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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誤會連發的第一次約會

《苦甜危機!巧克力大騷動》 · 星奏なつめ · 2.2萬 字

從命運的那一晚──從三春千紗手中收下巧克力的那晚,到明天就滿一週了。稍微加班過後返家的龍生,開始收拾凌亂的──應該說是被莉衣奈弄亂的客廳。爲了讓室內通風而走向窗邊時,他發現花架上盆栽的土都乾了。莉衣奈那傢伙,又忘記澆水嗎?記得她今天說要跟朋友去看電影……

北風家裏的花花草草,都是母親遺留下來的,當初也說好由莉衣奈負責照料。冬天澆太多水的話,可能會讓植物的根部腐爛,因此,冬天可說是莉衣奈充分發揮「我等一下會做~」精神的時期。不過,要是讓這些花草枯死,感覺對母親很過意不去,所以到頭來還是龍生在幫忙照顧。

真拿那傢伙沒辦法。儘管這麼想,但或許是因爲心境變得寬裕,龍生完全沒有生氣。他拿出園藝用的噴霧灑水器裝水,這時──

「我回來囉~龍生,你已經到家了啊~」

說曹操,曹操就到。從外頭返家的莉衣奈打開客廳大門。

「嗯,歡迎回來。有把脫在玄關的鞋子擺好嗎?洗過手了嗎?除了掌心以外,手腕和手指根部的部分都有徹底洗乾淨吧?光是稍微讓指尖碰到水,可打不贏細菌喔。要認真洗手,超級認真!」

「是是是。我的鞋子有擺好,手也洗乾淨了。就像要動手術的執刀醫師那樣,把每個細節都清洗得萬無一失啦~」

聽到兄長在自己返家時半制式化的提問,莉衣奈隨便敷衍幾句之後,便朝冰箱走去,取出寶特瓶裝的果汁。

「啊,喂,不準直接對嘴喝!細菌會滋生啦!啊~~」

莉衣奈無視龍生的阻止,直接將寶特瓶瓶口湊近嘴邊。她還是一如往常地我行我素。發現龍生手上拿著噴霧灑水器之後,莉衣奈表示:

「啊,你現在要澆水嗎?對不起~我原本打算等一下再澆呢~等一下~」

「要我問幾次啊,你的『等一下』到底是多久以後?這個讓人頭痛的孩子!」

雖然再訓斥個幾句也無妨,但龍生現在心情極佳。他哼哼哼地笑著原諒了莉衣奈,結果後者反而皺起眉頭表示:「你那是什麼反應啊?真噁心。」真是失禮的傢伙。

在這樣的夜晚,給戶外的花草澆水太可憐了,有可能讓土壤變得很冰,導致植物凍死。龍生決定明天早上再替陽臺的盆栽澆水後,開始用噴霧灑水器朝窗邊的洋蘭噴水。

這盆洋蘭生得華麗而直挺。盛開的巨大白色花朵中央,是一抹燦爛的桃紅色。甜美而優雅的花香,輕飄飄地竄進鼻腔。

龍生將視線移往一旁的盆栽,裏頭種著翠綠茂盛的野草。小小的草葉宛如小鳥的羽毛般平均分佈在主脈兩側,形成一片巨大的葉片。以手指輕觸葉片後,草葉便會啪噠啪噠地闔上,然後害羞地垂下來──是含羞草。這不是母親遺留下來的盆栽,而是龍生去年從種子開始栽種的。

母親生前照顧的這些植物,有很多龍生連名字都不知道,所以,諸如施肥或移苗等照料方式,他幾乎也都一無所知。如果去店裏找同樣的植物,應該就能知道名字和栽種方法吧──這麼想的龍生,開始頻繁造訪園藝店。他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和含羞草的種子相遇。想起年幼時曾觸摸它的葉片玩耍,龍生心中湧現一股懷念之情,於是一時衝動買下來,從種子開始栽種。

因爲生性不耐寒,含羞草原本算是一年生的植物,不過,聽說只要把它安置在溫暖的環境中,就能熬過冬天。所以,龍生便把它移到客廳裏。或許是因爲龍生還有定期幫它修剪葉片,而且照料從不疏忽的緣故,早已邁入二月的現在,這盆含羞草不但沒有枯萎,還呈現一片欣欣向榮的狀態。

「今天有沒有當個乖寶寶啊?」

對盆栽噴水後,乾燥的土壤變得溼潤,散發出雨天的氣息。

「嗚哇~龍生,就算你沒有朋友,也不要對盆栽說話吧~」

「還是乾脆回家吧……」

接著,時間來到星期天。在指定的集合地點──遊樂園的入口外,提早四十分鐘抵達的千紗,就這樣茫然佇立著。

說著,莉衣奈從沙發上彈起身。

沒錯。在上班時間總是精力充沛的三春,和龍生兩人獨處的時候,總是會低下頭,感覺十分嬌弱。這種羞怯的表現,和平常神采奕奕的她有很大的反差,更令人著迷不已。

「唉~男人這種生物啊,只要稍微被溫柔對待,就會馬上會錯意。你會不會只是因爲收到對方的巧克力,就誤以爲人家喜歡你啊?」

「嗯~確實是個美女啦~感覺跟媽媽有點像呢,例如這張照片的感覺。」

「噯,要不要我給你一些能讓你們順利發展的建議啊,哥哥?」

「她是會用簡短一句話表露自己濃厚心意的人。之前的巧克力也是。我愛你──這是多麼熱情的文字啊!」

看到龍生將自己的衣領端正到完美,莉衣奈以一句「是是是,完美地差了一大截呢,兄長大人」淡淡帶過。

「因爲啊~你之前說三春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話說回來,龍生~你能好好跟對方說話嗎?」

值得紀念的第一篇文章,是龍生針對三春向自己告白一事表達感謝、述說龍生本人的心意,以及有鑑於兩人開始交往,希望能一起寫交換日記等近似於開場白的內容。

莉衣奈看著相關報導裏的個人資料,不斷口出惡言。

「你剛纔的笑聲超級詭異,叨唸我的時候,嗓音聽起來也很開心。原本只會出現黑色或褐色系菜色的餐桌,最近變得色彩繽紛。不僅早餐的熱狗是章魚造型,原本素面的桌布也變成活潑的圓點圖樣。這絕對很奇怪!龍生,自從收到巧克力的那天開始,你就變了!」

莉衣奈一把奪過刊物,整個人倒臥在沙發上,凝視著照片中露出溫柔笑容的三春。

而且,爲什麼用日記邀約啊?這樣不就等於是已確定事項嗎?就算想拒絕,但要用日記回應的話,就得等到下週一──也就是約會日之後。仔細想想,她跟北風的聯絡手段只有交換日記,不管是北風的手機號碼或私人電子郵件信箱,千紗都不知道。當面拒絕他實在太可怕,但要用公司的信箱寫一封制式的婉拒信,又讓她有些提不起勁。

星期五,北風交給她的記事本中的第三篇日記,寫的竟然是約會邀請。除了「這星期天,我們一起去遊樂園吧」的內容以外,他還改用顯眼的紅筆,以圓滾滾的字體註明集合時間和地點。原本以爲今天的日記也會是「你喜歡涼夏還是酷暑」這種瑣碎閒聊……

而且,自從那晚以來,他感覺自己的心境出現很大的變化,照料花草的任務也變得比以往有趣五成,甚至到讓他想用鼻子哼歌的程度。

「第二篇,我試著更深入個人隱私,寫下自己一整天的行動。我以時刻表來說明從早上起牀直到晚上就寢爲止的所作所爲,還加上有助於理解的圓餅圖。並表示我也想了解三春小姐一天的生活──」

她接下來要跟北風約會。原本是約定上午十一點在遊樂園外頭碰面,千紗卻提早了四十分鐘到。當然,這不是因爲她過於亢奮,所以不小心太早抵達的緣故,而是擔心自己遲到會讓北風震怒,所以忍不住提早出門。

莉衣奈露出前所未見的反感表情。這是什麼態度!明明是你自己要追問的!

