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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打城市slum online》 · 櫻坂洋 · 8.7萬 字

這是一個,被稱爲最強的兩位無名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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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A鍵。

我從坂上悅郎,化身爲鐵男。

操縱遊戲杆。

喇叭播放出背景音樂。

在我面前是一臺25寸的顯像管電視機。電視機前方的連結孔插着三條信號線,沿着線路來到盡頭則是一臺電視遊戲機。除此之外還有另外兩條線路與遊戲機連接,其中一條是電源線,另一條則是接到LAN網絡插座。

我所坐的地方,是毫無特色的平凡房間一角。有書架以及櫃子,上頭密密麻麻塞滿小說、DVD或是遊戲盤。放不進櫃子就這麼堆放在地上的東西之間,有好幾條電線蜿蜒在其中。雖然房裏也有衣櫃,不過幾乎所有的衣服都以衣架掛在窗簾軌道上。

房間外面是很普通的走廊,有一個略爲陡峭的階梯通向很普通的客廳,這些空間集合起來形成一間普通的住宅。由我的父母親所擁有,我所居住的這間屋子,是極爲平凡的一個家。就在屋子旁邊經過的幹線道路上,一輛250的摩托發出啪啪拉啪啪拉的噪音飛馳而過。追在後面的警車,以破音的喇叭發出前面停車前面停車的吵鬧聲。

在道路的柏油路面底下,存在着網絡公司所擁有,貫穿地底的粗大光纖管線。在管線裏頭,剛纔我按下A鍵發出的信號經過壓縮,成爲封包以光速前進着。真空中的光速是每秒30萬公里,一秒鐘可以繞行地球七圈半。

光速封包瞬間就超越秒速0.01米的摩托,在幹線道路的下方往南方前進。途中有生意很好的拉麪店,在晚上這段時間,路肩停滿了違規停放的車輛。道路旁邊的電線杆,有位大叔吐着含有拉麪的穢物。正在店門口排隊的一對情侶,女方皺起眉頭躲在男方的後面。拉麪店正對面的便利商店是24小時全天候經營,一名外國人搶匪正拿着尖刀抵住店員。沒有發現案件正在近處發生的警車,就這麼以停車停車的聲音撼動着溼潤的夜晚空氣,幹線道路被車頂上紅色的執行公務燈照亮着。

封包把地面所發生的事件甩到後方不斷前進,以集線器爲路標進行集合離散。A鍵信號經過好幾臺電腦抵達目的地服務器,然後再度化爲封包在光纖管線中奔馳——把錢交出來啪啪拉啪啪拉前面停車前面停車拜託那個大叔太扯了啦道路屋子客廳階梯走廊地毯上的LAN網絡線——

封包傳回到我的房間。

鐵男動了起來。

電視畫面裏頭,是從右上方45度角捕捉到的鐵男。鐵男穿着有點短的學生服,以前被稱爲垮褲的寬褲子。頭上像是少年漫畫男主角一樣的髮型,綁着一條白色的頭帶。沒穿襪子的腳上套着一雙高跟木屐。

我將右手的手指放在三個按鍵上,左手手掌像是捧着一顆雞蛋般握住遊戲杆。只要將遊戲杆向右,鐵男就會在畫面中前進,向左就會向後退。按下A鍵會擺出防禦架勢,B鍵會出拳,C鍵則是會踢腿。遊戲杆與按鍵的組合,可以讓鐵男做出各式各樣的動作。

將遊戲杆快速向右方推兩下,畫面中的鐵男就開始奔跑。

配合着鐵男的腳步,經過動畫渲染處理的多邊型圍牆朝着橫向捲動。多邊型道路、多邊型的屋子、經過半透明處理的窗戶、從窗戶可以看見的多邊型傢俱,虛假的藍天。今天的決鬥都市也是晴天,像是刻意弄成藍綠色的天空中,浮着兩朵像是奶油卷的雲朵。稍微有點棱角的電線杆,在地面留下一如往常毫無特色的影子。

鐵男跑在貫穿都市中央的寬廣大道上。像是位圖一樣的粗糙風景出現在鐵男面前,然後消失在他的身後。

時間是晚上11點,是決鬥都市開始洋溢着活力的時間。路上看得見好幾個人影,所有人都和鐵男一樣跑在道路的右邊,沒有人是停下來或是用走的。

轉彎,翻過圍牆,然後再度轉彎。正走在道路左側的男子出現在鐵男的前方。

在攻擊的僵直時間結束同時,鐵男迅速向前跑去。我以A鍵取消跑步動作,以站姿使出下段迴旋踢,然後再度向前衝,以正拳打向對方倒下的身體。

落到地面的卡波拉格鬥家再也無法動彈。

鐵男當然也參加了,可以的話打算在比賽中獲得優勝。

柔道家如此說道,空手道家回答。

〉那個人好像是用蛇形拳的。

男性踢出一腳代替回答。

我停下手邊的動作,專心看着兩名陌生人的對話。

我拉出鍵盤輸入文字。

從出拳到踢腿的連續動作被我取消,改成輸入前衝的指令。鐵男收起正要踢出去的右腳,迅速向前方移動。我輸入摔技的指令。鐵男抓住卡波拉格鬥家的領子,給了他一記頭錘,使得卡波拉格鬥家一屁股坐在地上。鐵男貼到了卡波拉格鬥家的面前。

鐵男前往鬥技場的練習房,以木頭人爲對象開始練習連續技,這是已經成爲習慣的戰前暖身。身後的競技場上,正有好幾個角色進行着戰鬥——蛇形拳、醉拳、古流柔術、摔角……各式各樣的格鬥家,各自擺出架勢彼此較量。

VT四天王是衆人公認,據說在決鬥都市裏頭最強的四名角色。蛇形拳的帕克、卡波拉的齊斯、鷹爪翻子拳的田中,以及柔道的963——其中又屬蛇形拳的帕克出類拔萃,據說在第一屆的武鬥會幾乎毫髮無傷就獲得冠軍。所有決鬥都市裏的居民,都夢想着在將來能夠打倒帕克。

人們使用家用遊戲機以及網絡線造訪這座都市。玩家與決鬥都市的接點是一個搖桿、幾個按鍵、用來輸入文字的鍵盤,以及用來觀看世界的電視屏幕。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這座都市沒有電,也沒有水或瓦斯。因爲總是有着足夠的亮度,所以不需要電。因爲電子世界的居民不會口渴,所以不需要水。因爲不會感覺寒冷也不用做菜,所以也不需要瓦斯。便利商店或電影院或棒球場,也不存在於這座都市。

〉練個十年再來吧。

〉哪有人是走在左邊的,你是在看哪裏啊?

〉何況,那個傢伙爲什麼要隨便找人打?

以多邊型製作的商店街、房子、電線杆、垃圾桶,或者是經過動畫渲染處理材質的漂亮招牌,都與這座都市的居民無關。他們是爲了戰鬥而存在,爲了戰鬥而走遍都市。他們的雙手是用來打敵人的,他們的雙腳是用來踢敵人的。連腦袋也不是用來思考,可以說是爲了頭錘而存在的。

雨水拍打玻璃窗的聲音。

我坐在狹窄教室有點陰暗的牆邊,從後方數過來的第二個位置,就這麼眺望着閃爍的日光燈。

〉那種動作不是電腦做得出來的。

〉這樣很危險吧!

〉輸了會覺得受到屈辱,是我的話會睡不着。

鐵男是決鬥都市的居民,他是最近才搬進這裏的。從晚上十點到凌晨五點的這段期間,只有在我想玩的時候,這個架空的人物鐵男纔會出現在這座架空的都市。

學生們都一樣低着頭,專心把黑板上的文字抄寫在筆記本里。雖然有幾個人正在補充失去的睡眠時間,不過仰望天花板的只有我一個。只不過如果選修的人全部出席,其實這間教室的座位會不夠用,所以在場的傢伙或許都是比較認真的。在我發呆的時候,上村也還是繼續在黑板上寫着字。他寫黑板的速度簡直是神的等級,一分鐘就能讓學生寫滿半頁筆記本。過份的時候甚至可以在一堂課讓學生寫滿二十頁的筆記本。

〉不是系統準備的活動嗎?

〉就說過角色不一樣了。

空手道家否定了柔道家的疑問。

〉囉哩八唆吵死了,空手道的。

今天的戰績。42勝O敗3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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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預料之中的反應。鐵男從容繞到他的身後,再度以膝蓋向前進攻。膝蓋的反擊奏效了,鐵男再度以膝蓋踢向飛到空中的卡波拉格鬥家,卡波拉格鬥家的身體飛到最高之後撞上牆壁。

〉他超強的。

〉四天王之一就是用蛇形拳的吧?

決鬥都市,是位於網絡世界上的架空都市。

〉或許吧。

〉好像也有這種感覺……

〉VT(決鬥都市的簡稱)原本就像是將角色設定爲PK的自由街頭鬥毆遊戲。

畫面右邊,有兩個角色沒有戰鬥而是在對話。看來是打字很熟練的玩家,對話框裏的文字以像是行雲流水的速度不斷捲動。雖然距離有點遠,有些文字花掉了看不清楚,不過還是勉強可以辨識。

打倒卡波拉格鬥家的鐵男,以一如往常的腳步跑在大馬路上,朝着衆人聚集的鬥技場前進。

下段踢,中段踢——卡波拉格鬥家間不容髮持續攻擊着。鐵男只能陷入防守態勢。從上段垂直向下的踢腿,向前跨一步之後使出的迴旋踢——而在他攻擊之後,會出現短暫的僵直時間。雖然重量級角色每一下的攻擊都很有力,攻擊之後的破綻也比較大。在躲過下一個攻擊之後,我輸入了飛膝踢的指令。

〉大概是喜歡打倒強敵吧?

卡波拉格鬥家站了起來。鐵男連續使出速度最快的拳頭,對方只能被迫防禦。

〉是沒錯啦。

〉喂,你在聽嗎?

從他的備戰架勢來推測,對方是重量級的卡波拉格鬥家。比起中量級的鐵男高出一個頭,體重相對的看起來也很重。

隔着耳機播放的背景音樂,聽得見雜亂的各種音效。

這是預料之外的一擊。卡波拉格鬥家就這麼面無表情進行攻擊,就像是捕食蒼蠅的青蛙一樣。只有貼着材質的多邊型臉孔,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表情。

然後,從畫面上消失了。

我朝着從牆壁反彈過來的卡波拉格鬥家出拳,取消接下來的連技重新出拳,取消出拳之後的踢腿,改以腳跟落下攻擊。蹲下出拳,前衝,取消指令,下段迴旋踢。

〉要夠強纔行。至少也要打進VT的前十名。

〉那就肯定是他了。

我按下A鍵取消跑步的動作。手指操作着遊戲杆,輸入指令讓鐵男移動到左斜前方。我輸入指令之後,鐵男只晚了60分之4秒就做出反應,踏出輕盈的腳步讓身體左轉讓路。男性與鐵男稍微接觸到的時候,鐵男以衝撞點爲軸心旋轉60度。要是沒有輸入迴避指令,差一點就會正面撞上他了。

〉PK?(playrkiller,專打其它玩家角色的人)

〉沒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963……

過多的水分子漂浮在空氣中,妨礙着正常的呼吸。滲進皮鞋的水氣不斷從腳尖緩緩奪走體溫。靠在桌旁的雨傘下方形成了像是一塊塑料布的水漬,把天花板日光燈的光線切取下來成爲一個圓形。

〉嗯。

男性穿着貼有迷彩材質的運動服,手上綁着紅色的護腕。

男性保持着沉默。我繼續輸入句子。

不知爲何,我非常在意他的存在。

不知道來自何處的細語聲。

捱了一記卡波拉格鬥家的迴旋踢,毫無防備的鐵男身體飛到空中。鐵男的身體轉動着向後飛去,重重撞上牆壁之後倒落地面。水泥圍牆材質的物體發出刺耳的噪音,響起咚一聲好誇張的音效。鐵男的體力量表少了十分之一。

在微暗的房間裏,25寸的電視屏幕放出眩目的光線。錄像機上頭的電子鐘顯示着23點45分。房裏的空氣不知爲何有些潮溼,握着遊戲杆的手心變得溫熱溼滑。空手道家與柔道家早就已經下線了。

以膝蓋反擊成功的音效,卡波拉格鬥家的身體飛得高高的。

推開半透明的玻璃門,走進鬥技場。貼着大理石材質的牆壁上,貼着第二屆市內第一武鬥會的海報。上頭註明舉辦的時間是六月最後一個禮拜,現在是六月初了,所以只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下雨了。

我把鍵盤拉過來開始打字。鐵男的頭上出現對話框,顯示出我所輸入的文字。

〉名字直接去問他本人不就好了?

卡波拉格鬥家往旁邊翻身,起身的時候順勢放出迴旋踢。

粉筆與黑板撞擊的聲音。

我再度以膝蓋朝着浮起來的身體頂去。在他即將落地的時候蹲下來出拳把他打起來,在蹲低出拳的動作還沒結束之前,就把遊戲杆向前輕推兩次下達預約指令。

〉好像?

〉也是啦。

〉誰?

決鬥都市是由玩家支付月費參加的遊戲。參加的玩家是花錢的客人,所以理所當然地,公司會準備各式各樣的活動讓玩家願意繼續玩下去。

遠方傳來有東西在拍打屋頂的聲音,似乎下雨了。幹線道路上的響亮警笛聲已經聽不到了。

就是戰鬥。

〉真的很強嗎?

鐵男的目標只有一個。

〉聽說VT四天王之一也輸給他了。

〉說不定是分身吧?畢竟門派也一樣。

〉據說他的打法也不一樣就是了。

兩人似乎在聊着出沒於三町目的神祕角色。

〉爲什麼?

〉就算是這樣……

〉越來越像謠言了。因爲最近上來玩的人變少了,這只是用來促銷用的活動吧?

我沒有使用A鍵防禦,而是操縱遊戲杆下指令。鐵男朝着左後方後退一步避開攻擊。卡波拉格鬥家就這麼接二連三展開攻勢。卡波拉是流傳於南美洲的傳統武術,特徵是擁有多采多姿的踢技,優雅劃出弧形的腳,看起來甚至像是在跳舞一樣。然而這樣的踢腳擁有必殺的威力,如果是重量級格鬥家的話更是如此。

〉想去見識看看呢。

〉只要一個人走在三町目,他就會攔路找你單挑。

我就這麼呆呆地盯着畫面好一陣子。直到沒有下達任何指令的警告聲響起,我才發覺他們兩人的對話已經結束了。

倫理學的上村老師很喜歡點名,會在剛開始上課的時候髮卡片給大家,等到下課鐘聲響了之後再收回。雖然只要事先準備好卡片,就可以在快要下課的時候再回到教室,不過出席卡有二十多種,實在是很難湊齊。所以即使是星期一的第一節課,教室還是座無虛席。

鐵男以手插腰,擺出不高興的姿勢。

〉這樣不就很夠了?

〉這樣有什麼意義嗎?

2

〉打回去不就好了?

