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迴歸版)

第四話 落櫻繽紛

《落櫻繽紛》 · 宮部美幸 · 7.2萬 字

梅雨季過去,夏日的腳步悄悄來到江戶町。

無邊無際的藍天令笙之介想起藩國的夏日晴空。與江戶町相比,一切都小上許多,在質樸的故鄉,天空終年看起來都是這麼高遠。

「笙兄,你的藩國應該沒那麼遠吧,遠到連天空的高度都和這裏不同。」

治兵衛笑着說,若要說差異的話,確實有所不同。

笙之介在這片夏日晴空下,固定會到和田屋報到。

關於此事,周遭人有不同的看法。笙之介自己認爲是「固定報到」,但勝文堂的六助和武部老師可就不是這麼說了。他們說笙之介是「整天窩在和田屋裏」。

這樣講多難聽啊。笙之介並非別有用心才往和田屋跑。他受和香之託,教她製作起繪。

貸席三河屋的綁架事件落幕,笙之介帶着和香再次造訪川扇。爲了送川扇的起繪給梨枝。梨枝撫掌大樂,和香同樣眼睛一亮,她第一次見識這種東西。兩人當場纏起束衣帶,將晉介和阿牧一起找來,拼裝三個起繪,樂在其中,和香對此深感着迷。

「我想試著作我們家的起繪。如果順利學會,我想作村田屋的起繪送治兵衛先生。古橋先生,您可以教我嗎?」

因爲這個緣故,她給笙之介一筆指導費。對笙之介來說,這是堂堂正正的工作,是一筆生意。事實上,他是以村田屋承辦者的身份與和田屋談妥此事。擔任和香守護者的津多也替他說了不少好話。不然憑他這麼一位住長屋的浪人,每天上門找和田屋的千金,老爺自然不會答應。

至於和田屋的老闆娘,亦即和香的母親,笙之介只向她問安一次。由於之前在川扇時曾聽和香對阿吉吐露心事,所以笙之介見到老闆娘時心想……

——喔,她就是和香的母親啊。

不知該說是怯縮還是提防,笙之介有點緊張,但對方完全不知他有這樣的想法。他們彼此恭敬地行禮問候,互相寒暄。老闆娘說,村田屋生意興隆,令人欣喜。

她與和香長得很像。眼睛一帶長得一模一樣。待老闆娘離去,笙之介向和香提及此事,結果和香板起臉孔訓斥道,「我纔不像我娘那樣眼角上吊呢!」

看來一談到她母親,她就無法坦然面對,或她就是得表現出很不坦率的樣子才甘心。

雖然身爲指導老師,但笙之介要在和田屋四處閒逛觀察宅邸格局,終究還是不妥,勘查就交由和香處理。不過,當他依據和香畫的內容,準備要畫起繪的設計圖時,雙方又意見不合。和田屋是雙層建築,但拿和香畫的內容來比對榻榻米數量時,發現二樓空間會比一樓大。逐一比對問題出在哪裏後,得知是將鋪木板的房間和土間的坪數換算成榻榻米的數量時估少了。

走廊與房間的連接方式也很怪,窗戶的配置更怪。光問和香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便請津多帶路到現場,結果發現和香畫的內容,與實際建造簡直就天差地遠。他向她指出這個問題時——

「咦?咦?咦?」和香臉泛潮紅,汗珠直冒,並非全然是天熱的緣故。「這就怪了……明明是我家啊。」

這是她住慣的房子,那些也是她看慣的牆壁、走廊、窗戶以及樓梯,她再熟悉不過了。但那不過是生活在其中,用身體去熟悉這一切,並未逐一測量數量和尺寸,在腦中具備這些知識。因此,想正式將它畫成設計圖便會產生偏差。

「嗯。」

「這本《更級日記標註》也一樣,在讀國學者的抄本與讀和香小姐的抄本時,閱讀的感受應該不同。文意當然沒變,但隨着筆跡不同,感受也不同。」

當時笙之介覺得頗有道理。但正確來說應該不是換眼睛,而是心中之眼。必須配合被模仿者來更換內心。

「哎,笙兄,今天沒去和田屋嗎?」

「聽說你擔任那位小姐的習字老師吧?笙先生很會教導,想必那位小姐也很快樂。」

「沒錯。」

人們是用肉眼看事物,但要保留所見之物,得用心。人活在世上,是不斷將眼睛所見的事物留在心中,而心靈也藉此得以成長。內心也益發懂得去觀察事物。眼睛雖然只會看事物,但內心卻能對所見之物做解釋。有時內心的解釋甚至會與眼睛所見有所出入。

「他們會對我說什麼?」

「這種事你不該問我。」

這樣啊——笙之介雙脣緊抿。治兵衛見他這種表情,露出詫異的眼神。

「是嗎?可是古橋先生,你有點像是個濫好人呢。」

笙之介爲之一怔。「不,他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東谷認爲那名神祕莫測的代書就在江戶。要在小小的搗根藩裏隱藏這項絕技不容易,擁有這項絕技的藩外人士也會引人注目。更何況這位藩外人士還與藩內重臣暗中往來(或是有必要這麼做),想到這點,此人更不可能在搗根藩內。

「沒錯、沒錯。」

「是的,正如你所言。」

太一隔天拿着一張紙來,武部老師寫的字墨漬未乾。

「有時這種事會自己傳開,等到大家都遺忘時就會有迴音。你就再耐心等一陣子。」

上頭寫着「木人石心」。笙之介當然看得懂,這次他只能搔抓着鼻樑。

——此人應該能配合他要模仿筆跡的對象,更換自己的眼睛吧。

坂崎重秀是這麼看的——應該是波野千在引發店內奪權行動的同時,爲了讓幕後黑手見識僞造文書的力量才設計陷害古橋宗左右衛門。

耐人尋味的是,終日窩在家裏,足不出戶的和香,在繪製和田屋店面和店內構造時倒相當精準。因爲她平時對此沒印象,只能向人確認,反而正確。津多偷偷告訴笙之介,這位平日鎖在深閨不出的小姐,突然到店面興沖沖地詢問我們和田屋的大門多寬,待客用的廂房幾間、如何相連,從哪裏進房,夥計全都大爲喫驚,那一幕有趣極了。

不久,和香返回,若說她只是去拿自己所寫的字,時間未免太長。她胸前捧着一本書。

太一很傷腦筋。「這我不懂。可以給我一天嗎?我去請教武部老師。」

「噢……」這不像是一般商家小姐會輕鬆閱讀,心生「感佩」的書。

「我剛從那邊來。」

不過,就算此人在江戶生活,搗根藩的幕後黑手應該也有管道和神祕莫測的代書聯絡。在兩邊的聯絡上理應有位中間人。加野屋應該就是中間人。

難道加野屋沒采取行動?

「古橋先生,可曾有人拜託您模仿別人的筆跡謄寫抄本?」

「笙先生,有沒有人說過你是什麼人什麼心的?」

將那名老先生當作開頭,透過代書同業的人脈逐一追查,就像下跳棋一樣,從這位代書到另一位代書,展開地毯式搜索。不是靜靜坐着等待,而是馬上採取行動。但笙之介還是有問題要面對,他得賺錢餬口。他又從村田屋承接新工作。他捧着包袱回到長屋,甫一穿過木門,阿秀喚住他。

「您看得出來?」

笙之介一面思忖此事,一面喃喃自語。

「聽別人那麼說,我都隨口應付幾句,沒往心裏放。不過,看你此時的表情,你要的應該不單是模仿別人的筆跡,而是模仿得幾可亂真,亦即製作贗品的絕技吧?」

不知道幸還是不幸,接連數天,笙之介都沒和阿金打照面。

「我說笙先生。」阿秀在笙之介耳畔悄聲道,「阿金最近常在哭,但你可別放心上啊。這種時候隨她去就好了。你就當沒看見。」

「不知道該算是有,還是沒有。」儘管面露苦笑,治兵衛的笑容還是一樣柔和。「笙兄,說到模仿別人的筆跡,只要有心,大部分的代書都辦得到。因爲他們寫得一手好字,而且能用各種方法來寫。」

「笙先生,你回來啦。」她扯住笙之介的衣袖,穿過木門,拉着他往後走。「我問你,你今天一樣去和田屋找那位小姐吧?」

「可曾向你打聽,問你爲何要找這樣的代書?」

「你想作出保留原書韻味的抄本,這是別具巧思的構想,但沒必要非這麼做不可吧?不少人還笑我,說村田屋老闆在這種怪事上還真是執着。」

事實上,確實有人圖謀不軌。

有事得詢問治兵衛纔行。上次在加野屋的賞花宴中,笙之介請治兵衛代爲宣傳如果知道哪位代書有完全模仿他人筆跡的絕技,請介紹他認識,之後便沒再問及此事。

「因爲她是我姐姐啊。」太一搔抓着鬢角。「雖然她很傻,但畢竟是我親姐姐。」

「其實我以前曾見過這樣的絕技。」不能說出實情。他決定只說梗概。

過一小時,笙之介離開和田屋。他沒回富勘長屋而前往村田屋,走着走着,幸福感逐漸退去,心裏納悶起來——許多事好像都是順便發生。

「可有迴音?」

光猜測不會有結果。

「爲什麼?」

笙之介坐在帳房旁邊,說出來意。「治兵衛先生,你該不會忘了吧?」

「當事人完全不記得寫過這種東西,但擺在他面前的文件,怎麼看都像是他的筆跡。」

「纔怪,她傻到家了。」她在這件事上可夠傻——太一在嘴裏咕噥道:

和香眨了眨眼。「當事人真的完全沒半點印象?」

「是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阿金爲了什麼事生我的氣啊?」

和香聞言道,「若說要更換的話,得先將自己的內心交給對方纔行吧。」

古橋先生——和香神情轉爲嚴肅。「也許當事人說謊喔。」

當時笙之介問他,如果有人能完全模仿別人的筆跡,就連被模仿的當事人也無法分辨真僞,那會是什麼樣的人呢?結果老先生回答他:

儘管如此,這種不自然感令人難受——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令阿金感到不悅的事?

「是的,我謄寫過《更級日記》。看完這本書後,發現它與我的解讀不同,所以更加喜愛。」

笙之介接過一看,原來是國文學者着的《更級日記標註》。

「也許是我瞎猜,若有人身懷這等絕技,應該不會用在謄寫抄本這種小事上,反而會用來圖謀不軌。」

這類似同一個人在面對不同地點、不同對象時會顯現出些微的表情差異。

那我就拜讀一番——笙之介翻開頁面,和香的筆跡躍然紙上。

面對縮着脖子的笙之介,治兵衛並未特別搭理。由於三河屋一事已經落幕,他不會像先前那樣回想起亡妻而心頭紛亂。他理好思緒,將心傷送回原本存放的心靈角落,重新鎖上。炭球眉毛底下的一雙大眼骨碌碌地轉動,聲音很宏亮。

雖然不清楚怎麼回事,但笙之介好不容易重新振作,似乎又有事找上門來。

雖然治兵衛這麼說,但笙之介實在無法耐住性子等候。長堀金吾郎憑着「古橋笙之介」這個名字,不斷在江戶市內四處找尋,走到腿都快斷了。或許笙之介該這麼做。

在與和香聊及此事時,笙之介想起先前在賞花會的宴席中,他與代書井垣老先生的談話。

「和香小姐從這本書中獲益不少。」

「不光是當事人這麼說。連周遭的人也都認爲那是家父的筆跡……」

「說得也是。」這樣就得改說法。不是換內心,是配合模仿的對象改變自己心境,是嗎?

——找井垣先生幫忙吧。

笙之介莞爾頷首。「你的字會笑。」

笙之介聽得一頭霧水。「你是說以仁存心嗎?」

阿秀向和田屋承包洗張的工作。她與津多熟識,早聽說笙之介與和香的事。

如果與波野千有生意往來,在江戶生意興隆的加野屋應該有這個能力,難道找錯目標了?還是加野屋不理會治兵衛的宣傳,也沒問他爲何找尋身懷此等絕技的代書,只是因爲沒去深思治兵衛這番話背後的含意?或是他們經過深思後,認爲治兵衛這傢伙四處放話,行跡可疑,但還是小心提防,決定暫時擱置?

樂在其中的兩人開心地笑了,接着突然難爲情起來。和香臉頰泛起紅潮,紅斑因此沒那麼顯眼。

阿秀出言誇獎,但眼神躲躲藏藏。

和香似乎正用她自己的想法,思索笙之介那番低語的含意。

「是的,我眼界大開。」

「阿金一點都不傻。」

太一聞言後露出極爲古怪的表情。真要形容的話,他就像是喫了一件從未喫過的東西,不知如何用言語來形容味道。

「就是它。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武部老師說,你應該一看就知道什麼意思。」

所以根本沒必要四處找這樣的人,找個有本事的代書,吩咐他這麼做就行了。

「和香小姐喜歡《更級日記》吧。」

「想必很開心。」

在這種膽怯想法驅使下,他偷偷向太一詢問此事。

治兵衛直眨眼。「爲什麼加野屋這樣問?他們是陶瓷店吔。」

「可是筆跡一模一樣?」

「字會笑?」

「治兵衛先生,你四處詢問此事,加野屋可曾對你說些什麼?」

和香頓時表情一亮。「也就是說書是有生命的嘍。」

他朝天空寫個「仁」字並說明,這是用來表示爲人的正道和禮節用的漢字。

「我說笙先生。」

「會微笑,會生氣,還會裝模作樣呢。」字如其人。抄本也是同樣的情形。

笙之介一時說溜嘴。和香眼睛瞪大。笙之介直冒冷汗地低下頭。兩人間隔着設計草圖,相對無語。沉默化爲一塊看不見的布,緊緊包覆兩人。與其這樣尷尬地保持沉默,不如向她坦言我爹古橋宗左右衛門的事。

治兵衛的炭球眉毛往上揚。「喔,如果你指的是那件事,我已經四處宣傳過了。」

「這是從村田屋那裏借閱的書當中,我近來最感佩的一本。所以自己也謄寫了一本。」

突然開口就這麼一句。老爺子帚三看起來也像面帶調侃的笑臉,是自己想多了嗎?

不,正確來說是儘管兩人碰面,也都假裝沒看到。他們都住在這狹小的富勘長屋裏,就算再怎麼不願意還是會碰頭。不過一見到笙之介人影,阿金就像見鬼似地拔腿就跑,笙之介見阿金跑走也沒理由追上前,他只是納悶。

「如果不是這樣,那名模仿者一時會擁有兩種不同的內心。」

「古橋先生……」和香率先開口,想揭開那塊沉默的布。她額頭冒着汗珠。在進行起繪指導時,和香從一開始就摘下頭巾,以原本的面目面對笙之介。「經這麼一提纔想到,您還沒仔細見過我的筆跡呢。」我寫給您看,請稍候片刻——和香說道,急忙走出房外。笙之介獨自待在房內,深深籲口氣。

阿金是位好姑娘。她性情好,爲人勤奮,但對笙之介來說她就僅只如此;阿金似乎也沒理由愛上笙之介。此刻笙之介正逐一細想原因,不知該說他是少不更事,還是木人石心,不過他自己倒從未想過這種層面。反過來看,阿金爲何啜泣呢,應該是因爲笙之介最近勤跑和田屋。阿金以爲他與和香情投意合,難過鬧彆扭。

這純粹是誤會——笙之介很想這麼說,但他沒把握這純粹是誤會一場。雖然一半是誤會,但另一半還不清楚怎麼回事——他只能這麼說,他還摸不透和香的心思。

藩國的老師教導過笙之介。在面對看不透的事情時切忌心急,勉強了解自己不懂的事,就像突然拿刀把魚剖開一樣,不懂的事物將會溜得無影無蹤。因此,當你遇到不懂的事物時,要像把魚養在魚池裏一樣任其悠遊,然後仔細觀察,這纔是正確的理解之道。笙之介在學習任何事情時,心中常浮現老師的教誨。

話雖如此,老師的這番言論不能用在男女情愛這類俗事上。當然了,老師完全沒想到這個層面。不過,笙之介眼下只能搔抓鼻樑,別無他法,他此次決定忠實地遵守老師的教誨,暫時將這件麻煩事放進池子觀察。他一概不向阿金解釋,或勸她別再愁眉苦臉,仍像之前一樣過日子;由於阿金躲着不碰面,倒沒想像中那麼難。阿秀很擔心他,臉上又因爲好奇而容光煥發,還不時給他建議,所以倒平安無事;唯獨對太一有點抱歉,太一鄭重其事地問武部老師「木人石心」這句話,並請老師寫在紙上,足見他比笙之介更懂人情世故——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問我」。

太一不像笙之介那樣愛講大道理,他直接看出結論。太一說過,敬鬼神而遠之,災難不上身,換言之,不管我姐怎樣都別理她就好了。笙之介雖然略感歉疚,但還不至於逼到得用言語或行動安撫太一。

倘若情況相反,太一突然氣沖沖地說「笙先生,你把我姐弄哭了」,或直嚷着「我姐她太可憐了,你想想辦法吧」,沒半點替笙之介着想的念頭,情況想必更棘手。

因此笙之介實在該感念太一這份恩情。這孩子的機智對他的助益,在日後笙之介遭遇一件大事時有更深切的感受,此事容待日後再提。眼下多虧太一備好養魚的池子,幫他一個大忙。

——再說我現在無暇爲這種事煩心。

他不得不爲其他事繃緊神經。事實上,笙之介近來頻頻在江戶市內走動,找尋代書的線索。

他找上的井垣老先生是武士,掛着代書招牌從事這項營生的人大多相同身份。不少人是退休武士或浪人,也有御家人在外兼差。他們生活在市井中,卻保有武士的自傲——倒不如說他們一直很期待有機會用合適的方式顯露這份身爲武士的心情,所以當笙之介尋人時提出「要模仿別人,是不是要配合對方來更換自己的內心和眼睛呢」的古怪問答,簡言之,就是超越世俗,很值得討論的議題時,他們都顯得興致高昂。拜此所賜,笙之介完全沒掌握到任何重要線索,因爲光是拜訪一位代書就得耗去不少時間。這種情況反覆上演。

不用說也知道,找尋代書賺不了半毛錢,所以村田屋的工作怠惰不得。太陽下山後若是點油燈,燈油費相當可觀,因此他夏日天一亮便工作,喫完午飯便前往市街。

夏去秋來,晝短夜長,這個方式就行不通了。他花了整個夏天四處走訪仍一無所獲,目前該另尋他法。不過,比起整天茫然度日,現在笙之介的生活精采多了。

從事代書生意的人們所說的話和治兵衛相去不遠。既然從事這項生意,如果有人提出這種要求,大多人都有辦法模仿他人筆跡。箇中老手更能像笙之介說的那樣寫出維妙維肖的筆跡,連當事人都難辨真僞。

然而,非得模仿得這麼精細不可的理由很令人懷疑。他們都想細問個中緣由,客人若能坦然說明原因讓人接受,那倒還好;如果客人難以啓齒,讓人覺得事情不單純,那就不會承接委託,除非客人開出驚人高價。不,就算開出高價也不會承接。比起轎伕、小販,代書有格調多了,這項生意乍看很適合失去奉祿的武士從事,但他們平日的生活與每天掙錢餬口的轎伕、小販沒什麼兩樣,同樣都是沒地位和名聲,也沒官職作後盾的弱勢者。這些人不想惹禍上身是人之常情,遑論兼差當代書的人。爲了賺幾個小錢搞丟職位,實在得不償失。

另一方面,有代書的說法與和香雷同。

「看到和自己筆跡完全相同的文件,卻堅稱不是自己所寫的那位仁兄,該不會是說謊吧?」

「這可是關係着武士的名譽。」

「正因爲關係名譽,纔不能招認是自己寫的啊。」

有位代書還說,「你說那筆跡模仿得維妙維肖,就連看見文件的當事人也分不出真僞,這件事的前段應該有問題吧。」

說這話的人是一名比笙之介年長,但就從事代書生意的人來說,算相當年輕的浪人。

「您是指從僞造文書的用途中看出正面的意義吧?」

「您的意思是,光靠錢無法引誘他這麼做嗎?」

「我明白了。」她斜眼瞄了和香一眼。「當我一開始從小女聽聞關於代書的事情時,一度還懷疑是和香從某處聽聞我知道此事,假借古橋老師的名義向我套話。因爲老師您找的那位代書,與一位在我所知道的事件中展現絕技的代書完全吻合。」

「不管我懂不懂,你都不會告訴我詳情,不是嗎?」

和香又說了一句「我不能說」。

笙之介頷首表示同意。

「不,我沒見過。」

「讓兩位爲此事煩心,真的很對不起。」

「您說前段是……」

根據她刻意強調這點,笙之介不小心脫口說出他父親的事,和香一直牢記在心。

與和香長相相似的鼎,臉上蒙上一層憂慮之色。笙之介上半身重重行了一禮。

笙之介心底一涼。繼阿金之後換和香落淚,他懷疑又是他造成的。這種念頭或許有點往臉上貼金,但既然阿金有機會透過長屋的住戶阿秀得知和田屋的事,引發騷動,那就算有人對和香或津多說些什麼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一種情況是雙方意氣相投。像那種僞造文件……在下可以直言它是僞造嗎?」

——每個人似乎都懷才不遇。

現在明明就亂成一團了。

「當我進一步追問詳情,她怎樣也不肯說,嘴巴閉得跟死蛤一樣緊。我又氣又惱,忍不住和她大吵一架。」

「和香小姐,你這樣是吊人胃口。我反而靜不下來。」

怎麼會這樣。笙之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如今的笙之介並非被逐出搗根藩,但只是形式上沒有罷了。他回到藩國也沒有容身之所,母親和大哥應該不會開心地迎接他。母親裏江在笙之介啓程離藩時,中了坂崎重秀的花言巧語,勉勵笙之介前往江戶,爲振興古橋家好好努力,不知道她現在心裏又怎麼想。裏江過年後便沒再捎信,而且還接受陷害父親的同黨——波野千的餽贈,過着優渥的生活。

和香見笙之介一臉怯縮,毫不遮掩她哭腫的雙眼,直接說道,「我和我娘吵架了。」

搗根藩內如果結黨營派,互相牽制,那一直希望飛黃騰達的勝之介早晚得選邊站。他現在也許加入其中一方。勝之介完全不知曉笙之介知道的內幕,他加入的一方或許是陷害父親的黨派。檯面上藩內對他大哥的處分相當松,他一旦加入相信的黨派,應該會以他剛直的個性全力效忠。

笙之介沒見過。那份號稱是父親古橋宗左右衛門所寫、直指他收取賄賂的鐵證,一直由藩內的目付隱密保管。

她早發現了。和香在書桌上趨身向前,悄聲道,「我不是大嘴巴。我當時並沒完全告訴我娘古橋先生說的事。我發誓句句屬實。」

「也許筆跡沒那麼像。」

至於另外一種情況——這次老者瞇起單眼。

笙之介聞言後說不出話,和香像在道歉似地朝他低頭鞠躬。

「就算只是一封情書,只要僞造並善加利用,便可能引發軒然大波,之後的紛擾不難預見。儘管如此,對方還刻意沾惹此事,足見他是怪人。」

「不,正因爲和您有關係,我纔不能說。」

「可是,當事人是這麼說的。」

真可怕的巧合。

仔細一看今天老闆娘的鼻子右側隱隱浮現紅疹。雖然她沒生氣,但可能有事感到苦惱。她內心的糾葛馬上表現在臉上,單就這點來說,這對母女的個性可說是率直無僞。

因爲長男耽於玩樂,尤其喜愛賭博,沉迷其中。

笙之介許下承諾,他在和香完成和田屋的起繪前會固定來指導,因此他持續到和田屋報到,但心早已不在此,思緒動不動飄往他處,有時和香說話也沒在聽。雖然他想辦法掩飾,沒讓和香起疑,但還是覺得很沒面子。

「關於古橋先生您說的那位擁有模仿絕技的代書,我娘似乎心裏有數。」

「我們母女向來感情不睦。」鼎神色自若地道,「相信您早已耳聞,和香對我相當苛刻。她原本就是好勝的女孩,她嚴苛待我,我身爲她的母親感受最深。」

「古橋先生。」和香很不自在地搓着手指。「您不是提過善於模仿別人筆跡的代書嗎?」

笙之介第一次聽聞這種解釋。說到賄賂,母親裏江明目張膽地替大哥四處求官,父親對此負責而揹負冤罪,此事毋庸置疑,但父親確實很驚訝那份僞造文件,一直聲稱這不是他親筆所寫。

後來那家陶瓷店發生繼承人之爭。

至於面對母親的女兒,她的嘴巴噘得更高了。「我怎麼可能默不作聲。」

「我纔不會那樣惡作劇。」和香仍舊是鬧彆扭的口吻。「話說回來,我會在哪裏聽到這個消息?我明明整天關在家中。」

和香噘起嘴。「我不能說。」

「我要是隨便說出此事,會害您心緒紛亂。」

鼎的表情動搖。津多的眼神也有改變。和香噘着嘴。

「約莫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鼎道出此事。「我老家是一間雜貨店,附近有家陶瓷店,老闆的女兒和我同年,我們倆從小常膩在一起。」

鼎重新將雙手併攏擺在膝上,雙脣緊抿,微微頷首。

說得也是——笙之介應道,就此告辭。

終於結束實地勘查和草圖,他們開始畫起繪的設計圖。

好不容易纔鬆口氣,這下根本連喘口氣的機會也沒有。

「小女多嘴,果然傳進古橋先生您耳中。」

「因爲不是我們家裏的事,娘纔不好開口。你難道不懂嗎?」

雖然言談間帶有責備,但聲音不帶惡意,神情也不顯不悅。笙之介略鬆口氣。

他沒過問年輕代書的來歷。但總感覺他不是因爲沒能繼承家業,無從餬口才過起市街生活。可能和笙之介一樣有類似古橋家的遭遇,因而失去家業,離鄉背井,流浪到江戶。

那位年輕代書、擔任過御醫的老代書,單就喫飽睡、睡飽喫這點來看,目前的生活尚能滿足,但他們內心空虛。彷彿心靈出現裂痕,滲入寒風。

另一名代書則用別的方法讓笙之介聽到他從未想過的意見。他和井垣老先生一樣是上年紀的老者,童山濯濯,穿着一件價格不菲的十德

,說起話來全是武士用語。而且兩人交談時,他頻頻用長煙管吞雲吐霧。

今天同樣背對着紙門而坐的津多看得津津有味,眼中閃着光輝。

因爲這種生活實在很乏味——老代書說:

「那就更可疑了。」

「沒錯。」老者重重頷首,煙管輕敲菸灰缸邊緣。「當然,如果那位代書與客人素有交誼,就算面對可疑的請託仍無法拒絕就另當別論了。」

「古橋先生,你親眼見過那份文件嗎?」

「就像現在這樣。」鼎莞爾一笑,朝笙之介行了一禮。「面對如此難伺候的女兒,老師您還願意擔任她的指導老師,我們夫婦倆甚爲感謝。感激之情難以言表。因此,只要有我們幫得上老師忙的地方,我們絕不推辭。」

換言之,只因爲有趣。

「那名代書完全沒這種熱情,而且他很清楚稍有閃失將惹禍上身,但他覺得有趣。」

笙之介瞪大眼睛。

「我從您這裏聽到的一切,絕不會向外人透露半句。我以古橋家的名譽立誓,絕對守口如瓶。可否請您相信我,告訴我此事。」

「不過是區區一名承接工作的代書,那名客人想必不會一一報告僞造的文件造成什麼後果。那位代書應該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光是猜想他親手創造的僞造文件後來怎麼被人運用,他就暗自竊喜。他想必是心腸歹毒、憤世嫉俗的人,世上倒不是沒有這樣的人。」

笙之介當真松一大口氣。「到底爲了什麼事吵架?」

「老師,您快快請起。讓您笑話了。」

「我四處找尋這樣的可疑人物,其實有我難以明說的苦衷。我雖是一介浪人,但好歹算是武士。若說這是爲了我古橋家的名聲,不知您可否體諒?」

稱我老師,是吧。

兩人因爲年紀相近,說話時不拘禮數。

笙之介很恭敬地道歉,鼎愧不敢當。

「可以,您直說無妨。」

——難道是這點有問題?