「然後呢,她怎麼回你?」

「哼……哼哼哼……看得出來嗎?」

「莉衣奈,你對哥哥的評價會不會太嚴苛了?」

唉……這是千紗今天第二次重重嘆氣。

被廉價又多處故障的彩色小燈泡圍繞的看板,上頭雖然寫著「歡迎您!」的熱情招呼文字,但已掉漆斑駁的字樣,只讓千紗原本低落的心情更加沉重。

「我還是覺得這是詐欺。說不定,她之後就會跟你兜售什麼古董花瓶喔!啊……可是,她是昭和六十三年出生的,意外是個大嬸呢。會不會是想結婚想瘋了啊~所以纔會連龍生都看得上眼~」

「哥哥……?」

「爲什麼偏偏是今天呢……」

回想起已逝的母親,龍生和莉衣奈都陷入莫名落寞的情緒中。不過,這樣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莉衣奈隨即又道出「可是,這樣感覺更可疑啦~」的質疑。

放下寶特瓶的莉衣奈一臉認真地仰望龍生。

「咦,就這樣?第二篇呢?」

「三春小姐該不會其實是個壞女人吧?」

三春努力掩藏內心的煩躁,轉過頭去──

「對吧~?這麼完美的人,怎麼偏偏會喜歡上你啊~」

竟然!原本以爲自己把雀躍的心情隱藏得很好,沒想到其實表現得這麼明顯嗎!完全沒自覺啊。不過,自己可是正在跟那位三春小姐交往,自以爲能徹底掩藏喜悅之情,恐怕纔是大錯特錯。

「喂,如果三春小姐是大嬸,那我不就是老爺爺了嗎?」

前天,也就是星期五早上,剛抵達辦公室之後,北風便上前詢問「三春小姐,你現在方便嗎」,然後將千紗帶往休息室。這是他們開始寫交換日記之後的例行公事。上班時間前的休息室不會有人,北風或許判斷這裏是最適合幽會的地點。

一旁的莉衣奈露出有些退避三舍的眼神。

莉衣奈以空寶特瓶指著龍生,又補上一句「你差不多該清醒了吧」。

莉衣奈邊喊著「嗚哇~討厭討厭,噁心死了」,邊拿著空寶特瓶不斷敲打龍生。後者斥以「喂,快住手」,並用手臂擋下她的攻擊。

「只有三春小姐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至於交換日記的內容,大概是下雪比下雨更好,或是北風一整天的行動時刻表等等。雖然讓人看了有點卻步,但基本上都是很無所謂的內容,所以千紗也稍微鬆懈下來。她以爲只要用一些不會激怒北風、像是應聲蟲似的內容回應,他之後應該會慢慢厭倦,然後在極其和平的狀況下放過她。然而──

「成功之後,送我一雙Michelle Rosalie的鞋子當報酬就行囉!」

「要下的話,比起下雨,還是下雪比較好。若是雨夾雪的天氣,感覺會比較有樂趣一點。但這種想法,會不會太膚淺了呢──我寫了這些關於冬天的寒冷和壞天氣的想法。之後,三春小姐溫柔地以『雖然有些膚淺,但我也這麼認爲呢』回覆我。」

「哦……話說回來,媽媽的忌日就快到了……」

「照片……這種東西……有喔!等我一下!」

「嗚哇~真虧三春小姐願意陪你這樣搞笑。」

「對不起嘛~因爲你的長相犀利到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感覺,而且個性也像是要細細品嚐才能體會個中滋味的珍饌啊~必須跟你深入交流後,才能真正瞭解到你的優點。而且還有點……不對,應該說是跟一般人差了一大截!」

還是回家吧。再次無精打采地彎下腰時,威震八方的「三春小姐!」呼喚聲傳來。真是的~爲什麼連你都這麼早到啊!

「我只是單純想試試看!跟女朋友寫交換日記,一直是我的夢想!」

印象中,這個月的公司內部刊物刊登了她的介紹。在年輕職員特別報導那一頁,三春以「連結公司和社會的橋樑,令人期待的新星」這樣的形象接受了採訪。她的照片同時也刊載在上頭。

「怎麼樣,她很漂亮吧?不過,不只是漂亮而已。這樣的光輝,來自於她的善良性格。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用仙人跳來設計別人呢。」

光是長相和身高便已足夠有威嚴的他,要是手上再夾一根菸,幾乎就可疑到會在路上被警方盤查的程度。平日披垂下來的瀏海,今天全都往後梳成油頭,讓那雙宛如兇器的三白眼威力全開。

「她簡單明瞭地回以『我也跟你差不多呢』的共鳴。」

真是糟糕透頂的生日。不過,人生第二十七次的生日,本來就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她也沒有讓人幫自己慶祝的計畫。

噫!北風今天穿著花俏的直條紋襯衫,外頭罩著一件白色長大衣;纏在頸子上的紫色圍巾,有一端長長垂在胸前。他頭上還戴著一頂軟呢帽,看起來活脫脫是個魄力十足的黑手黨老大。

「我纔沒有誤會!在收到三春小姐的巧克力之前,我就已經很在意她。只是,畢竟我長得這麼可怕,她又過於完美,再加上我們年齡差距很大,我想她根本不會把我放在眼裏吧。所以,我是以『欣賞喜歡的女演員』這種心情來看待她。」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那塊巧克力一點都不土氣!是能夠讓我瞭解她的心意、顧慮到『Simple is best』的高級品……」

有種不祥的預感。每當莉衣奈這麼稱呼自己的時候,一定都──

這原本是女孩子之間的小小交流方式,但之後也開始在異性朋友──甚至是情侶之間普及。於是,記述著友誼和愛情的筆記本,便在教室裏傳來傳去。

「抱歉,在你這麼亢奮的時候潑冷水。不過,那塊巧克力真的是真心巧克力嗎?仔細想想,我總覺得那不是用來送給真命天子的東西。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做的巧克力,都已經是有點年紀的成年人了,應該不會選擇送上頭有寫字的巧克力吧~而且,老實說,那塊巧克力的造型超土氣的。」

「我們纔剛開始寫,所以她只寫了兩篇,但現在的感覺非常好。」

「你說的交換日記,不是一種都市傳說嗎~?你沒有其他方法了喔?就算沒辦法講電話,也可以傳簡訊啊~」

北風這些充滿謎團的行動,只會出現在每天早上固定的時間,在上班時間或下班後,他從未主動和千紗搭話。雖然不是千紗自願,兩人表面上確實是在交往,不過北風的作風意外地冷靜理性。

北風睜著一雙擺脫繮繩控制的剽悍雙眼,快速地說完一整句話。

「差不多啦。更何況直到前一陣子,你都還是身心枯竭的狀態。不過,如果她不是什麼糟糕的女人,我會支持你喔。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嘛,龍生~」

「咦~什麼跟什麼啊。借我看一下!」

「早安,三春小姐。今天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最高氣溫十三度、最低氣溫一度,感覺是很舒適的狀態呢。」

「纔沒有差一大截呢!」

「在媽媽離開之後,你能好好說話的對象,只剩下身爲妹妹的我吧?我實在很難想像超級不擅言詞的你,開口跟女朋友對話的場面。」

「那麼,我們走吧。」

「莉衣奈,身爲智慧型手機世代的你或許不能理解,但哥哥小時候可沒有簡訊這種東西。國中的時候,我們班上很流行寫交換日記。」

在無人的休息室裏,有著一雙眼神犀利的三白眼的北風,總會祭出和天氣相關的話題。或許北風其實有轉行當氣象預報專家的念頭?在斷斷續續解說當天的氣象資訊時,他有時會突然丟出一句:「關於今天的交換日記……」再將那本記事本交給千紗,或是從千紗手上回收記事本,然後離開。完全讓人摸不著頭緒。

「『人家說出來了』……這是哪來的純情少女反應!龍生,你的形象完全不同了啦!」

「總之,那麼完美的美女不可能會喜歡上你啦!你們不是幾乎沒有好好聊過幾句話嗎?再加上這麼老套的告白方式,該不會是仙人跳吧~?」

「女演員……這也太過度美化了吧。對了,有她的照片之類的嗎?」

「有什麼關係呢?這些孩子也不討厭我。」

「你在說什麼啊!雖然只有短短一行字,但每個字的一筆一畫都十分仔細,字跡又是如此美觀!這不會是討厭寫交換日記的人寫出來的字吧。再說,她也有害羞的一面呢。就算只是跟對方寫交換日記,或許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吧。」

龍生繼續咻咻咻地爲其他盆栽澆水。它們不會因龍生的長相而心生畏懼,只要懷抱著愛情細心照料,就會綻放美麗的花朵回應龍生。雖說只是代打,但龍生並不討厭將植物當成聊天對象,要不然,他也不會刻意買種子回來栽種了。