決鬥都市是利用網絡進行的格鬥遊戲。透過網絡聯機的玩家,使用遊戲杆與按鍵操縱畫面上的角色,並且戰鬥。角色的種類千差萬別,使用最新技術擷取格鬥家動作製成的多邊型軀體,可以進行精巧到令人發毛的動作。以多邊型製成的角色,在以多邊型製成的虛擬世界裏頭重複着格鬥與對決。

卡波拉格鬥家的頭上出現對話框。

〉他好像跟不烈顛之王(LordBrishi,MM網絡創世紀的傳奇人物)差不多強,我沒聽過有人曾經打贏他。

〉只打過一次就看得出來嗎?何況還打輸了。

我的面前有一張B5活頁紙,以及一張藍色的出席卡。這張皺皺的活頁紙只寫了四分之一的空間。纔開始上課不過五分鐘,我就放棄進行抄黑板的作業了。

三町目的蛇形拳法家。

我重新握好遊戲杆。左右手以目不暇給的動作操縱遊戲杆與按鍵。鐵男從倒地的狀態後翻起身,與卡波拉格鬥家保持距離。卡波拉格鬥家向前進,趁着鐵男起身的時候往前一踢。

貼着花俏T恤材質的男子如此說着。從他的動作來推測,他的門派應該與鐵男一樣是幹架空手道。另一人似乎是輕量級的柔道格鬥家,他穿着白色道服褐色褲子,腳上套着黃綠色的草鞋。

〉沒人問得到啊。

何況我想要抄上村筆記的這種古怪想法根本就是錯的。在我寫一個字的時候,那個傢伙可以寫三點五個字。在我抄完一行的時候,要抄的文字已經超前兩行了。當無情的板擦追上我正在寫的文字時,我的右手扔下了自動鉛筆。之後我就一直沉浸於隨身聽所製造出來的音樂世界。

要是知道會點名的話,我就不會選擇這堂課,我被“學分很好拿”這句話給騙了。的確,只要出席了就可以拿到學分。然而換個說法,就是得花九十分鐘聽這種無聊的課才能拿到學分。

我以食指轉動自動鉛筆。自動鉛筆在潮溼的手心上多轉了四十五度,滾到了活頁紙上頭——筆碰到紙張發出了音效。前面的男學生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停滯的空氣被推着流動,一絲熱氣拂過我的臉頰。日光燈的光線,在他的衣服留下淡綠色的影子。

我討厭下雨。之前小學舉辦遠足的日子一定會下小雨。運動會因爲下雨而延期到星期三。第一次向女生告白是在與季節不符的颱風天,第一次與女生分手的日子下着狂風暴雨。在考上大學的時候,以及確定必須重考一年的時候,城鎮也是被霧濛濛的細雨籠罩着。我的生日在六月底,依照母親所說,那天是個風很溼黏的討厭日子。

所以梅雨季節的早上會讓我感到憂鬱。領到的出席卡片剛好是已經先行預藏的這種日子更是如此。

“請問,這裏有人嗎?”

開始沉澱的思緒,被一個很小的聲音介入。我抬起了頭來。

“那個,位子……”

這名女孩讓胸口大幅起伏喘着氣。有着微微弧度的瀏海在額頭前面搖晃着。她握在右手的雨傘前端不斷滴下小指頭大的水珠。我取下左耳的耳機,抬頭看着這名女孩。

“位子——”有人坐嗎?女孩含糊地如此問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少年動畫中的女主角。我緩緩環視着周圍。每排各有兩張三人座長椅,從講臺前面的最前排直到最後排都坐滿了人。只有我旁邊的這個位子,不知道爲什麼沒有人坐。

我默默拿開佔據第二個位子的書包。女孩對我致意之後就坐在空出來的位置上。我再度戴上左耳的耳機,背景音樂從單聲道升級成爲立體聲。之後我以撐在桌上的手托住下巴,繼續進行日光燈的觀察。

日光燈這種東西,每秒會閃爍五十或是六十次左右。我記得看過某本書寫着,燈管會發光的原因,是有小精靈在裏頭的水銀蒸氣運送電流的關係。燈光偶爾會閃爍是因爲小精靈喘不過氣來,老舊的日光燈會不規則忽明忽滅的原因也在小精靈身上。

就像是劍豪小說的主角可以用眼睛斬開屋檐落下的雨滴,或許我也可以看出日光燈的發光頻率吧。這種毫無營養的想法掠過腦海。畢竟都有人可以在一秒鐘之內按鍵十六下了,我覺得這也並非絕對不可能的。

我將視線移向旁邊。

女孩從此我厚三倍的書包裏頭取出筆記本與文具。她所使用的自動鉛筆不是普遍使用的0.5mm,而是0.7的筆芯。

她打開了筆記本。A5大小的筆記本,從左上到右下整齊排列着像是習字帖一樣的文字。比起我寫的字工整了兩百五十六倍左右。如果拿尺來測量每個字之間的距離,肯定都會是相同的數字。她一定是從小學的時候,就拿少女漫畫雜誌封底內頁的習字帖拼命練習吧,真是辛苦你了,我自行如此想像着。女孩露出像是無可奈何的表情嘆了長長一口氣,從書包裏頭拿出一個塑料盒。裏頭是一副銀色圓形外框的眼鏡。鏡片還蠻小的。她以雙手輕輕戴上眼鏡,就這麼融入抄黑板的學生之中。

她是左撇子。女孩以右手撥起漆黑的頭髮,以非常快的速度生產着工整的文字。

她每次抬頭看黑板,銀色的眼鏡框就散發金屬材質的光芒。淡黃上衣的肩膀部位溼透貼在她的肌膚上,含有水份的頭髮聚集成一束一束,在頸子後方形成像是動畫角色一般的鋸齒狀陰影。微微傳來一種芳香的味道,是鄰居院子裏頭金木犀的香味。一股溫熱的氣息經過我的喉頭。

她似乎不像是我這種會多拿幾張出席卡備用的人。雖然今天是第一次見到她,不過肯定如此。無論是課本或是筆記本,畫重點的地方比沒畫的地方還要多,她應該不會只有在考前臨時抱佛腳,也不會因爲不及格而必須補考吧。她一定是優等生而且就讀過私立女中,父親則是銀行行員或是公務員。真要說的話,是我討厭的那種型。

我發出聲音打開書包。把沒有用到的活頁紙與鉛筆盒放進去,隨意背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從座位起身。

黑板前面,一名毛髮逐漸稀疏的男性正單手拿着麥克風在上課。他的頭髮就像是海苔一樣。無論是顏色光澤還是濃密的程度,都和溫泉旅館早餐會端出來的海苔一模一樣。我不記得這名講師的名字。

一般所謂的動作遊戲,是要讓自己身體已經學起來的動作模式,在最適當的時機以最快的速度使用出來。據說要是玩得太過火的話,就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比方說,如果老是玩那種把從天而降的磚塊組合起來使其消失的遊戲,光是在現實世界走在路上看到四角形的大樓,就會思考將大樓組合起來使其消失的方法。

“白天要找的話很辛苦的。要找的話,還是等晚上比較好。”

蝙蝠女說着就開始前進。女性的腳橫越打偏的雷射光,使得潔白的腳上出現看不懂的圖樣。這種光似乎不是那種照射到人體就會使其受傷的東西。

“……你好。”

如果要以非常簡單的說法,格鬥遊戲就像是允許慢出的實時猜拳遊戲。覺得對手會出石頭就輸入布的指令,覺得會出剪刀就出石頭的指令。換句話說,敵人攻擊的話就採取防禦,因爲拳打腳踢對於防禦的對手不管用,所以進攻的這邊應該會改用摔技,因爲防禦面對摔技是不管用的。不過摔技可以用掙脫的指令進行閃躲,投摔的動作也可以用拳頭或踢腿來化解。

其實還有一個名爲三町目的區域,不過那裏是個對於上網玩格鬥遊戲的玩家來說不太需要的地方。剛加入這個遊戲的時候,鐵男也曾經去過三町目,不過那裏只有一連串凌亂不堪的多邊型街景而已。

我取下左耳的耳機,低頭看着她的臉。

這名女性,位於無法判斷是熱絡還是蕭條的浮華街近郊。

以細小雨滴所支配的幻想世界,在我的前後擴展開來。新宿的天空滿是濃霧,無論是高樓大廈或是大到誇張的市政大樓都完全看不見。在一切看起來都有些模糊的視界之中,只有那輛把一邊輪胎開到行人道上違規停車的鮮紅色跑車,令我覺得是現實中的存在。我加快腳步,跨過前方的一灘小水池。

“花貓?黑貓?白底黑點?尾巴的形狀呢?”

我不知道這名女性是從什麼時候出現在新宿的。我的大腦裏頭只有輸入今年四月之後的新宿情報,或許她和我是在相同的時間開始出現的,也可能已經在這裏待十年了。由於只有看過彼此的臉並沒有交談過,所以這方面的事情並不清楚。

“就是……一隻貓。”

將偏僻這兩個字精密立體化的大樓矗立在四周。鐵製的安全樓梯到處生鏽,旁邊堆放着裝滿空啤酒瓶的箱子。她就在一間被醉漢嘔吐物臭氣所籠罩,不知道是酒吧還是夜店的店門口。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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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女聽到我的聲音之後轉動眼球。她的身體與頭部完全沒動,只有用眼睛的動作辨識對她說話的這個人。

通知下課的音效響起。

我穿越了距離頭頂九十釐米就有山手線發出鋼鐵音效奔馳的地下道,經過ALTA大樓朝着歌舞伎町前進。我的雙腳以仿徨爲目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地。經過雜亂的一町目之後繼續往前走,就是化爲同志巢窟的二町目。

蝙蝠女從披風內側取出細長的香菸點燃。

雖然只限於我最討厭的雨沒在下的時候,不過我經常進行這種漫無目標走在新宿街上的行爲。如果有目標的話就可以前往某些地方,不過這個現實的世界過於複雜又寬廣,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何去何從。這條街上沒有村人提示我接下來會在哪裏發生事件,寫着攻略情報的BBS也不存在。因爲無計可施,所以我只能在街上徘徊到雙腳累到不能動爲止。雖然沒有任何的遭遇、目的或是成就感,不過只是讓體力慢慢消耗殆盡,就可以讓我感覺今天過得非常充實。

今天晚上,決鬥都市四天王的田中好像來鬥技場了。想要與田中打一場的玩家,已經登記排了幾十個人了。

“沒什麼的。”

“你也在找?”

進入六月之後,電車裏的人也變少很多。每年到了四月,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新畢業生會讓電車變得更爲擁擠,不過只要過了五月症候羣的時間,他們又會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我討厭那些傢伙。那些傢伙是電車生手。因爲不知道尖峯時間必備的訣竅,他們不知道默認的慣例,因此會變得不講理,還會引發爭端,或是因爲一些無所謂的小事而驚訝,實在是非常煩人。

按下A鍵。

上午的校園比JR山手線的車廂還要空。大致看了一下公佈欄之後,我前往社會學的教室。從開始上課到現在已經經過七十五分鐘,現在的時間剛剛好。我坐在階梯教室牆邊從後方數過來第二個座位,拿起放在桌上沒人管的出席表寫上自己的姓名。

鬥技場所在的位置,是決鬥都市裏頭被稱爲二町目的地方。登錄與註銷的時候一定都是在一町目進行,所以鐵男總是過着在一町目與二町目之間來回的每一天。

我沿着青梅街道前往大學。

當我在早上時段走在新宿街上的時候,曾經看到這名女性好幾次。雖然我覺得應該是與特種營業相關的人,但我沒有關於這名女性的情報。既然遭遇的次數足以讓我這種蹺課跑到街上閒晃的人記住長相,至少肯定不是在做正當的工作。

這名女性總是呆呆站在這間店的前面。真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是蝙蝠在冬眠過後到處徘徊,久違好幾個月想要尋找食物的樣子,雖然我是不知道蝙蝠會不會冬眠。女性視線前方的狹窄天空中,斷掉的洗衣繩被風吹動,以每秒約十六次的速度晃動着。

“就是這樣啦,麻煩你了。”

沒有以像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走在新宿的街道上,也沒有在電車裏頭擺出高傲的態度,我的朋友們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其中一個是會和我一起玩網絡遊戲的好友,不過最近無論在現實或虛擬的世界都沒有看到他。

雖然可以大致推測她的年齡,不過這名女性並沒有化妝。微長的紅褐色頭髮看起來有些凌亂,身上穿的衣服看起來蠻值錢,不過身上卻沒有裝飾用的配件。她的肩膀上總是披着一條無法判別是披肩還是披風的東西。

“就像是都市傳說一樣的東西。在這附近店裏的孩子之間很有名。不是有那種彩色小雞嗎?據說是被塗成那樣打算拿來賣,結果卻死掉的小貓幽靈……不過只是聽說的而已。”

別人不會知道操縱各角色的玩家是什麼身份。可能是素不相識的上班族,可能是住在對面的大學生,只要是連上這個廣大網絡的人都有可能。畫面上顯示的就只有對方所選擇的角色,玩家只能基於這種有限的情報與敵人戰鬥。

中午之後,我沒有回到學校,而是直接回家。

“不,不是那種的。它好像是藍色的……”

“看到什麼?”

我背對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女孩,就這麼逃離教室。

以社會學的說法,爲了抑制大學生這個物種的規模,所以密度過高的校園把他淘汰了。說不定我也即將如此吧。如果大學內部的自然法則在正常運作,那麼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沿着青梅街道走向新宿車站。

身爲社會學的講師,這名男性的發言還真是不太妥當。

“所以怎麼了?”

“今天顏色是藍色啊。”

“藍色是貓的顏色喔。據說在新宿,只要看見它就可以獲得幸福。”

我已經拿着書包站起來了。上村用來寫黑板的粉筆長度即將用盡,他即將在不到二十秒的時間之內轉過身來。雖然我心想童話裏出現的藍色動物應該是鳥而不是貓,不過我卻裝出笑容代替指摘。

我所就讀的大學位於西新宿。我在新宿警察局前面右轉到青梅街道上,來到京王飯店之後就往南走,經過新宿盤石大樓就轉彎朝着JR新宿車站前進。西新宿的風景有些單調。雖然也有很多奇怪的傢伙,不過走在新宿車站的東門附近會比較多采多姿。

或許我是想說,只要把現實世界的每一格空間全部踩遍,就會發生一件比較特別的事情吧。

冰涼的空氣包裹着我的身體。

決鬥都市是MMO格鬥遊戲。所謂的MMO是MassiveMuity-playeronline——直譯就是大規模多人蔘加型的在線遊戲。並不是以電腦爲對手的普通格鬥遊戲,而是讓玩家連上網絡,與其它玩家進行互動的遊戲。玩家創造角色作爲自己的分身,參加網絡上所建構出來的架空世界。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交這個嗎?”

女性說完之後,就將衣服與頭髮一甩並走進店裏。果然是個像是蝙蝠的女性。

溼暖的空氣充滿教室的挑高天花板下方。像是疼痛的感覺沉眠於體內深處。我看着出席表並且環視教室,找不到我熟悉的身影或是名字。我所認識的極少數朋友,大都是五月之後就從電車上消失的那種人。

雖然在教室見到的女孩表示找到它會得到幸福,不過如果是揹負着怨念而死的幽靈,實在不像是會把幸福分給別人的樣子。

“請問有在這附近……看到過嗎?”