鼎望了一眼女兒那鼓着腮幫子的模樣,手抵着緊纏着暗色衣帶的胸前嘆口氣。

「別看我這樣,我曾經是某藩的御醫。如今懷才不遇,流落江戶,以代書爲業,勉強餬口。從事這項生意的人大多和我有一樣的遭遇。喫飯睡,睡飽喫,每天過同樣生活,在一點一滴耗損生命的日子裏,突然有人威脅說『要是敢背叛的話,包你小命不保』,那是多麼熱血沸騰的樂事啊。」

「說得也是。」

「因爲你很容易動怒,講話這麼大聲,才聽不到我說的話。」

和香的母親,亦即和田屋的老闆娘,名叫鼎。聽說是取自「問鼎輕重」裏的鼎字。這名字威儀十足。笙之介急忙透過津多請求與鼎面談。鼎乾脆地答應,在津多的陪同下到和香房間,她看着笙之介說道:

笙之介肩負的重大使命是找出僞造文件的代書。這關係着搗根藩下一代的安泰與祥和,同時能爲父親雪恨,洗刷污名。但安於目前生活的裏江對這件事一無所悉,而朝着功成名就的目標邁進的大哥勝之介也許早忘了他窩囊的弟弟。

然而,如果是這樣,父親一開始就承認是自己寫的,這樣不是乾脆多了嗎?一味堅稱文件不是他的筆跡,這對父親有什麼好處?他當時再怎麼憔悴也知道這隻會把事情搞得一團亂,沒半點助益。

年輕代書見笙之介沉默不語,溫柔地看着他道,「人心會變,有時因爲一點小事就改變心意。黎明時深信這樣才正確,傍晚時卻褪了色,這種事不是很常見?」

笙之介細細思索這番話。「反過來看,儘管客人一再叮囑這份文件事關重大,絕不能泄露,要是違背約定,包準小命不保,但這位代書聽了反而覺得有趣,會不會有這樣的人呢?」

「在下認爲,有如此過人本事的代書會願意接受這種可疑的委託,除了看在錢的分上,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我娘她……」和香的眼神無比認真,最近她臉上的紅斑變淡許多,但今天顏色又略微加深些許,難道是因爲吵架哭泣?

「和我感情好的那位女孩名叫阿福,阿福有兩個哥哥。兩兄弟差一歲,我小時候常和他們玩。他們兄弟倆感情不睦,長大更形同水火。」

「和、和我會有什麼關係?」

「覺得有趣?」

穿十德的老代書嘴角輕揚。「應該有。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中參一腳就更有趣了。」

可是——鼎壓低聲音。「一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二來,此事與其他店家有關,我實在不便透露。」她之前說這不是我們家裏的事,原來是這個含意。「就對方來說,此事有損名聲,換作是我站在對方的立場,要是有人對外四處宣傳,想必頗感困擾。」

「然後怎樣嗎?」

(注:穿在窄袖和服外的垂領型外衣。)

應該會喜出望外地接下這項委託——老者目光炯炯,露齒而笑,似乎覺得很有意思。

「看,您馬上露出這種表情。這件事應該很重要。您自從提到那件事後就常若有所思。」

生來就沒有家名的町人光擁有一技之長便覺得萬幸,對他們來說,代書這種想法委實荒誕。然而,對曾經擁有「家名」、有侍奉的主君、有需要保護的人、自己曾受他們保護的笙之介而言,隱約看出他們心中的裂痕。他彷彿感受到同樣的寒風。

此時鼎臉上流露的既不是和田屋老闆娘,也不是母親的表情,而是一位與人分享祕密的小姑娘,朝和香投以微笑。笙之介推測,她少女時代應該擁有跟和香一樣的痛苦,常獨自一人躲在家中。和香之所以擺明着頂撞鼎,對她生氣、鬧脾氣,部分當然也是因爲生氣,心情鬱悶,但不管再怎麼鬧彆扭,她知道最瞭解她感受的人,就是和她擁有同樣痛苦的母親。

「我明白您的情況。我帶來這件麻煩事,理應由我向您賠不是。」

這線索與笙之介要找的代書無關。不過,聽聞老者一席話並非毫無助益。他重新想起父親及古橋家的事,給了他重新思考此事的機會。

「那位代書深感認同客人想製作這種文件的目的,決定助其一臂之力。但若說製作僞造文件是爲了助人或是改革時局,這就誇大了點。」

「是,我的確不該問這個問題。」

「沒錯。但雖說是正面的意義,可是僅對委託的客人有正面意義。」

就像先前製作川扇的起繪,要選擇哪個季節、壁龕裏要擺什麼裝飾、什麼地方配置誰的紙人,他決定這些瑣事(同時也是樂趣所在)等還是白紙的和田屋組裝好再思考。這天,他爲了繪製全新的設計圖又向阿秀借來長尺,來到和田屋一看,和香在平時待的包廂哭紅雙眼。

「話不是這樣說的。娘,我又不是都針對你。」

「可能一時太激動了,或因爲什麼苦衷,明明不是多像的筆跡卻說得一模一樣。」

老者用他那雙小眼緊盯着笙之介。

「在我印象中,阿福他爹曾經扯着嗓門痛罵長男。當時我父母說過,如果痛罵幾句就戒得掉玩樂,父母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他們父子爭吵不斷,最後斷絕父子關係,長男離家出走,失去下落,猶如斷線的風箏。幾年後由次男繼承家業。

「大約兩年後,生意做得有聲有色的陶瓷店老闆突然昏厥倒地,不到半天就斷了氣。」

好像是中風。

「店裏上上下下亂成一團。」

好在繼承家業的次男很沉穩,順利辦完喪事,正當大家以爲事情落幕時,長男突然返回家中。陶瓷店裏的人們都對這位大少爺的意外歸來大爲喫驚。這名浪子如果因爲父親的死而洗心革面,倒是美事一樁。再怎麼說都是他的骨肉至親。但這並非是大家預期的美談。這名被斷絕關係的長子非但沒悔改,甚至變本加厲,他徹底淪爲惡徒。

「有人控制了他。」

因放蕩玩樂而欠一屁股債的長男脖子上套了兩、三條繩子,被其他人緊緊勒住,分別是一名賭徒無賴,以及一名自稱是新內節

師傅的放蕩女人,兩人是那位大少爺的酒肉朋友。他們圍在他身邊,見沒油水可撈,便看準店內的財產,慫恿長男,拱他回陶瓷店繼承家業。

(注:淨琉璃的一支流派。)

「他不是被斷絕父子關係了嗎?」

和香在一旁插話,鼎緩緩搖搖頭。

「老店主就口頭上說『我和你斷絕父子關係』。」

「對方就是抓準這點吧。」笙之介說,「雖說被斷絕父子關係,但拿不出證據。要是他說『我私下見過爹,他同意恢復我們的父子關係』,一切就完了。」

「沒錯,老師,就是這樣。」鼎完全用「老師」來稱呼笙之介。

「無賴在這方面特別會動歪腦筋。時而威脅,時而哄騙,陶瓷店的老闆娘認爲長男終究還是他的寶貝兒子,他們看準老闆娘會念這份舊情,處心積慮地滲透陶瓷店。」

當時鼎跟和田屋談妥婚事。鼎的雙親見陶瓷店被無賴霸佔,深感不安,要是寶貝女兒有什麼萬一,那可萬萬不可,所以他們嚴禁鼎接近陶瓷店。

陶瓷店傷透腦筋,那位次男找當地的捕快商量此事,這位捕快聰明可靠,替他想出一計。

——對付那種人,如果不講出個道理來,根本沒完沒了。

如果只是一味地各說各話,他們這麼厚顏無恥,我們只有捱打的分。

「要講什麼道理?」和香問。笙之介猜出幾分,心裏一陣騷動。

笙之介靜靜喝水。

波野千、加野屋、神祕代書之間的關係緊密,爲他先前摸不着頭緒的探索帶來一道曙光。對他而言,這是很大的一步,遠遠超乎想像。他之前一直奉東谷之命行事,深信不疑東谷的話,但東谷口中那名「是你殺父仇人」的神祕代書是否真有其人——他原本半信半疑。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很難以置信,而且笙之介見過許多代書,常聽他們說——該不會是堅稱不是自己筆跡的那人說謊吧?

笙之介急忙捎信給川扇的梨枝,請她向坂崎重秀報告他從和田屋老闆娘那裏聽聞的消息。他很想當面和東谷談,但主君延遲兩個月,現在正好前來江戶,江戶留守居應該會比平時忙碌,想必不易撥空前來。他們找尋的代書與加野屋有關。那名代書從加野屋搭向波野千,再從波野千搭向搗根藩的幕後黑手,彼此勾結。

對方這樣反問後,他更懷疑了。笙之介認爲這樣的反問如同在說「你爹說謊」,這令他心生動搖。與其像東谷說的那樣,承認有這麼一位身懷危險絕技的代書,倒不如想成是父親因某個不得已的原因被迫說謊,或是因爲心頭紛亂而一時眼花,這還比較合情合理。

聽聞提議的高層發現對方這項計謀另有用處,並從中發現更勝於錢財的好處。這位高層心想,如果波野千底下的代書真能將文件仿造得幾可亂真,連被模仿者都分不出真僞,那不就可以請他製作望雲侯的假遺書嗎?只要接受波野千的提議,讓古橋宗左右衛門蒙受冤罪,便能從中確認那名代書的僞造功力。倘若一切順利,賭這一把一點都不喫虧。

(注:江戶時代負責管理町內事務的官員。)

幕後黑手理應不會把城下的商家扯進陰謀中,他們會試着自行處理。就算是爲了找尋僞造文書的代書,或是擅長仿冒的高手而必須把手伸向江戶,他們自己也有能力處理。

「因爲沒告上官府,光這樣就足以趕走那批無賴。聽說還請了捕快的上司關照此事,包一大筆錢。」

笙之介說服自己前往和田屋。今天天氣悶熱,他滿身大汗,前來應門的津多很喫驚地說一句「您這是怎麼回事,就像往身上衝水似的」。這不全然是天氣熱的緣故。

我猜也是。

——我認爲這件事得先從波野千店內引發的權力爭奪着眼。

就像笙之介的輕率之舉,這姑娘也有好奇心重的一面。兩人剛好半斤八兩。

聽見笙之介簡短的答謝,鼎轉頭望向津多,突然改變口吻。

大家因此達成協議。長男這次真的與家人斷絕關係,那筆錢當作贍養費。

波野千企圖奪取店裏實權的首謀,透過加野屋認識一位有辦法僞造文書的代書。因爲知道此人曾展露絕技,波野千想如法炮製以侵佔店內實權。換句話說,一開始是波野千里的某人爲了「竊占波野千」而向城內高層提出捏造賄賂事證的計謀,並做了不少事前工作。此人告訴城內高層——我會告訴官府,說有官員向我索賄,到時候再麻煩你們處理。當然,我會奉上相對的報酬。

這其實是很大的回禮。

他知道向商家之女說出藩內要事和祕密是輕率之舉。儘管心裏明白,但很想聽她的意見,況且也有其功效。雖然身份和地位不同,但東谷和笙之介都用同樣的觀點看待此事,但和香不同。

「拿出老店主的遺書就行了。」

(注:相撲場地上,會以二十個裝土的袋子圍成圓圈當作比賽的範圍,此稱之爲土俵。而這二十個土俵中,東西南北的中央各會有一個俵,比一般的俵位在更外側。力士來到這裏,會多一分繼續留在場中的機會,所以稱之爲「德俵」。)

他又問了一聲「可以嗎」,鼎小聲應一句「好的」。

附帶一提,他們會和懂得僞造文件的人往來。

「奪取波野千比較早。」笙之介答。

「沒錯。無中生有。」

她的聲音愈來愈小。

「接下來我會說出某家店的店名。如果店名無誤……如果這家店是當初介紹代書給您那位好友的陶瓷店,助他們度過難關的本家,可否請您保持沉默呢?相反的,如果我說的店名有誤,還請您告知。」

「我們就照順序一步步來看吧。」

說完整個來龍去脈,笙之介喉嚨無比干渴。和香喚來津多端水。津多辦完事後馬上被打發走,她再次在笙之介面前握緊拳頭,惡狠狠地瞪他。

「請稱呼他望雲侯。」

鼎望着笙之介的雙眼,笙之介也頷首回應。

笙之介四處拜訪代書屋。由於該問的事變多了,他再次拜訪之前見過的代書。您可曾接受神田伊勢町的加野屋這家陶瓷店的委託?可曾受託替古物或陶瓷寫來歷說明文。如果有,是什麼樣的工作呢?當時聽說過什麼傳聞?您認識的代書中可有人擅長僞造這類文件?或是您聽過誰是這方面的高手?

和香拉來書桌,打開信盒。她一面磨墨,定睛望着某個看不見的事物。

他一如往常到和香的房裏,津多正準備坐在紙門前時,笙之介緩緩說道:

「謝謝您。」

津多很不情願地起身,笙之介低下頭,刻意不看她兇惡的臉,低聲說一句「請海涵」。紙門關上後,剩下他與和香兩人。笙之介深呼吸着。

「請說。」和香道,「我保證不說出去。我娘也不會知道。不瞞您說,我很期待這天到來。」

「我第一次聽東谷大人談到家父蒙受的冤罪背後藏着這種內幕時,真是驚訝莫名。世上竟有這麼厲害的代書,我對此半信半疑。但我現在很確定來龍去脈一定是這樣。」

一般都會反過來想,城裏的幕後黑手向波野千提議「因爲某某原因,我們需要僞造遺書,你們肯幫忙就不爲難你們」——這樣的想法比較自然;而接受提議的波野千則向「幕後黑手」報告他們在江戶的客戶加野屋,認識很適合執行這項工作的人。太好了,那你馬上安排他們去做——此事由幕後黑手主導,波野千則是跑腿。

不過——笙之介凝視着和田屋的老闆娘。

「沒錯。」

鼎像是在遙想往事般瞇起眼睛說道。

如果有事的話。

和香忍不住笑出聲。「津多,你先退下。」

津多比和香早一步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這種時候大奧的女侍可能就會伸手取出懷劍了,沒帶懷劍的津多那張大臉脹滿怒意,雙手握緊拳頭。

當初第一次暗中談到父親這樁冤罪時,東谷曾經說過。

笙之介開口道,「神田伊勢町的加野屋。」

「如果有事,我會大聲叫的。」

話說回來,不管城內的幕後黑手是誰,假造前任主君遺書是一件天大的陰謀,他們會把藩外人士拉進來嗎?這項陰謀應該暗中進行,知道祕密的人愈少愈好。

「最後成功了嗎?」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

「您一定很痛苦。」和香道,「但令尊若地下有知,一定得以安息。因爲您這麼思念他。」

「可是根本沒這樣的遺書吧?」和香說完才恍然大悟。「喔,原來是這麼回事。」

此事町名主事前便知悉,不過還是煞有其事地拿遺書與衆多文件以及陶瓷店的帳冊比對,做完應有的步驟後,鑑定這確實是老店主的遺書,判定次男繼承家業。

就算沒告上官府,帶着遺書找町名主

評理,應該治得了那羣無賴。只要有這麼一份遺書,我便能替你辦妥此事。那名捕快說道,攬下這份差事。

「不過,阿福倒說過……」

「你要確認的是……」

「什麼嘛,原來娘也不知道啊?」和香說道,津多瞇起眼,擺出責備的神情。只要和母親在一起,和香就會變得性急又孩子氣。

話雖如此,今後笙之介若要貿然接近加野屋得要三思。現在不同於先前那場可以混在人羣中潛入的賞花宴,也許有波野千的人在加野屋進出,駐派江戶的藩士就不用說了,與主君同行的人也可能會造訪加野屋。藩士之間都認得彼此,不知道會在哪裏被人撞見,常進出又會讓人起疑。查探加野屋的工作就交給東谷大人。就像在藩國時,東谷在波野千里佈下眼線,他現在應該會在加野屋安排眼線。

「老師,阿福的本家是一家正派經營的大店家。」

笙之介緩緩重複鼎的話。「您剛纔提到本家嗎?」

鼎眉頭微蹙,她神情不安地搓着手指,望向笙之介。

不過這麼一來,爲什麼會有賄賂風波、波野千爲何更換店主,實在無法說明實際發生的事。前任店主處以磔刑,店內一度停止營業,拆下招牌,但過沒多久便獲得高層許可,重新開張,也沒撤除御用商人的地位。乍看處分嚴厲,但根本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很不合理。

「可是小姐……」

「是打從一開始就和望雲侯留下的遺書有關嗎?還是說,奪取波野千這件事發生得更早?」

「清楚寫着與長男斷絕父子關係,將家業交由次男繼承的遺書。他們得拿出這份遺書,把一切說清楚。」

鼎略顯怯縮。「是的。」

「這遠比被他奪走所有財產好多了。陶瓷店還有阿福這位女孩,要是被那班人佔去,不知道下場多悽慘。」

「是,就是這麼回事。」

這件事的關鍵前提,就是有這麼一名代書存在。笙之介很清楚。

「我與阿福感情好,很早就和他們本家有往來。他們常邀我去他們家做客……現在也常有聯絡。」她像在逃避似地說得特別快。「本家的生意做得廣,人面也廣。有困難時請他們幫忙,他們會發揮人脈關係,鼎力相助,這不足爲奇。」

鼎默然。

「夫人,」笙之介轉身面向鼎。「既然是商家的往來關係,自然有您的顧慮。我不向您打聽本家的寶號爲何了。」

「和香小姐,不好意思,今天請您屏去旁人。」

原來如此——笙之介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膝蓋。今年春天時和香前往加野屋舉辦的那場賞花宴,他一直以爲是治兵衛邀請,原來不是,和香因爲與陶瓷店有這層關係才受邀在場。

《落櫻繽紛》(經典迴歸版) 第四話 落櫻繽紛插圖(1)
《落櫻繽紛》 · (經典迴歸版) · 第四話 落櫻繽紛 · 第1張插圖

所幸許多文件可作爲老店主筆跡的範本。依照這些範本寫得出一份真假難辨的遺書。如果草率仿造,只會給那羣無賴找到藉口,借題發揮。這出戏最重要的就是遺書。

「最後這場風波平息,無賴們離開陶瓷店,前後鬧了約一個月之久。」

「夫人您知道那家陶瓷店是某家店的分家吧?」

「阿福看了假造的遺書,也覺得是父親親筆所寫。那封遺書呈交到町名主面前,請他評判。」

他寫下目前得知的現況、自己的想法,以及推測,然後在腦中重新整理。他很想找人暢談一番。找誰?不是東谷,他想找和香。他想坦言一切,聽聽和香的意見。

和香瞇起眼睛。「也就是說,你們藩內的幕後黑手知道代書一事純屬偶然,他心想,有這麼好的寶貝,可以好好利用一番,於是接受波野千的提議。」

「哎,不用這麼拘束。津多,快端茶招待老師。」鼎轉爲柔和的眼神說道,「小女如此任性,老師您還願意教她,真是與衆不同,這是我一點小小的謝禮。」

——我們當時爲此發愁,找本家商量此事,本家的人說,我替你們想辦法,結果真的替我們想出辦法來了。

「沒錯。是他們的親戚。他們的本家是一家大規模的老店……生意相當興隆。」

「這項陰謀,打從一開始就和你們的前任藩主……」

然而眼下真有這麼一位代書。早在父親宗左右衛門的事件發生前就有人用這項絕技騙人。雖然還不知道真實身份,但世上確有這號人物。

鼎從好不容易恢復開朗的阿福那裏聽聞來龍去脈。

確實如此。

「怎麼又是你啊?老問一些怪事。」第二次拜訪的代書笑着這樣說;而第一次拜訪的代書更是驚訝,儘管如此,他還是四處找尋線索。

鼎說起話來感覺像是牙齒裏咬着某個東西,應該是因爲她不能說出「本家」的店名。既然他們現在有往來,有所忌憚是理所當然。

「我也沒從阿福那裏聽說幫陶瓷店寫遺書的是哪位代書。」

此事說來複雜,但和香很清楚整個關係。

「老師,陶瓷店雖然還不至於像古董店那樣,但不時會利用陶瓷或漆器附的來歷說明來幫助買賣,因此培養出鑑定筆跡和文件的眼力,常與擁有鑑定技藝的人往來。」

遺書就像是相撲裏的德俵

,它是陶瓷店用來守住店面,全力挺住的最後關鍵。雖是假造,但若沒有,陶瓷店恐怕被無賴鯨吞蠶食,完全霸佔。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也和遺書有關嗎?真是可怕的巧合。

津多也沉默不語,和香望着笙之介。

配合要模仿的對象改變內心,這種人可不是隨處都有。

「娘,」和香不自主地喚道,「你放心,我會守住這個祕密。」

「我想重新確認一下整起事件的起源。」

「所以找代書幫忙?」

「想必老師您猜到了。」當時那位代書——鼎略微壓低聲音。「聽說陶瓷店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他。一旦託人處理才發現一般的代書無法模仿出幾可亂真的遺書。」

「早在波野千竊占店內實權,提出那項建議前,那名幕後黑手就在了。」

當然。

「那幕後黑手是誰,應該鎖定得出目標吧?」

事情沒那麼簡單。

捏造那場賄賂風波時,波野千中處理事前準備的人是目付衆裏的哪一位呢?若沒能事先打點好此人,這項陰謀根本無法得逞。可能幕後黑手就在其中,或兩者間有緊密關聯。

不過,光拉攏一人還不夠,也許波野千用花言巧語騙得兩、三人,而且目付衆各自有所屬的勢力,諸如城代家老的今坂、文官之長黑田、武官之長井藤、藩內名家三好和裏見等。因爲是彈丸小藩,彼此間有複雜的關係糾葛。

「搗根藩沒有一位統管目付衆的大目付嗎?」

「沒有。目付衆無法裁決的案件會交付家老審議。還是無法裁決就交由主君定奪。但這種情況很少見。」

和香低吟後說道,「還真不好分析。」

一點都沒錯。

「那我來問另一件事。古橋先生您現在正在找尋那名代書嗎?」

「極力尋找。」

「您不認爲那人不在人世了嗎?站在幕後黑手的立場,對方製作完假遺書,再滅口會比較安心吧?」

笙之介現在相當習慣和香總隨口說出這等駭人聽聞的事。

「現在還不會殺他吧。對幕後黑手來說,讓那名代書保住一命,日後萬一發生什麼事,還能派上用場。畢竟他擁有罕見的絕技。就這樣送他歸西,實屬可惜。」

笙之介同樣駭人聽聞。

「那可以推測幕後黑手抓住那名代書,將他囚禁在某處,等候下次出場,無論軟禁在哪裏都行。人也許早就被帶往搗根藩了。」

「不可能。」笙之介篤定地說道,「和香小姐或許不能理解,不過,搗根藩的世界非常小。外人特別引人注意。就算囚禁在某座宅邸裏,消息還是會從常在那進出的人們傳出。」

「如果帶進深山裏呢?」

笙之介苦笑。「那更會引人注意。外地人在當地一眼就會被認出,遠非這種市街能比。」

寅藏每天這個時刻都在睡懶覺,阿金和太一老吼着「會趕不及採買」、「魚市場的魚都發臭了」,但他現在不僅完全清醒,還精神奕奕地四處奔忙,用粗獷的聲音叫喚那名傷患。

這次換笙之介眉間擠出皺褶。「這什麼意思?」

沒錯,三河屋阿吉遭綁架的事件中,津多就展現她的本事。

笙之介轉述當過御醫的代書所說的話給和香聽。從事這行的人有的脾氣古怪;有的很不滿足眼前的生活;有的雖然過着這樣的生活,卻覺得心靈出現裂痕,滲入寒風。他們渴望有趣的事,儘管以身涉險,但只要跳脫得出眼前這種喫飽睡、睡飽喫的日子,他們便毫不躊躇。