明明提早抵達,現在卻已經想回家了。千紗重重地嘆一口氣。

「你也這麼覺得嗎?她跟媽媽一樣,是一位充滿慈愛又溫柔的人……」

接著,首篇日記的內容,果然還是可靠的天氣話題。仔細確認過一周天氣預報的龍生,在得知週三前後可能會罕見地飄雪後──

莉衣奈從龍生手中搶走日記本,粗魯地翻開內頁。

千紗站在某個寂寥的遊樂園外喃喃自語。矗立在眼前的,雖然是一道彷佛會出現在童話故事裏、充滿幻想風格的城門,但穿越這道城門後,前方感覺並不會有什麼夢幻國度在等著自己。

想起這一點的龍生,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刊物,打開採訪專欄那一頁給莉衣奈看。

「你……你你你你……你爲什麼這麼想?證據、快提出證據!」

千紗也找惠裏子商量過,但最後只得到「如果不想死,你只能去了吧。發生什麼事的話記得聯絡我」這樣的回覆。

看到龍生有些靦腆地沉默下來,莉衣奈從旁追問:「而且?而且什麼?噯,龍生。」把這種事告訴妹妹也很奇怪,不過──

上班時間裏,千紗試著再三對北風投以視線,希望他能察覺到自己沒有約會意願的想法;然而不知爲何,北風不但以觀賞歌劇用的望遠鏡遠眺千紗,還做出露齒一笑的可怕表情,並朝她豎起大拇指,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取消這場約會的意思。

「哇,她真的都只有回一句耶。你一篇日記寫了三面,三春小姐卻只回一行,這樣的比例明顯很奇怪吧!她絕對是不想寫啦!」

真要說的話,她根本不想和北風約會,卻無法如自己所想地那樣拒絕他。

「是個很厲害的人。在充滿自信的同時,又兼具含蓄高雅的氣質。待人溫柔、工作能力很強,同事們也都很仰慕她。穿著時尚、楚楚可憐、個性貼心……我無法用一句話形容她,總之,是個非常棒的人!」

「這些我當然也都考慮過,但因爲我不知道三春小姐的手機號碼,所以……在發現那塊巧克力是真心巧克力的瞬間,儘管想立刻向她表明愛意,卻苦無聯絡手段,讓我煩惱了好一會兒。最後,無法按捺滿腔熱血的我,在半夜直奔便利商店買下這本記事本,把滿溢而出的心意鉅細靡遺地寫下。而且──」

「吾妹,你無須煩惱。考慮到這一點,哥哥想出一個好辦法。現在我跟三春小姐不是透過口頭交流,而是用交換日記來培養感情。哼哼哼,即使是說不出口的事,也可以透過文字來表達。就是這個!」

儘管拚命想隱藏內心的感受,卻還是被莉衣奈從細微的行動變化中看穿了嗎?不愧是吾妹。澆完水後,龍生懷著佩服的想法收拾噴霧灑水器時,莉衣奈回以「就算不想知道也看得出來啊」,然後一臉沒好氣地搖頭。

龍生從西裝褲口袋裏掏出色調熱情洋溢的記事本,亮在莉衣奈眼前。今天已經是第三次愛的傳球遊戲……不,應該說是傳日記遊戲比較正確。當初選擇這種口袋大小的尺寸真是太好了,這樣一來就能寸步不離地將它帶在身上。

「嗚呃~~~~~~」

「噯~龍生,你最近變得很奇怪耶。難道你跟送巧克力給你的那位三春小姐發展得很順利嗎?」

突然被牽起手的千紗,忍不住「呀!」地尖叫出聲並甩開北風的手。因爲實在很可怕嘛,他雙眼充血的狀況今天又更嚴重!

因爲面貌兇惡,龍生沒能加入這個日記交流圈。班上同學們樂在其中的模樣,讓他看了欣羨不已,總想著:「唔喔喔,真令人羨慕!要是我交到女朋友也要這麼做。」沒想到經過二十年以上的現在,他終於實現願望。爲此相當難爲情的他,忍不住以雙手掩面。

「哼哼哼……其實啊,我打算向她提出約會的邀請。啊,人家說出來了!」

在龍生頓悟的同時,莉衣奈帶著滿面笑容表示:

「呃……對不起!我、我們趕快走吧?等到裏頭人擠人就不好了!」

千紗以緊張到莫名高亢的嗓音含糊帶過,匆忙走向入園大門。不過乍看之下,裏頭幾乎不見半個遊客的蹤影……

進入遊樂園後,裏頭果然也是冷冷清清的狀態。這裏或許不是適合約會的地點吧。雖然能看到帶著幼童出遊的一家人,卻完全不見雙雙對對的情侶。

這時,一個看起來不知是狗、是熊還是狸貓的大型玩偶,邊揮手邊小碎步地朝兩人靠近。大概是這個遊樂園的吉祥物。看到成年人也會跑過來招呼,可見對方真的很閒呢……正當千紗這麼想的時候──哎呀?對方突然轉身,用一雙毛茸茸的腳,以難以跟大型玩偶聯想在一起的驚人速度逃走。錯不了,原因想必是走在千紗身旁的這位黑手黨老大。

「你的腳還好嗎?」

黑手黨北風輕聲問道。難道他在擔心千紗會不會又把鞋跟折斷嗎?

這場約會實在讓千紗提不起勁精心打扮,所以,她今天穿了淑女度偏低的牛仔褲赴約。雖然大可直接穿運動鞋配牛仔褲,不過,想要表現出成熟的對應,高跟鞋便是千紗不可或缺的武裝。今天,她選擇了雖然鞋跟也很高,但走起路來相對穩定的休閒風楔型鞋。

所以,請你放心吧。只要鞋底沒有整塊脫落,就不會有鞋跟折斷的問題。

「你……有沒有什麼想搭乘的遊樂設施?」

北風看著手中那張單薄的遊樂園導覽,淡淡地輕聲問道。這麼冷清的遊樂園,要人怎麼玩得開心?真要說的話,千紗只想搭上回家的電車。不過,這句話打死她都說不出口。

「那麼……那個怎麼樣呢?」

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千紗只好伸手指向位於前方的旋轉咖啡杯問道。她容易暈車,也無法玩太刺激的遊樂設施,但如果是那種程度的東西,應該就沒問題。而且,在咖啡杯不斷旋轉的開心氣氛下,就算是難以啓齒的事,她或許也能坦率說出口。做出這樣的判斷後,千紗便在黑手黨北風的護送下走向遊樂設施搭乘處。

「連……連半個小孩子都沒有……?」

完全不用排隊的旋轉咖啡杯,此時的乘客就只有千紗和北風。被其他空蕩蕩的咖啡杯包圍,讓人有種世界即將走到盡頭的空虛感。擴音器傳來的音樂異常輕快,反而更讓人感到寂寥,甚至開始不安地懷疑,這個地方究竟有沒有其他人在?

這時,北風突然瞪大雙眼,檢查起咖啡杯內側。他在幹嘛?是在確認裏頭有沒有遭人裝設炸彈嗎?難不成是在提防恐怖攻擊行動……?