女孩讓小小眼鏡後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並且輕聲說道。

“今天的卡片,是藍色的呢。”

這是出乎我預料的話語。

無法死心的我反覆看着出席表。最上面的字段大致上都會寫着同樣的姓名,就像是我和朋友的名字固定會在最後那行,這名女性的名字固定都在第一行。像是這種字體比我工整兩百五十六倍的人,在抄筆記時或許也會覺得很有樂趣吧。只不過如果字的工整程度要與用功時間成正比,那我寧願讓自己的字就這麼比她爛上兩百五十六倍。

“如果認真想找的話,就要努力找出來喔。我會在背後幫你加油的。”

“……那個,筆記——”

一成不變的藍綠色天空之下,一成不變的電線杆在地面落下一成不變的棱角影子。在前方沒有任何東西的城鎮入口,鐵男一如往常忽然現身。

並不是出自於親切的心態。也不是想要讓她覺得不好意思。只是覺得只擅長收集卡片的自己點到了名,應該總是認真上課的她卻會被列爲缺席,這樣似乎有些不公平。只是她的那聲嘆息,在我內心深處種下些許的罪惡感而已。其實正確的解釋,應該是我想借由給她卡片將自己的行動正當化,我是基於這種愧疚的心態做出這件事的。

她的聲音蠻低的。

判斷狀況,等待對方出現破綻,假裝要出石頭卻出剪刀,在能夠進攻的時候確實給予打擊,無法避免被打的時候,則是要將傷害減到最輕。這就是虛擬角色鐵男所居住的這座虛擬都市的法則。

我把兩張藍色的出席卡遞到女孩面前。其中一張寫着坂上悅郎,另一張則是空白的。雖然預備用的藍色卡片我只有這張,不過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進入鬥技場的鐵男走向練習房,一如往常開始進行連續技的練習。需要具備反射神經的遊戲,就像一把極爲銳利的日本刀,只要休息一天就會退步一天的份量。如果想要維持在強勁的狀態,就必須每天勤於磨練自己。

時間是八點五十七分。是夜晚的新宿進入沉眠,早上的新宿正準備鑽出被窩取而代之,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在這種時間會漫無目的在街上閒晃的人,就只有學生、遊民與下班的酒店相關人員而已。

如果像是早期的科幻小說或動畫裏會出現的一樣,只要把電極插在頭上,就可以在虛擬空間擁有觸覺嗅覺與味覺的話,也許三町目這樣的地方也可以有效被活用吧。不過決鬥都市的居民只爲了戰鬥而存在,並沒有觸覺嗅覺與味覺。玩家用來觀看決鬥都市這個虛擬世界的工具,就只有一臺屏幕而已。能夠操作角色的工具,就只有一個搖桿以及幾個按鍵。

我拿着輕盈的書包與潮溼的雨傘,打開通往走廊的門。我按下隨身聽的按鍵讓曲目快轉,背景音樂成爲快節奏的音樂,窗外持續下着像是灑水車正在灑水的雨。

“也?”

昨天……女孩含糊地如此說道。我沒有聽到她這句話的頭尾。之所以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並不是因爲耳機播放出來的音樂。至少我今天有努力去聽她說話。

“對。”

電車是大叔們的領土。就像是卡車與出租車與外送披薩的五十cc摩托在市內道路怎麼亂來都可以被原諒,電車裏頭是上班族的聖域。所以無論車內再空,我也是無聲無息站在車門的旁邊。轉搭的電車抵達新宿車站了。

這樣不公平,這只是在幫我自己辯護,你和我是不同種類的人等等,幾十種句子的片段經過我的腦海,不過全都是對她說了也無濟於事的事情。下午的課我自己准假,就這麼直接返家。

鐵男推開半透明的玻璃門,走進了鬥技場。

“還有其它的人在找嗎?”

不知道是酒吧還是夜店的這間店門口,以藍色的雷射光在柏油路面射出店名。在白天的陽光之下,我無法判別出文字的內容。信號振盪器似乎壞掉了,使得藍色光線射向毫不相關的方向,映在地上的模樣經常會扭曲變形。

“幽靈?”

我拿起出席表走向教室前面。把出席表放在講臺,然後轉過身來。坐在最前面位置的女孩臉蛋橫越我的視野。是昨天在八十釐米的距離之下看見的臉。

女孩穿着銀灰色的剪裁式襯衫,拿着筆芯0.7mm的自動鉛筆。及肩剪齊的頭髮,每一根都比昨天看見的還要細。她今天沒有戴眼鏡。

我在三年的高中生涯加上一年的重考生涯,合計四年以來每天早晚尖峯時間的鍛鍊之下成爲專家,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是不是生手。啊啊,這個傢伙是超級外行人,才這麼心想他就一定會開始騷動。大部份都是鄉下來的學生,偶爾還會與上班族大叔起衝突而動手。對的人有九成九的機率是大叔這邊。

“不,我並沒有那麼認真要找……”

第二天,我搭上比較晚的上學電車。從瑞穗臺搭乘東武東上線,到了池袋之後轉搭山手內環線,以尖峯時段告一段落的電車前往新宿。

講師正在敘述着,動物之所以會集結成羣,是爲了要自動抑制同種生物的集團規模。某種與麪粉有關的甲蟲,在集團密度過高的時候會喫掉同類。在密度過高的狀態下成長的老鼠會出現精神障礙。美國明尼蘇達州的一種兔子,處於密度過高的狀態會使得肝臟發生異常而死。講師主張連人類也一樣,直到民主主義蔓延爲止,都會基於本能進行人口的限制。文明的發展,似乎會侵蝕正常社會系統的機能。

格鬥遊戲也是一樣,大家都捨棄了現實世界的某些東西而戰。

3

我降低背景音樂的音量,課程內容入侵我的耳朵。

“不可以輕易就拋棄可能性。或許會找到某些東西,或許會找不到。就算沒有找到,或許尋找的過程就包含着某種意義。所以加油吧,學生。”

我化身爲鐵男。

那張皺皺的活頁紙就這麼被放在桌上。在日光燈光線的照耀之下,白色的紙面看起來與T恤一樣是淡綠色的。

女孩露出了微笑。就像是歷經十年的漫長旅程,終於在偶然之中發現幸福的藍貓一樣,如此特別耀眼的笑容。如果快餐店有在販賣這種笑容,或許有人會用高於薯條的價格買下來,我有這樣的感覺。

不用在意。我含糊地如此說完,快步走到教室後方。我背對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女孩,就這麼逃離教室。

“昨天,謝謝你。”女孩露出生硬的微笑。

——————————

這一天,我之所以會找這名女性說話,是因爲我覺得如果是在描繪着偏僻這兩個字的新宿一角,隨着藍色雷射光出現的這名女性,或許會知道我不久之前才聽到,位於這座都市裏頭那隻貓的事情。哎,雖然共通點就只有藍色而已,不過我覺得在我的人生之中等待着我的事件開端,頂多也只有這種程度罷了。

忘記拿了。女孩含糊地如此說道。

隔着耳機播放的背景音樂,聽得見車輪在軌道上滑行的金屬音效。微暗的都會街景在窗外連綿不絕。雖然沒有下雨,不過天空依舊是陰沉沉的。我靠在車門旁邊的金屬扶手上,以眼神餘光看着色彩鮮豔的車廂內廣告。電車行駛一站之後,原本令我感覺冰涼舒服的扶手,已經變熱並且與我的體溫融爲一體了。

我默默走過去,女孩察覺到並且抬起頭來。我在內心嘖了一聲。

四天王是在決鬥都市裏頭,被認定是最強的四名角色。因爲他們很受歡迎,所以只要他們來到鬥技場,就會像是今晚的田中一樣有着收不完的戰書。

總計24個傳送點前面,正有許多角色瞬間出現或是消失。只要通過位於一町目的這個傳送點,角色的戰績數據就會被記錄下來。除此之外,一町目有協助玩家角色變更外觀、門派或是體型的管理事務所,也設有讓玩家彼此用來聯絡的留言板。雖然這麼說,不過角色數據一旦登錄之後就沒什麼好變更的,而且只要上網之後,也沒必要特地在都市裏頭彼此聯絡,所以使用這兩種功能的玩家很少。在這個廣闊的一町目,角色們都以前衝的指令快速穿過。鐵男也跑在大馬路的右側。

“不用了,丟掉吧。”

蝙蝠女動了。她像是中年大叔吐出疲憊的氣息一樣嘆了口氣,然後將手插在腰際。雖然在她佇立不動的時候沒有發現,不過她似乎擁有凹凸有致的身材。

“說得也是。如果是幽靈的話,會出現在白天也很奇怪。”

自從加入決鬥都市以來,鐵男也希望可以加入四天王,成爲像是五虎將之類的存在。只要能夠打倒四天王之首的帕克,自己甚至可以站上決鬥都市的頂點。如果是來到鬥技場的人們,應該任何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之所以想要成爲四天王,並不是想要接受別人的阿諛奉承。鐵男如今也被列爲相當厲害的玩家,只要前往鬥技場,都不會面臨無人願意挑戰的狀況。不過要是可以成爲四天王,就覺得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己身強度,可以在客觀的標準之下獲得評價。

遊戲單純就只是一種娛樂,就算可以玩得很好,也不會讓成績進步或是求職順利,在現實世界一點好處都沒有。或許正因如此,纔會希望有人能夠在這個虛擬世界裏頭,幫自己蓋一個“表現得很好”的印章吧。

以木頭人爲對象的練習結束了。鐵男走出了練習室。

目前等着與田中對戰的有33人。雖然鐵男也很想要打一場看看,不過完全不想等上33場。

在競技區的中央,田中正在與一名蛇形拳法家戰鬥。

這一場打得蠻不錯的。雖然這個角色像是新來的,我並沒有看過他,不過這名蛇形拳法家面對四天王,幾乎可以說是持續打得不分高下。這麼說來,傳說中打倒963的三町目攔路殺手也是蛇形拳法家。我思考着這樣的事情。

分出勝負了——勝利者是蛇形拳法家。

〉那個傢伙,居然打贏田中了!

鐵男附近的一名角色頭上出現對話框,上頭顯示着這樣的文字。

〉真的?

〉你說真的?

看到這個對話框的人們也輸入文字,看過對話之後打字回應,使得對話框與文字呈現連鎖反應不斷增殖。那個傢伙是誰?不知道。驚訝什麼啊,就算是田中應該也曾經輸過吧?笨蛋,重點在於打贏他的是新人吧?難道說是那個傢伙?這一刻,歷史轉動了。肚子餓了。我剛纔洗澡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喂,等等我看不到啦。那一下有打到啦。對話框有夠煩啊啊啊!到此一遊。對話框幾乎塞滿整個畫面的上半部,整座鬥技場被一種浮躁得有些奇怪的氣氛所籠罩。

說到四天王的田中,要是一天打上一百場,應該也會輸個兩三次吧。有時候肯定也會有身體狀況不好的情形,然而他只輸了一場就使得場內氣氛如此高漲,這是因爲第二屆市內第一武鬥會的舉辦日期已經逐漸接近了。

集結在鬥技場的角色們都希望可以變強。四天王這一敗,已經足以讓他們產生“說不定自己也可以”的想法了。這裏的傢伙們,就和颱風快來的時候跑到屋頂等待的小學生一樣。幾乎所有的角色都會被颱風吹走而告終,能夠留下來進入決賽的只有16人。

田中應該會晉級吧,打贏田中的蛇形拳法家或許也會晉級。鐵男當然也打算晉級。

覆蓋半個畫面的對話框雲層散去之後,田中站在畫面的正中央。田中的頭上出現對話框,並且顯示出文字。

〉可以再和我較量一場嗎?

〉抱歉,我很困所以要下了。

我看向錄像機的電子鐘。時間才11點10分,是決鬥都市正要開始充滿活力的時間,11點就要去睡覺的這個理由,實在是令人不敢相信。在我這麼心想的時候,傳說中的蛇形拳法家真的註銷了。田中開始與下一個角色對戰。

——————————

“爲什麼?”

“不用客氣。”她以像是少年動畫中女主角的聲音如此說道。“你叫做……坂上同學吧?”

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女孩讓一本筆記本落在我的位子上。

“我想要那個,超可愛的。”

“功力是專家級的?”

“那就來玩啦。”

“啊、嗯。”我含糊回答着。

今天的戰績。97勝2敗。

我思考着這樣的事情,讓鐵男整個晚上持續在鬥技場戰鬥。

從教室射進來的光線,在黃色的再生紙上映出窗格的影子。我完全看不懂題目。雖然可以參考自己的筆記,不過我手邊就只有今天上課所用的活頁紙。從四月初開始,這次是我第二次來上這門課。

前面位置的男生晃動身體的音效。

我默默寫上名字。

微弱的陽光照着桌面。停滯的空氣沒什麼在流動。從窗戶看出去的新宿天空,無數像是雞毛的雲分佈在各處。雖然已經快要進入夏天,只穿着一件長袖T恤還是會感覺到寒意。我坐在狹窄教室裏頭有點明亮的窗邊,從後方數過來的第二個位置,上着經濟學的課。

我與他原本就是以遊戲爲契機而成爲朋友的。該說他對於現實世界沒什麼興趣嗎,總之他幾乎是處於把人生的資源全部灌輸在虛擬世界的狀態。他的眼睛只有在聊到網絡遊戲的時候纔會炯炯有神,因爲每次見面能聊的都只有遊戲,所以先不提能夠應付這種話題的我,其它人沒辦法與他好好交談,他就這麼逐漸脫離大學朋友的圈子。

虛擬世界裏頭並沒有樂趣,而是與現實一樣無聊而平凡,與現實一樣沒有價值。在進行現實金錢交易的瞬間,現實世界的價值觀與虛擬世界的價值觀就以數學記號相結合了。現實世界的計算器,甚至可以把我們小時候的夢想都拿來計算。包括是否有價值,價值多少,或者是有沒有將來之類的,都能夠冷酷地計算出來。

現實世界充滿這種極爲不可思議的法則。下一堂課似乎會講到關於遊戲的理論。雖然不知道遊戲與經濟學有什麼關聯,但我覺得下一堂課過來聽聽看或許也不錯。

不知道來自何處的笑聲與叫聲,以及路邊推銷員開朗得奇怪的說話聲,很自然融合在一起成爲單一的音效。

四天王田中早就已經下線了。雖然很在意打敗他就跑掉的那個蛇形拳法家是誰,但我無法判斷他與出沒於三町目的攔路殺手是否爲同一個人。結果田中所吞下的敗仗,就只有面對神祕蛇形拳法家的那一場而已。

“這個,謝謝你。”

他好像就這麼依靠家裏的援助繼續生活了一陣子,不過結果還是回去了北海道。五月中還能夠用來聯絡的手機號碼以及電子郵件,到了六月之後也無法使用了。他不是去西方盡頭,而是去了北方的盡頭。

布美子的臉頰就這麼鼓鼓的。雖然我們之間的關係的確是一勝一敗所以扯平了,不過一張預備用的出席卡比起一本筆記本,我覺得一本筆記本的價值比較高。

“……還是不要比較好。夾子看起來很鬆。”我這麼說道。

因爲我覺得坐在那種位置的學生,應該會不斷檢查答案直到完美爲止,所以我感到有些意外。

“湊巧有來上課?”