「如果心死了,反而什麼都感覺不到。看別人不幸而感到快樂,表示這個人的心還活着,只是他的內心扭曲。」

「這早在我的預料之中。您放心。」

「要是藩主准許您殺他,您會怎麼做?」

和香噘起嘴。「這麼說來就是囚禁在江戶的某處嘍。」

「一、二、三!」

她發現時嚇得閃到腰,可見事情多嚴重。若不是有人倒臥路旁,多津婆婆不會大驚小怪。

其實笙之介也這麼認爲。

「抱歉,笙先生,你可以來一下嗎?」

寅藏終年鼻頭泛紅,十足酒鬼模樣。此時他鼻頭冒着汗珠,閃閃發光。

和香嘆口氣。「聽起來實在很難令人放心。」

「那人渾身是血。」太一說,「衣服前面沾滿血。他是武士,可能與人決鬥。」

寅藏在武士身上纏緊白布,旋即又有鮮血從白布底下滲出。笙之介從阿金手中接過手巾,像要給傷處蓋上蓋子般死命按住。

「陷害他人,讓人受苦,還感到有趣……」她低頭注視自己的手地低語,「這種人不可原諒。但若真有這樣的人,我並不認爲他的心和眼都死了。」

原本便早起的住戶,今天一早比平時更喧鬧。向來個性悠哉的阿鹿與鹿藏夫婦正慌張地說些什麼,個性溫順的辰吉大聲地叫嚷。來回奔跑的應該是阿金或阿秀。笙之介揉着眼往外望,正巧與太一打照面。平時個性沉穩的太一難得臉色蒼白,這應該不全然因爲戶外光線昏暗。

難怪這般喧鬧。

阿秀說起話來很沉穩,但走下土間時搖搖晃晃,緊抓着阿金。

和香露出嚴峻的目光。「您可真壞心。那名代書很可憐。他也許遭到波野千脅迫。」

「等這一切都結束後,您殺了他嗎?」

「其實沒必要刻意大費周章地囚禁。也許是派人監視。」

「再用點力!」

寅藏不發一語,朝房間角落努努下巴。那裏擺着一對外裝簡陋的長刀與短刀。冒犯了——笙之介用眼神致意後迅速檢視那對長短刀。兩把都是鈍刀。短刀的刀鍔和刀柄都染着血。

「津多這人就是這樣。明明高頭大馬,行動悄然無聲,無孔不入。」

「這名行跡可疑的人,是武士,還是町人?」

此人的眼和心已死,無血無淚,因此能夠輕易取出和更換。

「多津婆婆拜拜時發現的。」

「我也來幫忙。」笙之介見阿秀一副快哭的模樣,急忙來幫忙。口中唸唸有詞的武士此時暈厥。此人確實是武士,但卻是浪人。沒剃淨的月代、凌亂的髮髻、骯髒的衣服、到處脫線的裙褲。這是一名窮困潦倒的浪人。他骨瘦如柴,猶如地獄圖的餓鬼。

笙之介回望寅藏。這名貪杯又愛睡懶覺的魚販表情悲傷地扭曲。

「笙先生,你覺得這是怎樣?」

「阿秀小姐,用力按住。」

「富勘會帶大夫來。」

「您不會這麼做。我相信您。」

「他蹲在稻荷神社前,手中緊握着那把刀。」

「古橋先生,您最近可曾從周遭感到可疑的目光?」

「好像不是與人互砍的刀傷。」

「對、對不起。說來真是丟人。不過我發誓,真的不是我拜託她的。」

今後得多留神了。

「我、我知道了!」

「笙先生!」同樣臉色蒼白的阿金驚叫,她捧在胸前的水桶堆滿染紅的手巾。寅藏陪同在武士身旁,請阿秀幫忙,準備將白布纏向傷者腹部。

「我也來幫忙。」阿鹿和鹿藏帶着阿金快步離去。寅藏和笙之介輪流按住傷口,不斷更換手巾,但無法止血。

笙之介也爲之默然。

津多爲和田屋的掌上明珠盡忠,笙之介明白。

「辰吉先生腳程慢,我也去好了。」

還沒聽他說完話,笙之介趕往阿金、太一、寅藏一家人的住處。狹小的土間裏擠滿長屋的住戶,這時高大的辰吉剛好跑出門口,笙之介與他迎面撞個正着。辰吉穿着一件當睡衣用的浴衣,右肩沾滿血漬。應該是扛這名武士進屋時沾到的。

「很注意我平日的生活?」

「像這樣嗎?」

「您找到他之後會殺了他嗎?」

「不是我發現這件事,而是津多。她呀……不是我拜託她,因爲津多擔任我的守護者,她將每件事都看得很重……」

和香戰戰兢兢地道,「該不會是古橋先生您的動向被幕後黑手察覺了吧?」

「咦?」

「他常殺魚,早習慣了。」

「這位代書模仿他人的筆跡,完全化身成對方。他可以變換眼和心。如果他的眼和心像和香小姐您一樣流着溫熱的血,豈會做出這種事。」

「懲罰罪人,不是我的工作。」

「他不會逃走。我反倒認爲那名代書成爲幕後黑手的手下。幕後黑手真正擔心的不是那名代書會害怕,而是擔心他投靠敵方那邊。」

笙之介不該這樣說。

聽見笙之介的道歉,和香沉默不語,她微微搖頭,手抵向脣前地沉思着。

「和香小姐,請您不必想得這麼深入。」

翌晨,天尚未明。

「阿金,你再去多燒開水。大家把所有鍋子全拿來用。手巾和白布再多拿一些。」

接着她抬眼望着笙之介說道,「古橋先生,我說一句會讓人不太舒服的話,可以嗎?」

「而且她眼力又好……」所以她發現了——和香急着往下說,「大約一個月前。津多說有人在監視古橋先生。說監視太誇張,但有人想接近您,這可以確定。但對方並非正大光明地造訪,反而偷偷摸摸。」

「不縫合傷口止不住血。得叫大夫來纔行。」

「您說的可疑目光,是怎樣?」

「辰吉先生通報富勘了。」阿鹿緊抓着鹿藏說道。她別過臉,儘量不看血淋淋的畫面。鹿藏雙手合十,祈求上蒼。

「要是代書逃走怎麼辦?」

「如果是會讓人不舒服的話,我剛纔說很多了。」

笙之介緩緩說道,「那就視情況而定了。」

「那是因爲古橋先生您人太好了。」

笙之介雙脣緊抿。

太一正準備往外衝時,笙之介喚住他。「你找武部老師。也許老師有止血藥。」

笙之介頷首,目光落向浪人枯瘦的身軀,此人肋骨浮凸。

「武士先生,會有點痛,請您忍耐。喂,要開始纏嘍,阿秀小姐。」

「他運到我家躺下了,不過他一直小聲說什麼武士的慈悲之類的,我纔來找你。」

和香蜷縮起來。笙之介察覺她臉紅了。

和香一本正經地說道,隔一會,兩人都笑了。

「我不像您那樣認定那名代書是壞人。當然,他做了壞事,令尊的事令人同情。但我寧可認爲那名代書也是被波野千和貴藩的幕後黑手脅迫,他是一個擔心害怕、備受煎熬的人。」如果不是——和香如此低語地低下頭。「此人任憑壞人擺佈利用,這樣令尊的遭遇就更令人同情了。」

「我要說的是其他事。」和香光滑的眉間擠出皺褶。「我認爲是其他事,但您或許不這麼認爲。」

「我不會殺他。如果他不親口供出一切,就無法洗刷家父的污名了。」

有人倒臥路旁在長屋大門旁的稻荷神社。

變鈍的短刀。

因爲笙之介毫不掩飾地四處找尋那位代書,這樣的結果並不令人意外。打從他決定不再等待,改爲主動出擊的時候,便做好心理準備。

「抱歉。」

「您指的是?」

「啊……我不行了。寅藏先生可真厲害。」

「怎麼了?」

和香看着笙之介。「找到那名代書後,您會親手殺了他嗎?他是令尊的仇人。」

和香突然說出像故事書般的內容。笙之介忍不住笑了。

富勘長屋外一陣騷動。笙之介被聲音驚醒。

和香縮着脖子。「津多她好像……很注意您平日的生活……」

「他的長短刀呢?」

阿金同樣微微顫抖。阿秀走出紙門,發出作嘔的聲音。

經他反問後,和香顯得忸怩起來。

和香原本在抄寫彼此對話要點,這時她擱下筆。

「津多說是一名武士。」

那純粹是他的內心嚴重扭曲變形,無法恢復原狀——和香說。

「津多小姐是厲害的密探。」他以前就這麼覺得。「我完全沒發現自己被人監視。」

「可以仰仗的時候,沒叫管理人來怎麼行呢。」

「我自己也是脾氣古怪的人。」和香發出格格嬌笑。「但幫着別人陷害他人,還覺得有趣……」

她到底想說什麼?

「他應該是想切腹。」

門外傳來富勘制止房客喧鬧的宏亮聲響。

「那位武士現在怎樣?」

和香悄聲詢問。她沒戴頭巾,跪坐在和田屋後門的入門臺階處。和香最近灑脫多了。

「富勘先生帶來的町內大夫大致治療過,不過……」

聽說那位大夫是富勘的落首同伴,擅長治療金創傷。

「很遺憾,大夫診斷的結果說他恐怕撐不過明天。」

和香眼神一沉。「真可憐。」

那名瀕死的武士現在由長屋的住戶輪流照顧。這是他們的體貼,不想讓他一個人孤零零死去。笙之介加入行列。剛剛町內大夫前來診治,一切都告一段落時,太一告訴笙之介,「附近都傳聞說富勘長屋發生一場械鬥。」

笙之介馬上趕往和田屋。他心想,要是這項錯誤的傳言傳進和香耳中,又會令她無謂擔心。

「如果是手巾或白布,我們店裏多的是。待會兒我派津多送。」

「感激不盡。」

稍頃,津多帶着一名童工前來,不光送來手巾。童工揹着一個大竹簍,裏頭塞滿蔬菜。

「可以借爐竈一用嗎?我要煮味噌湯。」津多準備作菜慰勞富勘長屋的住戶。「至於白飯,村田屋老闆會派人送來。」

治兵衛親自帶着女侍趕來,就像算準時間似地捧着一個大飯桶。

「各位一早到現在什麼都沒喫吧。來,快喫。」他朗聲說道,接着在笙之介耳邊悄聲道,「我是聽和香小姐說的。她做事可真細心。和田屋老闆是有情有義的人。」

「治兵衛先生,你不也是嗎?感激不盡。我們大家就不客氣了。」

富勘長屋的住戶全靠工錢度日。一早遇上這種狀況,今天一整天的工作幾乎泡湯,現在不用愁沒飯喫,可說是謝天謝地。

阿秀幾名女性忙着洗衣,不過,有些再怎麼洗也無法洗去的血漬,鹿藏索性升火燒了。因爲現在不是冬季,升火格外低調

。一縷嫋嫋輕煙乍看如送葬時焚燒的白煙。不可以有這種喪氣的念頭。笙之介搖搖頭,心想說不定武士的情況會好轉。

(注:非冬季時升火,會讓人以爲是火災。)

「既然這樣……無論如何……你都得變成有錢人才行。就算讓和田屋招贅……也沒關係。我再也……不會嫉妒了。」

「富勘先生請衙門張貼他的畫像。他妻子也許在某個地方等他返家。」

「不知道他是不是單身。」

「我溫和地曉以大義,但他的反應很冷淡。」

治兵衛那對炭球眉毛底下的骨碌碌大眼帶着一絲溫柔。「這位姓氏不明的權兵衛先生

可真是選了個好地方切腹啊。」

「真是意想不到的地方啊。」武部老師大爲驚詫。管理人五郎兵衛也很驚訝。

「富勘先生人呢?」

因爲他深切感受到肩上已無任何職責。

「我猜三益先生的名字並非本名。他在成爲浪人之前似乎有一段很複雜的過去,他說自己拋棄家名。」

阿金索性蹲下身。好小的背影。好纖瘦的後頸。這女孩用她嬌小的身軀肩負着生活。

五郎兵衛縮着雙肩。「我原本想如果三益先生肯改變切腹的念頭,我可以稍微資助他。」

「要是笙先生一直待在這,總有一天會覺得這是武士之恥。既然這樣……」

「他說要從當鋪裏贖出長短刀,這樣就能切腹了,我一直不答應。」

三益先生一家三口始終不願打進長屋住戶的圈子,過着貧困的生活。不過他不像治兵衛擔心得那樣另有仇家。沒人打探三益兵庫的消息,也不曾有人登門做客。反過來說,他也沒人可以倚靠。

五郎兵衛小小聲地說起三益兵庫的遭遇。武部老師一臉怒容很駭人,他一直望着笙之介。

三益兵庫少言寡語,不太容易親近。他並未和長屋的住戶打成一片,就連和五郎兵衛也一樣。除非有必要,否則他絕不會主動提及自己的事。

「三益先生此後動不動想尋死。他說這是武士生命的盡頭,至少讓我切腹。」

武部老師掀起死者臉上的白布。五郎兵衛合掌朝死者一拜,頷首道:

「笙先生,你有客人喔。」

「這是當然。畢竟有緣嘛。」

「萬一這裏的住戶捲進麻煩的風波中可不成。」

「上衙門去了。」

「不管發生何事都不能死。要在眼前的生活中全力以赴,守護妻兒,這是男人的職責。」

「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就我所知,三益先生靠制傘維生,四處求官。他的生活拮据,家中妻兒教人同情。」

武部老師兩鬢抽動。「這麼說來,三益先生非得用佩刀切腹不可嘍?」

三益兵庫前天中午離開長屋後一直遲遲未歸。

因爲大家同樣是窮人,不會棄之不顧——阿金代替衆人說出心中想法。

「他雖然是武士,但畢竟是房客,他向我借錢時,我想擺出房東的架子,好好向他說教一番。」

「三益先生會切腹是因爲他找不到活在世上的意義,失去生活的目標。與武士的面子無關。」

治兵衛平靜地說道。

最底下的一排名字中有六名男子。

武部老師盤起粗壯的雙臂,嘴角垂落。寅藏再度摸起鼻頭。

三益兵庫的僱主好像是神田明神下不影流道場的主人,他在道場內擔任劍術指導一職。

目送三益兵庫的遺體離去,阿金再度落淚。她緊依着木門不願離去,淚流不止。

笙之介不禁想起父親宗左右衛門的臉龐。父親在庭院切腹。那是他真正想要的結果嗎?父親可曾憎恨那加諸在他身上的不白之冤?爲了擺脫冤罪,他可曾想過逃往他鄉,拋棄家名、家人,逃往一處沒人知道古橋宗左右衛門的地方?

我有我該做的事。在蚊聲嗡嗡的夏日黃昏下,笙之介聽着阿金的啜泣聲,心中暗忖。

這樣啊——武部老師應道,「抱歉,我不會再過問。」

武部老師咬牙切齒地說道,富勘嘆口氣。

「原來是富勘啊,你在我屋子裏做什麼?」

他在離開長屋前曾拜託五郎兵衛借他錢。

「武士覺得沒面子便活不下去嗎?覺得貧窮很可恥嗎?」

在富勘的反駁下,寅藏摸摸他泛紅的鼻頭,重新坐正。

因爲笙之介不會失去對人的信任。

「稱他山片先生應該不會有錯,這唯一可以確定。」

「你這是對管理人應有的說話口吻嗎?你還欠繳房租呢。」

「因受到梅雨的寒氣侵襲,感染風寒。」

武部老師和笙之介檢視過武士懷中的物品。雖然錢包空無一文,卻找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家譜。這是「山片家」的家譜,年代久遠。是支系繁多的一份家譜。

「三益先生?」

笙之介不希望把他想成原本就是這樣的人。三益說過「決定不再相信別人」,隱約看出他往日的爲人。失去奉祿、拋棄家名——不,或許是被撤除奉祿,逐出家門。這樣的不幸遭遇令三益兵庫變成言談偏激的人。儘管如此,他心中留有對家名的思念,收藏在錢包裏的家譜便是證明。

互相幫助,是吧——三益嗤之以鼻,提出反駁,在下不倚靠這種事,早就決定不再相信別人。

「給您添麻煩了。」這名恭敬地低頭行禮、年約五十的管理人叫五郎兵衛,他管理的長屋在赤坂溜池北側的山元町。

「山片權兵衛先生,是吧。」說着說着,富勘從飯桶裏取出一顆飯糰嚼起來。

「富勘先生在就不必操這個心了,但要是他本人可以說話,最好從他口中問出是否有仇家。」

「三益先生一定很感謝你和寅藏先生。大家都如此爲他盡心盡力。」

(注:權名衛用來泛指不知名的人士。)

「我明白了。」笙之介完全沒想到這個地步。治兵衛果然處事周詳。

「這樣就放心了。富勘先生應該會與衙門交涉,讓各位在這裏看顧。這種時候富勘先生最值得信賴了。」說完後,治兵衛略微壓低聲音說道,「前提是各位方便的話。」

始終守在山片身旁的寅藏坐着打起瞌睡。儘管睡着,鼻頭仍舊泛紅。津多離去時,阿秀與她同行到和田屋道謝。佳代在喪禮結束前都寄住武部老師家。

不曾——笙之介應道,「不過家父切腹而死。」

「因爲長屋的住戶都爲他盡心盡力。」

「真是這樣嗎?你真的是替三益先生着想嗎?」

阿金抽抽噎噎,說起話來舌頭不太靈光。她呼吸急促,講話斷斷續續。

武部老師不發一語地回望笙之介。笙之介沒看他地逕自說:

「是他沒錯。是我的房客三益兵庫先生。」

「他從沒提過藩國的事,不過,他帶有些許信州口音。」

笙之介全身一僵。

他想要遠離的或許是他位於江戶西邊的故鄉。

遇到有人倒在路旁或是迷路,都得一一通報衙門不可。後續處理全看衙門如何安排。

爲了找尋命終之所而四處徬徨嗎?夜裏在神社或地藏堂的屋檐下過夜,日出繼續前進,走向遠方到沒人知道的地方。他要找沒人認得他,不知道他平日生活樣貌的地方。然而,他虛弱的雙腿在走過大川后達到極限。

這位山片先生並非一身旅裝。他就算從別藩流落至此,現在一定住在江戶某處,離此不遠。

「治兵衛先生,此人好像不全然是姓氏不明的權兵衛先生。」

「我不會像三益先生那樣。」

半晌,聽太一說「到外頭去找和尚來」的富勘,帶了另一人回來。

「我聽說死者身材枯瘦、腰間佩着一對鈍刀,而且是切腹自殺,我猜是三益先生沒錯。」

「您說得沒錯。所以三益先生在妻兒辭世後只能選擇一死。」

——請您好好和大家和睦相處。在里長屋生活,得要衆人互相幫助纔行啊。

除了富勘外,笙之介與武部老師皆異口同聲反問。寅藏被聲音驚醒。

「他離開山元町的兩天裏不知道去了哪裏,做些什麼。」

「他身體瘦弱,很難猜出歲數,不過推測三十歲左右。應該是家譜最底下的名字。」

「介錯人是我哥。」

「笙先生日後會變成那樣嗎?」

笙之介說不出話。

兩天後發生一件事,就像在試探他心中這個想法究竟多強烈。

他的妻兒在赤貧如洗的生活中缺乏營養,體力不足,撒手人寰。

「一直待在這裏可能沒察覺,其實四周瀰漫着一股血腥味。這對佳代這樣的小孩來說太殘忍。」武部老師慵懶地眨眨眼,望着覆在山片臉上的白布問道,「笙先生,你可曾想要切腹?」

寅藏就連打瞌睡也鼾聲如雷。

「阿金。」笙之介看了不忍,向她喚道。阿金用衣袖遮臉。

「依我看,他大概過了五、六年的浪人生活,一直漂泊不定,居無定所。」

這不像是治兵衛平時的口吻,可能因爲他此時談的是平時很少遇上的事。

「這位是死者住處的管理人。」此人是山片住的長屋管理人。

武部老師的聲音愈來愈大,果真如他的綽號赤鬼。笙之介連忙居中調解。「武部先生,別這樣。你責怪五郎兵衛先生也沒用啊。要是有人爲了贖回佩刀切腹而借錢,誰也不會答應。」

「三益先生在大川這邊應該沒有認識的人。」

「我當初到江戶時住在海邊大工町的長屋,牆外是一座寺院。我聽他們早晚誦經,就算不喜歡還是記住了。」這種誦經只是做做樣子,不過這樣他就能昇天成佛了——武部老師說:

阿金遮着臉說了些話。笙之介聽不清楚,把耳朵湊近。

「在管理人的同業中,這件事早傳開。能找到他真是太好了。」

「此事已經傳開,早點有人聽聞此事前來就好了。」

三益兵庫一個月前痛失妻兒。

武部老師也到富勘長屋,他在山片枕邊誦經,聽起來有模有樣,他說這是耳濡目染。

「雖然姓氏不同,但應該沒認錯人。最好先檢視一下死者的容貌。」

五郎兵衛領取三益兵庫的遺體,運回山元町。辰吉張羅的桶棺和壽衣,五郎兵衛一併收下。

武部老師接着趕到,但很不巧,他身上沒有止血藥,於是他包些錢要補貼大夫費用,富勘不肯收,武部老師還板起臉孔。他的說法是「武士就該互相幫助」。

希望那名武士情況好轉的期待落空。山片先生始終不曾醒來,過下午四點便嚥下最後一口氣。富勘長屋的住戶個個情緒低落。儘管與他只有半天緣分,真與他有瓜葛反而麻煩,但阿金嚶嚶啜泣,太一哭喪着臉,阿鹿與鹿藏口中不斷念佛。一直陪在山片身旁的寅藏就像突然想到似地說他想喝酒,坐着發呆。向來喜歡散播謠言,道人是非的多津婆婆此時特別安分,因爲她之前發現山片時當真閃到腰,而她兒子辰吉忙着張羅桶棺和壽衣,聽說這包含在「天道幹」的生意內,他和同伴打聽就能便宜購得。

同樣是日暮時分。今天笙之介同樣出外找尋代書,他剛從外頭返家,正用溼手巾擦拭身體,順便將熱得發脹的雙腳泡進水盆,坐在入門臺階處,享受涼快的片刻。

誰來找我?笙之介急着擦乾臉,還滑了一跤。要是像多津婆婆一樣閃到腰可不行。這時紙門被人打開,出現一道人影。

「呵,你這位追蹤者還真是漫不經心啊。」

那是從未聽過的破鑼嗓音。對方站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

「我是古橋笙之介。請問您找誰?」笙之介維持眼下這難看的姿勢,剛毅地回應。

這時,那破鑼嗓音回應道:

「——我就是你要找的代書。」

好濃的酒味。

在昏暗中現身的男子微帶醉意。光憑他這身酒臭,不用看臉也猜得出來他喝醉了。他步履虛浮,跨過門口的門檻時還一陣踉蹌,手指戳進紙門裏。笙之介急忙點亮燈。男子臉部浮腫,明顯因爲常喝酒而臉紅,眼白特別顯眼。

男子臉上掛着淺笑。「你那是什麼表情。」

他指向笙之介的鼻子,又引來一陣踉蹌,並像在嘲諷般發出一聲破音。

「我不是說了,我就是你四處奔波找尋的代書。」他戲謔說道,「我專程前來,你連說聲謝謝都不會嗎?」

此人不但穿着簡陋,甚至略顯髒污。他邋遢地穿着條紋單衣,外披老舊短外罩,兩者滿是污垢,處處補丁。他的短外罩上沒家紋,身上沒佩刀,衣帶裏插着矢立。要是他再帶上籤筒,模樣像極算命師。此人應年過五旬,不論是蓬頭垢發,還是嘴邊的胡碴都顯花白。儘管身材清瘦,卻挺着一顆圓肚,應該是喝酒所致。

「嗨咻。」他發出老頭特有的低吟聲,跨過笙之介泡腳用的水盆,一屁股坐向入門臺階處。他的膝蓋微微打顫。

「您該不會是認錯人吧?」笙之介平靜地詢問。

這是酒品很差的醉鬼。他可能從某處得知笙之介找代書,想到這裏嘲弄笙之介一番,順便要點錢來買酒。這名渾身髒污的男子醉得不輕,打個酒嗝,接着慵懶地轉頭看笙之介。

「你四處找我,我就讓你四處找。」

他哼歌似加上旋律地自言自語,接着獨自笑起來。

「爲了替你省時間,我還坐轎子來呢。你該好好感謝我纔對。」

儘管不受人重視,但他是笙之介唯一的父親。古橋宗左右衛門是用慈愛養育笙之介的父親。是替他取這個名字的父親。

「你這窩囊廢。」

「你這傢伙……」

「我有心就能化身成任何人。可以成爲貴人,也可以成爲在橋下賣春的流鶯。如果是貴人,就寫出符合貴人身份的文字,倘若是流鶯,就寫出像是流鶯會寫的文字。」

代書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你怎麼這樣問?你不是在找我嗎?你找到我之後想怎樣纔對吧?」

「你爹就只有這點價值,才淪爲被人犧牲的棋子。」

笙之介趨身向前,力道猛到幾乎把書桌撞向土間。「那份文件確實是你寫的,對吧!」

笙之介就近一看發現說話毫不客氣的男子,右頰有一道明顯舊傷疤。似乎是刀傷,約一寸長。

「你應該是被委派另一項重大的工作。對你來說這只是一項生意,你拿到報酬即可,但這份文件有強大的影響力。這股力量足以影響我故鄉搗根藩的未來。我不能默不作聲,任憑僞造文件囂張跋扈,扭曲真相。」

沒錯,聽在笙之介耳中確實是這種感覺。

代書撂下這句話後就像摸到髒東西似地甩甩手。他身體顫抖,覆滿胡碴的瘦臉扭曲。

「爲什麼你還記得?」代書背過臉,身子移向那小小的座燈光圈外。笙之介繼續追問,「爲了模仿我爹的筆跡,你一度完全化身成我爹。你現在體內留有我爹的影子。」

「是自己切腹,還是被迫切腹?」

「你爹就是這樣被犧牲的,就算犧牲他也無所謂,所以纔會被犧牲。不是我害的。」

「你是因此才專程來見我嗎?」

笙之介聽到某個聲音。像是沉聲低吟……

「只要有人委託我,我什麼都寫。不過收費不便宜。」

代書神情變得慌亂。

什麼傻話——代書略帶破音地笑着說道:

還說什麼搗根藩的未來——代書拭去嘴角垂落的口水,笑個不停。

因爲我可以化身成任何人——男子接着道:

笙之介喫驚得連眼睛都忘了眨。

太一和阿金從敞開的大門探頭看。笙之介朝兩人使眼色,要他們關上門。阿金點點頭,太一正準備把門關上時,男子把手指戳進剛纔戳破的紙門破洞。

「你剛纔說沒人相信我爹,願意挺身袒護他。藩內的確沒人相信他,但有我。我只是年輕小輩,人微言輕。也許就連我爹也聽不到我相信他清白的聲音。儘管如此,我還是相信他。到現在我還是相信,所以我才四處找你。」

這次換笙之介震懾。「你連我哥的事都知道?」

他欠缺人德——代書說。

「你是在侮辱我爹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男子清瘦的後背往後挺。

「你現在辱罵我爹,其實就是辱罵自己。」

代書沒答話。

猛然轉身的他再度踉踉蹌蹌地撞向紙門。代書使勁將門拉向一旁,那扇不易開關的紙門從溝槽滑脫。富勘長屋的住戶急忙散去。寅藏單手撐住快倒下的紙門。太一從他腋下探出頭。

「你爹最後是英勇地切腹嗎?」他的聲音改變,猶如輕聲低語。

「這就是我的長相。你從中看出什麼呢?」

「你真是無藥可救的傻瓜啊。」他朗聲大笑,出言嘲弄。

突然有一股連笙之介也不明白的想法從胸中湧現,穿過此時的憤怒和混亂。這名骯髒的老人爲何流露這種神情?他雖然橫眉豎目地辱罵笙之介的父親,但爲何頻頻顫抖?

