叫做二貝麥芽糖的女鬼」。這是每晚去買麥芽糖的女鬼母親,在墓中養育嬰兒的故事。

再說,她不需要把頭上的角藏起來,耳朵也不會不經意地變形,更不會長出尾巴,只要小心不要讓別人知道她是雪女就好。然後,要好好遵守約定,忍住別把她的祕密說出去就好……剩下要面對的,就是雪女恐怖的美麗了。

這些小孩後來怎麼樣了呢?

當時,我是這樣自以爲是地相信。

我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時,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記得當時書上的字體幾乎都是很大的平假名,書也很大本。

雪娘進入澡盆裏可能會融化,雪人遇到同樣的情況也會消失。但這個叫做雪女的妖怪,既然都已經生了十個小孩,相信她在春、夏之際也一定能活得好好的。就算是進浴室洗澡,只要注意一下溫度就沒問題了(雖然只是想像),你看她多麼強壯啊!

真是間心胸開闊的好公司啊!我的感謝比山高、比海深。

我想,有五個人可能是被左右鄰居說:「那邊的人是誰啊?好漂亮啊!每天下田都不會被曬黑呢。」然後快快樂樂地當個普通老百姓,或許可以跟妻子白頭到老。另外兩個人的美貌讓人驚豔,因而嫁到或是入贅到了更有錢的人家裏,然後過著各自的人生。還有一個人可能是因爲過分的美貌而走岔了道路,遊走於社會邊緣。至於剩下的兩人,可能是毫無疑問地繼承了母親的血緣,已經不再是人而徹底變成妖怪了。

有個故事叫「雪女」。

當時完成後被刊登在某雜誌上的這個故事,如今承蒙GA文庫的厚愛,才得以文庫本的形式再度發行。

直到數年前有人向我邀稿短篇小說,而我絞盡腦汁不知道要寫些什麼題材時,腦海底的沉澱物蠢蠢欲動著,當年所深深相信的事情纔再度浮現出來。

之後過了幾年,我看的是字體變小、書籍開本縮小,但是漢字變多的「雪女」故事。當我讀到這樣的「雪女」故事時,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雪女離開後,還留下了十個小孩。

(不好意思,沒想到就這樣變成了鬼太郎的故事,我真的是最近才知道的……總之,請當作這世上有幾個孩子都有這種相同的境遇吧。)

我衷心地想,爸爸自己一個人養小孩很辛苦的話,要我兼差去當保母也沒關係!

這個故事,我應該是跟漢字很多的「雪女」一起讀的吧?當時讀解能力很差的我,不曉得爲什麼搞錯了,深深以爲那個嬰兒也變成了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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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伊佐與雪 1 溫柔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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