「很好,沒有異常。三春小姐,你請坐。」

北風輕輕吐出一口氣,催促千紗在咖啡杯裏坐下。千紗回以「好……」而就座後,北風說一句「那我也坐下吧」,跟著坐在她的正對面。好強烈的壓迫感。

接著,咖啡杯開始旋轉。千紗朝腳下的楔型鞋瞄了一眼,爲自己鼓足幹勁之後──

「那個!關於我日前送給你的那塊巧克力……其實,那是──」

她終於說出口了。儘管害怕北風會氣到失去理智,但千紗實在不想讓他繼續誤會。雖然這個遊樂園完全讓人開心不起來,不過,身處這種脫離日常生活的空間,或許有助於削減他的怒氣。千紗懷抱著這樣的想法開口,然而──

「不愧是三春小姐選擇的遊樂設施,我玩得很開心。」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收下你的巧克力之後,有一件事一直讓我很在意。三春小姐……請問……是我的什麼地方……吸……引……」

「那塊巧克力被我喫個精光,連一點殘渣都沒有留下,非常美味。」

看著一片澄澈的寒冬晴空,他不禁這麼喃喃自語。光是能從遠方眺望三春的身影就已經很幸福,但現在,自己竟然還能跟她在遊樂園約會。這種幸福過頭的感覺,甚至反倒讓龍生有點害怕。

面對在一旁捧著托盤直髮抖的千紗,在徹底確認過桌子底下和椅子上方的安全後,北風露出像個職業殺手的笑容表示:

「最後,我可以再提出一個請求嗎?」

想像著兩人邊消毒邊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的光景,龍生的嘴角不禁上揚。

龍生原本想選擇規模更大、更主流的主題樂園,卻被莉衣奈以「咦~去那種地方,排隊會很辛苦喔~」爲由打回票。極度不擅言詞的龍生,以及個性異常害羞的三春,這樣的兩人在排隊等待搭乘遊樂設施時,恐怕也無法好好對話,因此讓難得的約會冷場。這樣可不成。於是,在一番精挑細選後,被相中的是這個冷清的遊樂園。這可說是相當明智的判斷。

「失禮了。因爲一直熱情地凝視你,讓我的睫狀肌有點僵硬。」

說著,北風揚起嘴角露出笑容。他說出來的臺詞浪漫到無法跟長相聯想在一起。北風拿著觀賞歌劇用望遠鏡眺望外頭的模樣,看起來只像個躲在遠處確認狙擊目標的殺手。

千紗捧著食物托盤,隨便選了一張桌子,正準備就座的時候──

『總之,北風先生真的太可怕了。不但打扮得像個黑手黨老大,雙眼充血的狀況也比平常來得嚴重,而且每一項行動都很異於常人。像剛纔,每走一段路,他就會詢問「你的腳要不要緊」,次數簡直頻繁到不正常的程度……』

「沒關係。從那天以來,我一直是渾身發燙的狀態。總覺得應該是攝取到體內的巧克力已融入血液之中,至今仍在我全身上下循環吧。沒錯,就像這樣!」

「連我的腸胃都全神貫注地躍動起來。打從出生以來,我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的感覺。該說彷佛看見天堂嗎?我的五臟六腑都因爲過度喜悅而卯足全力暴動。這實爲相當可貴的一次體驗,真的、真的非常感謝你。」

既然這樣,改戴不會直接接觸到黏膜的眼鏡不就好了嗎?話雖如此,眼鏡也是有眼鏡的棘手之處。附著在鏡片上的指紋、灰塵或霧氣等污漬,總讓龍生在意得不得了,因此無法集中注意力。考量到這個問題,只在需要的時候迅速掏出來使用、在衛生方面無懈可擊的觀賞歌劇用望遠鏡,纔是最理想的輔助工具。

「請看,三春小姐,園內的動人景色一覽無遺呢。在夕陽照耀下,只屬於我們倆的樂園──你不覺得就是這樣嗎?」

「你會想坐這個,讓人有些意外呢,北風先生。」

輕輕鬆鬆喫完整碗擔擔麪的北風,對她提出這樣的忠告。

有如玩具般小巧的摩天輪。

明明說我遇到困難時會拔刀相助的,惠裏子這個笨蛋!

嗚哇~這個人果然打算和哪個幫派開戰嗎……被千紗以怯懦視線盯著看的北風,此時以一臉駭人的表情掏出溼紙巾,猛擦自己的雙手和桌子。簡直像是爲了抹滅自己曾經造訪的證據,而仔細拭去每一個指紋的罪犯。那雙骨感的手,似乎因爲頻繁接觸溼紙巾而有些乾燥脫皮。

「你、你還好嗎?」

「啊啊,光是如此回想,就覺得胸口一陣溫熱……」

北風皺起眉頭,一語不發地盯著千紗。

背對著橙色天空的他,深吸一口氣之後這麼向千紗表示。

然而,她口中的隱形眼鏡正是龍生的天敵。要把那種來路不明的異物貼在自己的眼球上……啊啊啊,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人汗毛直豎。從衛生觀點來看,龍生實在無法信任這種產品。竟然能每天配戴這種東西,莉衣奈太可怕了!

哎呀,把小孩子弄哭了……替他把氣球拿下來是很好,但之後爲什麼要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呢……儘管有些無奈,但千紗還是說著「讓你久等了」和北風會合,兩人再次開始在寂寥的園內漫步。

這次寫下的內容果然太短了嗎?可是,我真的沒有什麼值得寫成日記的事,而且不清楚你的地雷在哪裏,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寫嘛……千紗懷著這些不敢說出口的想法,戰戰兢兢地回望北風──

千紗把當初表示「發生什麼事的話記得聯絡我」的惠裏子當作唯一依靠,將自己所有的想法化爲文字,連續發了好幾則訊息過去。發現這些內容馬上顯示爲「已讀」,明白惠裏子已經看到訊息後,她終於稍微放下心來。然而,之後收到的回應,卻只有『笑死我了~』和『肚子好痛~』兩句話。

「嘿!嘿!」

但在星期五那天,他感受到了三春或許也滿心期盼著約會的心情。因爲在當天的上班時間,她不時對龍生投以熱情的視線。

當初,自己單方面地決定日期和地點,併爲此異常興奮。然而把交換日記拿給三春後,龍生纔想起她當天或許另有安排,不禁爲自己的愚蠢痛思反省。

直到剛纔都怒瞪著雙眼死盯著千紗的北風,突然開始以上下左右的順序,讓眼球骨碌碌地轉動。這副模樣實在很詭異。難道他是因爲搭摩天輪頭暈,所以眼球開始打轉?那個連高速旋轉的咖啡杯都不當一回事的北風?

遼闊的花圃裏,只零星種植幾株快要凋謝的花朵,冷清到甚至讓人湧現「既然這樣,還不如什麼都不要種」的感想。至於這座摩天輪,也是油漆斑駁的狀態,在搭上纜車前,不禁讓人懷疑它會不會因爲生鏽而無法運轉。在纜車內播放的過氣情歌(水晶音樂版本),也帶著一種淒涼。

北風的嘴角彎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接著,他握住咖啡杯中央的加速方向盤,憑藉滿心怒氣瘋狂轉動它。原本和緩地打轉的咖啡杯,頓時以驚人的速度旋轉起來。

放棄求助而將手機收回包包裏的千紗,低頭望向腳下的鞋子,試著讓自己鎮定下來。沒事的,楔型鞋不會有鞋跟折斷的問題。更何況,只剩下幾小時了,自己一定還能繼續努力下去!這麼振作精神之後,她走到外頭,發現──

用餐完畢後,兩人再次在遊樂園裏漫步。這時,龍生又向三春詢問:「你的腳還好嗎?」這不知道是他今天第幾次這麼開口。穿著高跟鞋走路很容易累,所以,別讓女孩子走太久──這是莉衣奈在約會前給他的建議之一。

北風的眼神變得更加犀利,同時露出讓人心生畏懼的笑容。

『一開始,我以爲他單純只是擔心我會不會又折斷鞋跟,但事實並非如此──那一定是在提防暗殺行動。要是我的腳被射中,就算想逃,也沒有辦法呀。』

或許因爲時間到了,擴音器播放的曲子出現變化,咖啡杯也緩緩停止轉動。在千紗搖搖晃晃地離開瘋狂旋轉的拷問房時──

不愧是我的妹妹,提供的建議很有幫助。不過,儘管很佩服莉衣奈挑選地點的功力,但她的其他提議,便有龍生無法妥協之處。其中之一,就是要他放棄裸眼的狀態。望向遠方時,龍生皺眉、眯眼的表情實在太兇狠,連身爲妹妹的她看到,都會覺得毛骨悚然。莉衣奈嘟起嘴,不滿地表示:「只要戴隱形眼鏡,你就不用露出那種嚇人的表情了嘛~」

千紗默默以吸管攪動檸檬汽水裏頭的冰塊,完全沒動一旁的可麗餅。結果──

設置在髒髒遮雨棚下方的座位,同樣是乏人問津。看到原本應該熱鬧不已的地方如此冷清,讓人莫名感到哀傷。

「三春小姐,你得確實攝取三餐纔行喔。俗話也說『餓著肚子無法打仗』,不是嗎?」

可能是因爲迫不及待,今天早上,三春似乎很早就抵達遊樂園。儘管自己也因爲太亢奮而提早三十分鐘到,但她竟然比這樣的龍生更早到……顯得迫不及待的她,讓龍生感到加倍愛憐,因而在一時衝動下牽起她的手。之後,三春嬌羞地甩開龍生的手跑走。但她朝著入園大門奔跑的纖瘦背影,又是一種不同感覺的可愛。