兩人對峙一會,最後笙之介站起身,將書桌拉至身旁。墨壺裏還留有今早處理村田屋工作剩的墨汁。

代書並非瞪視笙之介,而像在揣測他般流露出憐憫笙之介無知的眼神。

聲音之大,連破紙門也震動作響。代書起身,搖搖晃晃地站在笙之介面前。

他這麼問,表示他並非全然不在乎古橋宗左右衛門的事。

「但不是我陷害你爹,也不是付我錢,要我寫文件的人。」

代書一把推開笙之介。

「我有性命之危?」代書覺得有趣,他挑動眉毛。「我怎樣都無所謂。小子,人總有一死。真正難的是死前要怎麼活。喫飯、睡覺、起牀,然後又是喫飯,喝得酩酊大醉。」

笙之介重新坐正,雙手置於膝上,堅毅地抬起臉。

那是黑暗,還是邪惡?笙之介認爲兩者都不是。那是空洞。空虛的黑洞。

男子移開筆尖,接着又寫一行字。

笙之介一陣暈眩。這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不知道。這件事和我無關。」

「那你就好好拜見一番。」

「講個道理給你聽。」代書呼出濃濃酒臭,直逼笙之介而來。「小子,你聽仔細了。我確實寫過那份文件。記錄收賄情況的文件,那份證明有不法黑金往來的鐵證。」

代書背後瘦得幾乎沒半點肉。

「古橋宗左右衛門」

笙之介捱了一拳。代書緊緊握拳,接着摩娑着拳頭,朝一旁吐口唾沫。

「沒人。挺身袒護你爹的人,一個都沒有。我僞造的文件比你爹的名譽、信用都更令人信服。你爹的性命連一張薄薄的紙都不如。」

笙之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笙之介一驚。之前的推測果然沒錯。這名男子知道藩內情況。他明明知情,卻還參與其中。

笙之介緩緩瞪大眼睛。「您從事代書的工作嗎?」

「如果你還是不能接受,那我把收取賄賂的證明寫給你看。我忘了細節,不過大致還記得。」

男子背對着笙之介,打個酒嗝。「我沒名字。」

「沒錯,是我寫的。」

代書後退一步,視線望向別處。「這個嘛,我忘了。」

「陷害我父親古橋宗左右衛門的那份僞造文件,是你寫的吧?」

「你……」笙之介終究還是沒說出口「你這傢伙」這句話。

代書收起笑容。不論大笑前還大笑後,他的眼神始終沒變。

「別開玩笑了!」

當真是天旋地轉。笙之介怒氣勃發、熱血沸騰。

難道這名代書在哭?笙之介再次瞠目,他像凍結般無法動彈。

「你竟然有臉講這種話!」

那名代書在笑。他低着頭,忍不住笑而全身晃動,他捧腹狂笑,轉頭看笙之介。

「請問尊姓大名?」

「我沒開玩笑。我做生意罷了。」用我的手藝——代書朝自己瘦弱的上臂用力一拍。

「剛纔我不是就說了嗎?你這小夥子悟性可真差。」

「你在這裏寫下名字。」男子慵懶地朝笙之介努努下巴,下達指示。笙之介執起筆,筆尖移向全新的紙左側,仔細地逐字寫下。

笙之介在幾乎鼻子相貼的近距離下注視代書的眼底,注視着他佈滿血絲的眼白及渾濁的眼珠。

「到底是誰僱用你?請告訴我。你再繼續這樣,早晚有性命之危。」

「你爲何這麼在意這件事?」

「請告訴我。」笙之介低頭鞠躬。「誰僱用你,要你寫那份僞造文書?我認爲誣陷我爹的那件事只是測試……僱用你的那班人爲了確認你的本事而刻意那麼做。我說的有錯嗎?」

「我想來拜見一下思念被人犧牲的父親,比父親更窩囊的兒子到底什麼模樣。」

不過——他指甲裂開的手指抵向笙之介。

「這字真無趣。」男子不屑地說道,「寫得不好也不壞。」

笙之介不發一語地把筆遞向男子。男子身體斜側一旁,連拿兩次筆都沒拿好,最後才接過去。不知是中風,還是酒毒行遍全身,他因此顫抖的手到底怎麼回事?他根本連字都寫不好。笙之介看着看着,男子早在自己寫好的名字旁寫下「古橋笙之介」五字。

笙之介熱血激昂。「誰叫你寫那份文件的!」

「如何,這樣明白吧。」

代書又不屑地說道,但笙之介並未退卻。

「到底是誰僱用我,你想知道真相就去問你哥。這是最快的辦法。」

要恨的話,就恨這個吧。

「誰委託你這麼做的?」

代書就像反擊般朝他怒吼道,「我管他是誰!」

「像那種一吹就散的鄉下小藩,他們的權力鬥爭根本無關緊要。不管哪方獲勝,誰繼承藩位,太陽也不會因爲這樣而不再升起。」

「還以爲你要說什麼,沒想到竟然是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是父親的字。父親在笙之介小時候親自執筆教他習字。他看過無數次父親筆跡,絕不會有錯。他抬眼一看,模樣骯髒的代書得意洋洋地笑着。

「只要給我錢,不管替誰寫字,寫多少字,我都肯做。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沒資格說我!」

「你明明瞧不起我爹,卻記得他的筆跡。」

笙之介掙扎着爬起身。他無法置信。爲什麼這名又瘦又髒的老頭可以擺出這種態度?

代書哼了一聲。「你哥是否和你一樣,那麼在乎你爹的名聲?」

「你寫了望雲侯的假遺書吧?還是說,你準備要寫?」

笙之介一躍跳下土間,想抓住那名代書,但突然頭冒金星,橫身倒下,撞向入門臺階。

代書緊盯着呼吸急促,並在悶熱夜氣中顫抖的笙之介,毫不掩飾地說道:

「我沒侮辱他。我只是讓你明白世上的道理。聽好了,小子。」他揪住笙之介的衣襟,把他拉起來。笙之介宛如一尊木偶。「你爹要是有些許的人德或人望,又有誰會去懷疑他?應該有人會挺身提出抗辯,說古橋宗左右衛門先生不是會收商家賄賂的人。有這樣的人出面嗎?有嗎?」

該從哪裏問起?不,在那之前應該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爹被冠上收賄的罪名,是因爲你爹就是如此微不足道的男人。區區一份文件就讓人失去對他的信任,他就是這麼點程度的男人。」

「什麼是真相?你就真的對嗎?你憑什麼這麼有把握自己是對的?」

「我擁有天下第一絕技。不論誰的筆跡,我都模仿自如。」他突然轉身,臉湊向笙之介。「要我當場展現這項絕技嗎?不用付費。把筆墨和紙拿來。」

「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還不快讓開,醉鬼。」

代書朝寅藏喝斥,接着悠哉地走出屋外。長屋住戶全望着他的背影發愣。

「啊,跌倒了。」阿秀不自覺地說出這句話,接着急忙捂住嘴巴。

「他自己纔是醉鬼呢。啊,他走了。」

「笙先生,你沒受傷吧?」

阿鹿和鹿藏問。笙之介坐得端端正正,與現場情況格格不入,他腦中和心裏不斷迴響着剛纔的話,神情恍惚。

「那個人是何方神聖啊?」阿金走進屋內,湊向笙之介身旁。「笙先生,你振作一點。」

去問你哥。

這表示勝之介知道些什麼。

「笙先生,你的臉腫起來了。難道你捱揍了?對了,那個人好像傷到手。」

你爹最後是英勇地切腹嗎?

替父親介錯的人是大哥,而且是後介錯。大哥揮刀斬下父親的首級。

這表示大哥知道什麼。

沒多久,村田屋的治兵衛到富勘長屋。他並非剛好前來而是一路飛奔而來,臉色大變。

「笙兄……」

翻倒的書桌維持原樣,笙之介換好衣服準備出門。他非得見坂崎重秀一面。

「笙兄,請等一下。」治兵衛按向他肩膀,笙之介隨手撥開他,穿上木屐。

治兵衛說道,「不管你要去哪裏,都請你先聽我說句話。我是來跟笙兄你道歉的。」

這時笙之介發現治兵衛神色有異。

「聽說那男人來過這裏,對吧?」都是我的關係——治兵衛說,「他是否報上了名號?可有說些什麼?我知道他對笙兄很感興趣,但沒想到他竟然突然跑來找你。」

「之後,我認真地閱讀他的書。」他是性情多變的人——治兵衛吞吞吐吐地說,「有時一個月露面三次,有時半年多都不見蹤影。」

「但讀物寫得很糟。」

也許是治兵衛強硬的口吻發揮作用,那名醉漢並未動粗,收下遞回來的包袱。

「我不知道那個人的真名。就算我問他,他也不肯說。」

對方整年都穿同一套衣服。

押込御免郎對治兵衛的提議嗤之以鼻。

「所以我加了一些謊言。」

都是我不好——治兵衛雙手掩面,指縫間露出的那對炭球眉毛倒成八字眉。

要是每本書都退還給他,對他也過意不去,所以治兵衛將收下的書擱在身邊。

——我吐出我的過往。多年積在體內的嘔吐物,我寫成讀物吐出來。

——有時一次就能賺進大把銀兩。因爲我是手藝高超的代書,舉世無雙。

「所以我問他,押込先生,你一再被我退件,爲何堅持要寫書送來呢?」

治兵衛臉色大變,而押込御免郎卻嬉皮笑臉地望着他。

「接着我對他說『可是你要生活就得工作纔行吧』,他回答『我的本業是代書,如果是要賺生活費,我會靠代書工作掙錢。』

「我恍然大悟。」

「當然了,這根本賣不了錢。」他苦笑。「我問過他,是否年輕時就寫這種讀物。結果他像毛毛蟲爬進背裏似地露出很嫌棄的表情。」

灰濛濛的天空不時飄降雪花——治兵衛道:

但實在教人費解。

當時押込御免郎的樣貌就像現在這樣。腰間沒插着長短刀,也沒綁浪人髮髻。但很多當代書的武士都三餐不繼,可是押込御免郎說起話來沒半點鄉音,治兵衛認爲他原本是御家人。

「不清楚,應該頗有年紀了。」

這次換治兵衛知道某些內幕。

「對不起。」治兵衛蜷縮身子。「家父確實有這麼一位朋友。不過那人並非押込先生。」

「治兵衛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治兵衛覺得這樣的回答已經很充分了。

「接着他讓我見識了……」

「我後來靜下心朝他細瞧,發現他瘦得如同地獄圖裏的餓鬼,彷彿我伸手一推就能推倒他,心裏也喫了顆定心丸。」

——我名叫押込御免郎。租書店的,你最好記住這個名字。

「他叫押込御免郎。」

「是的。」

「但他很滿意。仔細想想,至少這世上還有我看他的書,對他來說這很重要。」

押込御免郎模仿得維妙維肖。不光筆跡,圖畫也無可挑剔。

「我驚訝莫名。代書這種生意不可能賺得這麼多錢。我猜他幹了什麼壞事,急忙逼問並對他說『你從哪兒偷來這些錢?你要是不老實說,我會去通報官府』。」

押込御免郎面對治兵衛率直又略嫌失禮的提問,並未正面回應。

——因爲我酒毒行遍全身,隨時可能一命嗚呼。我對俗世感到噁心作嘔,自然就得對俗世盡情吐個夠,纔開始寫這種書。

「我沒當真他當時說的話。」治兵衛急着要辯解似地說道,「不過,他說自己以代書爲業,這我倒能接受。」

笙之介一屁股跌坐在入門臺階上。「這到底是……」

那項絕技。

「真是壞毛病,而且都喝劣酒。」治兵衛就像在說自己般一臉歉疚。「總之,我也不好一直讓他坐在店門口。不得已之下暫時收下他的包袱。我心想只要打發他走,往後再想辦法就行。」

——開租書店的,你膽子可真小。

——那種書能賣嗎?

——誰要做那種無聊的工作啊。

當時治兵衛坐在帳房裏,押込御免郎隨手將十兩黃金拋在他面前。

「我不認爲那讀物完全是現實生活中的事。不過,那個人反覆寫同樣的內容,我纔會想……也許那名被惡人奸計逼入絕境的年輕武士就是他自身寫照。押込先生或許基於某個原因才失去家名和武士身份。」

——這工作很好賺吧。

「治兵衛先生,那書是……」

「當時他一樣喝醉酒,氣焰甚高。我又好笑又好氣,坦白對他說您寫的書,連我們這種租書店也沒辦法收。」

因爲感到性命即將告終,因而把「俗世之毒」化爲故事,盡情傾吐。他不傾吐乾淨便不願闔眼。

笙之介微微皺眉。治兵衛這時猛然回神,急忙在面前擺手。

治兵衛極爲坦率,笙之介不禁嘴角輕揚。一點都沒錯。治兵衛雖然一臉頹喪,但似乎略微鬆口氣,挺直原本彎駝的背。

他就應了一句。「我的人生,就像嘔吐物一樣。」

治兵衛做好覺悟般注視笙之介。

治兵衛垂頭喪氣。笙之介見狀,心裏有點後悔。

只有反派角色不時更換,有的是企圖侵佔家名的邪惡家老,有的是貪婪的商人,有的是凌虐領民爲樂的主君或代官。

「那書是他原本的筆跡。應該是五年前的事了,他當時親自帶書來找我。」

笙之介大驚。對方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得多。

但治兵衛知道他的化名。

因爲我不能對你說實話——說到這裏,治兵衛聲若細蚊。

「我全招了。我不求你原諒,但至少請你聽我說完話。」

但押込御免郎並非這個意思。

他與我交談時總是扯開嗓門,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樣,氣焰囂張。

「我當時滿心以爲他要我看他的字。因爲那時候我們店裏開始僱人謄寫抄本。」

「因爲他寫得一手好字。」笙之介道。

「我嚇一大跳,問他這是做什麼,結果他回答我說,這是我看他書的賞錢五兩,還有日後看他書的賞錢五兩,一共十兩。」

「而且當時喝得醉醺醺的。」

「他說了一句我會再來就離去。當時是他第一次報上姓名。」

——說什麼傻話啊。

「上頭的字非常工整。」那是端正秀麗、格調出衆的毛筆字。

「從他回話的態度來看,他知道自己的書多麼低俗,讀者心裏多不舒服。」

治兵衛放下手,順便擦拭臉上的汗珠,雙肩和眉毛一樣往兩旁垂落,顯得神情沮喪。

「他一直都那樣嗎?」

笙之介深深嘆口氣。治兵衛像受他影響般長嘆一聲,低垂着頭,娓娓道來。

治兵衛先生對我撒謊?

「我從那之後便開始和他往來。」治兵衛的眼神中帶有些許苦笑。「他書中的內容都沒什麼變。辛辣的情色描寫、壞心腸的反派角色,以及被壞人陷害,誓言殺敵報仇的年輕武士。」

「就這樣……」治兵衛遙望遠方。「自從他來店裏找我,一晃眼兩年就過了。某天他突然帶着一大筆錢來。」

「他對我說,真拿你沒辦法,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拿手絕技。」

他寫的讀物還是一樣教人看不下去。關於這點,治兵衛一再勸說並好心提出建言,結果是白費脣舌。

「我問他『你的讀物,該不會就是你自身的遭遇吧』。」

「我決定擱着。結果四、五天後,那個人又來了。」

「你說的押込御免郎,就是寫低俗讀物的那人嗎?」

治兵衛弓着背點點頭。那些讀物最後還是無法全部改寫完畢。笙之介無比驚詫,他手上還有一本書待處理。

「他剛纔來這裏的時候也是嘍?」

「治兵衛先生,你之前對我說,押込御免郎是令尊的朋友,已經辭世,還說他是一名浪人,四處承接工作餬口,度過餘生。」

「吐出來的東西?」

「我用來當範本的是我爹的抄本《化物草紙》。那是我小時候很喜愛的讀物。尤其那是我爹的抄本,我很珍惜。」

「我強硬地告訴他,不管你再來多少次,結果都一樣。只要你寫同樣的內容就絕對行不通。不過我提議道『你寫得一手好字,要不要兼差替我們謄寫抄本』。」

「那是一本讀物,我對他說,我們不是出版商。他聽了之後回答,這本書沒辦法送去出版商那種高級的地方,頂多擺在租書店裏。」

「是的,一身濃濃酒味。」

「我若沒記錯,他今年四十八。」

結果押込御免郎回答道——那是我吐出來的東西。

原來治兵衛五年前就認識那名男子。

醉漢離去後,治兵衛打開包袱一看,大爲喫驚。

「是的,酒要有錢纔買得起。他總是喝得醉醺醺,表示他有辦法賺到酒錢。」

是啊——治兵衛的炭球眉毛垂落。「糟得讓人想笑。」

拿筆墨紙過來,順便再拿本當範本的書來——押込御免郎吩咐。

「因爲生活靡爛,很早就老態龍鍾。事實上,我認爲他沒幾年好活。」

「沒錯。」笙之介極盡嘲諷地說道,「所以我才相信你的謊。說什麼這是一位叫押込御免郎的浪人寫的讀物,由令尊親筆謄寫。我還以爲村田屋的前任店主寫得一手好字,心裏滿是佩服。」

「那是五年前,剛過完年的一個寒風刺骨的日子。」

一個月後,他很不死心地到村田屋,手中拎着一個新包袱。

「當時他穿着滿是補丁的衣服,外頭披着一件有香菸燒焦痕跡的棉襖。」那人說一句「這是我寫的,你看一下」,宛如熟客般無禮之至,把一個包袱遞向治兵衛。

我心想,這名醉漢要是敢生氣動粗,我就把帚三和店內童工叫來一起把他轟出去。

治兵衛牛鈴般的大眼眨幾下後,定睛看着笙之介。「笙兄,你猜他現年幾歲?」

治兵衛沉聲說道,「關於他的事,我曾對笙兄撒謊,也對你隱瞞不少事。」他原地跪下,端正坐好,接着雙手併攏,前額抵向土間地面。「我跟你磕頭了。真的很對不起。」

「那個人出現在我店門前。」

「我再次大喫一驚,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村田屋的前任店主寫字有特殊習慣,這些習慣有難以形容的風格。例如止和鉤特別用力,右上方偏高,往上的筆法特別有勁。押込御免郎連這些小地方都模仿得很細膩。治兵衛陸續拿出其他範本。押込御免郎每本都模仿得幾可亂真,甚至模仿治兵衛本人的筆跡。

「我店裏的老爺子寫得一手好字,此人也會模仿。店裏童工是十足孩子氣的字跡,他照樣模仿。」

——這項絕技,就是我酒錢的來源。

押込御免郎愉悅地道。這項代書絕技舉世無雙。只要你想要,我不管什麼筆跡都能模仿。

「換句話說就連僞造文書你也敢做嘍?我這樣逼問他,結果他很大方地承認,毫不羞慚。只要有人委託,他什麼都寫。不論是貸款的借據、家譜,還是古董來歷說明。」

全是假造的。模仿原本就有的筆跡再捏造。

那不就是用來騙人的技藝嗎——治兵衛扯開嗓門喊道。

「那時,他突然轉爲嚴肅的表情。」

——是被這種東西騙的人不對。

剛纔的對話猛然在笙之介耳畔響起。你爹欠缺人德。不是我陷害他。是你爹太過微不足道。

笙之介沉默不語,緊緊握拳。

「笙兄也聽他這樣說嗎?」治兵衛聲若細蚊。

笙之介鬆手後撫着膝蓋並抬起眼。「治兵衛先生,我從和香小姐的母親口中聽聞一件事。」

他全盤托出在和田屋聽聞的事後,治兵衛牛鈴般的大眼幾欲飛出來。

「沒想到你竟然打聽到這個消息。」原來和加野屋有關——治兵衛沉吟道,「這世界可真小。真的太小了。」

太可怕了——治兵衛縮起身子,顫抖似的搖晃身軀。那動作令笙之介覺得有點誇張。

「這件事聽起來確實讓人覺得世界很小,不過加野屋和村田屋的生意都很廣,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治兵衛打斷笙之介,問道,「笙兄你之前是以夫人的話當線索,想找出那人吧?」

「沒錯。原來治兵衛先生早就知道我爲何那麼做,但我毫不知情。」

「我不是說了,他做事只看是否有趣。什麼是義,什麼是忠,他一概不管。有人看中他的手藝,委託他辦事,他什麼都做。不管僞造的文件是與藩內要事有關,還是放高利貸的人用來催討債務,對他來說全都一樣。」

「你說得對。如同笙兄你說的,但我還是猶豫了。」

「我因而得知你的遭遇。我也知情令尊發生的事。」

「這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治兵衛全身顫抖地辯駁。

「我猜想押込先生該不會也是搗根藩出身,所以才那麼驚訝。」

「我也苦口婆心地勸他。」

笙之介搔着頭。「治兵衛先生,現在這樣子好像我很了不得。你別坐那裏。」

這太巧了。治兵衛不自主地說一句「太可怕了」來形容這世界的小,但應該由笙之介說纔對。

——這麼一提纔想到。

這次笙之介並無嘲諷的意思,但治兵衛一臉歉疚。「抱歉。我道歉幾次都行,而且我會一一吐實,但你聽說的可是二十年前的事?」

笙之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治兵衛。「你連這都知道,那你還袒護那個男人!」

笙之介只是悲傷。

——哪裏不對嗎?

「你曾經說教嗎?」

「就算是脾氣彆扭的野狗,只要有食物喫,一樣會成爲忠犬。就是這麼回事吧。」

原來你知道。

「不應該考慮這個問題吧!」笙之介不自主地厲聲一喝,治兵衛低垂着頭。

笙之介忍不住插嘴,「對那種男人產生同情,是治兵衛先生你錯了。當然了,對我及古橋家而言,家父那件事比什麼都重要,但那其實是敵人牛刀小試。家父遭人陷害的背後藏着更大的陰謀。一個足以撼動搗根藩的……」

「那個人不是問清楚委託人的目的才承接工作嗎?」

治兵衛不經意提到笙之介來自總州搗根藩,結果發生一件令治兵衛覺得很稀奇的事。

「我是否該馬上向笙兄透露那個人呢?我心中有過這個念頭,但不確定是否爲明智之舉。」

因爲太可怕了——治兵衛回答:

「當然啊!我勸過他說僞造文書是很嚴重的壞事,別做了,也不該這麼做。」

「儘管如此,對方也不會坦言名字和身份。假造身份很簡單,而且押込先生也不是笨蛋,過問太多,他自己有生命危險,他不會跨越紅線。話說回來不管對方什麼人,他都無所謂。只要劇本有趣,能夠在當中參一腳,他就心滿意足了。」

「是的。那個男人好像從年輕時候起就用這個方法在賺錢。」

——那名武士尊姓古橋。

也許他心中的積忿吐得差不多了。

治兵衛的低語聲更沙啞。

「接着他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愣在一旁的我。他接受委託時要是不清楚僞造文件用於何處及每處細節,不管對方價碼再高也不會承接。」

笙之介望着緊緊抱頭又蜷縮着身子,像要找地洞鑽進去的治兵衛,一臉愕然。

因此,藩內的幕後黑手決定豢養押込御免郎。時候到來就命他僞造遺書,往後他這身絕技還是大有用處。與其殺他滅口,不如留他一命。此次事發後,難保日後不會遇上需要他大顯身手的局面。

「爲什麼?」笙之介竭盡全力喊道,「爲什麼你不馬上告訴我押込御免郎的事?」

那是在落首聚會中賞花時的事。治兵衛話鋒一轉,口吻隨之改變,變得像低語般低沉。

——那名窩囊武士叫什麼名字?

笙之介倒抽一口冷氣。這什麼怪脾氣?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根本不理會正義和善惡嗎?

「但我還是很同情他。我和他只有短短五年的奇怪交誼,但我對他這樣的人產生移情。」

「我不知道僱用押込先生陷害令尊的人是誰,只知道是搗根藩的某人。有人居中牽線。」

「你再不金盆洗手,我就不保管那些書了。你在我店裏進出會帶給我困擾。請你好好考慮。」

他當時並未和笙兄打照面——治兵衛急忙補上一句,不過他的神情令笙之介起疑。

治兵衛竟然隱瞞這麼重大的事。他瞞着天大的祕密,還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與自己談論謄寫抄本的事,望着難得一見的起繪,眼中發出炯炯精光。

果真被笙之介猜中了,但猜中也沒功勞,更沒什麼好高興。

「他真悠哉。每天喝得酩酊大醉,路都走不好。想必他的飼主用很高的價錢買下他的手藝。」

治兵衛端坐在土間上。這時紙門拉動,門縫間出現兩顆眼珠,一個在上一個在下,窺望房內。上方是阿金,下是太一。兩顆眼珠驚訝地瞪得老大。

這句話宛如迴音,在笙之介胸中反覆迴盪,久久不散。我也知情。我也知情。

治兵衛聽起來相當痛苦,幾欲喘不過氣。

果然是這樣。笙之介頻頻點頭。

「我並未親眼見過他作惡,就聽他提起而己。他這人作風古怪,我猜他信口胡謅。」

誰先買到押込御免郎,他就站在誰那邊。他樂於靜觀紛爭演變。

「就這層含意來說,他這人有值得信賴之處。他接下差事就絕不會背叛,而且使命必達。」

就像剛纔那聲厲喝,他既不是在怒罵治兵衛,也不是在責備他。

和香的事也是。治兵衛看出笙之介一見鍾情於他從門縫間窺望到的切發姑娘。理應無緣相識的兩人,在他的牽線下,透過加野屋的賞花會結緣。

「我告訴他,你是這次我委託謄寫工作的一位武士。我還特別叮囑,對方個性純樸,還沒習慣江戶生活,千萬不能招惹人家。」

要是不這麼想,心裏實在無法接受。

——那名年輕武士是誰啊?