“既然這樣只能由我自己來了……”

布美子似乎和我同班。雖然她說分班說明會以及班上第一次聚餐的時候她都在,不過我完全沒有印象。我很不會認人。“這樣就是一勝一敗了。”布美子說着這種像是我在虛擬世界算戰績的時候會說的話,然後離開去上接下來的課。

“大概。”

布美子說完露出笑容。是那張可以在快餐店收錢的笑容。我以不算肯定也不算否定的含糊語氣回應之後,布美子就說出“原來你也有認真上課的時候呢”這種失禮的話並且再度笑着。只要她一笑,就會露出嘴裏的小虎牙。

4

突然的強風晃動窗緣的音效。

時間是上午十一點二十八分。我稍微伸了一個懶腰。在每節九十分鐘的第二堂課經過一半的時候,我的體力已經趨近於零了。拿着自動鉛筆的右手幾乎沒有握力,脊椎的軟骨發出慘叫聲,要學生在設計得這麼差勁的椅子上頭坐九十分鐘,真不知道日本的教育體系在搞什麼鬼。放在百貨公司樓梯旁邊的老人部隊專用椅坐起來還比較舒服。成爲抄黑板機器的我,不禁心想着能夠上課一整天的傢伙,或許擁有超乎尋常的體力吧。

如果是普通的朋友,或許會阻止他想要成爲網絡遊戲廢人的行爲吧。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卻不去上課,窩在沒有開燈的陰暗房間,在屏幕面前整天盯着畫面過日子。只會在半夜前往便利商店買東西,雖然會在網絡聊天室與別人對話,卻幾乎沒有實際開口說話過。站在外界的角度,怎麼看都不會令人覺得是幸福的生活。

離開啤酒餐廳之後,我與主張喝不夠要續攤的少數成員告別,朝着JR新宿車站前進。新宿的街道上充滿各式各樣的聲音。

鉛筆在紙上疾書的音效。

拿起來翻閱一看,A5的筆記本上頭寫滿像是習字帖一樣的文字。與我的活頁紙比起來,薙原布美子的筆記看起來就像是印刷品。

“算是。”

“很奇怪的名字吧?”

一般像是這一類的小考,有沒有寫名字比起考試成績還要重要。既然湊巧在我有來上課的時候小考,或許可說是運氣不錯也不一定。

“由於還有時間,我們來做個小考。”

我們是第一個與遊戲共同成長,一邊玩遊戲一邊成爲大人的世代。因爲手把上的十字鍵按過頭了,所以左手拇指的皮變得硬梆梆的,就算鑽進被窩也在夢想着攻略敵人的方式。我們經常會有着就算做這種事情也可能毫無意義的空虛感,然而即使如此,我們還是玩遊戲直到現在。

人羣踩踏着柏油路面的音效。

然而手指上的皮之所以變硬,並不是爲了將來能夠在現實世界賺錢。當時還只是小鬼頭的我們,只是爲了玩遊戲而玩遊戲。

進入六月之後,班上同學就會分成交情好的以及沒什麼交情的,稱得上是我朋友的那些人,大多是宛如幽靈人口一樣只有在校內登記學籍的傢伙們。雖然入學之後就被分在同一班,不過並不像高中那樣有固定座位,也並非總是上同樣的課,只是學力湊巧差不多,湊巧參加同一所大學的考試,而且湊巧同時考上的存在罷了。雖然覺得有些面熟,卻沒有到交情好的程度。如果以這種意義來說,班上同學的立場或許與我在新宿見到,剛從冬眠中醒來的蝙蝠女差不多。

那是一棟只有一間共享廚房的公寓,沒有浴室,廁所也是共享的。從有些傾斜的遮雨棚縫隙射出密度很高的光線。房裏被奶油黃的燈光照亮,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針不發聲響緩緩走動着。在街上噪音的搖動之下,書櫃的玻璃吱吱作響。

這是我剛升上大學的事情。是我在決鬥都市成爲鐵男之前的事情。我在現實世界裏頭只有唯一一個可以聊網絡遊戲話題的朋友。他是從北海道考上東京的大學,獨自住在外面求學的一名男性。

陽光似乎照不進來,他的膚色是蒼白的,而且似乎沒有洗澡。我覺得在那個時候,他還會因爲我要來所以刮鬍子。他的下巴有幾根沒有刮到的鬍子,長度大概是一釐米左右。那個時候的我還會心想,要讓鬍子留到一釐米長需要花上多久的時間。

雖然我知道他正逐漸成爲所謂的網絡遊戲廢人,然而我卻沒辦法阻止他。畢竟他說不定已經是這樣了,也可能終究不會變成這樣,以目前的狀況來說無法判斷。我能做的就只有對他說一些不會對他造成打擊的話語,而且到最後並沒有派上用場。

錄像機的電子鐘顯示着6點15分。回過神時已經天亮了。啾啾的鳥叫聲從屋外穿過遮雨棚傳到我的耳中。房裏的溫度比六月的平均氣溫高了不少,這是來自於從昨晚就通電的屏幕與遊戲機釋放出來的熱度。一直保持着相同姿勢的膝關節軋軋作響。

人類無論是誰終將一死,所以我覺得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或許比較好。目前我還有把每天早上看鏡子的資源留給自己,但我不知道這樣的空閒時間何時會消失。

然而我並沒有這麼做,我的這個朋友也沒這麼做。能夠讓腦筋動得很快而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並不會成爲網絡遊戲廢人那樣的人。只要是能夠把虛擬世界發生過的事情作爲與他人交流的工具之一,並且足以將其活用於現實世界的人,根本就不會爲了玩遊戲而變成家裏蹲。

我如此說明之後,布美子鼓起了臉頰。

那個蛇形拳法家的玩家,說不定是初中生或小學生吧。進行着對戰的我察覺到這樣的事情。

“是嗎。”

即使說是聚餐,不只平常的我不會去,他們也不會邀我一起去。之所以會參加只是一時興起。由於我在虛擬世界回憶起那位啓程前往北方盡頭的朋友,今天的我變得有一點憂鬱。雖然只是我所推測的,不過或許他們之中也有人因爲某種憂鬱的理由,所以纔會一時興起邀我聚餐吧。只是這樣而已。

薙原布美子靠着教室旁的暗紅色牆壁,躲在沒被陽光照射到的陰暗處。我走向她。

兩個功能相同的產品,如果有一邊價格變得比較便宜,便宜的產品就可以賣得比較好。因爲只要價格變便宜,實質上的好處就會增加。不過依照講師的說法,如果變得便宜的產品質量比較差,當生活水平提高之後,便宜的產品反而會變得賣不出去。

名爲時間的資源,對於人類而言是有限的。而且網絡遊戲毫不留情刪減着這種有限的資源。要是把資源用在虛擬世界,能夠用在現實世界的部份就會減少。相對的,要是把資源用在現實世界,分配到虛擬世界的資源就會不足。雖然比不上必須付出時間換取等級的角色扮演遊戲,不過決鬥都市也被稱爲培養廢人的遊戲之一。

四月底的時候,我曾經前往他的房間看過狀況。

他把髮尾綁起來就是最初的徵兆。我問他原因,他說是因爲沒空去剪頭髮。後來他變得很少來大學上課。我在大學以電腦上網的時候,他在對話裏頭提到“閒到沒事可做”。雖然我覺得既然他很閒的話可以來學校上課,不過他好像沒有閒到這種程度。

霓虹燈管進出電流的音效。

“只有在會點名的課,你纔會一定出現吧?”

何況就只是遊戲而已。以一般的狀況,肯定無法理解他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態。

布美子所操縱的夾子,與她想要抓的目標差了十釐米。即使已經用掉了一枚五百元銅板,她想要的那個布偶還是動也不動。我覺得說不定她天生就沒有玩這種夾娃娃機的天份。就算是想要布偶,也只有傻瓜會想要直接拿底下自己想要的那個。就像是要在堆高的盤子之中取出一個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拿最上面的那個避免盤子垮掉一樣,爲什麼變成遊戲之後就沒有人做得到呢?像是娃娃機這種玩意,必須要先從最好拿的盤子開始拿纔行。

只是打個比方,不過要是拿虛擬寶物來進行現實金錢交易(RealMroeyTrading),就算是在遊戲世界也可以賺錢。只要搜尋拍賣網站,很快就能找到有人販賣網絡遊戲的虛擬金幣。有時候也會以天價進行稀有寶物的交易。買方是在現實世界擁有金錢,卻沒時間玩遊戲的人。賣方是在現實世界沒錢,卻有很多時間的人。藉由販賣自己“用在遊戲上的時間”,得到在現實世界用來活下去的金錢,這也是有可能做得到的。

在下課前的十五分鐘,講師忽然這麼說道。無視於撼動教室的噓聲,講師開始發下考卷。既然先行準備了考卷,我覺得這絕對不是因爲還有時間所以忽然想到的,不過我沒有說出這樣的不滿。

“遊戲沒有所謂的專家。”

——————————

“我擅長的是射擊還有格鬥遊戲,跟娃娃機不一樣。何況我根本就很少來電玩中心。”

就像是魔戒一部曲的最後,精靈們無法阻止他們前往西方大海的盡頭,我也沒有能夠阻止他前往那個世界的理由。我是知道了戒指魔力的哈比人,不過我是梅里,他是佛羅多。對於他能夠下定決心前往再也無法回來的西方盡頭,老實說我也有點羨慕他。我因爲感覺到戒指的魔力而對現實世界逐漸失去興趣,然而也沒有勇氣朝着西方盡頭踏出腳步,是個不上不下的存在。我打從心底想着,總有一天我也要啓程前往西方的盡頭。

我皺起眉頭。

這是被稱爲藍領階級的勞工們,爲了生活而總是在做的事情。雖然有人認爲虛擬世界毫無價值,不過沒這回事。依據使用的方式還是可以產生價值。像是服務業這種產業本來就沒有實體,所以就算是網絡遊戲也是可以用來賺錢的。這種事我們都知道。

走向出口的女孩身影不斷變大。女孩穿着草綠色的外套以及軟質牛仔褲,揹着比我厚三倍的書包。及肩剪齊的頭髮,在她每走一步就微微晃動露出潔白的頸子。她今天也沒有戴眼鏡。

“坂上同學……”

告知下課時間的音效,我走出教室。

“那就已經是超能力了呢。”

“夾娃娃這種東西,我打從出生以來只玩過兩三次。”

“不過很會玩吧?”

薙原布美子,封面這麼寫着。

嘈雜的音效充斥着整間教室。

她爲什麼要把筆記本放在這裏?這麼做對她有什麼好處?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雖然幾十種疑問經過我的腦海,不過我總之把她折起來那一頁的內容寫在考卷上。

我就是在這樣的音效漩渦之中遇見了薙原布美子。地點在新宿小劇場附近的一家電玩中心。雖然我知道個性認真的她沒有來參加衆餐,不過我沒想到她會在聚餐結束的時間出現在歌舞伎町閒晃。這時候,好孩子應該已經在家跟家人一起看NHK了。

布美子全神貫注凝視着電玩中心入口處所設置的一臺玻璃機器內部。那眼神就像是聽別人說只要一直盯着看,就可以把玻璃融化出一個洞的小學生一樣。

“對。”

“啊啊,嗯。”我含糊回答。

“真厲害呢。只要有小考就一定會出現。”

時間是晚上七點五十七分。我走在人工光線所照亮的歌舞伎盯一町目。下課之後,我在同班同學的邀約之下殺到啤酒餐廳聚餐。

“我玩的遊戲,是在家裏聯機上網的那種。”

放出朦朧光芒的月亮高掛在新宿狹窄的天空。高度比月亮低的霓虹燈,放射着極爲鮮豔的原色光線。從南邊吹來的溼暖空氣,在我原本就有些火熱的臉上增加些許的溫度。

“我的名字叫做薙原布美子。”

電玩中心的背景音樂是過時到將近毀滅的流行歌。大概是每天每天烤得很煩吧,章魚燒攤子的老闆跟着節奏狂唱。布美子走向機臺,從她的短髮窺視得見白色的頸子。

所謂的網絡遊戲,只會對家裏蹲或是御宅族管用而已。你就這麼繼續走在正常的人生道路上吧。網絡遊戲這種玩意,如果可以不用知道的話,還是別知道比較好。畢竟就算不知道也還是可以生活,還是可以談戀愛,等到將來年紀大了,也不會因爲不知道這件事情就被年輕人嘲笑,我保證。

當時他所說“我厭倦現實世界了”的這句話,至今我還記得相當清晰。他大概是真的覺得現實世界很累人吧,我想不到其它能夠使他不再走出房間的理由。

“難道說,你很會玩這個?”

她像是要撥開空氣一樣舉起手。伸出來的手指指着一臺夾娃娃機。玻璃機體裏頭,有一隻粉紅色的怪獸正在噴着金色的火焰。

“不會啊。”

黑板前面,一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講得非常投入。記得是叫做山什麼還是川什麼的講師。我把下巴放在十指交握的雙手上,就這麼呆呆地聽着課。

願你的靈魂能夠幸福。

“不,今天是碰巧的。”

火熱的視線忽然朝向我。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不過我好像忽然能理解正義變身英雄的心情。因爲無法承受小鬼頭們充滿期待的視線,所以不得已變身成爲了正義的一方。

沒辦法,我代替她上場了。

“難道說,你很會玩遊戲嗎?”

把時間用在遊戲上頭是浪費,我保證。用在網絡遊戲尤其浪費,這我也能保證。只不過,既然把時間用在遊戲上頭是浪費,那麼有什麼理由可以證明,把時間用在現實世界是比較有意義的?我如此心想。結交許多的朋友,一起歡笑一起嬉鬧,然後努力用功準備考試之類的,這種在現實世界裏頭平凡而且大都無趣的珍貴體驗,的確是建立起我這個人的基礎,然而我無法斷言這樣的經驗,會比虛擬世界的經驗來得貴重。

講師說寫完的人可以先走。雖然我不知道要寫些什麼,但我也沒有膽量直接把白卷放到講臺上。我決定坐到下課鐘響爲止,然後一如往常開始觀察日光燈。距離下課鐘響還有七分鐘的時候,坐在最前面的女孩站了起來。是坐在教室對角線的女孩。女孩把考卷放在講臺上,然後就這麼走向教室出口。

“對。”

我以一枚五百元銅板抓到了三個布偶。明明也有幫她拿到了噴火怪獸,不知爲何她變得不太高興。如今她拉着我包包的帶子,對我說要改玩其它的遊戲。雖然我告訴她不要浪費金錢與時間比較好,不過她不肯聽我的忠告。

我就這麼被她拖着走進店裏。

正巧,布美子選擇的是格鬥遊戲的對戰臺。是與決鬥都市相同系統的最新機種。

所謂的對戰臺並不是讓玩家與電腦對戰,而是想要讓玩家彼此對戰而設計出來的遊戲機檯。兩臺電視背對背設置,玩家可以透過遊戲機與正面的對手戰鬥。分出勝負之後,贏家可以繼續玩遊戲,輸家則是遊戲結束。如果想要繼續玩遊戲,輸家就必須再度投錢。相對的,只要輸家一直挑戰,贏家就可以一直玩下去。格鬥遊戲就是採用這種弱肉強食的系統。

在網絡普及之前,這種機制立下大功帶來龐大的利潤,據說電玩中心曾經有過擺滿格鬥機臺的狀態。大人們手握百元銅板前往電玩中心,專程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玩着格鬥遊戲。當時還是個小鬼頭的我,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也抱持着一些憧憬,不過在我的憧憬變成現實之前,電玩中心的格鬥遊戲風潮就已經退去了。如今店裏就只有在角落設置機臺,給少數依舊愛好此道的玩家繼續玩樂。

投入硬幣。

薙原布美子成爲了空手道家。

布美子所操縱的空手道家,面對電腦還打得有模有樣的。以遊戲杆與按鍵的組合使用招式的概念,對於初學者來說其實有點難懂,不過布美子只要學個兩三次就能記住複雜的指令操作。與夾娃娃機相較之下,她在這方面似乎比較有天份。

在打倒第二個敵人的時候,有人來挑戰了。對手很強,轉眼之間就以反擊定下江山,布美子的空手道家就這麼飛到空中。空手道家根本就沒辦法落地,體力就被打光了。布美子的眉頭翹得老高。

“這是什麼啦!”