然而,修行仍不足的他,到頭來還是敵不過想替用餐區的桌子消毒的誘惑。爽快地朝桌面發射殺菌噴霧的同時,龍生的內心也發出「完蛋啦!」的悔恨吶喊。但這麼做並沒有問題,因爲,面對散佈在四周的細菌,三春當下也露出膽怯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同樣有些潔癖。竟然連衛生觀念都不謀而合,兩人的契合度想必很高。爲了她,今天就更努力地消毒吧。

現在,千紗和北風正坐在摩天輪的氣球狀纜車裏。

不成。隨著年齡增長,淚腺也變得脆弱,他似乎快要落下感動的淚水。睡眠不足再加上花粉症,已經讓自己的雙眼嚴重充血,要是眼睛變得更加紅腫,未免太丟人。龍生用力甩了甩頭。

「對、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你不……不喜歡甜食……」

不知道該祭出什麼聊天話題的千紗,從包包裏取出那本交換日記。對於以圓滾滾字體提出的約會邀請,她只是簡短回一句「我明白了」。與其說是交換日記,感覺更像在交代工作事項。

一名少年奮力彈跳著,企圖拉下疑似被風吹走而卡在樹枝上的氣球。那個氣球卡在連大人都很難碰到的高處,小孩子的身高不可能構得到。

以上廁所爲由逃進建築物裏的千紗,從包包掏出手機,啓動通訊軟體,準備傳訊息給惠裏子。雖然打電話也可以,但要是惠裏子正在約會,就太打擾人家了。如果她在忙的話,可能就不會回應吧?千紗這麼想著,飛快地輸入文字,敘述目前身處的情況。

「我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千紗追問:『咦咦?你就沒有其他要跟我說的話嗎?』對方這次回了一句:『總之,你加油!』以及一個一臉得意的武士貼圖。

「這樣的話,雖然時間尚早,但我們就去那邊享用午餐吧。」

爲了讓眼球放鬆,北風在自己眼前豎起食指,一下子靠近、一下子拉遠;盯著那根食指的雙眼,也跟著變成鬥雞眼。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總之很可怕。就連變成鬥雞眼都很可怕的人,世上應該很少見吧?正當千紗在這種奇怪的地方感到敬佩──

說到衛生觀念,莉衣奈也提出「你的潔癖還是要適可爲止」的指摘。說起來,龍生會染上潔癖也是因爲她,不過當事人卻毫不在意,還老是一臉無奈地表示:「你太誇張啦,龍生。什麼東西都要殺菌消毒,實在讓人不敢恭維耶~」

「不過三春小姐願意赴約,真是太好了……」

看著北風持續對天鵝船的座位噴灑不明噴霧,在一旁感到不知所措;在廟會時會出現的打靶攤位上,爲北風混黑道時磨練出來的狙擊技巧而心驚膽跳;踏進鬼屋後,裏頭的鬼被北風嚇跑,面對沒有「鬼」只是個「屋子」的狀態,只能以乾笑回應;之後,一旁的小孩子因爲看到比鬼還可怕的北風而驚聲慘叫,就某種意義而言,那也算是成功嚇到人的遊樂設施吧……經歷這些令人暈頭轉向的時光後,不知不覺已是傍晚。

這時,一名穿著一襲白色長大衣的可疑人物,無聲無息地從少年身後靠近──不對,是北風。他猛然一跳,以身高優勢輕鬆取下枝頭上的氣球,在少年面前著地,將綁著氣球的繩子緩緩遞給少年。興高采烈地接過氣球的下一瞬間,和嘴角上揚、瞪大一雙三白眼的北風四目相交的少年,隨即「嗚哇啊啊啊啊啊!」地放聲大哭,然後卯足全力逃走。

即使是假日,三春依舊美麗動人。在公司看不到的牛仔褲打扮,讓龍生感到新鮮又特別。面對「初次約會」這樣的重大場合,他以精心打理後的盛裝現身,結果卻和打扮落落大方的三春有些不搭。西裝加上一襲白色長大衣,果然還是太隆重了一點嗎?唉,實爲遺憾萬千。

「已經不要緊,我把威脅的根源全數剷除了。」

咦?怎麼了?這個人在幹嘛呀!

更何況,與其說是樂園,這裏更像一座廢墟吧?俯瞰著下方的千紗這麼心想。

那是什麼,毒氣嗎?莫非有外行人的肉眼無法辨識的高科技隱形部隊入侵……難、難道,因爲過去幹下的諸多不法勾當,現在還有人打算取你性命嗎?北風先生……

「對了……關於巧克力,你剛纔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麼?」

北風每一次做出的奇特行爲,總讓千紗在意得不得了。就算想休息,也完全無法放鬆心情。

抬起頭來的北風,睜著一雙鬥雞眼開口。

莉衣奈在事前好心提出──或說是用來敲詐昂貴的名牌鞋──而強迫龍生接受的諸多建議,都讓他徹底盡到護花使者的義務。選擇這裏做爲約會地點,看來也相當正確。

完全沒有因此頭暈眼花的北風,一臉輕鬆地快步走出咖啡杯。

「吸引我……是嗎?」

「危險,快避開!」

「請問……你怎麼了嗎?」

轉轉轉轉轉……轉轉轉轉轉……咻咻咻咻咻……呃,快住手,不要再轉了!周遭的景色都變成一條條的速度線啦!感覺這個咖啡杯會因爲加速過頭而飛走,甚至是穿越時空耶!而且,三半規管已經發出求救訊號了,快來人救命啊~~~~

遊客三三兩兩的遊樂園,讓人有種包場的奢侈感,彷佛這個寬廣的世界只剩下自己和三春──這是多麼羅曼蒂克的空間啊。或許是爲了壓低成本,點綴園內的霓虹燈都缺了好幾個燈泡,但這樣反而有種令人溫暖的拙趣。

雖然細菌很可怕,但如果因此讓三春和自己拉開距離,也太令人難過了。所以,在約會時龍生拚命壓抑想到處滅菌的衝動。坐上旋轉咖啡杯時,他原本想從把手到座椅都徹底消毒一次,可是爲了不被三春嫌棄,最後龍生只是稍微確認表面是否有異物便作罷。

「老實說,我不太能喫甜食,可是你送的那塊巧克力是特別的。甘美的香料讓我的食道出現狂喜的痙攣──」

「好幸福啊……」

像是在回想巧克力的滋味,北風開始微微顫抖。越顯蒼白的那張臉,慢慢轉化成非人的樣貌。

『雖然是個人的推測,但我覺得北風先生或許是過去做了太多可怕的勾當,所以替自己豎立了形形色色的敵人。因此,他產生一種「隨時會遭到暗殺」、類似妄想的強迫症觀念。這樣的話,他那些奇特的行爲也就不難理解。諸如炸彈、流彈或是隱形部隊等等,他無時無刻都很在意這些超脫現實的威脅,真的很可怕耶!』

『噯,惠裏子,你覺得我該怎麼做纔好?可以的話,我想馬上結束這場約會回家!』

受不了啦,好可怕,真想回家。原本已經很低落的食慾,現在更削減到一絲不剩。

「對了,我今天把這個也帶來了。雖然星期一再交給你也可以,不過……」

「我有一項非玩不可的遊樂設施。」

不要緊,這場約會進行得很順利。迎向傍晚的這一刻,身體發燙得幾乎感受不到二月低溫的龍生,抬頭望向做爲今天重頭戲的某個遊樂設施。

這是三春頭一次對龍生做出這樣的行動。因此,看不清楚遠處的他便掏出準備已久的觀賞歌劇用望遠鏡確認。結果,他看到三春以興奮到坐立不安的表情注視著自己。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在北風的提議下,兩人前往剛好在旋轉咖啡杯對面的戶外用餐區休息。天氣有點冷,但爲了消除暈眩感,千紗點了一杯滋味清爽的檸檬汽水。因爲實在沒什麼食慾,她選擇鮪魚蛋可麗餅當午餐。至於北風,則是點了一碗湯頭如血液般鮮紅的超辣擔擔麪。希望他的白色大衣不要被噴濺出來的血弄髒就好。

翻開內頁確認後,北風回應「那我就收下了」,將記事本放進大衣口袋裏。千紗有種彷佛在進行非法交易的錯覺。

語畢,三春朝龍生一鞠躬,隨後衝進一旁的某棟建築物裏。那就在這裏等她吧,龍生在設置於戶外的長椅坐下。

老實說,要和黑手黨老大在這種密室裏獨處,實在很痛苦。雖然千紗也曾在公司休息室和北風獨處,但在這種狹窄又無處可逃的空間裏和他面對面,會對精神造成不小的損傷。可是,聽到瞪著充血雙眼的他要脅「非玩這個不可」,千紗完全不敢拒絕。

沒想到她也如此期待這場約會……雖然還是上班時間,但龍生感動到忍不住對三春豎起大拇指,向她表示「我們一起度過美好的星期天吧」──

「那個……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嗎?我有點頭暈……」

「不,沒關係,請你忘記這件事……」

他現在……是在兜圈子發脾氣嗎?