「說來慚愧,其實是我被他玩弄於股掌。他一露面,我就主動問他最近有沒有寫書。」

「那你也一併聽說對方的陰謀,以及押込接下來會奉命僞造什麼文件吧?」

「不過……」治兵衛欲言又止。「後來笙兄向我們承接工作,某次到我們店裏帶着書離去時,押込先生來了。」

押込御免郎當然不會乖乖聽從——餓成人幹我無所謂,但沒酒喝就傷腦筋了。

治兵衛耐着性子看完他的書,他感到心滿意足。而知道他在傾吐心中積怨的治兵衛多方關照、體恤他,還讓他把自己耍得團團轉,男子因此感到滿足。

治兵衛說到一半發現笙之介沉着一張臉,急忙往臉上一抹。他望着自己的手,就像對自己的行徑感到驚訝般搖搖頭,發牢騷似地低語,「不過他從事僞造文書那麼多年,我和他只有五年交情,就算我對他說教,他可能不會聽。」

「那個人就是我。」

「東谷大人對我和富勘先生都說笙兄是他一位親戚,不是家中長男,目前出路未定。東谷大人心想與其在藩內無事可做,不如到江戶生活也不錯,便把你找來。」

「東谷大人吩咐我,說他藩國裏有位年輕人到江戶來,請我多方關照。」

——你先等着,時候到了再找你。

「所以他說自己現在被人『豢養』,拜此之賜,這十年來第一次過着這般奢華的生活。他一定是指可以盡情買醉的奢華。」

除此之外的事東谷大人一概沒提——治兵衛拐一個大彎說道:

旋即發生一件怪事。押込御免更加震驚,還目瞪口呆,接着捧腹大笑。

「那也沒辦法。是那男人自作自受,他只是爲自己的惡行付出代價!」

就在那短暫的瞬間。

「我在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呆立原地。心想怎麼回事。」

「也許他是因爲陶瓷店那件事才走這行。」治兵衛陷入沉思,接着露出熾熱的眼神。「若換個想法,那件事可說在助人。不能一口咬定說那就是壞事……」

「一來,我要是告訴你這件事,押込先生肯定有性命之危。事情傳進笙兄耳中,東谷大人一定馬上得知。押込先生到時候絕不可能置身事外。也許會在東谷大人的指示下逮捕或受罰,甚至接受拷問,逼他說出受誰的指使陷害笙兄的父親。」

「不,就維持這樣。」

押込御免郎往後不再帶書來,也不再當着治兵衛的面談他本業。

治兵衛帶着《料理通》前來時滿是喜悅的表情至今歷歷在目。當時笙之介對它極盡奢華的裝幀感到喫驚,治兵衛則展現出無比的自豪。

治兵衛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至少在他告訴我笙兄及古橋家的事時,他也還不知道。僱用他的人還沒透露此事。」

——那年輕人的家不久前才被我僞造的文件毀了。這世界真小——押込御免郎笑得東倒西歪。

就像有隻冰冷的手掌滑過胸前,笙之介猛然想到和香那件事發生時,治兵衛的態度也是如此。由於和香是村田屋的客戶,治兵衛聽聞對方是留着切發這種罕見髮型時,就知道笙之介看到的姑娘是和香,但他當下沒明說,只說想不出這麼一位姑娘。他的言行舉止不像裝蒜,似乎真不知情,但其實心知肚明。

「爲什麼?」笙之介發現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逼問,反倒在央求。

「什麼,你說搗根藩——那個人很驚訝地說。」

「不過,他以客人的身份前來,我也不能怠慢他,而且其他客人在看。」

總不好撒鹽趕人吧?

「真的就這樣。我不清楚笙兄的身世。」

「笑而不答。」

古橋宗左右衛門的冤罪不過小試身手,確認僞造文書多大功效。捏造這起冤罪的人真正目的,是要僞造望雲侯的遺書——東谷推測方向沒錯。不過,押込御免郎還沒僞造遺書。他在笙之介剛到江戶時還沒寫,因爲歉收導致藩內財政喫緊、主君延遲離藩,諸多因素重疊,所以「時候未到」。

沒想到「值得信賴」這樣的形容也會用在那男人身上,聽了真不舒服。

——不知道的話就太沒意思了。

治兵衛注視着土間,微微頷首。「那是笙兄你到江戶前個月的事。」東谷同樣請富勘幫忙。

「我明白。」笙之介迅速打斷他,心裏有不祥的預感。

我知道——治兵衛說,「此事我從押込先生那裏聽說了。」

果真如和香所言,他的內心嚴重扭曲變形

「他怎麼回答?」

「擦身而過嗎?」

居中牽線的可能是加野屋。

事實上,押込御免郎(一來也是因爲每次都喝酒)不時在村田屋的店門前招惹顧客,治兵衛相當頭疼——鄉下人,是吧。難怪一副窩囊樣。他是哪裏人?

好個消息靈通的管理人。

「就是因爲知道才袒護他。」治兵衛抬眼望向笙之介,他眼眶泛紅。

「當時押込先生轉頭望向你的背影。」

治兵衛的堅持令笙之介背後一涼。治兵衛要坦言一切,接下來還有什麼隱瞞他的事嗎?

「他笑彎腰,直說再也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

「我早在之前便見過他。不過,我那時才知道他有搗根藩江戶留守居的重要身份。當時是富勘先生告訴我的。」

「我心想這不是什麼得隱瞞的事。」

押込御免郎很不屑地說自己的書是「嘔吐物」,而治兵衛持續讀他的書,成爲那骯髒男人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

治兵衛罵過押込御免郎,警告過他,也試着懇求他。

「我在前年櫻花盛開的時節認識東谷大人。」

笙之介的反問令治兵衛垂頭喪氣。

「他這次絕不會改變陣營,投靠東谷大人。」押込御免郎絕不會毀了僱主的計劃。

「不對。」笙之介強硬地反駁。「那個男人今天不是主動來嗎?他來見我,當我的面痛罵我爹。他發現我四處找他,非但沒躲藏,甚至公然露面,報上名號。是他自己要毀了他僱主的計劃。」

「那是我不好。」治兵衛道,他眨眨佈滿血絲的雙眼。「是我害的。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治兵衛到底想說什麼?

「笙兄,你知道他接下來要僞造什麼文件嗎?」

突然被問一句,笙之介一時語塞。

「大致猜得出來。」

「東谷大人也是嗎?」

「那原本就是東谷大人的推測。」笙之介說完後望着地面。「我初次聽聞時驚訝莫名。」

笙之介再次對自己感到羞愧。

「笙兄奉東谷大人的命令,四處找尋他的下落吧?」笙之介咬着牙,微微頷首,治兵衛接着道,「現在我不想多做辯解,但我從未聽笙兄親口說出自己的立場和想法。」

的確如此。笙之介也想過,不知治兵衛是否知道什麼,是否從東谷那裏聽說什麼,但最近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沒錯,不過……

治兵衛不時朝笙之介投以關心的眼神,或體恤他內心想法的眼神。正因爲感受得到,笙之介才懷疑治兵衛是否從東谷那裏聽說關於古橋家的事,以及他的身世。結果根本不是如此,治兵衛透過押込御免郎得知部分事實,內心歉疚。

「笙兄,你開始找尋那位代書之前,我一直以爲你不知道自己父親揹負冤罪,以爲你心裏認定那是你父親一時鬼迷心竅,接受賄賂,因此被問罪。我暗自祈求你真是這麼想。」

古橋笙之介痛失父親,同時失去古橋家。他揮別過去,開創全新人生纔到江戶——治兵衛如此期盼。

「治兵衛先生,你不能用這些話當藉口。」此時的笙之介已超越憤怒,感到一股幻滅。「就算我認定我爹做出失德的行徑,但要是你知道那是冤罪,也應該要告訴我。這是做人的道理啊!」

治兵衛突然強硬地反問,「既然做人的道理管用,那死者是否能因此重返人間呢?」

笙之介渾身凍結。

「笙兄的父親一定很了不起。」治兵衛的聲音聽起來無比遙遠。

「我想請笙兄看那個人寫的書,有不對的地方就修改,然後我再拿改好的抄本給那個人看。我相信這麼做的話,會給押込先生帶來不同想法。」

「沒錯,我很痛苦。不曾有一日稍忘。」

治兵衛嘴角輕揚,露出苦笑。

笙之介修改的讀物也許在某處觸動押込御免郎扭曲的心靈。儘管經歷父親橫死的悲傷,但笙之介不曾體驗人性的殘酷、背叛的醜陋、謊言的悲傷,內心不曾受過這樣的重創,他修改的故事中或許摻雜押込御免郎在取這個名字前的年輕歲月裏,擁有過的些許光明。治兵衛的意圖確實達成了。

「有人說,她又不是三歲小孩,這裏也不是荒山野嶺,一個女人家在江戶內就這麼平空消失,實在很詭異。我看啊,登代其實不是被綁架,是自己離家出走。」

「笙兄知道真相也許會更痛苦……」

「請暫時讓笙先生在這裏藏身一陣子。不管發生什麼事或他本人說什麼,都請不要讓他離開。」聽聞治兵衛的懇求後,兩人臉色蒼白。

「就算與我無關,還是請你聽我一言。你不能直接通報東谷大人此事。這太危險了。如果要告知此事,我可以幫你安排。」

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乳臭小兒竟敢在書中大放厥辭,攪亂我心。你是哪根蔥啊?你信口胡言,只相信自己過去仰仗的事,既然這樣,我就透露個真相讓你知道,當作對你的回禮。

「我得找出這條線索纔行。」

「那是在五代將軍綱吉公時代流傳的書,叫《馬的傳言》。書中的馬、山豬、烏鴉、麻雀,全像人一樣會說話,還會開玩笑,不過書中鳥獸都比喻成將軍或城裏的大人物,當時列爲禁書。」

別吵醒睡着的孩子。不管用什麼方法,內心能取得平靜就別再去擾亂。

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接下來我要見東谷大人。東谷大人下達指示前,請笙兄你一定要耐心等候,別輕舉妄動。」

「但登代夫人遭人殺害。手腳遭捆綁,嘴裏還塞着布條。」

「笙兄?」

「我也不清楚押込先生會做些什麼。不過那個人跑來見你,還有笙兄你在打探他的事,對方很可能早察覺了。因爲押込先生雖然算他們養的手下,但應該一直有人在監視他。」

和香說完後雙脣緊抿,緊盯着笙之介雙眼,不再言語。

「登代夫人爲何下落不明,爲何遭人殺害?你一直沒弄明白。你現在備受痛苦。」

「其實登代也有不好的傳聞在外頭流傳。」

笙之介聽到治兵衛這番話,血液在凍結的身體裏逆流。

「性命比什麼都來得重要。你們的談話應該可以結束了。來,快行動吧!」

治兵衛聽和香這麼說也跟着笑了。

所以我把抄本交給笙兄你處理——治兵衛說:

那只是他自己在鑽牛角尖,這世界有不同的道路,擁有不同心靈者大有人在。因爲押込御免郎一時覺得有趣以及掙酒錢,而被他所害的古橋宗左右衛門之子,如今親眼拜讀他的讀物並親手修改,對這本讀物投注完全不同的觀點。

治兵衛露出虛脫般的表情,猶如活死人。

「此事與你無關。」

和田屋的和香與夫人前來相迎,兩人見治兵衛與笙之介神情非比尋常,跟着感到不安。

我還以爲自己搞錯了——和香接着道,「我要是馬上告訴您就好了。」

那是一本年代久遠的書籍。

「笙先生,你最好快點離開這裏。」

「我……」笙之介終於開口,視線轉向和香。「我和東谷大人見面後就得馬上返回藩內。就算東谷大人訓斥我,不准我這麼做,我還是非去不可。」

就去問你哥。這是最快的辦法。

「可是……」

——這字的風格很怪,對吧?

所以他才那麼困惑不解。想到這裏,笙之介突然停住呼吸。

村田屋連這種書都有,和香還讀過。

「我一直思索這件事,最後決定保持沉默。笙兄就不用說了,我同樣對東谷大人隻字未提。畢竟東谷大人的身份與我相差太遠。事關搗根藩未來的這等大事,我區區一個租書店小老闆根本影響不了什麼。我插手也許只是散播災難。我認爲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押込御免郎才爲之震怒,忍不住痛罵笙之介一頓。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我給你磕頭了——治兵衛再次將前額貼在土間地面。這時,紙門發出不順暢的聲響開啓。阿金和太一面無血色地站在門外,與治兵衛和笙之介相比也毫不遜色。

「我在認識古橋先生之前從治兵衛先生那裏看過前任村田屋老闆的抄本。」

「阿吉小姐還好端端地活着。他們有辦法原諒彼此,可能重修舊好。」

不過,治兵衛還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也許押込御免郎哪天會改變心意抽手。

「和香小姐,你請坐。」接着他道出事情始末。

「我想幫你找地方藏身。雖然不能躲在村田屋,不過可以替你安排很多可靠的地方,和田屋也是選擇。要是笙兄你有什麼萬一,我拿什麼臉見和香小姐。」

治兵衛說得沒錯。父親宗左右衛門並非單純運氣不好,遭人選中作爲犧牲者,背後有其原因。

阿金聲音顫抖,但展現出凜然之姿。

但死人辦不到。

笙之介感到全身鮮血流出體外。

「我讓他看笙兄辛苦修改的讀物,結果那個人反而鬧起彆扭。他嚴重扭曲的心性非但無法矯正,甚至更扭曲。若非如此,他不會專程跑來,惡形惡狀地辱罵你。」

「留下來的人不管用什麼方法,只要內心得到平靜,最好就像不要吵醒睡着的孩子一樣,靜靜地任由他去吧。」

和香突然挪動雙膝,準備起身。「先來準備一下,好讓您隨時都能啓程。」

「如果有人知道登代夫人發生何事,你應該希望他告訴你真相。要是那個人說『你要是知道真相,反而會更痛苦,所以我不告訴你』,始終三緘其口,你應該會很怨恨他吧?」

自從她失去下落,治兵衛周遭就有人竊竊私語。

二十五年前,治兵衛突然失去下落,最後化爲一具遺骸的妻子登代,從笙之介心中掠過。

「那是有心人捏造的謠言。我不會殺害登代。」但我忍不住胡思亂想——治兵衛雙手抱頭。「登代搞不好是離家出走。雖然我自以爲與妻子感情和睦,但無從得知她真正想法。也許她厭倦我,結識比我更好的男人。」

「她突然消失應該有原因。只要查明登代爲何會死,也能得知她消失的原因。」

對於登代的不幸遭遇,町人曾懷疑是治兵衛所爲,笙之介確實聽過此事。

「押込御免郎一方面說他不知道搗根藩的幕後黑手是誰,另一方面又知道我大哥,這肯定另有線索。」

「我以前……」和香的視線從笙之介臉上移開投向窗邊,開口說道:

這正是我害怕的——治兵衛說:

這世上並非全是卑鄙和邪惡。善良與正義並非永遠都是落敗的一方,只能流淚、悔恨。但押込御免郎一味地鑽牛角尖,將他那如同嘔吐物的滿腔憤慨寫進書中。

治兵衛急忙離去,笙之介到和香的起居室與她獨處之前一直不發一語。

那名代書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和香最近在和田屋裏完全不戴頭巾。今天打從她來迎接起便完全沒遮掩面容。此時她也沒有頭巾遮掩,臉上蒙上愁雲。

「別人姑且不談,但你怎麼說這種話?換作是你,你會講出同樣的話嗎?」

「隨着時間流逝,現在我反而更害怕。」

登代嫁入村田屋之前曾在茶屋工作。

「但不知道也許比較好。」

治兵衛的臉色超出面色如土的程度,只能用面如死灰來形容。

和香平靜地仔細聆聽。她在笙之介說完之前一動也不動。不時會有黑影搖晃,應該是座燈的燈火因門縫吹進的夜風而搖晃。

「抄本上的字風格特異,與荒誕的內容極爲相配,我印象深刻。」

在治兵衛的懇求以及阿金的氣勢影響下,笙之介在夜裏趕路,前往和田屋。

笙之介低頭望向治兵衛。「你要我逃走嗎?」

他大哥牽扯其中。

笙之介無法理解,內心像打滑般一再空轉。

「三河屋發生綁架案,當你知道那全是一場戲時,你說阿吉她錯了。一個人突然消失無蹤,杳無音信,有時比死別更教人難受。因爲留下來的人無法看開。你當時不是很努力地想讓阿吉小姐說出真相嗎?真相就是這麼沉重……」

我如今不想打探任何祕密。關於登代,我想保留美好的回憶。

笙之介趨身向前,正準備反駁時,治兵衛抬起手攔阻似地說道:

「你要去東谷大人那兒嗎?」

「所以……」和香悄聲道,「古橋先生提到押込御免郎這個人寫的讀物時,您說謄寫的人是村田屋的前任店主,筆跡工整秀麗,我當時便感到納悶。」

是這樣嗎?笙之介困惑地思索。

一方面想知道真相,卻又不想知道。

「登代夫人被你想成這樣,我真同情她。」笙之介注視着緊緊抱頭的治兵衛。「被人用同樣標準評估我和我爹,這更令人生氣。我爹沒收賄賂。他清清白白。」

兩人相對沉默良久。

笙之介站起身時,治兵衛抓住他的裙褲下襬。

世上哪有這種歪理。

儘管困惑不解,父親最後終究還是切腹。不,是被逼入切腹的絕境。介錯人是大哥勝之介。

笙之介突如其來的一番話,令原本死氣沉沉的治兵衛抬眼。

「如果這樣還是捲入這場風波,也許令尊背後藏有某個原因。雖然賄賂一案算試水溫,是測試押込先生的本領,但設計謀的人也不會隨意挑選一位毫不相干的人。這當中一定有什麼。我只是在想,笙兄知道真相的話是否會爲你帶來幸福呢?」

——前任店主寫的字可真有趣。

笙之介終究拗不過她。和香真的很好強。「到底發生什麼事?我不知道前因後果,請告訴我是怎麼回事。」要是和香這樣哭訴,笙之介反而比較輕鬆。

——到底是誰僱用我,你想知道真相就去問你哥。這是最快的辦法。

「可能是她一直和之前的男人藕斷絲連,或是和我這種不懂情趣的男人一起生活,心生厭倦,因而和和昔日男人舊情復燃。不管怎樣,她都不可能自己一個人,一定是和男人私奔。」

「我心想,那個人也許會懂得反省而抽手。或許笙兄率直的心可以略微矯正他嚴重扭曲的心靈。然而事實證明,我想得太膚淺。」

「或是我暗中查出登代和她情夫的藏身處,那名情夫逃之夭夭,登代無法獲得我的原諒,死在我手裏。所以我大費周章地故佈疑陣,讓屍體躺在草叢,佯裝遭人綁架。也有人放出這種傳言。」

「如果他想遠走高飛,我一定全力相助。但他這人根本不聽人勸。」

「我明白了。」和香態度沉穩。「既然古橋先生您這麼說,想必有您的原因。不管治兵衛先生怎麼說,東谷大人怎麼罵我,我也不會阻攔您。您就放手做吧。」

「我不知道。」

「發現她的屍體時,她失蹤半個多月了。登代與情夫起爭執,眼看快被情夫拋棄,她急起來,最後落得那個下場,這種情形不無可能。」

笙之介搖頭道,「我就算聽你這麼說,應該不會覺得這多重要,也不會放在心上。」

我什麼也看不出,例如治兵衛的另一面——還有我大哥真正的心思。

「我告訴您這件事也不會有任何助益,恐怕而還會惹惱您。」

和香仍舊像在低語般悄聲說道:

「我認爲治兵衛先生那樣做,並不算有錯。」

最後不是發揮效用了嗎——和香道。

「可是,最後一樣沒帶來任何改變。」

「怎麼會沒有呢。」明明就有——和香朗聲道,「當事人不是到您面前嗎?成爲改變這整件事的契機。」長期以來找尋的人,終於找到了——

「古橋先生四處找尋的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不確定他是否會如實坦言一切。就算我們展現強硬的態度威脅或拉攏他,他應該不會輕易屈服,或是乖乖聽話吧?」

因爲他是憤世嫉俗、壞心眼、做事全憑有不有趣來決定的人。

「他之所以主動報上名號,全是因爲古橋先生您看過押込御免郎的書,並提出不同的意見。你戳中他的痛處。他才說你根本不懂人情世故。」

笙之介沉默着。

「看在這份上,您可以稍稍原諒治兵衛先生嗎?拜託您了。」

和香手指撐地深深一鞠躬。她的切發如今幾乎及肩,此時黑髮垂落,完全遮掩住她的臉龐。

突然一滴淚水從和香的黑髮下滴落,落在她的手背上。

笙之介爲之瞠目。

「您一定很痛苦。我真的很同情令尊的遭遇。」和香低着頭。「但我很擔心您的安危。」

滴向手背的淚水閃爍珠光。

「我要回長屋。」

笙之介手按腰間的佩刀站起身。和香抬起臉,切發遮掩她右半邊臉頰。

右手邊的紙門內傳來應答。「在這邊。進來。」

《落櫻繽紛》(經典迴歸版) 第四話 落櫻繽紛插圖(2)
《落櫻繽紛》 · (經典迴歸版) · 第四話 落櫻繽紛 · 第2張插圖

「你試着噹噹看私塾老師就知道了。只要兩年,就算之前是個什麼事都不肯做的懶鬼包準會變得很勤奮。」

「既然你這位當事人不在,長屋就不必擔心。」

「勤奮和好管閒事是兩回事吧?」

「不好意思。」坂崎重秀親切地喚道,「給你添麻煩了。接下來在我叫你之前,你可以先離開。樓下那些人,你就隨便弄些喫的喝的打發他們。」

回長屋後又是一陣騷動。阿金眼淚直流,太一朝笙之介吼道「你爲什麼不乖乖待在那啊!」多津婆婆也出來看是怎麼回事,就連穩重的阿秀也慌了。

「老師,您不是要當長屋住戶的保鑣嗎?」

笙之介呆立在原地良久,他不敢相信眼前是真實的情景。

「我們去喫蕎麥麪。」

武部老師率先打開紙門。歡迎光臨、歡迎光臨——「利根以」夫婦先後朗聲招呼。

我就來恭候大駕吧,不過在那之前……

但此時的古橋勝之介,就像只有臉龐暴露在月光下般無比蒼白。

笙之介踩着嘎吱作響的樓梯走上二樓。走廊一側的紙門全部緊閉。

「去『利根以』。」

兩人一同走出長屋。喫完蕎麥麪,付完帳之前都沉默不語的武部老師,在回程時說道:

笙之介在東谷的催促下仍無法動彈,這時背後傳來有人走上樓梯的腳步聲。是貫太郎。他雙手捧着餐盒。笙之介走進包廂背對紙門而坐,讓路給貫太郎。貫太郎恭敬地擺好餐盒,身體前傾,臀部高高抬起。

武部老師邁開大步,跟着步履匆忙的笙之介。

「真想喝一杯。」

「我沒理由躲藏。不管來者是何人,我都不怕。」

「要是發現什麼可疑人物,不管對方是誰,我下手絕不會留情。你要有這種決心。」

「這我明白……」

笙之介應該沒機會重回這裏,將讀物全修改完畢。若就此返回藩國,日後恐怕不會再到江戶來。

那是心有不甘、憤怒、輕蔑的表情。

「刺、刺客?」

治兵衛走進土間後反手關門。「笙兄,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不能去。」

笙之介打開紙門行禮後抬起臉來,就此全身凍結。全身像寒冬的冰柱一般僵硬。

「利根以」是家小店,樓上只有兩間廂房。

他們透過母親裏江而有這份淵源,就像笙之介與東谷。

這可如何是好啊——阿金與阿秀驚聲尖叫,笙之介背對她們不予理會,關上房門。

「那這一路上會需要保鑣。」

坂崎重秀坐在房內。面前擺着菜餚,小碗和酒壺。他並非獨自一人。他坐在上座,相隔約四公尺遠處在「利根以」狹小廂房內相隔兩端的地方坐着另一人。

「哎呀,武部老師、古橋老師。」

「你要去哪?」

武部老師就近在醬油桶坐下。

「我就在這裏等笙先生你談完話。」武部老師用放鬆的表情說道,「居酒屋營業到深夜,所以不必急,不過我荷包有限,一時喝多,後果不堪設想。請你快點把事情辦完。」

「是,小的明白。」貫太郎伏身拜倒,行了一禮,悄然無聲地走出廂房。當初這裏還是鰻魚店時,店裏門可羅雀,生意岌岌可危,當時貫太郎提不起幹勁的懶鬼模樣已不復見。如今他是生意興隆的一店之主,展現出店主應有的舉止。人是會變的。笙之介此刻不應該想這種事,但要是不這麼做,自己無法和眼前的現實連結,如同困在一場噩夢中走不出來。