“這就是所謂的空中連段。”

“這種我也知道啦。可是浮在空中能用的招式,跟站在地上的時候不一樣耶?”

“你居然能發現呢,了不起。”

“不要把我當笨蛋……”

“看對方的動作來反應吧。”

“不可能啦。”

“就跟男生女生配一樣。只要習慣就可以做出反應。”

“等一下,你說的男生女生配,那個不是亂猜的嗎?”

“男生女生配的手指動作只有四種。首先用指尖畫圓,在這段時間注意對方的動作。只要先準備好四種動作,之後就只要依照對方的反應做出行動就好,所以比較不會花時間。”

“這樣不是作弊嗎?”

男子說道。我就這麼坐着回答他。

“對不起。”布美子說道。“都是因爲我。”

“什麼事?”

“痛嗎?”

我緩緩閉上眼睛。滴答的音效,右手有種冰冷的觸感。

“我看你很不爽喔。”

“五反田。”

這名鷹爪翻子拳法家,使用了利用取消動作而產生的隱藏招式。這個遊戲的大型電玩版本程序有臭蟲(BUG),要是在轉身攻擊的時候取消動作,可以在出現攻擊判定之後依舊中止出招。只要中止出招,進行攻擊的玩家就可以馬上進行接下來的行動。因爲受到攻擊的玩家在防禦或是被打中的時候會有僵直時間,所以只要中了這種招式一次,就會永遠遭受攻擊。這是在遊戲玩家之間被稱爲賤招的骯髒手段。

“這裏,是哪裏?”

男子的臉上沒有表情。就像是腦袋的多邊型材質被貼上造型很差的材質一樣。右耳有三個耳環在發亮,左耳則是沒有東西。身高看起來比我還要高。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讓腦袋冷靜下來。然後專心看着畫面。

——————————

“是嗎。”

三名男子在新宿暗巷彼此鬥毆。空調的戶外裝置發出嘈雜的音效。我的拳頭打不到,男子的拳頭逐漸削弱我的體力。兩人的拳頭就像是剛纔的賤招一樣折磨我的身體。我緊咬牙關,以腹部捱了男子膝蓋這一踹之後,我的身體稍微浮到空中。比起在決鬥都市遭到反擊的時候相比,浮起來的高度差了很多。我還真是從容呢,我如此嘲笑着我自己。

“在這裏睡到天亮。”

“下雨了。”

我的體力變成零了。

我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第一次對決是我的完全勝利。機臺對面傳來拍打控制器的音效,但我不以爲意。現在的我是空手道家,我本人只是操縱空手道家的一顆CPU。CPU不會心浮氣躁。CPU不會拍打控制器。三場對決共計六個回合,我都拿下了完全勝利。機臺對面的男子站了起來。

我會和那兩人打架並不是因爲布美子。我是爲了潛藏在自己體內的某種東西而付出無謂的努力。隔着網絡絕對聽不到的,拍打控制器的物理音效也是原因之一。不過由於我沒有自信能解釋清楚,所以我決定沉默。

“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啦?”

“我不想坐着。”

“因爲是你自己走過來的喔。”

隱約有種金木犀的香味。

無視於布美子的存在,我與這名男子走到了電玩中心外面。男子果然是和朋友兩人一起的。雖然我覺得二對一併不公平,不過我沒有說出口。與虛擬世界不同,現實世界發生的事情大都與“公平”這兩個字無緣。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規定,有多少人就會有多少人的做法。是對是錯都是由個人來決定的,並不是別人能擅自決定的事情。

機臺對面傳來男子的吼聲,再度有人挑戰了。這次是鷹爪翻子拳的拳法家——玩家似乎與打倒布美子的柔道家不一樣。

“喂,你在聽嗎?”

“果然是因爲我。”

或許從那個時候,我的生活方式就沒有改變過了。

“等一下,怎麼了啦?”

“爲什麼?”

布美子猛然站了起來。

“是嗎。”

“只要說一次就很夠了。學校沒教嗎?”

“其實已經快一點了。”

“你這個人講話很奇怪呢。”

“爲什麼啦?”

“只是陣雨而已,沒事的。”

“都廳公園。”

那是我剛就讀小學的事情。我曾經被母親帶到百貨公司的樓頂,樓頂有一隻布偶裝的熊,只要跟這隻熊猜拳猜贏,就可以得到氣球。不是那種像是銀色幽浮的玩意,而是紅得宛如滴着血的氣球。

“會嗎?我只是把我想到的事情說出來而已。”

鷹爪翻子拳是中國流傳的武術。特徵是以模仿鷹爪的手來進行攻擊,以多采多姿的拳技對敵人展開一氣呵成的攻勢。在這個遊戲裏,鷹爪翻子拳算是比較強的類型。

我躺在堅硬的長椅上。頭靠在布美子的腿上。額頭放着一條溼手帕。嘴裏有鐵與血與抹布的味道。由於懶得動,我就這麼把頭放在傳來心跳音效的布美子腿上。

“我不會阻止,不過你贏不了的。”

三戰兩勝的比賽,布美子合計二十秒就玩完了。根本稱不上是對決。

“要試試看才知道吧?”

這次也是,對家不到三十秒就解決了布美子的空手道家。因爲她很明顯是生手,我本來覺得對方稍微手下留情應該也無妨,然而我放棄去找對方這麼說了。既然坐在對戰臺上,會有人挑戰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就是現實世界電玩中心的法則。

電腦遊戲有着既定的法則,不像現實世界會有曖昧不明的狀況。雖然對戰臺對面的男子使用的確實是賤招,不過也可以把這種程序臭蟲當成法則之一,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規格。就算抱怨也沒有用。既然被打中一次就會完蛋,那就不要被打中任何一次就行。我辦得到這一點。我在心中堅信着。

“別說話。”

對方的柔道家不是我的對手。由於是在布美子的面前,所以我以大約百分之八十六的實力戰鬥。三戰兩勝的比賽,我合計四十秒解決。

“幫我報仇啦,你不是很拿手嗎?”

“沒有規定一定要等看到之後才能做出反應,教我的人是這麼說的。”

“咦?什麼?”

我睜開了眼睛。布美子的眼睛凝視着我。眼睛的顏色與頭髮一樣是漆黑的。布美子的臉上浮現微笑。

“就說不是了。”

“等一下,坂上!”

“好啦,下一場開始囉。”

“再玩一遍。”

“總覺得好不甘心。”

“一般人的話,會把想到的事情經過好幾層濾網過濾,等到變成像是透明蒸餾水之後纔會說出來喔。”

“我不可能丟着你不管吧?”

“只不過是個遊戲而已,爲什麼就得要嘗受人類尊嚴被踐踏的感覺呢?”

“裝血的氣球。”我輕聲說道。

“不甘心的時候,就要練到夠強然後自己解決,這是原則。”

“你先回去。”

“你也是這麼認爲嗎?”

“那個人正常來講沒辦法上天堂的,絕對。”

“待在這裏的話會淋溼的。”

鷹爪翻子拳取消轉身時揮出的拳頭,然後再度取消轉回來的時候揮出的拳頭。開打三秒鐘之內,我的空手道家就被推到擂臺外面,輸了這一回合。

“平常都在做那種事情嗎?”

布美子拾起視線瞪着我。看來一本筆記本的人情還沒有還清。我不得已坐在機臺前面,投入硬幣。我成爲了空手道家。

布美子的聲音使我張開眼睛。

溫柔的風輕撫着臉頰。這陣風讓火熱的身體感覺好舒服。風有着布美子的味道。我不知道這是熱風還是涼風。

雖然天上沒什麼雲,下雨的音效卻逐漸變得急促,打在手上的冰冷物體也增加了。連這種時候都會下雨,使我覺得有些可笑。我的嘴脣歪起來露出苦笑。

輪到我的時候,我的右手出了剪刀,布偶則是出石頭。我沒有拿到氣球。我以自豪爲代價失去了紅色的氣球。六歲的我緊握拳頭,看着勝利者手上像是在炫耀而搖曳的氣球。雖然我不後悔,卻總覺得相當受委屈。

“現在幾點?”

東武東上線的末班車已經發車了,如果是住在五反田的她肯定還來得及。

“不是的。”

傳來噗哧的笑聲。似乎是站起來的這個三連星耳環的朋友發出的聲音。這個笑聲使得男子更加不高興。

“我第一次跟別人打架。”

“大概是因爲懦弱吧?”

“我也沒有多堅強。”

我一下子就知道必勝法了。因爲布偶熊沒有手指,所以只能出石頭或布。依照我的觀察,布偶出石頭與布的機率各一半。因爲出一樣的可以重猜,所以只要一直出布就一定能贏。會猜輸的傢伙簡直就是大笨蛋。由於是給小孩子玩的活動,所以我覺得這是爲了讓所有人都能拿到氣球的作法。然而一直出布來應付只能出石頭或布的對手,感覺實在是很下公平。

“你流血了。”

“這又如何呢……”

“有這麼溫暖喔。”

“那你還是早點回去吧。”

布美子以雙手的手心包住我的臉。

布美子輕輕擦拭着我的嘴脣。累積在胸口的熱氣從齒縫被擠了出來。

“你家在哪?”

“找個地方躲雨啦。我知道哪間店會開到早上。”

我嘆了口氣。我知道布美子所不知道的事情。這就像是剛握起球棒的少年們要與帝京高中(甲子園常客)進行棒球比賽一樣。有遊戲杆有按鍵也有屏幕,條件看起來雖然是公平的,不過薙原布美子與挑戰者之間的鴻溝深得可怕。

依照布美子所說的,當她找來的店員趕到的時候,我已經與那兩個人亂打將近二十分鐘了。

“走這麼遠?”

“很久以前聽朋友說的。人的身體有三分之二是水份,就像是裝滿血的皮囊。所以受傷就會噴出血。”

“是嗎,我也看你很不爽。”

“因爲只是遊戲而已啊。回去吧。”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紅色的氣球。

“沒那回事喔。”

“不然怎麼辦啦?”

“你呢?”

“不要。”

“還好嗎?”

“蠻痛的。”

“我就睡這裏,不用管我沒關係。”

過了一陣子之後,布美子含糊說道。“什麼都不會做?”

“什麼意思?”

“就是,今天晚上……”

“無所謂了。”

“等等,這樣太失禮了吧?”

布美子似乎生氣了。

“對不起,我累了。”

“說得也是呢,對不起。”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出現在歌舞伎町?”

“我在找貓,幸福的藍貓。”

只有在晚上才能找到貓。我回想起蝙蝠女曾經說過的話。雖然優等生布美子怎麼看都與夜晚的歌舞伎町格格不入,不過這麼一來謎底就解開了。薙原布美子是個可以露出能在快餐店收錢的笑容,在現實世界的新宿歌舞伎町尋找藍貓,在某些地方頗爲奇怪的女孩。雖然我實在不覺得幸福的藍貓會存在,但我有點羨慕想要尋找藍貓的她。

現實世界裏將我痛打一頓的人是這附近的小混混,不是什麼世界冠軍之類的。就算變強之後回來找他們報仇,也不會有任何的榮譽與驕傲。既然這樣,還不如去那個虛擬世界找出最強的傢伙對戰,會比這種作法好上許多。我必須要去尋找的東西,不存在於這個充斥着現實音效的現實世界。後腦勺感覺着布美子大腿觸感的我如此心想。

新宿旅館的住宿費是一個晚上九千元。這筆金額等於是決鬥都市十個月的月費,對於甚至想把沒什麼在用的手機號解約用作遊戲資金的我來說,這是一筆令我相當心痛的支出,不過我沒有告訴她。

5

按下A鍵。

我化身爲鐵男。

時間是凌晨11點50分。在決鬥都市是正午時分。鐵男朝着三町目前進。

決鬥都市大致上分成三個區塊。用來登錄與註銷的一町目,設置鬥技場的二町目,除此之外,還有與格鬥或是系統無關的事物所聚集的三町目——

三町目就是世間的一般人進行聯想的時候,在他們心目中所謂的虛空間。這裏有沒人住的屋子,有一些並沒有在賣東西的商店,以及沒有特別目的只是隨意閒晃的角色。雖然路邊有商店,而且架上也陳列着商品,不過那只是貼在多邊型架子上頭的材質罷了。自動販賣機的按鍵也是普通的貼圖所以沒有辦法按,就算是橫越馬路也不會有任何一輛車子開過來。以目前來說,這座都市只是爲了讓角色們交戰而存在的。

據說那個攔路殺手也出現在三町目。

〉那個,我在找一個人……

〉那個體育系是什麼意思?

越往前走,市區就變得更加複雜。

〉弟兄也是來找傑克的嗎?

〉是啊。

〉最近,只要看到人都在聊傑克的事情。我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實在是煩死人了。963自從輸了之後就沒有出現在這裏,外頭又有體育系的傢伙在閒晃……

〉這裏是第一次來吧?

〉那麼拿下頭帶會比較好。

〉是的,想借點時間。

〉好像是在這附近出沒的。

〉最近的三町目也風風雨雨呢。因爲大家都熱衷於沒有好處的單挑行爲,所以實在沒辦法放心練習翻牆喔。

〉蛇形拳法家是吧?

柔道家指着鐵男的頭。動作非常流暢。鐵男的頭上綁着白色的頭帶。

除此之外,還有像是鐵管、油罐或是醬菜石以及一些搞不懂用來做什麼的東西,許多浪費多邊型模塊的物體散落在各處。每次轉彎都一定會出現一個這樣的障礙物,所以實在很難筆直前進。就像是做得很差的角色扮演遊戲裏的迷宮一樣。鐵男反覆進行前衝的動作,穿梭在狹窄的路上。

〉說得也是呢。

柔道家解除了備戰架勢。

喀咚的音效。酒保以粗魯的動作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不是來找你單挑的。

——————————

鐵男的回答變得有些脫線。當我煩惱着要說些什麼時,柔道家的對話框浮現出文字。

〉真澄大姐,講給這種傢伙聽也沒用喔。

如果只看角色的造型,這名女性品味滿不錯的。只不過我聽說四天王齊斯的玩家是一名女高中生,所以就算是使用女性的語氣,也不代表玩家真的就是女性。應該說,幾乎所有的狀況都是男性。順帶一提,決鬥都市的註冊玩家,男女的比例是九比一。

〉特別的蛇……是吧?

〉歡迎光臨。

〉誰?