沒想到北風竟然討厭巧克力。這下子,她愈來愈難把真相說出口。在剛纔那波怒濤般的旋轉攻擊後,千紗的大腦似乎仍在不停打轉。

「坐這裏可以嗎?」

北風以一雙充血的眼睛死瞪著千紗,緊皺著眉頭這麼表示。低沉而有魄力的嗓音中,似乎透露著幾分恨意。

回應「是的」之後,從鬥雞眼恢復原本模樣的北風,看似難爲情地別過臉去。原來這個人也會害羞呀……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北風卻突然伸手推開她,從大衣口袋中掏出一瓶神祕噴霧對準桌面。接著,他咒罵一句「嘖!可恨的細菌」,以嚴肅的表情按下噴霧器,像是用機關槍瘋狂掃射般發射噴霧。

現在,北風最討厭的巧克力,也以這種氣勢在他的體內循環嗎?

遠處傳來告知現在時刻五點的〈滿天晚霞〉樂曲。應該可以解散了吧……千紗懷著這樣的想法窺探北風的臉色後──

是你的哪一點吸引我?這我也不知道呀,因爲我根本不喜歡你!

如果能說出那塊巧克力的真相,不知道該有多好。可是,千紗完全說不出口。要是一個沒弄好,在纜車降落地面之前,她可能就會被推入位於更下方的地獄……想像著發狂的黑手黨北風制裁自己的畫面,千紗顫抖著反問:

「那、那你呢,北風先生?你喜歡我的哪一點?」

走投無路的千紗,試著以緊張到高八度的嗓音反問。以交換日記爲主的互動,不管怎麼想都很異常,不過,他應該是喜歡我的……吧?雖然也可能是某種大規模的調侃行爲就是了……看到我折斷鞋跟,又送了他最討厭的巧克力,讓他懷恨在心,所以,他或許決定以牙還牙,透過這種方式讓我困擾。

不過,再怎麼手足無措,千紗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丟出這種問題。

上一次這麼做,早已是好幾年前的事。和第一任男友交往的點點滴滴,此刻在她的腦中閃過。詢問對方喜歡自己的哪一點時,毫不猶豫地回答「長相」的那個渣男──

太可惡了~~一想起這件事就讓千紗滿肚子火。這次,要是再聽到「我喜歡你的長相」、「可以跟別人炫耀」這種答案,就算對方是北風,她也可能會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對他發出「你的目的也只是我的身體而已嗎!」的怒吼。

正當千紗爲了這段過往的挫折,再次燃起滿腔怒火──

「你問我喜歡你的哪一點……是嗎?」

北風那雙三白眼的深處綻放出犀利的光芒。

「可以說幾個?我可以舉幾個例子?這實在無法用一句話說完!」

無視千紗「呃?」地愣住的反應,北風亢奮地將上半身往前傾,繼續說道:

「首先,要說的話,就是你洋溢著溫柔的笑容!有如太陽照耀大地的溫暖光輝,幾乎足以融化人心!我想,這必定是你的內在美營造出來的氣質。雖然可靠又幹練,卻沒有像刺蝟那樣難以靠近的尖刺。以女性特有的柔和態度,在公司裏關愛每一個人的行爲,宛如聖母轉世!」

伴隨激烈的肢體語言,北風死盯著錯愕的千紗,更加興奮地道出連珠炮般的讚美。

「在溫柔輔助後輩的同時,還能俐落完成自己份內工作,你抬頭挺胸的動人身影,幾乎能列入日本百大美景!若要舉極端一點的例子,我連你寫在工作委託書或交換日記裏的筆跡都喜歡!一筆一畫都十分細緻而流暢,讓人著迷不已!以電話進行業務應對時,你都會先深吸一口氣,這樣的動作也讓人怦然心動!雖然是我個人的推測,不過,那應該是某種讓身心平靜下來的儀式吧?用來要求自己,就算面對蠻不講理的客訴內容,也不能表現出個人情緒,而是要冷靜、確實地處理!你這樣的態度,也讓我肅然起敬。Bravo~~~~!」

儘管眉頭緊皺,甚至渾身打顫,北風仍不停道出略顯極端的愛語。筆直盯著千紗的那雙眼睛,雖然還是很可怕,卻散發出相當真摯的光輝。

「啊啊,因爲你實在太多地方都充滿魅力,我無法一一道盡呢……你的一切都迷人至極!你的存在,可說是在經過百年後,仍會繼續被歌頌傳承的日本國寶……不,是就算被登錄成世界遺產,也不足爲奇的程度!快、快來人幫我聯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啊~~唔,你怎麼了嗎,三春小姐?」

面對一臉呆滯地沉默下來的千紗,北風露出不解的表情。

「果然還是應該簡潔回答重點部分就好了嗎?我真是個不稱職的男……男男男男朋友!噗哈,我說出『男朋友』三個字了!噗哈哈哈!」

臉上浮現詭異笑容的北風不禁以手掩嘴。看著這樣的他,千紗說不出半句話。聽到出乎意料的熱情告白,讓她只能茫然以對。

千紗原本以爲北風跟那個前男友沒兩樣,八成只喜歡她的外在,然而,聽到北風連她的內在,甚至是筆跡和一些小習慣都不吝讚美,讓千紗不由自主地感動起來。

「對方可是北風先生喔。在真的進展到那個階段的當下,你有辦法拒絕他嗎?你連之前的交往要求都沒能拒絕了。」

「說什麼『果然』啊?今天的約會在很順利的情況下結束了,就像春天的潺潺小溪那麼順暢喔。」

「什麼意思?雖說是熱門天團,但也只是一起去聽演唱會而已呀。」

北風剛纔曾在纜車裏語帶興奮地對她說明,但看到卷軸的衝擊實在過於強烈,讓千紗完全沒聽進他說的話。

幸好自己收到的是卷軸。那時候出現在盒子裏的,就算不是飾品,而是其他浪漫指數也很高的禮物──再佐以纜車攀升至最高處的魔法加持,千紗很可能會因此墜入情網。

「會是什麼啊……」

「你仔細看一下時間。二月二十七日,晚上七點開唱──那可是星期五晚上喲,是下班後的週末約會。」

「你覺得他是基於什麼樣的動機,纔會送我卷軸?」

──你不希望被他調侃呀?