「大哥。」聽聞笙之介的叫喚,勝之介開始有動作。原本低垂的頭倨傲地高高抬起,轉頭看着他。他雙眸燃着烈火,眼中佈滿血絲。

笙之介明白。「治兵衛先生你呢?」

笙之介望向他。那是一張浮現在座燈亮光下的粗獷臉龐。燈光照不到的部分尤爲陰暗,包覆他全身。他看起來宛如揹負着巨大的陰暗。

——你錯了。

「老闆,幫我送壺酒和菜餚過來。」

那是坂崎重秀的親信,他在江戶藩邸任職藩士。這人與大哥勝之介同年,雖然彼此不熟識,但有一段時間在藩校一起就學過。

——我記得他是……

那天晚上,微弱的月光照向他這張臉龐,而今晚包廂裏滿是座燈柔和的亮光。

短短一天,治兵衛整個人就小一圈。昨夜的怒火遠去,此時的笙之介坦然說出心中感受。

「您的朋友在二樓等候。」「利根以」老闆貫太郎親切的笑臉略顯僵硬。

坂崎重秀說道,但嘴巴上這麼說,語氣卻無比沉重。

被陷害、利用的人並非愚蠢,也不是因爲柔弱無力、沒有用處才被犧牲。大家一樣是人。仗着力量傲人者是人,那些被他們的力量凌虐的人也是人。

不久,武部老師到來。不知道他從誰那裏聽說什麼,他用力拉開紙門,幾乎把門都給拆了,他一看到書桌旁的笙之介就瞪大眼睛。

笙之介原地屈膝跪坐,朗聲喚道,「古橋笙之介來訪。」

「今天才不會有刺客來呢。」笙之介對阿金和太一硬擠出笑容。「治兵衛先生太激動了,而且我還有工作要忙。」

武部老師垂落嘴角,昂然而立,他就像在檢查似地上下打量一番笙之介後說道:

笙之介行禮後轉身離去。他心想,我不是來這裏請她讓我藏身,我只是來見和香一面。

押込御免郎究竟是何來歷,爲何對人這般不信任?笙之介再次納悶。之前毫不知情,閱讀時只覺得這讀物的作者該不會只想描寫斬人的場景吧,現在笙之介有不同的看法。「人們只會想到眼前的事,世上全是愚昧之人」押込御免郎一直在傳達這種觀念。不只善人愚昧,壞蛋也一樣。只有他這位寫這故事的人例外。

下座的年輕人低垂着頭,緊握的雙拳置於裙褲的大腿上。

笙之介全神投入修改讀物中。這本讀物中的大反派是江戶札差,擁有萬貫家財,可隨意左右小藩的財政,他一再貸款給經濟拮据的大名,最後連藩內的核心高層也向他借錢。他同時是個大色魔,連書中主角(一名年輕武士)侍奉的主君正室,他也想染指。這名反派操控藩內一名重臣,企圖竊占藩內實權,要將埋藏於當地山中的金礦據爲己有,但他們的行徑實在無法無天,就只是爲了「封口」,便把找尋金銀礦脈的藩內官差及試掘礦脈找來的重要勞工,全斬殺光。這麼一來,知道金礦詳情的人全從世上消失,什麼也沒得到。

「等我在『利根以』談完事,就會馬上返回藩國。」

「無法全部修改完畢,後續的工作就有勞治兵衛先生了。」

約兩小時,他終於修改八成左右,接下來要重謄一遍,而且他想讓這名主角的人格變得更爲健全。主角的未婚妻原來被大反派誘惑,最後賣到花街柳巷爲娼,繼續這樣下去將淪爲一具任人擺佈的人偶,下場未免太過悲哀,甚至到滑稽的地步。她好歹要有點智慧,試着逃離惡人的魔掌。正當他思索如何是好時,紙門滑動的聲響傳來。

「這樣啊。」笙之介穿上木屐。「這些時日受您多方關照了。」

「終於能和你們兩人一起喝酒了。」

對方與笙之介目光交會,旋即把臉轉向一旁。背對他的那名武士則從頭到尾都沒回頭。其他三人擺出一副不認識笙之介的模樣。但前方那名年約三十,留有胡碴青皮的男子,雖然眼皮低垂,卻偷偷抬眼望着笙之介。

笙之介許久不見大哥,不過他的面相沒任何改變,體格同樣維持不變。大哥勝之介持續鍛鍊身心。唯獨他此時臉上的表情相當罕見,但也不是沒見過。

「我很慶幸遇見和香小姐您。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要爲您的關照向您道謝。」

「請進。」

「把長屋的住戶捲進這場風波中可不妙,我會待在寅藏家中。」

他點亮油燈,重新審視那本書,秀麗的筆跡呈現眼前。書中那名被惡徒利用、操弄,想反抗卻徒勞無功,反而讓自己傷得更重,充滿無力感的年輕武士,搭上眼前這工整秀麗的字跡,感覺就像在冷酷嘲弄他的悔恨。

「笙之介,你過來坐。菜餚快送上了。」

「熬夜趕工。我在修改押込御免郎的讀物。」

笙之介步出屋外,治兵衛並未轉頭目送。「謝謝您,村田屋老闆。」

「東谷大人說那是一家價格實惠的店,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笙之介停步。店內共五名客人。三名町人,以及兩名坐在店內座位的武士,兩人相對而坐,舉杯互酌。其中一人背對他們,看不見長相,但笙之介見過面向門口的那名武士。

這家店前身是一家鰻魚店,與笙之介頗有淵源。

無論再怎麼立志走向正途,無力的人終究只能走向毀滅。統治這世界的是力量,不是善,不是忠義,更不是誠意。那以令人讚歎的毛筆字寫出的悲慘故事背後,可以窺見出押込御免郎那張因喝酒而泛紅的臉龐,彷彿正慷慨激昂地高談闊論。

他的表情滿是嘲笑,與之前痛罵笙之介和他父親時一個樣。

門外露出治兵衛比白天更憔悴的面容,宛如幽魂。

「我沒事啊。」

「利根以」店內燈火通明,傳來令人垂涎的芳香。

「這家店真不錯。」坂崎重秀道。

「喔,我的學生曾經叨擾過的那家店,是吧。」

一個失去尊嚴、奪去溫柔和體貼、心靈遭重創的人,究竟要被傷到什麼程度纔會如此憤世嫉俗,不把人當人看呢?笙之介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竄升。

「你可去真久啊。」

兩人年齡差距比父子大,看起來像一對祖孫。兩人沒有血緣,但有些許淵源。

「差不了多少。」

「什麼嘛,原來你平安無事。」

治兵衛頹然垂首。

笙之介很自然地莞爾一笑。「老師真是好管閒事。」

「……東谷大人不在藩邸。」治兵衛有氣無力地說道,「東谷大人在『利根以』等笙兄。那家難喫的鰻魚店現在變成一家便宜可口的居酒屋。」

武部老師開了個玩笑,莞爾一笑。

那天晚上笙之介見過大哥流露這樣的神情。父親宗左右衛門切腹的那一晚。在庭院爲父親後介錯的大哥當時就是這副表情,並不屑地說了一句——太難看了。

「東谷大人怎麼說?治兵衛先生,你好像被狠狠罵了一頓。」笙之介俐落地將桌面整理乾淨,按向腰間佩刀起身。「如果你事情辦完了,接下來換我見東谷大人。」

笙之介很坦率地回應道,「感恩不盡。」

他來到長屋木門處,武部老師在夏夜的幽暗中無聲無息地從背後追來,走在笙之介身旁。

「早知道遇上這種局面,笙兄應該勤上道場練劍纔對。」

「我會和之前一樣在村田屋做我的生意。」我只是小人物——治兵衛低聲道。

此人面前擺着菜餚。雖有身份高低之別,兩名武士卻同處一室共酌。光看眼前場景,任誰也會認爲迎面而坐的兩人是上士與下士,或可能是一對父子。

等候治兵衛這段時間,只能做這件事了。那就是拿出押込御免郎讀物中最棘手的一本——那本讀物內容既無趣又低俗,而且劇情荒腔走板,令笙之介傷透腦筋,一直留在身邊修改。

笙之介頷首應道,「謝謝您的提醒。」

「東谷大人。」話一出口,笙之介旋即發現說錯話。這時不能稱他東谷。他是搗根藩江戶留守居坂崎重秀。「坂崎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呢?」

坂崎重秀沒回答,他拿起酒壺,往餐盒上的杯子斟酒,置若罔聞笙之介的提問。

笙之介緩緩轉頭看向勝之介。大哥還在那裏,並沒消失。

「大哥什麼時候到江戶來?」

勝之介儘管承受笙之介的視線,並聽到他的提問,但還是沉靜不動,猶如磐石。

「我在今天上午把他找來藩邸。」回答的人是坂崎重秀。「至於他什麼時候到江戶,爲了什麼理由,你可以直接問他。」

他的口吻平靜,但別有含意。

笙之介猶豫良久後,坦然詢問他腦中想到的事。

「娘可一切安好?」

他在心裏暗罵自己,現在是問這種事的時候嗎?但一時想不出問什麼好。比起令長堀金吾郎大傷腦筋的密文,還因此讓武部老師的學生寫滿這家店的拉門和紙門,眼前情況更令笙之介百思不解。他完全瞧不出端倪。

「勝之介,你這是第幾次到江戶來啊?」坂崎重秀再度一派悠閒地問道,「我的意思是,自從你擔任這項工作後,這是第幾次來?」

他的口吻依舊,但帶着睡意的微睜雙眼隱隱發出精光。

「你每次都是怎麼跟裏江說啊?她應該不知道你在忙什麼吧?」

這番話讓古橋勝之介的頭垂得更深了,但他並非只是低着頭。雖然弓着背,但大哥並非意志消沉。他被強大的力量壓抑,像圓箍一樣被緊緊圈住。

笙之介感覺得到大哥的怒火。「您應該早就知道了。」他發出如同在榻榻米上爬行般的低沉聲音。

「請您不要像貓在玩弄老鼠一樣,問這種無謂的話。」

勝之介終於抬起頭,正面望向坂崎重秀,他聳起雙肩,挑戰的意味濃厚。

「都這時候了,我和笙之介沒什麼好談。您爲何還故意這樣戲弄我?」

坂崎重秀回望他熾烈的雙眸,依舊眼皮微闔地應道,「不,你應該有話要對笙之介說。你加入誰的陣營,聽從誰的計謀,又在誰的操控下陷害宗左右衛門先生。你不惜這麼做,圖的又是什麼,你應該親口供出一切,並向笙之介道歉。」

笙之介坐在原地,心臟幾欲停止跳動。

「那些町人是我在江戶僱用的,不過他們都服侍我多年,每個人都信得過。他們不論是眼睛、鼻子,還是耳朵都比常人敏銳。」

「現今的波野千店主,是前任店主的弟弟。」

這時,勝之介臉上浮現激動之色,那不是憤怒,而是憎恨。毫不掩飾的憎恨在他眼中燃燒。

被罵騙徒的坂崎重秀並未避開笙之介的目光。他嘴巴微張,躊躇片刻才說,「我當初找你來江戶時,已經大致查完僞造遺書的陰謀。」

「我和你們不同。我是猛虎。爹想磨去我的利爪,打壓我的本性。我只是與他對抗,將他打倒罷了。」

沐浴在座燈的燈光中,勝之介口沫飛濺。

「笙之介,你哥參與井藤、三好那派人馬的陰謀,在他們底下擔任跑腿。」

「如果你想的話,幫你找個好人家入贅爲婿倒也不難。你是搗根藩的英才。就算沒助紂爲虐,還是能步上你想走的路。」

勝之介對他說的話置若罔聞。

果然是大哥乾的。

笙之介低語,坂崎重秀頷首。

「雖然身份不同,但他被困在牢籠裏,有志難伸,受盡打壓,和我一樣。」

笙之介吶喊道。他喊破嗓子,聲音沙啞,一幅很沒用的樣子。

「我一點都不歉疚。我爲了古橋家做我該做的事。你不會明白,也用不着明白。你向來都不曾試着回應孃的期待,而且胸無大志,家裏的事和你根本沒半點關係。」

「別急,聽我說完話。」

「身爲坂崎家的你懂什麼!」

勝之介挑起單邊眉毛,似乎覺得有趣地應道,「坂崎大人,連您也不清楚現今的波野千店主是什麼樣的人嗎?」

原來押込御免郎過着這樣的生活。難怪笙之介在正派經營的代書屋之間四處打聽,始終查不出任何消息。

——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是大哥想出方法,讓爹捲入賄賂的風波中吧?

「我爲什麼生在古橋家?不是我自己想要生在這裏,也不是我的選擇。我爹生性膽小、沒半點骨氣、活像只曬太陽的懶貓,我生爲他的兒子也不是我的選擇!」

「前任店主遭處磔刑。令他陷入這等絕境的現任店主同樣憎恨前任店主,因此設計陷害他。勝之介,你目睹這樣的事,心裏難道不會感到一絲躊躇嗎?」

「你說我被坂崎大人操控是什麼意思?」

這頭看準獵物的猛虎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接着又轉頭凝睇坂崎重秀。

他不是爲了應幕後黑手的要求,表示自己絕無二心才把父親推出去當犧牲者。

他陷害了爹。

笙之介如同一頭沒入冰水中,頓時全都曉悟了。那晚發生的事,那永難抹滅的記憶,全向他湧來。那不是後介錯。大哥逼爹切腹,斬下爹的人頭。

「守護自身的安全和職位有什麼不對?倒是你,狡詐的陰謀家用幾句花言巧語就令你看不清是非,完全沒想到要保護自己。一旦事蹟敗露,一切罪行將全推給你這種年輕小輩。你怎麼就不懂這個道理?」

「在那起賄賂風波中,波野千也有人丟了性命。」坂崎重秀未失冷靜,溫和地說道:

「照理來說不管什麼原因,只要古橋家撤除家名,勝之介便不可能有出頭之日。」坂崎重秀道,「對方一定說,就算古橋家沒了……不,唯有毀了古橋家,我們才能不受約束地提拔你,而你也相信對方的花言巧語。這是小野的點子吧?他應該有個正值適婚年紀的女兒。如果一切進行順利,你會娶小野的女兒爲妻,入贅到小野家吧?」

「現在這種事已經無關緊要了。」

笙之介當沒聽到,坂崎重秀也視而不見。勝之介滿懷惡意的嘲笑僅僅在「利根以」二樓的幽暗空間裏迴盪。

你和爹一個樣——勝之介又說一次,如今這句話擺明着在辱罵他。

「原本非親非故的人,現在硬是要和人攀關係,自然給了狡詐者可趁之機。」

「爹是一位堂堂正正的武士!」

勝之介自己要犧牲父親。他要除去父親,毀了古橋家。

坂崎重秀和治兵衛一樣,用同樣的方式道出實情。我早知道了,早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你說古橋家是你的牢籠吧?」坂崎重秀的聲音無比沉重。「你真的就這麼憎恨生你養你的古橋家嗎?」

笙之介這纔想起要呼吸,原本停止跳動的心用加倍的力道狂跳。大哥瘋了。他不過是一名小小的小納戶,現在還在接受閉門思過的處分,竟敢當面罵這藩內重臣是騙徒。

大哥,不要說這種話。

憎恨牢籠,憎恨將他關在牢籠裏的人,這點也和我一樣——

「此時在樓下的都是我的手下。」

果然沒錯。

我想解救裏江的兒子——

勝之介想說,你們家代代是藩內重臣,與隨便一吹就垮的古橋家天差地遠,你懂嗎?

因爲你也是個膽小、沒骨氣的窩囊廢——勝之介毫不客氣地道:

坂崎重秀再次執起酒壺斟酒,但他沒喝而開口道,「這也是一種緣分。」

「沒錯,我確實是操控你。我對你說謊,藉此驅策你展開行動。這點我要坦白道歉。」坂崎重秀雙拳置於腿上,低頭行了一禮。「我向你磕頭,抱歉。」

這些人充當搗根藩江戶留守役坂崎重秀的手腳,替他工作。

「多虧他們奔走查探,那個像鰻魚一樣滑溜難抓,又像鼴鼠一般善於藏匿蹤跡的代書,才被發現不時在深川佐賀町中名爲村田屋的書店裏出入。」

果然是骨肉相爭。

笙之介聽得出坂崎重秀這番話當中,摻雜冷峻的憤怒之刃。

「古橋家對我來說,就像牢籠。」要我當小納戶?勝之介嗤之以鼻地繼續道,「只要我繼續待在古橋家,便會繼承我爹的職位,整天詢問主君家需要什麼生活用品,升遷無望。根本糟蹋人才,如同一口氣憋在胸口裏。」

笙之介大感疑惑。他與眼前這兩人好像分處在不同時空。笙之介被遠遠拋在後頭。

勝之介緊緊握拳。他的眼白泛紅,彷彿隨時流出血淚。那雙眼睛緊盯着笙之介。

「但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想解救你哥。解救裏江的兒子。只有你適合這項工作。我必須驅策你展開行動。」

「那純屬偶然。我是運氣好罷了。」

古橋勝之介說,「爲了表示我無二心,這是最好的辦法。」

「笙之介,這位坂崎重秀大人,根本就是騙徒。」

儘管坂崎重秀的語氣毫不客氣,但他注視勝之介的眼神卻很柔和,同時帶有一縷哀傷。

勝之介的眼神猶如猛虎。

「那還不是一樣。」

「我問你。你能當着你弟弟的面抬起頭回答嗎?誰選中古橋宗左右衛門當陰謀的犧牲品?」

「我不是在責備裏江。我只是在感嘆她的愚昧和可憐。」

「有件事我有點在意,你聽和田屋的夫人提及此事時,那名叫和香的姑娘在場嗎?」

「在。若沒有和香小姐居中安排,夫人不會透露此事。」

笙之介屏住呼吸。他害怕在正常的呼吸下聽見大哥的回答。

「要是爹早點聽我的勸自己切腹,就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醜態百出。」

「你何必問我,何不直接問坂崎大人呢。」

勝之介身子一震。坂崎重秀從他臉上移開視線後告訴笙之介。「小野內藏助是井藤的跟班。他是番頭

之一,總是刻意擺出精明幹練的模樣。賄賂也是小野家的拿手絕活。他與波野千應該原本就有金錢往來。如果你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太天真了。」

母親的人生一直過得很不順遂,後來改嫁古橋宗左右衛門,裏江只有後悔與不滿。笙之介回想過去,母親總訴說她對父親的不滿,用詞毒辣、話中帶刺。母親梅開三度嫁入的古橋家是一座牢籠。幾經挫折與落魄,最後困在這座牢籠裏。母親的憤怒,以及擔心人生就此終結的焦躁,全由勝之介一個人概括承受。

就像原本圈住的圓箍彈開來似的,勝之介猛然挺直身子面向笙之介。就在那一剎那,笙之介感覺他大哥彷彿要朝他撲過來。

笙之介扯開嗓門說道,換來勝之介一陣狂笑。

井藤與三好那派人馬就是幕後黑手嗎?笙之介全身發顫。

「大哥——」聲音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既然這樣,想必你們計劃這項陰謀時,一定意氣相投,合作愉快。」

勝之介用刺探的眼神望向笙之介。笙之介沒回應他。

爹死在大哥刀下。

「喂,笙之介。」他雙眼佈滿血絲,嘴角輕揚,出言嘲笑。「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啊。一受驚嚇就只會像白老鼠一樣眼睛東張西望,絕不會大聲說話或是動怒。」

「他與前任店主同父異母,是父親的小妾所生,長期以來都受人白眼。」

「別再說了!」

「笙之介。」

這是坂崎重秀的聲音。他腰板挺直,坐姿端正,與姿態狂亂的勝之介形成強烈對比。

儘管沒聽到回答,大哥的表情卻說明一切。一切全寫在他臉上。

坂崎重秀依舊態度沉穩。

勝之介嘲諷地輕笑。「什麼嘛。我爲了藩內大事四處奔走,笙之介你卻與江戶的姑娘談情說愛。過得可真悠哉。」

笙之介以爲沒有會讓自己喫驚的事了,但還是大喫一驚。他張大雙眼,忍不住想提問,但坂崎重秀抬手製止他。

勝之介回以冷笑。

勝之介不悅地說,坂崎重秀定睛注視着他。

——是我提議的。

「那個男人有加野屋當他的後盾。」

他就那麼討厭爹嗎?笙之介在心中自問,聽到自己的悄聲回答——就像娘討厭爹一樣。

「解救我?」勝之介嘲笑般朗聲說道,「你只是想守住權勢罷了。爲了這個目的,你刻意阻撓我們!」

「編這齣劇的人是誰?是誰和波野千關係這麼好,好到一起策畫這項陰謀?我猜是小野內藏助吧。」

這時,某個想法令笙之介一震,就像被自己體內冒出的閃電打中一般。

我要打破這個牢籠,讓我爹宗左右衛門從世上消失,毀了古橋家。

「請不要侮辱我娘。」原本咬緊牙根,一直靜默不語的勝之介終於開口,「此次的事全出自我個人的主意。我娘不知情。」

「你也查到了這條線索,真不簡單。」

(注:大番組、小姓組、書院番等組織之統領。)

「歸咎起來是裏江不對,她太執着於要讓勝之介成爲武官。因此纔會與井藤搭上線。」

太難看了——原來勝之介那句語帶不屑的話是這個意思?

真是笨女人——坂崎重秀低語道。

「在你眼中或許是這樣。因爲你和爹一樣是愛曬太陽的懶貓。」

「小野內藏助等井藤的手下養了一名江戶代書,我也查出此事。不過那名代書行徑古怪,既沒掛出代書屋的招牌,也沒固定居所,輾轉流連於有酒和女人的地方。」

「根本沒人操控我。被操控的人是你,笙之介。用線在背後操控你這個木偶的人,正是這位坂崎大人。」

裏江的孃家新島家原本屬於今坂、黑田一派。但裏江希望勝之介當上武官,光耀門楣,因而頻頻和井藤家攀關係,展開求官。

座燈的燈火柔弱地閃爍。

「我還知道那名代書在村田屋出入時,是用押込御免郎這個不正經的假名。我也知道他與掌管村田屋租書的治兵衛素有交誼。」

就是那位炭球眉毛——坂崎重秀道:

「我在江戶人面很廣。」坂崎重秀莞爾一笑。「我與治兵衛在落首的聚會中見過幾次。這是很神奇的緣分,不過我在江戶市町中不會錯過任何機會,我一直留心與人保持關係。」

當時要是將村田屋的治兵衛拉進來,並不惜多花點工夫的話,坂崎重秀便能將他們一網打盡,並且毀了井藤家僞造望雲侯遺書的陰謀,以及井藤的走狗小野內藏助那狡詐的企圖。

「這對我來說可是易如反掌呢,勝之介。」

他發出猶如在榻榻米上爬行般的嘶聲。勝之介不發一言地瞪視着坂崎重秀。

「藩內的重臣全都很瞧不起江戶藩邸的工作,受到特別提拔的井藤更是如此。他們認爲我們揮金如土,成天討若菜夫人歡心,都不認真工作。以爲我們成天沉浸在安逸的江戶生活中,根本不把藩國的辛苦放在心上,全是一羣窩囊廢。江戶藩邸的人們對搗根藩以及藩內的事物完全不瞭解,把我們瞧扁了。」

所以他們纔會想出這種小家子氣的計劃。

「在我這位江戶留守居面前,策畫足以左右藩國未來的大陰謀,像老鼠般鬼鬼祟祟地四處走動,還以爲可以瞞得過我,以爲不會被我發現。他們料想我不會察覺他們的行動。」

坂崎重秀以小而銳利的聲音訓斥道,「當真是愚蠢至極。」

簡直就是井底之蛙——他說:

「他們眼中只看得到搗根藩這個小井。完全看不到大局,眼前只看得到拿得到的利益和權益,還滿心以爲這是爲了藩內着想。」

哼——勝之介以鼻音回應,「既然這樣,你爲何不早點收拾我們?」

坂崎重秀望着語帶挑釁的勝之介,眼中蒙上一層暗影。

「我不是說過嗎。我想解救你。」

要將古橋勝之介從愚蠢的陰謀中拉出,擦亮他蒙塵的雙眸,讓他恢復理智,到底該怎麼做?

「我不想連你一起毀了。你只是陰謀走狗底下的走狗。要是我出面,井藤家和小野內藏助都會率先與你劃清界線,犧牲你。」

他在那之前得將勝之介搖醒,讓他發現這項陰謀不是那麼容易就辦得到,再這樣下去會惹禍上身。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清醒?派誰來辦這件事纔好?

笙之介說,「所以您找我來,指派我這項密令。」

「我向他通報時機已成熟,那些存心辱沒望雲侯遺志的不忠不義之徒該一網打盡。我早在這之前便持續與一之介互通訊息,一切早準備妥當。就算他們化爲飛鳥飛上天也爲時晚矣。」

就算押込御免郎沒做出輕率之舉,勝之介早晚會無聲無息,像一道暗影般出現在笙之介面前,但偏偏代書突然造訪笙之介,痛罵他一頓,順便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幕後黑手就不用說了,連勝之介也大爲驚慌。這種情況很適合用「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來形容。

貫太郎態度恭敬地悄聲說道。坂崎重秀回以一笑。

包廂上座的搗根藩江戶留守居背後的黑暗更濃了。那是因爲座燈的燈油即將耗盡,僅只如此。

「勝之介,我很欣賞裏江這個女人。」

治兵衛雖然不知道背後情況如此複雜,但就結果來看,他要笙之介馬上離開富勘長屋的判斷無誤,而催促笙之介趕快行動的阿金同樣判斷正確。所以笙之介纔會平安無事。

「你打算殺笙之介吧?」

「就算以此貶低自己母親的人格,也希望我回答『沒錯』嗎?想聽我親口說,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想保護裏江和你嗎?」

除了他之外,派誰都不適任。不論是坂崎重秀的手下、搗根藩的隱目付,還是密探,都辦不到。他們無法影響勝之介。但如果勝之介知道流有相同血脈的弟弟笙之介正一步步接近陰謀,他一定無法置之不理。這不是因爲他們是一家人,他很重視笙之介;而是笙之介像極他已故的父親古橋宗左右衛門,他打從心底嫌棄對方繼承父親膽小的血脈。被這樣的弟弟出面阻礙他,勝之介絕對無法忍受。

坂崎重秀闔上眼,嘴角掛着淺笑地搖搖頭,打斷笙之介的提問。

勝之介坐着不動,依舊是一座人形岩石。

「勝之介,你從來不曾愛過人嗎?」

如今勝之介在這裏。

「要是你被囚禁,裏江爲了救你會不惜捏造謊言,極力辯解。她就是這樣的個性。不可能什麼也不做。她也許會想將罪狀都推到別人身上,要是被逼急了,可能會替你頂罪。但你逃出藩外,她就沒必要那麼做。」

「儘管人們背地裏說她是悍婦,她也沒低頭,她絕不屈服的強悍讓我想到年輕的自己。」

「人們都有自己的路,用不着說大話,而是要全心全意、認真地過活。忠義可不是掛在嘴上說就行了。掌握權勢這種事並沒什麼好誇耀的。」

我曾是個離經叛道的人——坂崎重秀道。因爲家世的緣故,坂崎家這位長子儘管是人人稱頌的厲害人物,但還是當不了家老。

笙之介腦中浮現父親耕着田,瞇着眼睛說「這塊田也有鼴鼠靠近了」時的側臉。

她的餘生就伴隨青燈,爲宗左右衛門先生祈冥福吧。

此話一出,勝之介旋即用破裂的聲音大笑。他笑得東倒西歪,雙手捧腹,然後定睛瞪視坂崎重秀。蘊藏寒光的一對眸子,幾欲從他眼眶中掉出。

笙之介心想,父親會原諒母親嗎?