鐵男轉身看向酒保。

〉是嗎。

在陰暗空間交談的角色們,頭上的對話框都消失了。感覺得到店裏的視線集中在鐵男身上。角色們的身體並沒有動,只有貼上材質的眼睛也沒有動。然而位於現實世界某處的玩家,肯定正透過連上網絡的屏幕,凝視着我這個新來角色的一舉一動。

要是角色體力在鬥技場以外的地方變零就會被強迫註銷。這是爲了避免有人在市內隨意挑起爭端,由系統這邊所準備的設定。輸家必須要花費一些工夫,才能夠再度登錄並且回到相同的地方。只不過有一派玩家認爲,既然難得在虛擬世界擁有可以戰鬥的身體,要是沒有24小時對戰就沒有意義了。因此他們很自然戴起頭帶或是護腕,會在市區戰鬥以及不會戰鬥的玩家角色就這樣被區分開來。這種行爲就與八十年代的不良學生會在書包捆上膠帶是一樣的道理。

〉遊戲並沒有目的。目的是從參加遊戲的玩家之間產生出來的。雖然在下不是要否定這個遊戲是以單挑爲目的,不過單挑這個行爲本身,與翻牆一樣是沒有意義的。

等了一陣子之後,柔道家以相同的方式從另一頭跳過圍牆。然後走到距離圍牆十步的地方,助跑,高跳,空中回身。他就這麼重複着相同的動作,就像鐵男以木頭人當對象練習空中連段一樣。看來是個可以搭話的練功狂。

〉不用錢的。要加水的酒、礦泉水還是瓶裝啤酒?飲料的模塊只有這三種了。

鐵男頭上所綁的頭帶,代表着隨時都可以接受挑戰的“打架至上”。面前的柔道家沒有頭帶也沒有護腕,他與鐵男不同,不會在街上與他人交戰。

〉弟兄指的是三町目會偷襲玩家的那個人吧?

她誇張地對我聳了聳肩。不愧是有選用醉拳的能耐,這名女性的動作相當利落。

張牌上面大大的寫着“BarJ·T·S”。感覺像是可以聽見馬嘶音效的酒吧。

〉老鷹還是蛇的話,在這裏隨便找都找得到。因爲這兩種光靠門派就贏一半了。

〉要找哪位?

柔道家取消纔剛開始進行的前衝動作,並且轉身面對鐵男。左前方45度,以鐵男的步伐來說是三步半的距離。剛好無法前衝使用摔技指令的距離。

〉那麼,請給我礦泉水。

〉正是如此,這裏總是好天氣。

〉點個東西吧。

決鬥都市裏頭沒有私人土地,鐵男也可以和他們一樣在喜歡的地方進出。不過,能這麼做並不等於可以這麼做。或許決鬥都市的三町目有着三町目自己的原則。而且要是被來歷不明的角色看見自己的隱私,肯定也會覺得不舒服的。

我朝着擋路的紅褐色圓筒輕輕踢下去。

我就像是無處可去一般徘徊在宛如迷宮的市區。探索了將近30分鐘之後,鐵男找到了一名男性。他正朝着圍牆反覆跳躍着。這名男子身穿藍色的忍者裝束,腳上是不會反射光線的黑色短布鞋。他看起來是輕量級,依照架勢應該是柔道家。

決鬥都市有好幾種圍牆。圍住都市絕對無法越過的圍牆,只要跳起來就能輕鬆越過的圍牆,以及柔道家正在持續跳躍,只要累積功力就可以越過的圍牆。

〉在下還在修行,所以沒辦法向弟兄領教喔。

〉請問找在下有事嗎?

雖然我心裏想着他的語氣真奇怪,或是決鬥都市永遠都是晴天這樣的事情,不過鐵男總之還是回應他的這句話。柔道家並沒有解除備戰架勢。

〉還有其它人在找嗎?

今天的目的是找到攔路殺手並且與他交戰。就算攔路殺手再怎麼強,肯定也可以成爲一場不錯的戰鬥。說不定鐵男可能會成爲第一個打倒攔路殺手的角色。只要能打倒這個曾經打倒四天王之一的攔路殺手,即使是被稱爲決鬥都市最強角色,那個鼎鼎有名的帕克也肯定會想與鐵男較量一下。然後要是打倒帕克,鐵男就會成爲第一名,可以在這座都市獲得最強的稱號。

這是一間宛如會在西部影片出現的建築物。牆壁的貼圖是歷經風吹雨打的木板材質,入口是兩扇迴旋門,店門口放着一個木製的桶子,還立着兩根粗粗的柱子。入口上方掛着一塊古老的招牌,招牌的立體模塊有一點傾斜。如果是現實世界的街道就算了,在虛擬世界的決鬥都市裏頭,要把招牌弄歪比放正還要費上許多工夫。

〉我沒錢啊?

柔道家雙手抱胸。高聳的圍牆讓一成不變的影子落在他的腳邊。

〉我不是要找你單挑,我是在找人。

三町目的街景凌亂不堪。與平常使用的大馬路相比,路面很狹窄。而且路邊還放着許多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東西。平常鐵男只有在一町目與二町目之間來回,所以並沒有走遍三町目。

雖然現在是中午時分,三町目的街上卻沒有人。偶爾看見的角色們才從建築物走出來,就又消失在建築物之中。他們所出入的建築物,有時候是貼着藤蔓材質的歐式建築,有時候是在屋頂貼上瓦片材質的日式房屋。每間屋子的門口都沒有門牌。雖然想要追上他們問事情,不過要是門忽然打開會讓我覺得掃興,所以我沒有這麼做。

發出咚一聲的音效,看來似乎是汽油桶。

〉來囉。

輕輕將遊戲杆推往右上,鐵男跳過了擋路的木材。三町目似乎比想像得還要廣闊。相似的建築物並排在兩側,道路蜿蜒向前延伸。有時走在只有一個人寬的道路上,卻會忽然來到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寬敞空間。這裏也沒有其它的角色。

柔道家成功越過圍牆的機率約爲兩到三成。圍牆相當高,中量級的鐵男實在跳不過去。這是在各種指令裏頭算是非常困難,有着E級難度的翻牆動作。

〉你也是?

〉午安。本日是個好天氣呢。

〉那個,你有聽過蛇形拳法家的傳聞嗎?

〉沒有人見過?

我連推遊戲杆兩次進行操作,鐵男邁開腳步開始奔跑。

〉不只是963,帕克跟齊斯偶爾也會來喔。四天王裏頭沒有來過的只有田中。因爲那傢伙整個人就是體育系的呢。

〉這麼說也是呢。

〉963會來這間店嗎?

柔道家如此說道,語氣就像是時代稍微錯誤的漫畫主角。

〉好像還打倒過四天王中的963,之前曾經聽說這樣的傳言。

〉加入到現在剛好一個月。

〉攔路殺手傑克。在這裏是這麼稱呼他的。

決鬥都市沒有貨幣的概念。與角色扮演遊戲不一樣,這是沒有稀有寶物也沒有經驗值的格鬥遊戲。所以我沒想到居然有真人操縱的酒保。

鐵男提出了問題。

〉誰知道呢,我對他沒興趣。橋本對這件事情比較熟悉,不過今天沒有來就是了。

〉傑克?

〉但我覺得這就是遊戲原本的目的吧?

〉沒錯,就是他。

我輸入複雜的指令,將手伸向吧檯。雖然寫在了說明書上所以我知道,不過這是我至今從沒用過的指令。鐵男拿起水杯的時候失敗了兩次。每次失敗,杯子的模塊就倒在吧檯上。雖然杯子每次倒下就會發出滾動的音效,不過裏頭的東西不會流出來。杯裏滿滿的透明物體沒有一絲漣漪。這座都市的水,只不過是經過數列計算而產生出來的多邊型物體。就算是水晶做的杯子,掉到地上也不會破掉的。

〉你是新來的?

吧檯後面的重量級男子如此說道,他似乎是酒保。

據說中世紀的歐洲都市,道路死巷以及轉彎都很多,而且是刻意設計成這樣抵禦外敵入侵。決鬥都市的三町目大概就是這種感覺,複雜的街道阻擋着來路不明的角色擅自入侵。而且這裏的路很難記得要怎麼走,就像是故意不讓玩家前往那間酒吧似的。

店裏有些陰暗。兩名角色站在吧檯前聊天。店裏面似乎還有更多角色,不過因爲很暗所以看不太清楚。或許是因爲一直看着明亮天空的風景,所以會覺得特別暗吧。

〉咦?

〉如同字面所說的,體育系就是——

〉小哥,這裏是酒吧喔。

在找到酒吧的時候,已經是與柔道家道別之後經過十分鐘的事情了。即使是從一町目直接過來,似乎也要十五分鐘才能抵達酒吧。鐵男站在酒吧的正前方。

〉攔路殺手傑克。

〉午安。

柔道家從距離圍牆十步左右的地方開始助跑,在距離圍牆三步的地方高高跳起。他的跳躍描繪出平滑的拋物線,在即將撞上圍牆的時候達到最高點。圍牆的高度比柔道家跳起來的高度高了一點點,這樣下去會撞上圍牆的。柔道家在達到最高點的時候橫向扭動身體。他輸入了空中回身的指令。以多邊型組成的身體勾到圍牆的頂端,柔道家再度輸入指令,讓重心的位置稍微偏移,身體就這麼滑落到圍牆的另一邊。

〉我在找人。你認識嗎?

女性身穿突顯出身材曲線的紫色套裝。腳上是與衣服相同紫色的高跟鞋。頭髮是黑色長髮,輕量級,門派是醉拳。掛在腰際的酒壺,給人與穿着格格不入的感覺。

鐵男推開了門。

看來柔道家似乎有着他自己的一套哲學。我將辯解的話語輸入到鐵男的對話框裏。

鐵男走向柔道家。

我輕推兩下游戲杆,然後馬上讓遊戲杆歸位。鐵男前衝兩步進入了店內。

等到鐵男拿起杯子之後,一名女性角色前來搭話。

長髮男子打斷了鐵男與女性的對話。他穿着淡褐色的背心,白色襯衫的領子是立起來的,還穿着一雙有着複雜花紋的長靴,與背心相同顏色的頭髮往兩側中分。他是中量級的蛇形拳法家。這個傢伙綁着黑色的護腕。與鐵男一樣有着打架至上的象徵。

〉多囉。

我拉出鍵盤打入問候語。鐵男的頭上出現對話框,顯示我所輸入的文字。

〉我要找的不是普通的蛇。

與柔道家交談之後,鐵男朝着三町目的郊區前進。依照柔道家的說法,似乎有個酒吧是決鬥都市的萬事通們聚集的地方。他說只要前往那裏,肯定能夠打聽到關於攔路殺手傑克的消息。

蛇形拳法家以中段迴旋踢勾住椅腳,把椅子拉到身邊坐下來之後雙腿交叉。

〉喂,新來的,想要打架的話就去鬥技場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臉部的貼圖是看起來個性很差的笑容。貼上去的材質沒辦法以按鍵或遊戲杆操縱,換句話,說這個人在任何時候都是這樣的笑容。或許他本人覺得這樣很有味道吧,不過一點都不帥氣。

鐵男擺出了備戰架勢。

〉你是誰啊?

〉利奇。

〉我叫做……

〉會在店裏做出前衝動作的傢伙,我可不想聽這種人的名字。在室內亂跑的只要有小狗跟小鬼就夠了。

〉你是想找碴嗎?

〉對。

〉不要對新來的挑釁啦,利奇。

〉大姐,因爲武鬥會將近而興奮起來的傢伙很多。反正他也是想找四天王挑戰的頭腦簡單傢伙喔。

〉我要找的人是傑克。

〉一樣啦。是爲了戰鬥,對吧?只是想對戰的話,就算在電玩中心也行的。想找帕克先生挑戰的話就去新宿吧。

〉電玩中心?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電玩中心就是電玩中心。

〉這時代還跑去電玩中心?

〉你根本就不懂呢,新來的,聖地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過的。

被稱爲決鬥都市最強角色的帕克,操縱他的玩家是遊戲雜誌的編輯。他在週末會出現在國際街的電玩中心,這件事情我也知道。十幾年前,格鬥遊戲的超級高手就是聚集在新宿的電玩中心,因此那裏曾經被稱作是聖地之類的。

雖說如此,這全都是網絡普及之前的事情。在以前,住在瑞穗臺的人只能與瑞穗臺的人對戰。不想這樣的話,就只能專程利用交通工具前往新宿。如果是埼玉縣的瑞穗臺就算了,住在北海道或是九州島島的人,不可能會爲了打電玩而來到新宿。而如今透過網絡,隨時隨地都可以與強敵對戰。與對方所住的地方無關,無論兩人是住在隔壁的鄰居,或是分別住在北海道與九州島,甚至是分別住在日本與美國都無所謂。對於在光纖裏頭來回的封包而言,地球上任兩處之間的距離都不成問題。不需要搭乘東武東上線的電車晃到不方便的電玩中心。現在這種時代,居然有人主張要打格鬥遊戲就要去電玩中心,這使我相當驚訝。也因此,位於現實世界的現實都市,甚至會碰到這種與虛擬世界無關的麻煩事情。

“就這樣?”

“需要理由嗎?”

布美子呼吸的音效。

我含住裂開的指甲。有種苦澀,非常苦澀的金屬味道。

布美子嘆了口氣。

“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不懂也沒關係。”

“大概吧。”

〉你在做什麼?

失去平衡的鐵男有些搖晃。利奇迅速前衝,使出往上頂的掌打。這一下發出反擊成功的音效,鐵男的身體飛到了上空。

利奇的頭上浮現出這樣的對話框。

纔剛起身,鐵男就向前衝刺與利奇拉近距離。利奇朝着右後方移動。

〉你果然很弱嘛。

等待鐵男起身的利奇,故意做出拍去衣服灰塵的動作。臉上的笑容依舊沒變。只是貼上材質的那張臉不會改變。

〉我說你是一隻很弱的豬。你看不懂字嗎,笨蛋?

利奇假裝要接近之後再度後退,就這麼在鐵男的周圍繞圈。鐵男好幾次衝上前想要進攻,卻都在毫釐之間沒有打中。雖然沒有出現分出勝負的決定性打擊,然而利奇以小型攻勢確實剝奪我的體力。鐵男的得意招式是從反擊開始使出的空中連段,所以鞏固防禦不會主動進攻的對手是他的剋星。這個敵人很難纏。

利奇繞到左邊並且屈膝一踢。發出了反擊成功的音效。

“我覺得你的那種不能叫做興趣喔。”

他的頭上出現對話框。

桌子軋軋作響的音效。

配合利奇的動作,鐵男以雙手連環出拳。利奇向後飛退。我取消第二拳的動作,輸入前衝的指令。利奇的後退動作還沒有結束。逼近到敵人面前的鐵男,以站立的狀態使出下段迴旋踢,並且預測利奇會倒地,直接先行輸入追擊的指令。

布美子將手指放在嘴脣上。

“學校很無聊嗎?”布美子問道。

〉要再度登錄嗎?

“有什麼興趣嗎?”布美子再度說道。

我思考着。其實並不是因爲大學很無聊。

“對。”

“聽不太懂。”

這個時代說到遊戲,已經不會有人提到PS了,不過因爲解釋很麻煩所以作罷。

以多邊型組成的角色身體相當精細。要是出拳的話,手臂會伸直然後收回來。要是踢腿的話,腳也一樣會伸出去然後收回來。如果在收招的時候遭受攻擊,就會被判定是反擊。捱了反擊的角色會飛到空中,在對方浮在空中的時候乘勝追擊給予重創,就是這個遊戲的基本戰略。

鐵男就是在等待着利奇蹲低向後飛退的動作。我打算配合他蹲低飛退的動作給予反擊。

利奇這麼說道。

“那是你的興趣?”

在要求臨場反應的時候,人類並不是經過思考之後纔行動,而是身體會基於反射動作自行反應,做出最爲熟練的動作。爲了引出這樣的反射動作,格鬥家每天要揮一千次正拳,航天員要重複進行着模擬訓練。我則是以木頭人爲對手練習連續技。數碼構成的世界之中沒有偶然的要素,有多強就可以得到多少勝利。我應該已經在新宿的電玩中心證明過了。

梅雨季節的校園漂浮着溼暖的空氣。不算晴天又不算雨天的天氣不斷持續,溼度很重的空氣妨礙着呼吸。新宿整座都市就像是成爲了一個巨大的高壓鍋。高壓鍋目前纔剛點火而已,從現在開始只會一直變熱。

“你是詩人呢。”

“是嗎?”