千紗覺得心裏悶悶的,仰頭一口氣喝光自己點的柳橙汁。

討厭,怎麼辦啊!對方明明是北風先生──

「送對方親手製作的卷軸當生日禮物呀~太搞笑了,他是忍者嗎!」

「我、我哪有開心呀,只是覺得跟卷軸相比,演唱會門票要來得正常多了~我可一點、完全都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喔!」

這是多麼美好的時機和情境。

拆開信封后,裏頭是名爲「Silver Bowler」的樂團演唱會門票。千紗聽過這個樂團的名字,但對他們的歌不熟。

因爲龍生只顧著對洋蘭投以熱情的視線,在一旁空等的含羞草似乎顯得相當不滿。含羞草這種植物,要是給予過多外在刺激,可能會衰弱枯萎,所以在替它澆水時,龍生會盡量避免直接對葉片噴水。爲了灑落的水珠輕輕搖曳身子的模樣,看起來彷佛正在開心地向龍生道謝。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等等,我也會好好替你澆水的。」

在兩人搭乘的纜車即將攀升到頂點時,北風突然起身,接著又爲了不要撞到天花板而彎下身軀。

『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纔會讓男人送卷軸給女人呀?』

「討厭啦~~~~我不想聽!也不想去想像~~~~」

千紗像是開啓命運之門般打開小盒子的上蓋,同一瞬間,在內心睜著一雙水靈大眼、期待輪到自己上場的那隻小貓咪──

千紗判斷,若是經驗老道的惠裏子,應該能爲她說明這種情況。

說著,北風從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個系著蝴蝶結的小盒子。

「但你也不是真心喜歡他吧?真要說的話,這純粹是一場不幸的意外。如果交往得不順利,對你也比較好不是嗎?你乾脆告訴他『我沒辦法和送我卷軸的人交往』吧?這樣的話,或許只要被輕輕刺一刀,就能解決了喲。」

「什麼啊~真沒意思~我還以爲你會被她推銷一堆水晶或古董花瓶,然後沮喪地回來呢。她有沒有跟你敲詐什麼昂貴的禮物?」

「啥?你怎麼還在說這種國中生纔會說的話?聽好囉,對方已經是個成年人……不,已經是個大叔了!他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呢?還在黑社會打滾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方面的各種傳聞。他一定是透過高超的牀技,讓那些情報販子大姊們……」

「哎呀,你很開心嗎?」

語畢,惠裏子以指尖輕輕拭去凝結在酒杯表面的水滴。流暢優雅的動作,看起來莫名性感。

一開始,龍生還因爲太過緊張,只能仰賴天氣話題,或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但最後他成功對三春傾訴了自己所有的心意。雖然寫交換日記也不錯,但身爲男人,他還是想親口向三春表達愛意。

住在心裏的小貓咪似乎發出了撒嬌的鳴叫聲。

「謝……謝你……」

在千紗爲了出乎意料的卷軸禮物而陷入呆滯的情況下,兩人搭乘的纜車降落到地面。離開遊樂園後,北風和千紗便在附近的車站解散,前一刻的浪漫氛圍也跟著消散無蹤。感覺有點全身無力的她,忍不住傳了訊息給惠裏子。

沒錯。仔細想想,有著諸多聳動傳聞的北風,不可能會送人親手製作的飾品。可是,自己卻被當下那個令人心跳加速的情境給影響了。就算如此──

「嘿嘿,說得也是。」

惠裏子輕笑出聲,以性感的動作翹起另一隻腿,換了個坐姿。

原本沒打算讓人爲自己慶祝的這個生日,不但聽到了令人意外又開心的告白,接著,在這臺儘管破舊卻依舊能眺望傍晚美景的摩天輪裏,對方還選在纜車快要來到最高點的這一刻,向自己遞出生日禮物……

說著,千紗還佯裝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淡淡叨唸「哦~演唱會啊」,以掩飾心中的動搖。這時,惠裏子臉上浮現妖豔的笑容。

沒錯,今天會有怦然心動的感覺,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再加上摩天輪纜車攀升到頂點的效果罷了。仔細想想,這是個好機會。要是北風圖謀不軌,自己便能馬上提出分手的要求,讓這段詭異的關係斷得乾淨徹底!

抬頭挺胸的自信態度,還有理性的電話應對,其實都沒有北風說得那麼了不起。她只是拚命裝出成熟淑女的模樣罷了。儘管如此,還是有人確實將這樣的她看在眼裏。自己的努力原來沒有白費──明白這一點,讓千紗開心得不得了。

真像個傻瓜,稍微被吹捧一下,心裏的小貓咪就激動得顫抖起來。結果只是自己誤會了嗎……

原本總是在心裏低垂著頭的小貓咪,跟著抬起頭來。

之所以無法用「送卷軸真的有夠誇張~」這樣一句話帶過,是因爲儘管只有一瞬間,千紗仍對北風產生心動的感覺。因爲她發現,如果那番極端又熱情過頭的告白只是鬼扯或玩笑,會讓自己很難過。面對造成千紗心靈創傷的「你喜歡我哪一點」這個問題,北風所說「實在無法用一句話說完」和「你的一切都迷人至極」的回答,正巧都是她過去最渴望聽到的答案。

從值得紀念的初次約會成功生還的龍生,拿起噴霧灑水器爲客廳的盆栽澆水。一如往常以優雅姿態綻放的洋蘭,讓龍生將它和方纔道別的三春身影重疊在一起。直挺挺盛開的花朵,以及有如荷葉邊、呈波浪狀的部分花瓣,跟總是抬頭挺胸卻也兼具柔和魅力的三春一模一樣。

這時,過去和前男友那段糟糕透頂的回憶,又在腦海中閃過。在那之後,只要察覺到接下來可能有這樣的發展,千紗的感情就會一口氣冷卻下來。不管站在眼前的是多麼理想的對象,結果都一樣。

「對不起喔,你原本沒有必要提早結束約會……」

「這次……不是調侃……?真的嗎?」

「人家纔沒有生氣呢~~什麼嘛,這種東西!」

「結果,北風先生送我的禮物是一根卷軸……」

「被輕輕刺一刀還得了……是沒錯啦。就算再怎麼害怕北風先生,我也不能繼續跟他維持這種關係。所以,我今天原本有意向他坦白事實……」

「跟我敲詐的人是你吧,莉衣奈。你不是說想要哪個名牌的鞋子?」

討厭,我對這種攻勢很沒轍呢!想到這是對方爲了自己努力做出來的東西,不管成品的賣相多糟,都會讓人感受到愛意。這樣一來,心境又會出現什麼變化……?

想快點讓卷軸從視野中消失的千紗,正準備將它收回盒子裏時──

聽到惠裏子這麼問,千紗拿起裝卷軸的盒子一看,發現底部還有一隻白色信封。收到禮物時,千紗的注意力完全被卷軸給奪走了,壓根兒沒發現這個東西。

「你有確實把生日禮物送給她嗎?我的建議無懈可擊對吧?」

「沒關係啦,我們都這種交情了。男人跟女性朋友的話,我絕對會選比較有趣的一方!話說回來,送卷軸實在是……噗哈哈!裏面都寫些什麼呀?打開讓我看看。」

「即使不擅言詞,只要一心一意想著對方,聊起來就意外地順暢。我今天的應對錶現,優秀到連自己都想老王賣瓜一番。」

莉衣奈俏皮地吐舌,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

「還好收到的是卷軸~~託這個禮物的福,我完全清醒了!再說,他爲什麼知道我生日是哪一天呢?仔細想想,突然覺得好可怕喔。到底是哪裏來的間諜呀!不過,反正他是個動輒挑戰法律底線的人,只要暗中動點手腳,區區一個公司職員的個人資料,八成馬上就能弄到手嘛!」

「雖然他感覺很適合短刀就是了……」

「繼日落之後,這次要一起看日出了嗎?感覺會是個熱情又漫長的夜晚喲。」

而且,就這樣一動也不動。

「這個嘛,說不定他有抄寫經文的嗜好?因爲做了太多壞事,想藉此淨化自己的內心……之類的。哎呀,卷軸也不錯啊,總比他送你一把親手打造的短刀要好吧?」

約會結束後,千紗和惠裏子相約在常去的那間餐酒館裏,盯著有白鶴飛舞的精緻圖樣的鮮紅色卷軸說道。

「好期待喲。會是什麼呢?」

「啊啊,真是如夢似幻的一天……」

先下手爲強。搭上能遠眺夕陽的摩天輪,然後在纜車攀升到最高點的同時,掏出禮物送給她,再來個定情之吻──給予這種建議的人,同樣是莉衣奈。

「不過,才第二次約會,北風龍生就出招了呢~」

「是可以啦……但你應該看不懂喲。」

說著,她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發現今天是三春生日的人,其實是莉衣奈。刊登了三春的採訪報導的公司內部刊物裏,同時有她簡單的個人介紹,上頭寫著三春是昭和六十三年的二月二十二日出生。