勝之介一語不發。擺在腿上的雙拳握得更緊了。

一道強勁的波浪打向笙之介心頭。他被波浪吞噬,不自主地脫口問道,「坂崎大人您曾和家父交談嗎?家父可曾談過家母的事……」

「勝之介,你親手殺了你爹。」

一之介是城代家老的乳名。坂崎重秀故意用乳名稱呼是讓勝之介明白,我們重臣間關係緊密,不是你這種毛頭小子有辦法對抗。

侍奉主君、守護藩國、爲領民着想、愛自己的妻子。

勝之介一動也不動,宛如化爲一具人形岩石。

坂崎重秀哀傷地靜靜注視古橋勝之介。

「只要問出笙之介奉誰的命令行動,你就用不着他了。你打算像之前殺你爹一樣,殺了自己的弟弟吧?不過,接下來你會怎麼做?如果你知道在笙之介背後操控的人是我,你接下來打算殺我嗎?要把知道內幕的人一一斬殺嗎?以爲這樣就能天下太平,真是井底之蛙。」

「抱歉,我還有事,待會就要離開。我派轎子在外等候,請吩咐樓下的人喚轎子來。」

岩石沒開口。

果然如同笙之介所料,他早派人監視押込御免郎。坂崎重秀的手下一定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暗中監視。

父親在世時,可曾愛過母親?他與母親結爲連理,真的幸福嗎?

「希望往後的日子裏,裏江可以慢慢回想起古橋先生是怎樣的男人。我希望裏江好好活下去。」就只是這樣——坂崎重秀道,「你也是,勝之介。你要逃走,然後繼續活下去,並用心去想——用你的後半輩子好好想你爹是位了不起的武士。」

「我們談完了。接下來就照原先的安排進行。」

「更何況裏江曾是我坂崎家的親人。可惜造化弄人,無緣成爲親屬,而裏江的人生也一再受挫。我覺得這樣的她既可愛,又值得憐惜。就如同我抱持這樣的想法……」

笙之介感到血氣不僅從臉上抽離,也從身體逐漸流失。和香的臉龐,以及津多提防的眼神,一一浮現眼前。津多果然好眼力。不久前勝之介便開始監視笙之介。他多次靠近笙之介。津多發現的可疑武士不是別人,正是笙之介的大哥。

「那位代書呢?押込御免郎人在哪裏?」

「你是不是我爹?」

料理就你留下來喫吧——他對笙之介說:

齷齪——他大聲痛罵,口沫飛濺。

我很賞識她。

就只是望着燈火照不到的幽暗。

「這你沒必要知道。」

「不知大人您想喫點什麼……」

——川扇的人們也是。

人形岩石用如同岩石般剛硬的聲音問道,「坂崎大人,爲何您這般費心保護家母?」

「畜牲不懂愛。」他的聲音無比平靜。「情愛並非限於男女之間。就算裏江是男人,我一樣愛她。」

以後再也無緣相見——坂崎重秀道。

勝之介要問的是,裏江是否曾經與坂崎重秀私通。

笙之介很自然地端正坐好。他眨了一下眼,隱藏淚水。但古橋勝之介沒看笙之介。他仍舊如同岩石,用截至爲止最低沉的聲音問坂崎重秀:

梨枝、晉介、阿牧,全都是。

勝之介頹然垂首。

——富勘先生也是。

笙之介的大哥站起身。他迅捷如風,如同壓在身上的重石已卸去般變得輕靈。

人形岩石再度陷入沉默。半晌過後,大哥的聲音再度傳來,笙之介感到不同於先前的另一種顫抖。彷彿有人用溫水淋向他冰凍的身軀一般。

坂崎重秀的聲音無比冷澈。就像要與之對抗般,座燈的燈光一陣搖晃。

他得趕緊收拾笙之介纔行。性急的勝之介採取行動,對一直等待機會圍捕他的坂崎重秀而言,可說是天賜良機。

「你一定會到江戶。到笙之介面前。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到來。」

(注:日本傳統的拘捕用武器。)

岩石開口說話,「現在的我除了堅持己見,還有什麼路可走?反正我早無路可退。」

「你死心吧。再繼續堅持己見,你將無路可退。你要是返回藩國……不,你踏進江戶藩邸一步,你就會以叛逆的身份被囚禁。」

坂崎重秀停頓片刻後接着說道:

包廂只剩笙之介和坂崎重秀後,貫太郎旋即上樓在座燈裏添燈油。

「聽我一言。」

「哼,說到底,還不就是情慾。」

「既然這樣,我就讓你如願。沒錯,你是我和裏江生的孩子。我是你父親。現在我以父親的身份與你斷絕父子關係。」

他就此離去。途中不曾看笙之介一眼,也沒看任何人。

你離開這裏——坂崎重秀說。待這句話尾音消失後,坂崎重秀緩緩拍手喚人前來。來者不是店主貫太郎,而是剛纔在樓下見過的那名綁着町人髮髻,眼神銳利的男子,他無聲無息地出現。

如果這次你弟弟敢從中阻撓,就算得揮刀殺他,你恐怕不會有半點遲疑。

笙之介望向地面。他無法看自己大哥。

——我想解救裏江的兒子。

坂崎重秀就是爲了誘勝之介上鉤,才讓笙之介當誘餌。

笙之介感覺如同重重捱了一拳。都這時候了,大哥竟然問這種事。

「要是我逃走的話,我娘會被問罪。」

「我要去川扇。今晚會在那裏過夜。梨枝應該會很高興。」

「就算是謊言也好,你希望我回答『沒錯』嗎?」

「勝之介,你臨走前沒有話對你弟弟說嗎?」

「這樣對裏江也好。」

當然,他爲了確保笙之介安全無虞,肯定事先派出手下在他身邊監視。東谷辦事不會有疏漏,他的手下個個精明能幹,也許就是此刻守在樓下的那羣男人其中之一。

想到這裏,笙之介猛然發現一件事。

逃走吧——坂崎重秀說:

什麼也沒發現、渾然未覺的就只有笙之介一人。

笙之介默默點着頭。點了幾下後,他逐漸熱淚盈眶。

坂崎重秀突然雙脣緊抿。「抱歉,讓你受驚了。」

愛她的俠氣、她的野心、她的好勝、總是不斷追求人生的熾熱之心。

明明是夏夜,但包廂裏寒意襲人。儘管咬緊牙關,笙之介全身不住顫抖。

「只要讓命你跑腿的幕後黑手以爲古橋勝之介早一步看出事蹟敗露,逃逸無蹤,那就不會有事了。捨棄搗根藩、捨棄藩士的身份、捨棄古橋家,對現在的你來說應該不會不捨。」

「古橋勝之介大人。」男子口齒清晰地喚道,「我們走吧。在下替您帶路。」

「這件事,等日後你娶妻生子再跟你說吧。」

他的身份剛好可以清楚得知笙之介的動靜,並向「東谷大人」通報。

大哥還會擔心母親的安危。他還保有爲人子的一顆心。

「我相信古橋宗左右衛門先生同樣憐惜裏江,以慈愛包容她。」

「新島家也沒辦法救她,不過,只要裏江削髮爲尼就不會有事。我是這麼打算。」

坂崎重秀準備起身時,笙之介喚住他,「我大哥會去哪裏?」

大哥竟然手按刀柄。剎那間,笙之介感到有人拿着冰塊貼向他背後般全身顫抖。他心想,大哥該不會不顧前後,當場殺了坂崎重秀和他,然後逃之夭夭吧。只見古橋勝之介那具人形岩石,彷彿身上的詛咒緩緩解除般逐漸恢復原本的肉身。他的手在挪動,手指微微顫抖,緊緊按向眉間。

太好了。

「我已派人去見今坂源右衛門。」

「你纔是狗呢。和畜牲沒兩樣!」

你們的陰謀到此爲止——坂崎重秀道。

面對他的問題,坂崎重秀提出反問。

「在下明白。」男子恭敬地行禮,動作不顯絲毫破綻。雖然他腰間沒插着十手

,但笙之介覺得他像一名捕快。

勝之介臉泛紅潮。

聽聞坂崎重秀此言,笙之介馬上抬起頭。今坂源右衛門是搗根藩的城代家老。

「那名代書前往長屋找你時,我沒能馬上阻止他。」

喔,原來他是爲此事道歉啊。

「他來到我面前,當面辱罵家父。」

「那你如何反駁呢?」

笙之介此時思緒紛亂,無法好好說明。

「等哪天你覺得可以跟我說了,再來告訴我。」

坂崎重秀的聲音無比溫柔,他再度恢復爲原本的東谷。

「現在已經沒必要遠遠地監控那名代書。他是重要的人證。我已把他押送回藩邸。都這麼晚了,聽說他和平時一樣喝得酩酊大醉。應該是睡得直打呼。」

接着東谷突然問,「你還想見他嗎?」

笙之介大喫一驚。

「你還有話想問那個男人嗎?還有話想對他說嗎?」東谷接連問道,「笙之介,你想斬殺那名代書嗎?」

他是殺父仇人。

笙之介心中激起陣陣漣漪,無法好好思索,但還是回答:

「不。」

「爲什麼?」

「我不認爲家父希望我這麼做。」

現場陷入一陣沉默。

父親的臉龐和聲音並未浮現腦中。此時他眼前浮現的以及耳畔響起的,全是三八野藩御用掛長堀金吾郎的身影及話聲。那是略顯蒼老,但充滿溫情的聲音。長堀金吾郎曾在「利根以」對店主貫太郎說——你自己好好想想令尊真正希望的是什麼?

「我也這麼認爲。」

笙之介胸口一緊。

「就是要這樣見外才對。我和她再親近也不會有結果。」

「笙兄,你臉色可真難看。」

「治兵衛先生,你臉色可真難看。」

接着治兵衛終於露出笑容。

東谷認爲,哪兒也別去,回家就好。

笙之介沉默不語。

「你是古橋先生的兒子。你對你爹的看法很正確。」

生活在江戶好長一段時日。這段時日裏的每一天都塞滿回憶。

治兵衛仔細聆聽,緩緩重新坐正。

笙之介站起身。「我心意已決。」關於指導和香製作起繪的事,要是可以不要半途而廢就好了,但後續和香可以獨力完成。不知道她想作出什麼起繪。

但笙之介認爲,應該要有更多人看這本書。

「照道理來說或許是這樣……但這種事不能光憑道理來看。」

「我還記得。我們店裏也有一本《都鄙安逸傳》。一直收在書庫裏,沒人來租借。」

「求您成全。」笙之介深深一鞠躬,笑着道,「工資算便宜一點也沒關係。這算是強迫推銷,請儘管殺價。」

「在我們的藩國裏,歉收與饑饉是身邊常會遭遇的恐懼。我來到江戶後最喫驚的,是這裏的人們儘管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總有辦法籌到今天的三餐,就連富勘長屋的人們也一樣。他們深信只要撐過今天,明天總有飯喫。這裏的人們過的就是這種生活。」

「但在這個國家裏也有人被迫過着今天沒飯喫,明天一樣沒飯喫的生活。而支撐着江戶人日常生活的就是這羣人。我認爲像《都鄙安逸傳》這種書,應該廣泛讓更多人閱讀纔對。」

笙之介頷首。「長堀先生見那起事件大致解決,即將返回三八野藩時送我一樣東西。我想讓治兵衛先生見識一下。」

「這件事我想再多也無濟於事。」

當真沒用。

「這次古橋家真的毀了。你已無家可歸,打算去哪兒?」

天明時分,笙之介用包巾包好押込御免郎的讀物,拜訪村田屋的治兵衛。

這句話的意思是——笙之介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笙之介雙脣緊抿。一想到這件事便內心紛亂。

這是笙之介宿醉的腦袋想出的點子。是他的突發奇想,但此刻的笙之介亟欲實現這項心願。

「是啊。是奧州小藩歷經饑饉之苦所寫的書。我不認爲江戶町有人喜歡看這種書。」

笙之介打斷治兵衛。「我不知道這項工作能再做多久,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不,與其說拜託,不如說是推銷。」

東谷站起身,下襬發出一聲清響,就此步出包廂外。笙之介拜倒在地上,聽着他下樓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我是受操控的人偶。

治兵衛挑動炭球眉毛,一對牛鈴眼微微瞇起。

富勘長屋的人對神態沒多大改變的笙之介沒特別反應。笙先生,你昨晚可真晚回來呢——隔壁的阿鹿說,「聽說你和武部老師一起喝酒嗎?那張臉看了真不習慣。滿是酒味。」

我可以坐嗎——笙之介問。治兵衛悲慼地垂落他那雙炭球眉毛。

笙之介甚至連回他一句「你錯了」都辦不到。

在窗戶射進的清晨陽光照耀下,治兵衛的表情開朗許多。而殘存於笙之介心中的疙瘩似乎因爲他的開朗逐漸融解。

「我住在富勘長屋的這段時間裏,希望儘可能多謄寫這兩本書的抄本。如果村田屋的書庫裏有內容相近的書籍,請你借我。哪個藩國的書都無妨。多多益善。我也會謄寫這些抄本。所以請多借我一些書吧。治兵衛先生一定辦得到。」

笙之介默默搖搖頭。兩人相對而坐,沉默良久。

「但我沒辦法像他們一樣。我看不到未來,不知道接下來變成怎樣。雖然東谷大人那樣說,但回到藩國後難保我不會被問罪。」

他捱了阿金一頓罵。大家今天還是一樣忙碌。

治兵衛只是捲入搗根藩的動亂中罷了。

「笙兄?」

那應該是東谷的希望。

正是長堀金吾郎贈送的兩本書。《天明三八野愛鄉錄 抄》與《萬家至寶 都鄙安逸傳》。

「我會寫信給她。和香小姐是聰明人,很多事她都知曉。我會請阿秀姐代我送信。」

笙之介也想見證母親裏江接下來會怎樣。

笙兄、笙兄——治兵衛接連叫喚兩次。笙之介不理會他的叫喚,猛然回神時發現自己來到微帶秋色的夏日晴空下。

「喂——笙先生。」樓下傳來武部老師的叫喚。「再不快點,燒烤都涼嘍。」

「這次不全然由東谷大人一個人決定後事。我猜我早晚會被叫回藩內。」

「你還記得三八野藩的那位藩士,長堀金吾郎嗎?」

笙之介令押込御免郎展開行動而那個男人前來痛罵笙之介,這件事對策畫陰謀的一方以及想毀掉陰謀的一方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那我們就立刻來着手。不過笙兄,在那之前……」治兵衛突然又轉爲愁容。「接下來你會去和田屋吧?」

「不過,這本書我會付你高額的工資。」治兵衛手搭在押込御免郎的讀物上。「你改寫得很好。這就會合我們店裏顧客的胃口了。你處理得很好。」

「不會馬上被人斬殺吧?」治兵衛無力地笑道,「就算遭人斬殺也是無可奈何。」

樓下果然傳來令人垂涎的香氣。笙之介雙手用力朝臉抹一把。

他此刻好想見和香一面。

很想見她一面。想和她說說話。有話想對她傾吐。

「富勘長屋有你的容身處。你也有你的生意。」還有好朋友——東谷莞爾一笑。「去和那位當你保鑣的老師喝一杯吧。」

短短不到一天,彼此都還覺得尷尬,但兩人說的話完全相同。

你真的和古橋先生一個樣。

「這對宿醉很有效。」帚三說,這是在濃濃的熱茶里加一顆梅子幹,他接着走進店內。

治兵衛鼻頭泛紅,那雙牛鈴般的大眼眨個不停。「笙兄,你願意原諒那個人嗎?」

治兵衛默默翻閱頁面時,帚三打掃完畢,端着茶碗前來。

「在歉收的荒年,江戶也有人因飢餓而受苦。因爲糧食價格攀升。儘管如此,只要有錢還是買得到食物。但有些地方就算有錢也買不到食物,稻米、大豆、雜糧完全沒有收成,人們被迫得掘樹根而食,這種邊鄉百姓的痛苦,不是市街的人們能體會。」

「這太見外了。」

笙之介默然不語,但他告訴治兵衛昨晚在「利根以」的對話。他一面說,一面望向店門口,發現帚三仔細打掃的店門口已經灑過水。長期以來,村田屋都像這樣做生意。敦厚耿直的掌櫃,以及做事周到細心的店主。他們招攬顧客,爲顧客着想,珍惜因租書而建立的這份情誼。

「東谷大人爲了放走你大哥,想必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所以他對笙兄一定也……」

「我當時心想,要是往後人生也有人與我相伴而行,就像他們一樣,不知有多好。」

「這麼說來,你打算就這樣拋下她不管?她很替你擔心。」

治兵衛微微趨身向前。「笙兄,你這話的意思……」

「你很在意你大哥和那位代書的未來,卻不擔心自己。」

真是一對神仙眷侶。儘管喝醉了酒,腦袋昏昏沉沉,但這念頭深植腦中。

帚三在店門口掃地。一大早還沒客人上門,村田屋裏一片悄靜。

不過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

「我要回長屋了。得開始工作纔行。」

「我希望押込御免郎這個人,可以從治兵衛先生的溫情中感到一些什麼。」

治兵衛一愣,他消沉的表情終於有一絲變化。

外頭吹來一陣涼風。在地面潑水發揮了功效。不,應該是盛夏已過。笙之介暗自思忖。

「我明白了。」他語帶嘆息。「我就委託笙兄來處理這項工作。當然了,不用我多說也知道,工資會打不少折扣。這不會是賺錢的生意。」

「不過,東谷大人不是要你繼續待在江戶嗎?要你繼續從事現在的工作。」

「昨晚陪武部老師一整夜。」笙之介悄聲道,「聽他談許多事。武部老師這一生命途多舛,但夫人始終陪伴在他身邊。」

但對笙之介認爲這件事意義重大,只有笙之介聽得懂他辱罵的含意。

他驀然心中一緊。

我明白自己不能見她。

治兵衛動了一下身子,長嘆一聲。

笙之介坐在書桌前。他想寫信給和香,但在磨墨的過程中,這個念頭逐漸萎縮,他決定之後再做。他打開《都鄙安逸傳》,開始着手抄寫,過了一會,和香的臉龐又從他腦中掠過,他果然還是想寫信,但始終無法提筆寫字。他無法下定決心。

「記得,他是帶來像文字遊戲的書信,與密文有關的那位武士吧?」

笙之介端起茶碗喝一口。又苦又鹹。喝着喝着,胸口噁心的感覺逐漸消退。

「我們都像傀儡。」笙之介道,「操控傀儡的人是東谷大人。我們一直跳脫不出東谷大人的手掌心。治兵衛先生沒必要歉疚。」

「昨晚我一直很想見和香小姐。」

笙之介當初來到江戶並非出於自願。他在富勘長屋的生活、在村田屋底下的工作,全是東谷一手安排。他不知道還能在江戶待多久,也許再也沒機會回到這裏。既然這樣,他希望至少在自主意願下做件事。

治兵衛闔上那本讀物後,低頭望着書說道,「他接下來會怎樣?」

一直都無法體會他們的痛苦,這樣真的好嗎——笙之介說:

「笙兄,那你呢?」

「我昨天修改過了。請你過目。」

「但因爲不習慣喝酒,一時喝醉了,醉意逐漸退去,我也恢復理智。我現在不想見和香小姐。」

「這我不知道。不過他是這項陰謀的重要人證,所以……」

「我宿醉。」笙之介很坦白地說道,「被武部老師灌酒。他真是千杯不醉,跟蟒蛇一樣。」

「推銷?」

笙之介坐在帳房的臺階處,解開包巾,取出押込御免郎的讀本。

「那麼你大哥……」

「那你就別回去啊。」治兵衛果決地建議。「笙兄不妨和你哥一樣逃離藩國。東谷大人的那番話也許暗藏這樣的含意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之前覺得這一切全是偶然,其實不然。這世界雖小,但在這狹小的世界裏會有各種不同的想法相互激盪,形成漩渦,而被捲進漩渦中的一切都變了樣。

「還有什麼事嗎?請坐吧。」

強迫自己坐在書桌前的這段時間,他午餐和晚餐都忘了喫。這時身上的酒氣完全消散,如廁時因爲飢腸轆轆,感到步履虛浮。這種時候,阿金往往很快發現而來關心。但今天不一樣。夜幕低垂後,阿秀才來露臉。

「笙先生,你今天還沒喫飯吧?」

她送來冷飯和醬菜,然後坐下,儘管笙之介一再婉謝,她還是不理會,逕自準備熱水泡飯。

「很忙嗎?村田屋老闆指派急件給你,是吧?」

笙之介早猜出幾分。和田屋的人一定很好奇笙之介後來的情況,和香就不用說了,夫人和津多一定很關心。阿秀受她們委託,前來查探情況。

「是的。」

「治兵衛先生真會使喚人。」

阿秀甚至在一旁侍候笙之介用餐,遲遲沒離去。笙之介自然少言寡語,但始終保持沉默很不給阿秀面子,開口說話又勢必得說謊。

「我說笙先生……」阿秀等不及地開口問道,「我實在不清楚這到底怎麼回事……」

「阿秀姐。」

「什麼事?」

「明天我可以拜託你幫個忙嗎?」

阿秀端正坐好。

「我想請你幫我送信到和田屋。請津多小姐轉交和香小姐。不知你是否願意幫我這個忙。」

這件事還是應該今天就處理好。往後拖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徒增痛苦罷了。

「只要你信得過我,要我替你跑再多趟都行。」

「那就拜託你了。謝謝你這餐的款待。」

「不過笙先生……」

「我去泡湯了。」

笙之介留下阿秀一人,將手巾披向肩上。

「令兄行蹤不明。不知道他去哪裏。不過古橋先生你人在這裏。我陪在你身旁。」

「哇!不好了!」

最後,笙之介發現光靠自己根本什麼也做不了。

父親的背影出現在眼前。他正在維護那塊小小田地,脖子上圍着一條手巾,衣服下襬撩起並塞進衣帶裏。古橋宗左右衛門沒發現笙之介在他背後。他忙着拔除雜草,用鐵鏟掘土後鋪平。他想在這個角落播種新苗。

笙之介看到和香、武部老師、和田屋的津多。村田屋治兵衛長着一對炭球眉毛的臉龐此時從一旁冒出。現場有一張陌生的臉。不,等等,他不就是前些日子富勘爲了替三益兵庫療傷所找來的大夫嗎?聽說他也是落首的同伴。

「笙之介。」勝之介再次叫喚。他其實不是在叫喚,只是出聲確認,同時讓笙之介聽見他的聲音,確認他的身份。對方用這個聲音表示——在這世上就只有你大哥會用這滿含憤怒、憎恨、失意的情緒來叫喚你。

他在返回長屋的路上再次下定決心。今晚就來寫信。藉由寫信給和香,順便整理思緒,然後離開富勘長屋。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了。我就是這般柔弱——笙之介再次有這樣的體認。

和香小姐握着我的手嗎?

已經沒事了——和香說完後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她一面哭,一面輕撫笙之介的臉頰、額頭,不知爲何還幫他擦拭眼角。

有人握住笙之介的手。

大哥的右臉頰多了一道淺淺的刀傷。

勝之介沒穿短外罩和裙褲,僅穿着一身便服。他在淡淡的月光下滿臉胡碴。衣服的肩口處顯得很凌亂。勝之介無暇顧及身上的裝扮,一心一意地趕往這裏。

我父親那裏?我爹人在田裏。不,他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我四周一片漆黑,只聽得到和香小姐的聲音。和香小姐自己纔是,你到底在哪啊?

是太一。真是個冒失鬼,哪裏失火應該要講清楚纔對啊——

「古橋先生。」身邊傳來甜美的女聲。對方湊近臉,微微傳來呼氣。「古橋先生,你聽得見嗎?」

「我常幫人診治刀傷,你身受此等重創還能保住性命,當真是運氣過人。好在當時長屋的人們迅速趕去救你。」

這時,一道光束陡然射入。啊,雲層散開了。

「目睹那樣的慘事,他既不害怕,也沒退縮,還發揮機智化解危機,真不簡單。」

乾脆請川扇的梨枝幫忙。看是要打掃還是升火燒飯,我什麼都肯做。

「古橋先生,你不能到你父親那裏去啊,現在還不是時候。」

儘管來到澡堂,滿腦子想的還是和香。我這人真是不乾脆。明明是自己的決定,卻還猶豫不決。明明沒其他路可走,卻還躊躇不前。他嘩啦嘩啦潑起水花,一再洗臉。

他的聲音如岩石般堅硬。大哥不光是身體,內心都化爲岩石。

笙之介帶着只剩五成的性命躺在和田屋的房間,聆聽大夫吩咐。

「被你擺了一道,我哪咽得下這口氣。我要斷絕古橋家膽小鬼的血脈!」

我也來幫忙——正當笙之介準備出聲叫喚時,突然感覺胸口一帶遭人撞擊。眼前的農田和古橋宗左右衛門旋即消失。

「我是和香,你快回到我這邊來。我現在正牽着你的手。請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和香緊握笙之介的手,十指加重了力道。

人的體溫和氣味。

和香伸手替他拭淚。感覺真舒服。笙之介再度闔眼。一闔上眼,眼前旋即出現父親宗左右衛門專心維護農田的身影。

離他最近的是和香的臉龐。她兩頰濡溼。原來剛纔不是雨,是和香小姐的眼淚。

只要無法拋棄自己的思念,人們便會擁有想法。只要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儘管面對同樣的事物,得到的感想也會天差地遠,追求的事物也互有不同。

其實他不想知道藩邸的動向。這纔是他真正的心聲。

是一雙小巧柔軟的手。感覺好溫暖。那雙手緊緊包覆笙之介的手。

啊,我被大哥砍傷了。

照顧?我怎樣了嗎?我怎麼了?