然後,我註銷了。

鐵男的身體浮到空中。利奇朝着浮空的身體出拳,然後取消接下來的連技重新出拳。鐵男的身體狠狠撞上多邊型模塊製成的木桶。利奇以向上的掌打迎接從木桶反彈向前的鐵男,然後前衝,取消動作之後出拳,再度出拳,然後是三百六十度的一記迴旋踢。失去力量的鐵男身體貼在木桶上,然後緩緩滑落倒在地面。

握着遊戲杆的手一陣緊張,利奇動了。

“是啊,還有像是看書之類的。我也喜歡看西洋電影。我覺得一般所謂的興趣應該是這種的。”

店門口的狹窄空間聚集許多的角色。平面模塊形成的對話框疊成了好幾層顯示在屏幕上。幹掉他幹掉他!不要揚風點火啦。要是過度欺負新人,支持率會下降喔。狼要活下去,豬就死吧。啊,這句話我有聽過。前面動一下啦,這樣看不到吧?那個傢伙,好像掛網睡着了。那個傢伙的個性很差呢。有什麼關係,打架跟火災就是三町目的花絮啊。如果有辦法弄出火災就弄給我看吧。話說回來,要不要告訴他那個?這樣會很無聊吧——

“那你呢?”

〉這樣就對了。

〉更何況,以你的能力來說太弱了。你大概以爲自己是狼之類的吧?你錯囉,你是一隻趴在地上的豬。

鐵男與利奇並肩走出酒吧。畫面的一角,映着真澄在鐵男背後再度聳肩的身影。

〉隨時候教。

朝着浮起來的身體出拳。再出拳。取消動作改成肘擊。然後蹲下出拳。利奇沒有繼續對着倒地的鐵男乘勝追擊,而是退後拉開距離。

6

然而,下段迴旋踢並沒有命中。位於酒店入口的粗大柱子,阻擋了鐵男的踢腿動作。我沒有想過這種地方居然會有一根柱子。這是在鬥技場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狀況。

我輸入掙脫摔技的指令。正如預料,利奇抓着鐵男的肩膀。由於我先行輸入掙脫摔技的指令,鐵男在利奇上方以蜻蜒點水的姿勢落到地面。雙方同時後退拉開距離。

布美子露出不明白的表情。

被稱爲利奇的蛇形拳法家以手做出撥弄的動作。這樣的舉動相當惹我不高興。

“因爲沒什麼特別好說的。”

“知道乾燥花嗎?就是把花弄乾燥的那個。”

靠牆,從前面數過來的第七個座位。雖然並沒有經過討論,不過這裏不知不覺成爲兩人的要協點。由於聽音樂會惹布美子生氣,所以我沒辦法只好聽老師上課。

然而——膝蓋攻擊不知爲何落空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利奇站了起來。

〉給我出來。

〉你說什麼?

雖然我覺得興趣不應該有一個以上,不過因爲很麻煩所以我也沒說。布美子在自己的面前伸直手指。

教室依舊充斥着沒有一體感的音效。

兩人的距離,剛好隔了五步左右。

“什麼意思?”

蛇形拳法家迅速朝着左前方移動,朝着中段出拳,然後取消出拳改爲下段踢腿,再朝着左後方飛退,移動到鐵男左前方20度的位置。雖然我躲開了中段拳擊,卻被下段的踢腿命中。鐵男的體力略微減少。鐵男朝着右前方移動,讓利奇處於自己的正前方,然後使出中段的前踢。利奇再度繞到了左後方。

鐵男的體力歸零了,屏幕被灰色的網子覆蓋。

布美子歪過了腦袋。小小的耳朵從漆黑的短髮之間露了出來。日光燈將她草綠色的外套染成鮮豔的色彩。

〉帕克先生不會在這裏打。

“那你爲什麼會每天來?”

混帳,外野看熱鬧的居然講得這麼高興。然而我的手放不開遊戲杆與按鍵。要是沒有打字,就沒辦法在這個虛擬世界發言。鐵男默默向前,利奇繞到了左邊。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啦?”

鐵男向前衝。配合鐵男的前進,利奇蹲下來出拳攻擊,稍微削減我的體力之後就向後退。鐵男的反擊無功而返,利奇朝着處於僵直狀態的鐵男逼近過來。

我把遊戲杆摔到地上。拇指傳來刺痛的感覺。順勢一起撞到地面的拇指指甲裂開,冒出黑色的血液。

“你的知識庫過於偏差了。”

我不只是週四週五,甚至週六的課都有去上。布美子說最近一直在下雨。梅雨季節似乎就這麼停滯不前。出席卡以非常驚人的速度增加中,我也因而得知總是會來上課的人爲什麼不會刻意收集卡片的原因,並且能夠接受。因爲卡片多到可以當成撲克牌的時候,只會成爲礙事的東西而已。

“記得你好像說過很少去電玩中心吧?那麼是玩PS那一類的遊戲嗎?”

“因爲都已經專程搭電車來新宿了,你卻沒有來學校對吧?而且也沒有加入社團。”

“意思就是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節奏。”

今天的戰績。0勝1敗。

我使出中段踢。利奇擋了下來。我取消出拳之後的踢腿改爲下段踢。利奇向後飛退,我跳過去揮出中段拳,然後是上段的迴旋踢。利奇蹲着向後退躲開了攻擊。鐵男取消迴旋踢的動作。我可不會只用同一招。

與我同系又同班的薙原布美子,和我選了相同的必修科目。只要去上課了,就有超過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機率會遇見她。布美子除了週日之外每天都會來大學。如果叫她薙原,布美子就會生氣。她說她不喜歡自己姓氏念起來的感覺。就算這麼說,我也沒辦法直接叫她布美子,所以我儘量不去說到她的名字。女學生們好像已經會叫她布美或小美之類的。

“爲什麼?”

“問我爲什麼……就是這麼覺得。小時候,只要是男生都會玩吧?”

“興趣是打電玩。”

下課之後,布美子說道。

“雖然這是女生之間的講法,不過據說這種關於個人隱私的事情,通常只會說給自己看得起的對象知道。如果是覺得無所謂的對象,就只會在當下講一些無所謂的事情。”布美子讓眼神向上瞪着我。

布美子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

“至少對我而言需要。”

“對。”

“這麼說來,坂上都沒有提過家裏的事情呢。”

“大概是因爲……聽得到雜音吧。”

緩緩數三下之後,我輸入前衝的指令。鐵男迅速向前移動,以最快的速度出拳。利奇蹲下向後飛退避開了拳頭。我按下A鍵取消剛纔先行輸入的踢腿指令,改成移動並且按下防禦。鐵男屈身朝着右前方移動,並且確保下段的防禦。利奇配合着鐵男的動作也朝着斜前方移動,兩人彼此旋轉60度之後再度對峙。

兩人在店門口的街道上正面對峙。店裏大概有一半的角色,推開回旋門走出來參觀兩人的打鬥。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情?”

要是說得強硬一點,電玩是遊戲的一種。這種遊戲的特徵,就是把自古以來流傳至今的遊戲,經過電腦這個聰明的黑盒子作爲媒介。透過電玩,玩家會進入一個受到當地特有法則所支配的假想世界。在電腦擔任裁判的假想世界裏頭,法則相當嚴格而且不會出現誤判,所以我們纔會被電玩所吸引。聽着布美子說話的我,思考着這樣的事情。

“對。”

鐵男迅速向前,以膝蓋頂向利奇。

蛇形拳是模仿蛇的動作所創的中國傳統武術。在開發決鬥都市這個遊戲的時候,據說請來了香港知名的電影明星擷取他的動作。蛇形拳是這位電影明星的某部作品裏頭使用過的拳法,誇稱是與鷹爪翻子拳並列爲最強的武術。

我家是在日本全國存在着幾十萬戶的很普通家庭。我並沒有對父母抱持不滿,父母似乎也沒有對我這個兒子抱持不滿。雖然要是朝着虛擬世界多走半步,我可能就會像那個出發到北方盡頭的朋友一樣成爲家裏蹲,不過我正以毫釐之差勉強踩在現實與虛擬世界的邊界線。我在這個現實世界,沒有任何可以特別提出來的話題。

“雖然小時候會玩,但也不表示年紀到了就不能再玩。像是哈德森公司的研究所,還有一輛老闆基於興趣弄來的蒸氣火車在跑呢。”

“就是自然而然吧?我有兩個哥哥,他們都大學畢業了,所以我就自然而然也考上大學了,既然都來了就要用功。像是這樣。”

“風的聲音,車子的聲音,關門的聲音,狗的聲音——還有人的聲音。”

面對蹲下來的利奇,無法以上段的拳擊或踢腿攻擊。由於必須能伸手碰到敵人的腰部才能使用摔技,所以取消踢腿使用摔技的戰法也不適用。利奇以最好的方法避開了我的拳頭。要是繼續進行攻擊,鐵男也可能會遭受對方的反擊。

在整面藍色的電視中央,小小的文字顯示出一行信息。

空氣經過喉嚨的音效。

“是喔……”

“啊,你正在把我當傻瓜對吧?”

“沒有。”

“你正在心想我這種認真上課的人是傻瓜。”

“沒有啦。”

“有啦,絕對有。剛纔那種反應一定是在把我當傻瓜。”

布美子似乎有些激動。我則是一如往常,感受着所有的聲音正在遠離的感覺。一名穿外套的男子坐到我後面的位子。喀咚一聲,傳來男子衣服鈕釦撞到桌子的聲音。

“會在哪裏?”

所以,我這麼開口說道。這是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突如其來的問題。

“什麼的哪裏?”

“電車。”

“是問我搭車會在第幾節車廂嗎?”

“不是。我是問你會在車廂裏的哪裏。”

布美子露出稍微思考一下的樣子。

“有空位的話就會坐喔。無論是中間還是角落的位子。我喜歡冬天電車的座位,因爲很溫暖……不過,這也需要理由嗎?”

“沒有。”

薙原布美子是一名個性認真一板一眼,畢業於私立女中,會用紅筆在筆記上頭畫很多重點的女孩。她的父親是銀行職員,是個和我不一樣,會出席所有課程的優等生。即使是我覺得那是大叔們的聖域而不敢靠近的現實世界的座位,她也可以毫不抗拒就坐下去。

“對了,你也有一個奇怪的興趣。”

“咦?”

“你不是有個找貓的興趣嗎?還是說已經沒在找了?”

“是湯姆克魯斯演的那部嗎?”

“你喜歡這件上衣?”

布美子拉着我包包的帶子帶我走。

“可以陪我去買東西嗎?”

依照上村弟的說法,惡質商法與迷信相互融合之後,在最近逐漸成爲一種全新的事業。所謂的迷信是具有排他性的異端信仰,不過並不侷限於宗教。就算是沙丁魚的頭還是什麼東西,只要是少數人所堅信的東西都可以。這樣的集團會使得成員團結起來,讓人際關係變得單純,因此產生出暫時的充實感與連帶感。利用這樣的連帶感欺騙年輕人並且增加會員,這就是惡質商法的作法。

“是教湯姆克魯斯打撞球的師父喔。你不知道嗎?”

“看起來年紀蠻大的呢。”

帶着溼氣的六月的風,就像是敵人蹲下揮出的輕拳一樣削減着我的體力,人滿爲患的電車則像是空中連段一樣把我搞定。我的體力一直都是處於降到最低的等級。夏天即將正式來到新宿這座都市了。只要停留在西日本的梅雨季節一過,真正的夏天肯定就會來臨。NHK的氣象預報說今天的夏天將會很熱。帶着壓力的溼暖氣體,緊緊纏在裸露出來的肌膚上。

布美子打開A5筆記本如此說道。我的面前沒有活頁紙與鉛筆盒。

“電影。沒看過嗎?”

布美子穿着淡黃的上衣。是我第一次認識她的時候所穿的衣服。底下穿的是比上衣顏色深一點的直筒褲,臉上戴着銀邊眼鏡。

“是你多心吧?”

“爲什麼還在找?”

布美子鼓起臉頰。

“這間教室裏頭,不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你喔。”

由於不用對自己的物質生活負責,因此年輕人有着特殊的觀念。年輕人可以說是最能代表當代社會與政治狀況的族羣。

江湖浪子的男主角快手艾迪,是一名自認是撞球好手的年輕人。他的目標是要打倒撞球界的王者明尼蘇達胖子,除此之外的事情都看不進眼裏。無論是朋友或是戀人,只要是爲了撞球都可以犧牲。布美子主張我看起來與那個快手艾迪很像。

我喝了一口危地馬拉黑咖啡。

“明明知道某個老闆擁有一輛蒸氣火車,爲什麼你會不認識保羅紐曼呢?去看啦,那部很有趣的。”

“那是什麼?”

“是啊。”

我搜索着記憶。記得我曾經在電視的特別節目裏頭,看過叫做這個名字的西洋電影。是長得很帥的演員在打撞球的電影。

在發達的社會體制中,年輕族羣會被擁有迷信性質的集團所吸引,其實是理所當然的歸結。建構出架空世界的事物,全都擁有迷信的另一面。共同擁有一套外部的他人無法理解的封閉語言體系,使得現在的年輕人終於能得到安心感。這就是所謂世俗的趨勢。上村弟說,年輕人所流行的東西,全都是基於社會要求迷信文化的結果。

“騙人。”

“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我不是穿這件上衣喔。”

“因爲很像啊。”

新宿的藍貓或許也是這樣的東西。聽到我這麼主張,布美子火冒三丈,似乎是我不夠浪漫的樣子。雖然我覺得某人在不爲人知的狀況下在街上留下黑貓圖樣的作法,比她所要找的藍貓浪漫得多,不過要是多嘴的話好像會惹她更加生氣所以作罷。

“就算這樣也要去。我說要去就是要去。”

布美子似乎露出了微笑。那張可以收錢的笑容。微微張開的嘴裏看得見小虎牙。櫥窗玻璃透進來的人工光線,使得淡黃的上衣上頭浮現出內衣的線條。我眨了眨眼睛。

將宛如棉花糖的空氣吸進體內的我,對布美子投以詢問的視線。布美子露出稍微思考一下的樣子。

難怪有一部份的人說那是幽靈,我們怎麼找都沒有看到藍貓的影子。我瞞着布美子,尋找着電線杆底下或是牆角是否有畫着藍貓的圖樣,不過連這個部份也完全沒有找到線索。如果我有繪畫天份,大概就會想趁着沒人的凌晨時分,過來畫一些貓的圖樣吧。

星期二。上午十點二十分。

“坂上,要陪我一起找嗎?”

開始上課之後,布美子就變得沉默寡言。我交互看着上村弟與日光燈。

“不是,那是二代。我說的是保羅紐曼主演的那部。”

“這個是哥哥?”

我下次將會與布美子一起去看電影。也約好要在惠比壽的餐廳請她喫飯。住在五反田的布美子,比我稍微熟悉新宿的市區。我們在JR新宿車站道別的時候,已經是夏天的太陽西沉四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當時我是個即使知道出布一定會贏,卻還是搞怪勇敢出了剪刀的討厭小鬼,所以我知道在特別節目的背後存在着所謂大人們的苦衷。我不相信外星人這種東西的存在,不過相信這件事情並且試着尋找外星人的那個笨同學,他的身影實在是非常耀眼,至今也鮮明留在我的記憶之中。

以前有英雄的存在,年輕人只要立志效法他就可以了。如今則是存在着曾經是英雄的“人”,雖然已經幾乎等於是英雄,卻絕對無法在有生之年成爲傳說,而現在的我們應該也永遠不會成爲英雄。

“上村是上倫理學的吧?”