因爲北風不僅長得很可怕,又有一堆奇怪的傳聞呀。不只是傳聞,他連實際上的行動都異常詭異,讓千紗實在不想繼續跟他牽扯下去。原本應該是這樣,可是──

千紗以顫抖的嗓音回應,並接過禮物。傷腦筋,好像開始把北風先生當成一名異性看待了。就連他盯著自己看的眼神,都莫名讓人害臊而無所適從。

「三春小姐的反應如何?有沒有很開心?」

「咚」一聲趴倒在地。

千紗看著緊握在手中的門票,內心這麼重重發誓。

心臟「撲通」地重重跳一下。

惠裏子這句話,卻讓千紗莫名在意。

「總覺得你語中帶刺耶。生氣啦?」

想到北風原來時常這麼觀察自己,讓千紗有些難爲情也有些害怕。不過……

「就跟你說了嘛。好像是《枕草子》開頭的部分,雖然我也看不懂。」

「啊,不好!」

看到千紗以雙手掩耳、猛烈搖頭的反應,惠裏子眨著長長的睫毛問:「你在喫醋嗎?」

「看來是下一次約會的邀請。這個樂團在各方面都很不簡單喲,雖然唱現場時都是對嘴,但人氣相當高,聽說演唱會總是一票難求。太好囉,看來這次不是在調侃你。」

惠裏子捧著雞尾酒,發出已經努力壓抑過的低沉笑聲。她似乎也剛結束和男朋友的約會,一襲針織材質的露肩迷你連身裙,再加上裸足長靴的打扮,感覺高調又強勢。雖然已經不算年輕,做這樣的打扮卻沒有半點不適合的感覺,只能說不愧是惠裏子。

千紗解開固定用的繩子,將卷軸攤開在桌上。上頭是一連串以圓滾滾的文字連綿寫成、看似草書的內文。

「我、我會想辦法啦。對前男友的怒火,會讓我變得堅強!再說,就算約在週末晚上,也不見得一定會發展成那樣子呀。」

「等等,盒子裏是不是還有什麼?」

「送卷軸還是太扯了吧?雖然做工真的很精緻,但不適合做爲心儀對象的生日禮物吧!他果然只是在調侃我嗎?而且,那個遊樂園也不像是情侶會去約會的地方……」

「我還以爲今天會是我先到家呢~約會果然還是以失敗告終了嗎?」

千紗想像著北風身穿工作用圍裙、握著工具、豪爽替硬質金屬加工的模樣,不禁有種療愈感油然而生。

在龍生的表情因此放鬆時,伴隨著一聲「咦~你已經到家啦,龍生」,莉衣奈打開大門踏進客廳。

「這是什麼?這些字句太奇特了吧,我完全看不懂耶。」

「纔不是~~~~會覺得心裏有點悶悶的,是對於這種不檢點行爲的反感。不管北風先生要跟誰做什麼事,都和我無關,我也絕對沒有喫醋!」

「你不希望被他調侃呀?」

千紗真心興奮了起來。從盒子細長的外型判斷,裏頭或許是一條項煉。手工飾品的單日體驗課程,印象中還挺常見的。難道他爲了我,特地去上這種課嗎?

「我……可以打開嗎?」

「Happy Birthday,三春小姐!」

「請。其實裏頭是我親手做的東西。雖然是第一次挑戰手作品,但我覺得成品還滿不錯的……」

已經幾年不曾有過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呢……拉開蝴蝶結、拆開外頭的包裝紙後,在內心掌管戀愛的小貓咪開始暴動了。接下來,或許有什麼即將拉開序幕──它因這樣的預感而躁動不已。

「不好意思,我自作主張地安排了這場約會,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想選擇今天約會。三春小姐,今天是你的生日對吧?所以,我實在很想跟你見面、爲你慶祝。」

「她的反應非常好。三春小姐以陶醉的眼神看著禮物,似乎感動到說不出半句話。」

因爲……因爲呀,放在盒子裏的,不是什麼親手打造的拙稚項煉,而是──

──完全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等等,別說了!你知道我很不擅長面對那種情況吧?」

「咦咦,這麼誇張?也罷,既然她很開心,我當初給你的建議也有意義了……」

「是啊,你的選擇果然沒錯。《枕草子》真是太棒了,不愧是長年來深受衆人喜愛的作品,我都想整本重讀一次呢。」

「嗯……?」

莉衣奈像個假人般僵在原地,不解地微微歪頭。

「噯,龍生,你送了什麼給三春小姐……?」

「還問什麼?就是你推薦的卷軸(注4:卷軸 日文同「脖圍」。)啊……」

「你、你說的卷軸,難道真的是那種卷軸?用一根棒子卷著,裏頭寫著私傳忍術之類的那個東西?」

看到莉衣奈大喊了一聲「嗚哇啊~」,還露出不敢恭維的震驚表情,這次換龍生僵在原地反問:

「送、送這個不好嗎?可、可是,當初是你說:『我推薦你送她有點時髦的卷軸。俗話說「春天的破曉最美(注5:春天的破曉最美 《枕草子》開頭的第一句內文。)」嘛~』這樣啊!所以,我纔買了有白鶴翩翩起舞的精美和紙,把它加工製成卷軸,再寫上《枕草子》的開頭……」

「等一下!我推薦的不是那種卷軸,而是時尚造型用的配件啦!現在這個時期,雖然已不太適合圍針織圍巾,但長披肩和短披肩都還是初春時期的好夥伴,收到這種禮物,對方通常不太會排斥,所以我才建議你送這個啊!而且,日落後氣溫會降低,兩個人說不定還能在纜車裏披上同一條披肩取暖……人家都提出這麼美妙的建議耶!」

莉衣奈不滿地嘟起嘴,一股勁兒倒在沙發上。

「你意外地不會好好聽別人說話耶,龍生。從以前就是這樣,雖然看起來很可靠,卻時常做出讓人跌破眼鏡的事。」

「不,可是,約會最後還是很順利啊!近年來,據說熱愛歷史、被稱爲『歷女』的女性正不斷增加。三春小姐想必也受這股熱潮影響……啊啊,我真是撿回一命了。」

「雖然你是個怪人,但那位三春小姐感覺也不遑多讓……那麼,接吻呢?摩天輪裏的定情之吻,是情侶之間少不了的橋段吧?」

原本嘟著嘴的莉衣奈,此時故意更用力地噘起脣瓣。

「關於這個……我太得意忘形了,只顧著向三春小姐賣弄自己對於《枕草子》的深度瞭解,所以……很遺憾的,我完全錯失這樣的時機。」

「真是個傻瓜~那麼,只能在下星期五一決勝負囉~」

「我想……應該是吧。不好意思,難得有這麼棒的門票……」

下次約會去聽演唱會吧?超推薦「Silver Bowler」這個樂團喔──這麼向龍生提議的人,依舊是莉衣奈。聽說「Silver Bowler」是個受到年輕人壓倒性支持的天團,每當演唱會門票開賣,總在五分鐘內被搶購一空。爲哥哥著想的莉衣奈,將如此貴重的門票讓給了龍生。

「別放在心上~因爲我連朋友的票都一起訂了,對方卻臨時有事不能去。你能把這兩張票買走,反而幫了我一個大忙呢~再說,比起演唱會,我更重視Michelle Rosalie……不對,更重視自己的哥哥啊!」

「可是啊~三春小姐應該早就有經驗了吧?她今天就滿二十七歲了,總不可能只談過柏拉圖式的戀愛而已。」

喂,最後一句話太奇怪了吧,你這個小惡魔!

「什麼跟什麼啊?龍生,你是三春小姐的老爸嗎?難道你連『那方面』都枯竭了……?」

莉衣奈以手掩嘴,對龍生投以同情的眼光。喂,別這樣,雖然沒有刻意說出來,但我可還是一尾活龍!

「咦~可是,如果對方有這個意願,那你要怎麼辦啊~?人家說不定在等你開口表示什麼耶~?這種情況下,如果還不主動,反而很失禮喔!」

「噯,既然隔天才會回來,你乾脆悠哉待到中午,順便幫我帶那雙鞋子回家怎麼樣?快點投入我的懷抱吧,Michelle Rosalie~!」

「沒關係啦,讓一切順其自然就好了。在演唱會結束後,如果演變成燈光好、氣氛佳的情況,就讓感覺牽著自己的鼻子走──然後,在回家路上買一雙Michelle Rosalie的鞋子給我吧!」

「就就就……就算這樣,也不可以隨隨便便對人家出手!身爲男人,得在好好給對方一個交代後,才才……才能做這種……」

「混帳東西!跟尚未出嫁的女性共度夜晚,可是荒謬透頂的行爲!」

原來她不是爲哥哥著想,是爲自己的鞋子著想。

儘管想維持正直好男人的形象,惡魔卻不斷在龍生耳邊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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