「笙先生,笙先生。」

眼皮好沉重。明明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宛如掛了一斗裝的酒桶般沉重不堪。

「你振作一點啊。你要是不振作一點,我絕不原諒你。」

視野倏然變得昏暗。笙之介陷入沉睡中,彷彿被衝往又深又冷的遠方。

古橋先生——甜美的聲音再次叫喚,比剛纔更近了。

笙之介站在古橋家的庭院。

聽見笙之介微弱地詢問聲,和香哭着擠出笑容。

黑暗突然產生變化,化爲一道人形。

這不是武部老師嗎?在吼叫什麼啊?喊這麼大聲,學生會嚇壞的。

溫熱的雨滴開始滴滴答答地落在笙之介臉上。突然下起驟雨嗎?爹剛種下新苗的那塊田地,這下應該會得到滋潤了。現在天色這麼黑,烏雲籠罩着天空。

「你爲什麼哭?」

嘶啞的聲音傳來。笙之介胸口又是一陣撞擊,全身晃動。

那道黑暗開口說話,「笙之介。」

喔……原來我也是愛哭鬼,所以大哥和娘纔會和我疏遠。

是勝之介。

除了微弱的月光外,就只有從稻荷神社泄出的燈籠微光。笙之介背對着亮光。與他對峙的大哥籠罩在微光的照耀下,就一抹像幽魂。

圍繞在笙之介四周的人們臉龐變得很模糊。

偏偏他又不想倚靠藩邸。到時候又得編故事解釋,他不希望這麼做。東谷正忙着收拾這起案件,不能打擾他。東谷主動召見他之前,古橋笙之介最好還是維持現有身份,他是奉月祥館的師傅之命,前來江戶辦事的助理書生。

「大哥——」

——這樣太厚臉皮了,而且也很窩囊。

「不能勉強他說話。」大夫在一旁制止。但笙之介還是想出聲說話。他的身體宛如成了空洞,使不上力。聲音猶如從洞中微微吹出的徐風般軟弱無力,幾不可聞。

他聽見勝之介急促的呼氣聲,以及踩踏地面的聲響。

笙之介勉強往後躍離,但還是沒能避開大哥的刀鋒。他一時停住呼吸,左肩到胸口一帶感覺到一股強力的衝擊,以及像是被熱水潑中的灼熱。

一旁傳來另一名女子的聲音。「他眼皮在動呢。小姐,你再試着叫喚幾聲看看。」

在黑暗的前方,有個熟悉的聲音大聲喧鬧。

「你就去陰間和爹會面吧。這也是娘要的結果。」

「血塊卡在喉嚨裏。快讓他吐出來!動作快!」

打開壁櫥的拉門後,塞在裏面的雜物頓時全湧出來——笙之介的感受便像如此,儘管記憶鮮明,但只有片斷,無法連貫,零散地落向笙之介懷中。

「噢,他睜開眼睛了。」

下一秒,他恍然大悟。

雖然對治兵衛很抱歉,但還是請他幫忙。只要讓他在村田屋的書庫一隅棲身就行了。不需要支付他謄寫抄本的工資,只要能換取一處棲身的場所和一天兩餐便足矣。

大哥的聲音發顫。還是說,是笙之介自己在顫抖呢?聲音猶如潛入水中般聽起來好遙遠,而且含糊不清。

「大哥,你怎麼會來這裏?」

驀地,笙之介察覺背後有動靜。

朦朧中可以看見人臉。一羣人在笙之介身旁低頭望着他。

大哥就像他無法原諒爹一樣,同樣無法原諒笙之介。儘管誕生在同樣的場所,受同樣的父母養育,但兩人追求的事物截然不同。孰是孰非,無從得知,而這樣的提問本身也不具任何意義。

那位名叫玄庵的町內大夫說道:

但我得睜開眼纔行。和香在哭泣。她也許又和夫人吵架了。我得安慰她纔行。因爲她會不自主地講出違心之言,不僅傷了她母親的心,她自己也傷得更重。

可是現在一片漆黑,我也沒辦法啊。我不知道往哪走才能和你見面。

想到這裏,笙之介失去意識。

「看來度過危險期了。」大夫道,「現在還不能鬆懈。各位,請務必用心照顧他。」

笙之介回身而望。今晚天上高掛的是細如絲線的新月。夏日尾聲的黑夜幽暗,濃濃地凝聚在通往裏長屋的細長小路上。

世上有些父母與孩子的感情水火不容,無法瞭解彼此。個性天差地遠,無法忍受彼此。有時不管怎樣,就是無法心意相通。立場與身份會改變想法的真僞。某人守護的重要之物,卻被另一個人棄之如敝屣。

「因爲你在哭啊。古橋先生真是愛哭鬼。」

「我大哥他……」

當時大聲喊失火的人果然是太一。

咦,是阿金。又是那種哭腔。我知道阿金是愛哭鬼。這次又怎麼了?

笙之介因爲被砍中的勁道而轉身,但緊接着又一刀朝背後襲來。笙之介撲向地面,躲過一刀。眼前逐漸化爲一片漆黑。胸口和肩膀無比火熱,但又感到通體發寒。

笙之介在這裏生活,一直目睹着這一切。三河屋的母女,和田屋的和香與老和她吵架的母親,長堀金吾郎與他的主君,以及主君思念的人;治兵衛失去的愛妻,和他解不開的神祕慘案以及害怕解開謎團後恐將失去什麼的恐懼。

「我、大哥他……」

和香在生氣。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讓她氣得噘起小嘴嗎?

他來到伸手可及的距離。

在遙遠的年幼時光,自己應該見過大哥的笑臉,但現在完全想不起來。而笙之介最後一次在大哥面前笑,又是什麼時候呢?

「聽得出我的聲音嗎?我是和香。」

「失火了!失火了!大家快出來啊!失火啦!失火啦!」

「我趕到時,你死了九成。我替你急救後,死了八成,後來你在衆人的照料下喚回陽間,只死了五成,但稍有鬆懈又會很快走向死亡。請你自己多多保重,好好調養。」

和香的手掌輕柔地包覆住笙之介的臉頰。

好暗。眼前一片漆黑。猶如來到深夜時分。笙之介逐漸被黑暗吞沒。

勝之介沒回答,雙眸在黑暗中閃着精光。勝之介盯着笙之介,手按刀柄,刀柄微微離鞘。

「笙先生,笙先生,你聽得到嗎?要撐下去啊!」

「我纔不會任憑坂崎重秀擺佈。」語畢的同時,白光閃動。呆立原地的笙之介根本無暇閃躲,也無法閃躲。兩人劍術的實力差距如同大人對上孩童。

笙之介默默在後頭觀看,父親的背影逐漸遠去。他猛然回神時,眼前不再是搗根藩小納戶所住的宅邸庭院,而是一片廣闊無邊的農田。父親埋首於工作中,此時正用手巾拭去額頭的汗水。他起身挺直背脊,仰望蒼穹。天空無比蔚藍——爹看起來很樂在其中。

「他好像有話想說。」治兵衛輕聲說道,接着是津多從旁伸長手,將某個東西抵向笙之介嘴邊。那是柔軟的東西,好像是吸滿水的棉花。那水氣對乾涸的嘴脣來說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富勘長屋的木門逐漸出現眼前。三益兵庫用鈍刀切腹的那座稻荷神社中,掛在狐神胸前的圍兜無比鮮紅。這裏掛着富勘資助燈油錢所點亮的燈籠。半夜時燈油耗盡,燈光自然消失。

「我和你這個窩囊廢不一樣。」

又過幾天,笙之介恢復九成的生氣後得以和太一見面。此時的他還不能正常進食,僅能喝白開水,靠自己的力量只能勉強挪動手臂。他左肩到胸口一帶的刀傷用白布緊緊纏繞。太一見他這副模樣,就腿軟似地爬到笙之介枕邊。

「笙先生,你不要緊吧?」

「嗯,託你的福,我才保住一命。」

「可是你這條命好像還沒完全保住呢。」

笙之介露出苦笑,太一跟着笑了。

「大家合力用門板運送你的時候,你流了好多血。我嚇壞了。」

運完後,那塊門板上的血漬滲進木頭裏,不能用了,所以寅藏用柴刀劈成柴燒。

「給各位添麻煩了。」

「你不用在意門板的事啦。」

笙之介很想知道富勘長屋的住戶後來情況怎樣,太一告訴了他。

「我姐姐明明很擔心你,卻又說她不想到和田屋來。所以我自己一個人來了。」

笙之介躺在枕頭上微微頷首。太一似乎鬆口氣。

隔了一會,他才小小聲地說出當時的情況。

「那時候我去小解。」

他說的是笙之介離開澡堂,準備返回長屋的那天晚上。

「準備從茅房返回屋裏時,我聞到一股血腥味。和照顧倒在路旁的武士時聞到的臭味一個樣。我當時仔細聞過那味道,知道那和魚腥味不同,一聞便知。」

太一覺得奇怪,小心翼翼地潛伏在黑暗中,前往長屋的木門一帶查看情況。這時,他藉着稻荷神社紅燈籠發出的亮光,看到笙之介肩上掛着手巾,走夜路返回長屋。太一正要出聲時,笙之介背後的暗處突然冒出另一道人影。

「對不起,當時我要是馬上大叫就好了。可是對方不知和你說些什麼,當我見情況不對,大爲喫驚時,那個人已經拔刀了。」

儘管如此,笙之介還是撿回一命。因爲太一的大叫讓勝之介怯縮,沒補上致命的一刀就逃離。但若依照事發的先後順序,太一在夜裏聞到的血腥味絕不是笙之介遭砍傷後發出的。

解開離奇謎題的是不久後來探望的治兵衛。這時笙之介氣色恢復許多,可以從牀上起身喝米湯。

笙之介眼中浮現母親裏江的臉龐。母親依舊板着臉孔,沒對笙之介投以微笑。但這樣也好,總比哭喪着臉來得強。爲什麼我這一生總是這麼坎坷——母親想必像這樣一面對佛祖發牢騷,一面供奉佛祖,這很符合母親悍婦的作風。

富勘像在安慰笙之介般,眼神轉爲柔和。

將大哥勝之介當走狗的那班人,在坂崎重秀與城代家老今坂源右衛門的問罪下屈服,以此作爲對外公開的說詞,犧牲一起推動這項陰謀的共犯。不過東谷他們也犧牲了押込御免郎這名人證。他們取其性命,封住他的口,讓他從世上消失。

也就是說,勝之介由人護送,並且受到坂崎重秀的兩名手下看管。

「古橋先生,你還記得你在鬼門關前徘徊時,我家小姐在你枕邊說的話嗎?」

「老師!」

「我也這麼認爲。」笙之介說。

「沒想到由我這樣的人負責傳達這項重要的訊息……真是擔代不起。」治兵衛說,東谷大人託他傳話。「搗根藩的江戶藩邸目前諸事繁忙。我向東谷大人詳細呈報此事,但東谷大人似乎很難抽空來看你。」

「黑田大人給了我一筆慰勞金。」老師道,「我想找一處清靜的住所,以在野儒者的身份繼續鑽研學問。只要有阿添在,不管在哪兒生活都沒問題。」

此話不假,但也不全然是真。

問候完畢,阿添離去,富勘也恭敬地退向房內角落,笙之介與老師兩人聊起來。佐伯老師說,他在半個月前辭去藩儒的職務,正在安排遷回江戶的事宜。

「我聽說你死在江戶了。江戶留守居坂崎大人正式接獲這樣的通報。」

「我自己這樣說有點像老王賣瓜,不過我是經驗老道的管理人。要多一、兩位房客根本不成問題。一切包在我身上。」

「好久不見。」老師道,「這些時日你在江戶學了些什麼,說來聽聽吧。」

「那麼我大哥呢?」

笙之介也這麼認爲。

(注: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二十。)

「咦?」

「聽說是逃走了。」

這是求之不得的提議,但可惜現在沒辦法——笙之介如此暗忖,但佐伯老師和富勘卻像是事先講好似地呵呵輕笑。

「聽說東谷大人原本計劃令兄與你會面後,送他前往八王子。讓他先待一陣子避避風頭,再安排他逃往京都一帶。」

——那是因爲笙先生的大哥有傷在身。他滿腔怒火地揮刀,當然牽動傷口而發疼。那刀肯定一時來不及揮下。

這也難怪。爲了派人從江戶返回藩國並逮捕參與陰謀的相關人等,坂崎重秀忙得不可開交。主君因爲參勤交代而在江戶,理論上會等回藩才正式處理此事,但東谷可能率先趕回藩國一趟。

「聽說古橋兄弟的母親削髮爲尼,爲亡夫與次男笙之介祈冥福,同時擔憂長男勝之介的安危,過着長伴青燈的日子。」

「啊,在。」

「波野千與藩外商人有不當的金錢往來,此事遭人揭發,沒收其財產,並放逐他處。」

當初在「利根以」道別時,東谷就像在提醒問笙之介——你還有話想問那個男人嗎?還有話想對他說嗎?當時東谷心中應該早擬好這樣的腹案。他早看出這樣雙方纔能取得妥協。

這點就連東谷也誤判了。勝之介一點都不想任憑擺佈。他心有不甘,因此在前往八王子的路上看準可乘之機,斬殺東谷兩名負責看管的手下,跑回江戶。他的目的只有斬殺笙之介。如果可以,他或許打算連坂崎重秀一起殺掉。

「說來不幸,聽說你與兄長決鬥。古橋家在不幸的情況下失去家主宗左右衛門大人,而原本就感情不睦的兩兄弟變得更加水火不容。大哥找上逃往江戶的弟弟,最後兩人展開決鬥。」

「謝謝您。」接着他抬起臉,隔着個頭矮小的老師頭頂望見富勘正點着頭。

是——笙之介應道。

「可、可是這……」

「弟弟既然死了,就不再是哥哥的敵人。死過一次的人,誰也無法再殺第二次。」

「那就好。」

「我對藩內的事瞭解不深。雖然不清楚城內究竟發生何事,不過黑田大人私下建議我隱退,我也接受他的建議。他要我辭去月祥館館主的職位,以黑田家儒者的身份悠哉地過下半生,這提議聽起來不錯,不過就我來說,搗根藩算是異鄉。我想趁這個機會返回江戶。」

最後,那股臭味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笙之介一命。

「你真是落櫻紛亂啊。」

既然他都恢復到這種程度了,就不能再繼續躺着,得試着行走。在玄庵大夫的命令下,笙之介每天都會有幾次到這座庭院;有時也會在環繞庭院的外廊上來回行走。

富勘這位保證人在,應該什麼都辦得到……

「是的。」笙之介應道。

那人是月祥館的佐伯老師,阿添也陪在一旁。兩人一身旅裝。

笙之介冷汗直冒。該不會要我假冒他人吧?

「老師。」

佐伯老師用力點着頭,毫不猶豫。「我認爲這是個好主意。」

「令兄當時應該可以當場取你性命。」

「不過,接下來的傳話,我就完全聽不懂了。」富勘來段開場白,接着背誦般地說,「井藤家的一家之主因病隱退。小野內藏助遭免職,已離開藩國。」

借他的家譜一用,你覺得如何——富勘道:

「不知道他現在人在何方。他順利殺了弟弟,不知道此時是滿足,還是後悔。」

這樣雙方纔能接受嗎?

所以你就當自己死了吧。老師這番話透露出坂崎重秀欲傳達的口信。

但他沒給你最後一擊。

「今天早上,化名押込御免郎的醉鬼代書浮屍出現在大川的百本杭旁。他被人一刀從肩膀斜砍而下,就此斃命。聽說懷裏的錢包遺失,可能是路上遭遇斬人試刀。」

「津多小姐,請帶客人進來。」

「太一說,當時令兄突然面露猶豫之色,而且不是因爲他大聲呼叫。太一會放聲大叫是因爲令兄低頭望着倒在地上的你時,停住手中的長刀。」

那名武士便是以鈍刀切腹的三益兵庫。

「東谷大人的兩名手下既然能獲得信任,自然身手不凡。但聽說笙兄大哥有一身過人的劍術。」

「富勘先生還說,好在沒連太一也砍了,真該慶幸。」

勝之介仍舊下落不明。

她就只說過一次,沒再說第二遍,但這句話深植笙之介心中。

他無法憎恨大哥。他隱隱覺得在這次事件中受傷最重的其實是大哥。大哥在人生大道上走錯路。他一直以爲自己走的是青雲之路,但不過是一座宛如「不知八幡森」

般的迷途。

「她說,請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津多接着正色道,「我也鄭重在此拜託您。」

不管老師去哪,阿添婆婆都在一旁。

「祭弔那位武士說來也是一種緣分,應該沒關係纔對。」

(注:位於千葉縣八幡的一座森林。自古便被視爲禁地,據說一走進此地,便再也無法走出。)

——最後,那個人還是被除去了。

「佐伯老師的住所,我會代爲安排。」富勘很機靈地在一旁插話。

「我今日以雙重代理人的身份前來。」我是村田屋的代理人,而村田屋又是東谷大人的代理人,所以是雙重代理人——富勘說,「治兵衛先生說要親口告訴你這件事,他覺得很痛苦,由我代替他前來。」

「我常聽坂崎大人說,交給富勘先生去辦就什麼都不用擔心。」

「接下來要談的……是關於令兄的事。」

儘管如此,大哥還是選擇走上這條路。他自己心知肚明,現在已無法回頭,只想要揮刀斬除眼前的荒草。笙之介對大哥而言如同擋住去路,緊纏住衣袖和裙褲下襬的荒草。

這段靜養的日子裏,笙之介沒什麼機會跟和香深入聊聊。他們只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例如「每到傍晚,日本鍾蟋的叫聲很吵人」、「今天津多心情不太好」、「今天我從村田屋借來這樣的書」等等,一概沒談到勝之介。關於這起事件也隻字未提。

治兵衛略帶顧忌地問:

富勘抬起手輕拍幾下。

「村田屋老闆和我仔細調查後發現,上頭寫有一個人名,年紀與笙先生相仿。」

古橋笙之介將用另一個人的身份重生,他記得那好像是「山片」家的家譜。

笙之介重新坐正,雙手撐地地朝佐伯老師行禮。

沒錯。消失在黑夜中。

「我聽得懂這句話。笙先生,你應該聽得懂吧?」

「太一沒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

笙之介常覺得那晚看到的黑影並非大哥真正的身影,而是大哥的亡靈,也許大哥當時早喪命。他就只是爲了誅殺笙之介而暫時重返人世,最後被太一生氣蓬勃的孩童叫聲淨化而消失。

「我認爲,令兄那時候重拾自己真正的心。他的心裏湧現兄弟間的家族之情。」治兵衛說到這裏,吸了一下鼻子。「不過富勘先生不這麼認爲。他這人從事這種生意,見識過不少事,絕不是個無情的人,不過他的想法倒毫不留情。」

「這……我爲什麼已經死了呢?」

這是阿添教過笙之介的一句話。意思是歷經風風雨雨,備嘗艱辛。

只聽見津多朗聲應道「是」,打開拉門。這位身材高大的女侍背後走出一人……

在和田屋靜養的這段時間,秋意漸深,笙之介常獨自思考。他並不是爲日後的事煩憂,而像取出一本老舊的書細細翻着頁面般重新思索那晚,以及之前發生過的種種。

笙之介寄宿的和田屋房間附有一座小小庭院。裏頭有一株三年前纔剛種下,不算高的楓樹。楓葉已由綠轉紅。

「我想到一個讓鬼魂重返陽間的方法呢。」富勘把玩着短外罩的長衣繩,喜孜孜地笑着道,「笙先生,不,鬼魂先生,大家在你遇難前不是在長屋前的稻荷神社發現一名倒臥路旁的武士,還合力照顧他嗎?」

佐伯老師雖然一本正經地說道,但埋在他皺紋底下的那對細眼卻滿含笑意。他身後極力保持面無表情的富勘忍俊不禁地嘴角輕揚。

笙之介記得他倒臥在黑暗中時,感覺得到勝之介踩着地面步步逼近。

在秋雨淋溼庭院楓樹的某日,和田屋的人告訴他客人來訪,一開始他還以爲是治兵衛,沒想到是富勘,他一如平時地披着那件衣繩特長的短外罩。雖然治兵衛說富勘「從事這種生意」,不過,富勘此時一本正經地問候他,渾身散發出宛如大地主般的威儀,不像一般管理人。

「對了,笙之介,你現在可是氣色不錯的鬼魂呢。」

「……抱歉,這樣雙方纔能接受。東谷大人要我這樣對你說。」

笙之介發愣時,老師突然喚道,「吾徒。」

「他不是很寶貝地帶着家譜嗎?」

爲了避開飽含雨氣的冷風,笙之介關上紙門,與富勘迎面而坐。

津多也一樣,她一手包辦照顧笙之介的工作。但和和香不同,她將笙之介當成小嬰兒般照料。當笙之介從喝米湯、喝三分粥

、五分粥

進步到開始喫固態食物時,津多告訴他:

笙之介低頭望着地面,不發一語,富勘也靜默無言。不久,富勘恢復原本的口吻說道,「我代理人的工作到此結束,我今天前來還有另外一件要事。我帶來了一位客人。」

笙之介故意裝蒜。「不記得了……」

笙之介頷首。

「對了,鬼魂。你要不要再當我的助理書生啊?」

「不過,負責看守的那兩人畢竟武藝高強,令兄同樣負傷在身。太一當時聞到的血腥味是令兄潛伏在暗處等候笙兄時飄出的臭味。」

(注: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十。)

「笙之介的一生已經結束。今後你將展開另一個人生。這條路或許同樣困難重重,但所謂的學問,就是用來克服人世的苦難。」

以此共勉——佐伯老師道。

這天笙之介的晚餐裏出現熟悉的味道。那是阿添婆婆親手作的炒豆腐和醃秋茄。

「我向她請教了黃蘿蔔乾的醃法。」前來侍候用餐的津多說道,「經驗老道的人作的醬菜,味道果然就是不一樣。」

笙之介細細品嚐眼前的菜餚。前來收餐具的人是和香。你喫得可真乾淨——和香瞇起眼睛細看一掃而空的碗盤,接着替他泡杯茶。

「和香小姐。」

我好像會變成另外一個人。笙之介簡短地說明事情的始末。

這是個謊言的開始,往後的人生都得堅守這個謊言。

和香沉思片刻後說道,「既然富勘先生會安排你的住處,那佐伯老師、阿添婆婆,以及老師新任的助理書生,應該都不會到太遠的地方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我就原諒你。」

「不過,爲了避免和藩內認識我的人不期而遇,我應該會搬往江戶城外。」

佐伯老師今後不再收弟子,他想過與世隔絕的平靜生活,這樣剛好合適。

「沒關係,下次換我拜訪你。」躊躇片刻後,和香拿定主意補上一句。「倘若日後古橋先生要到很遠的地方,我也會這麼做。」

和香的意思是,她這隻籠中鳥已經走出籠外。

「以後就不能再承接村田屋的工作了吧?」

「不,我會主動推銷他。」

笙之介將他對治兵衛說過的話告訴和香。他提到《三八野愛鄉錄》,以及世上有多本救荒錄的事。

「我希望日後找出更多的救荒錄來彙整,向世人推廣,這就是我想從事的工作。」

雖然還只是個夢想,但這條命是撿來的,所以懷抱如此遠大的夢想又有什麼關係呢。

「鬼魂先生。」

和香聞言後頷首。「請讓我幫你的忙。」

「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你們或許會重逢。不過我認爲古橋先生和令兄到時都有極大的改變,你們會認不出彼此。」和香突然噤聲,望着笙之介急忙道歉。「對不起。我太多嘴了。」

「咦?」

「家父原本想種櫻樹,但我央求他種楓樹。因爲櫻樹只要有富勘長屋旁的那株櫻樹就夠了。」

笙之介道,「落櫻紛亂。」

兩人沉默片刻。

雨聲滴滴答答響個不停,聽起來很悅耳,就像在引人入眠。

「意思是歷經風風雨雨,備嘗艱辛。聽說阿添女士的家鄉都是這麼說。」

《落櫻繽紛》(經典迴歸版) 第四話 落櫻繽紛插圖(3)
《落櫻繽紛》 · (經典迴歸版) · 第四話 落櫻繽紛 · 第3張插圖

和香正在回想那段時光,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顯現出成熟之色。

笙之介望着她沉穩的側臉,突然感到一股激動之情湧上心頭。一直埋藏心中的想法此刻終於化爲言語,他開口道:

今晚,那株櫻樹想必同樣在河畔邊承受秋雨的滋潤,做着春日到來的美夢吧。

落櫻紛亂——和香跟着輕聲複誦,接着她像花朵綻放般嫣然一笑。

既然這樣,我們兩人一起造訪三八野藩吧。也許日後真有那麼一天。

「或許。」和香道,「儘管如此,令兄不見得會變成像押込御免郎的人。他也許會找到另一種生存之道。」

「我大哥他……」

因櫻樹結緣,巧遇櫻花精靈,此刻笙之介正與她並肩而坐。

「一切都從那株櫻樹開始,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發生許多事。」

「這裏的楓樹雖小,但很漂亮吧?」

黃昏時分開始降雨,雨滴打向庭院樹木和花草的聲響傳來。和香正豎耳細聽。

夢想破碎,失去希望,憤世嫉俗,滿腔怨忿,過着放浪的人生……

和香臉泛紅霞,急忙又補上一句。

「好,一定去。」

「明年春天,我們再一起去那株櫻樹前賞櫻吧。」

「我們的情況不太一樣。應該說是『落櫻繽紛』吧?」

他會走出黑暗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並且找到新的生存之道。

和香看着笙之介。

笙之介笑着頷首。

〈全文完〉

「是的。早晚看着它,賞心悅目。」

「原來如此,確實很像和香小姐的風格,改得真好。」

不,不是也許,是真的會付諸實行。

「日後或許有一天會變成像押込御免郎那樣的人。」話才一出口,他旋即搖搖頭。「不,我弄反順序了。應該是說押込御免郎以前年輕時或許像我大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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