“因爲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沒什麼好處。”

沒有背景音樂的世界充滿嘈雜的音效。在我的耳中,這一切聽起來都像是隔了一層東西。無論是布美子的聲音,其它許許多多的聲音,抑或是我自己的聲音,音質都一樣很差。就像是在聽以廉價錄音機錄下來的帶子一樣。

從那之後的我,在搭乘人滿爲患的電車來到大學,聽完有一半沒進入腦中的課程之後,就會在日落的新宿天空底下徘徊。老實說,大學的課其實根本就無所謂,不過要是不來上課,就會惹得布美子不大高興。

我沒看過保羅紐曼的長相。不過可以想像他與湯姆克魯斯差不多帥。我的長相併不是那種小生型的,所以至少在這一點應該不一樣。

“不能說理由嗎?”

“就你一個人?”

“沒有理由啦。如果找貓是一種興趣,那麼就算沒有理由這種東西也沒關係吧?嗯,應該是這樣。”

“是這麼回事嗎?”

“你好像江湖浪子(TheHustler)裏頭的角色呢。”

在毫不休息走了三個多小時,如今終於走進咖啡廳的時候,我已經變得精疲力盡了。

在網絡上調查的結果,山手在線頭與新宿相隔四站的池袋,雖然沒有藍貓卻有黑貓。不知道是誰做的,不過在街上的牆角或是電線杆比較不起眼的地方,都有用油漆畫着黑貓的圖樣。

——————————

布美子似乎有些驚訝。

“現在是在找貓。”

在猶豫了很久之後,布美子只買了五個有灰色條紋的木製紐扣。

“已經是夏天了呢。”

“改天吧。”

從她的口中說出了這句話。

“不可以……繼續找嗎?”

她點了點頭。

——————————

布美子取出銀邊眼鏡。

我肯定已經沒有欠她了。尋找一隻連是否存在都很可疑,可以說是都市傳說的貓。這種行爲並不是已經成爲大學生的人該做的事情,而且我正在虛擬世界尋找攔路殺手,那邊的尋找過程在目前也遭受到挫折。

“我記得也有買東西吧……”

與那個傢伙相比之下,幸福的藍貓根本就是沒什麼好驚訝的神祕存在。

“所以呢,爲什麼忽然提到江湖浪子?”

“現在。”

“我在找喔。”

依照上村弟的主張,現在的年輕人,活在一個沒有英雄的世界。

我單手拿着從網絡下載打印的市區地圖,與布美子仔細走遍新宿。尋寶的方法,無論是虛擬世界或是現實世界都一樣。只要把地圖打印在方格紙上,將調查過的區域塗上顏色就行。祕密通道或是寶箱,都要經過這種單調的作業才能發現。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不同,有很多不可以進入的地方,而且也不一定能夠得到進入的鑰匙,要說是難處的話也的確是難處,不過因爲沒有那種看起來是牆壁卻能穿過的魔法通道,或是因爲模塊不完整而形成的卡點,所以可以說比虛擬世界來得輕鬆。

“怎、怎麼忽然這麼說,不適合嗎?”

畢竟這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而且對於閒得發慌的大學生而言,我覺得這是勉強在許可範圍之內的餘興活動。就像是我在歌舞伎町見到的那名蝙蝠女所說的,只要有哪個醉鬼跑去東急手創館買罐噴漆噴在野貓身上,一隻與彩色小雞採用相同作法的彩色貓就完成了。雖然無法判斷這隻貓幸不幸福,不過這座都市的某處會有這樣的藍貓也不奇怪。比起在虛擬世界尋找一名不知道是何方神聖所操縱的攔路殺手,這樣的探索活動可以說是正常多了。

“啊,是嗎。”

“上村。”

比方說,大戰戰敗之後的學生活動,與日本的經濟發展有着密切的關係。復興時期高喊着和平、獨立與民主主義,美蘇冷戰時代則是出現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的衝突。之後只要社會情勢變得混亂,學生運動就會朝着內部鬥爭而進行。

“對。”

我重新審視這名男子。他的身高比我低一點,肚子差不多已經開始有小腹,相對的頭髮則是變得稀疏。他穿着焦褐色的涼鞋,打了一條橄欖綠的領帶。深藍色的西裝被粉筆的粉弄髒,看起來似乎皺巴巴的。如果是在決鬥都市裏頭,他會是中量級的男子。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他有點像是上倫理學的上村。

今天的上村弟,也開始講起不太適合在大學課堂上講的事情。

布美子連忙把剛含在嘴裏的咖啡吞了下去。

“保羅紐曼是誰?”

“相反,很適合你。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也是穿這件吧?”

我與布美子位於社會學的教室。今天新宿的天空也是一片陰沉。帶着溼氣的風是冰冷的。沿着雲間射下來的陽光,看得見無數細小的塵埃漂浮着。

我們兩人坐在階梯教室靠牆往前數的第七個位子。頭髮變得稀疏的講師走過我們的桌子旁邊。比起條形碼,他的頭髮更像是溫泉旅館早餐會端出來的海苔。我有看過這樣的頭髮。

“這是親身經歷?”

“現在也是在陪你。”

“找貓的事情怎麼辦?”

布美子沒有回頭這麼說道。

“大概是喫過苦吧。畢竟哥哥是講師,弟弟卻是助教而已。”

“還有喔。”

“現在是在找貓。”

“不是喔,這個是弟弟。”

不過,人類是希望成爲英雄的生物,是爲了活下去而必須尋找目標的生物,所以擁有相同目標的人會形成團體。

她自問自答。

“真的啦。”

“是兄弟。”

“……是可以啦。什麼時候?”

“不知道。”

然而不知爲何,薙原布美子一個人走在夜晚的歌舞伎町會讓我很擔心。或許類似是剛出生的小貓不小心衝到大馬路上的那種感覺吧。我的口中說不出“開什麼玩笑我纔不管”這樣的回答。

“我沒想到會被你說這種話呢。”

“那個傢伙,叫什麼名字?”

我將視線從黑板移向旁邊。布美子正在寫筆記。說不定她可能連上課講的笑話都寫進去了。

“哇,你消息很靈通嘛。”

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傢伙在找外星人。他是個很容易被騙的傢伙,好像是被當時每週三的特別節目感動到的樣子。雖然他身邊的任何人都不相信,但我知道他其實找得頗認真的。

“沒那回事喔。”

把冰咖啡喝到剩下最後一釐米之後,布美子如此說道。

我抓了抓腦袋。我打電玩並沒有什麼理由。並不是爲了什麼主義或是主張而練習複雜的指令,也不是爲了得到連帶感而打開通往虛擬世界的門。網絡聯機另一邊的敵人不是朋友,不是戀人,也不是同好。只有映在屏幕上頭的角色,是我以及他們的一切人格。正因爲是這樣的地方,所以我的那名朋友纔會啓程出發前往北方的盡頭。

不愧是有能耐在大學教書,上村弟教了我一件很好的事情。我回想起了被我遺忘的重要東西。因爲輸給利奇而變得偏移的軸心,再度發出喀的一聲回到它應在的地方。我的引擎在不爲人知的狀況下開始猛烈運轉。現在的這個瞬間,大學並不是我應該身處的地方。

不是找藍貓的時候了。不對,就算要去找也無所謂。並不是說不能在現實世界繼續與布美子來往。然而我本來要尋找的應該是另一個存在。位於虛擬世界的虛擬攔路殺手,纔是我必須要去尋找的東西。即使找到了藍貓,我在虛擬世界失去的東西也不會回來。在那個地方喫的虧,就應該去那個地方討回來。

雖然與現實世界絲毫無關,也有人因此變成網絡廢人,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回去那個世界。

音效停止了。

覆蓋在我面前的薄紗一掃而空。薙原布美子正在寫筆記。我發出聲音把包包背在肩上。

“怎麼了?”

“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今天先回去了。”

“等一下,正在上課耶?”

“抱歉。”

我快步離開教室。我朝着虛擬世界所等待的家前進着。

按下A鍵。

我化身爲鐵男。

虛假的藍綠色天空。無論在什麼時候總是奶油卷形狀的雲。粗糙點圖形成的背景材質。鐵男讓頭上打架至上的白色頭帶隨風飄揚,跑在大馬路的右側。

時間是晚上8點45分。比起平常鐵男出現的時間早了兩個小時以上。決鬥都市還處於睡眼惺忪的狀態。

經營決鬥都市的網絡公司是全天候經營的。玩家可以在自己高興的時候登錄這座都市,在自己高興的時候註銷。只要有網絡線以及家用遊戲機,就算是在海外也可以連線。由於天空總是那片畫出來的藍天,所以時間是白天或黑夜都沒有關係。

這座都市的時間,與現實世界差了半天。

現實時間的早上六點到中午,這座都市會化爲鬼城。無論是鬥技場,大馬路或是小巷子,都不會有任何的角色在移動。進入下午之後,從學校回來的學生會慢慢出現,隔天還要工作的上班族,則是會在晚上九點到深夜零時來到這座都市。

從夜晚直到深夜的時段,有時候會因爲服務器滿載而導致顯示速度變慢。雖然在這個時段的線路會擁擠,不過並沒有多少好處。因爲這時段出現的角色都不是很強。

對於身手有自信的玩家,會避開一般人出現的時段才聯機。都市要到深夜零點後,纔會在真正的意義上充滿活力。過了丑時的凌晨三點,玩家的人數終究是會少了許多,不過其中也有強者會聯機到天亮。鐵男平常總是在晚上兒點之後造訪這座都市。

〉爲什麼去打聽這種事情?

〉這間酒吧並不是某人所擁有的。賓弟兄與在下一樣,只是在模仿酒保會做的事情。也就是所謂的角色扮演。

〉然後傑克會打贏我嗎?因爲我是隻弱小的豬呢。

〉當時在下經過某個管道得知傑克弟兄會出現,所以纔會在那個地方埋伏的。

在跳躍到最高點的時候翻身兩次,把身體重心轉移到圍牆另一側的這種作法,就算系統沒有預料到也是無可奈何的。大部份的遊戲裏頭,都存在着開發者沒有想到的祕技,難度E的翻牆動作就是祕技之一。而且聚集在BarJ·T·S裏頭的傢伙,大概都很擅長這樣的祕技。

〉就算聽起來不像理由,這也是一切的理由。在下在這座都市是一名忍者。就像弟兄會持續進行沒有意義的鬥毆,在下的興趣就是收集沒有意義的情報。

〉既然這樣,下次你會贏的。

男子面不改色做出頻頻點頭的動作。雖然與其說他是忍者,我覺得他是像是某部忍者漫畫裏頭一個臉頰有漩渦紋樣的角色,不過我並沒有多加指摘。

〉指的就是那些一直窩在鬥技場對打的人。

〉怎麼查?

鐵男與男子距離三步半。剛好是無法前衝使用摔技的距離。鐵男側身離開男子正前方的直線範圍。

〉什麼事情?

我操作鐵男儘量重現記憶中的場景。鐵男的正面出現一個略爲凹下去的地方。是對戰的時候利奇所在的地方。

男子彎下腰,在鐵男的面前優雅緻意,然後輕盈跳過吧檯,從架子上去出兩瓶啤酒。他讓啤酒瓶在吧檯上滑動,把其中一瓶送給鐵男。

在射擊遊戲裏頭,只要記得敵人的出現位置就可以先發制人。在模擬遊戲裏頭,每張地圖都要求使用不同的戰術。格鬥遊戲也一樣,因爲地面凹陷而失敗的這種事情一次就夠了。

鐵男沿着擋住去路的圍牆旁邊靜靜跑着。高聳的圍牆將一町目與三町目區分開來。圍牆上頭是那片一如往常的天空。從市區仰望所見的這幅佈景,使我稍微想起新宿的狹窄天空。

〉可以嗎?

我想要成爲都市最強的角色,這個目的當然沒錯,不過這是其它許多角色一樣擁有的目標。柔道家說,他不喜歡與他人做相同的事情,乖僻的他使用忍者的說話方式,打扮成忍者進行忍者會做的事情。比方說尋找沒有人會去走的通道,或是在沒人的時段來到酒吧。

〉對於在下而言有意義的事情,對於他人而言不一定是有意義的。

〉在下是查來的。

〉很慌張?

到鬥技場打聽有沒有人認識一個穿學生服高跟木屐的空手道家,結果一下子就查到了。據說鐵男弟兄是這次武鬥會的黑馬。

我按下A鍵取消跑步狀態。鐵男轉身看着這兩名角色。

總覺得橋本臉上絕對不會更改的貼圖,那對眼神似乎發光了。

〉別這麼說。利奇弟兄會刁難所有出現在J·T·S的人,並且與他們過招。在這間酒吧裏頭,不會輸給利奇弟兄的只有三個人喔。

〉抱歉還沒自我介紹,在下是情報販子,名爲橋本。

〉之前不是打扮成忍者嗎?

〉聽說你在鬥技場沒有輸過,總有一天傑克也會盯上你。

〉這種不爲人知的好地方,可以隨便告訴別人嗎?

〉前途?

〉我並不是要來找他報仇的。

即使如此,利奇的實力依舊很強。橋本所舉出的三個人之中,有兩人被稱爲決鬥都市的四天王。除此之外的角色,利奇全部都戰勝了。

鐵男推開了J·T·S的門。

穿過只有身體寬度的巷子之後,鐵男來到一面高牆的前面。

〉因爲在下是忍者。

〉不行嗎?

〉齊斯、963,以及真澄這三個人。

男子的頭上出現對話框。

鐵男回到蜿蜒的小巷裏。時間已經是晚上11點半,差不多是高手們出現在三町目的時間了。鐵男在剛記住的捷徑上奔跑,越過比較低的圍牆,穿過屋子與屋子之間的縫隙,筆直穿越日本房屋的庭園,從窗戶入侵紅色屋頂的洋房,從安全門走出來。這是把十五分鐘的路程縮短爲七分鐘的最短捷徑。

〉我也是體育系的人喔。

橋本想要親眼目睹傑克從三町目的攔路殺手,變回普通決鬥都市居民的那一瞬間。

〉帕克輸給他了?

〉當時在下正在偵查。來酒吧總不能打扮成忍者的樣子吧?

〉咦?

一般而言,位於高處的角色在戰鬥中佔了優勢。因爲在低處被打到空中的角色落到地面的時間比較長,因此容易在空中受到追加攻擊。相對的,在高處被打到空中時,受到追加攻擊的次數就會減少。由於空中連段造成的重創會是左右勝負的關鍵,所以在戰鬥的時候確保自己位於高處是很重要的。

鐵男繞着酒吧周圍緩緩走動。三町目的地面有些微的高低起伏。鐵男走到凹陷的部份就會變矮,站上隆起的部份就會變高。

不過受到高度差距的影響,位於高處的角色使出的攻擊,有的時候會打不到對手。就像是位於高處的鐵男使用膝踢會落空一樣,面對蹲在低處的角色,偶爾會出現攻擊只是掠過對方頭頂的現象。由於摔技必須要在抓住對方腰部的時候才能成立,因此要將對方摔出去也很困難。加上角度的差距,下段的踢腿也有可能會落空。如果要排除這種高度差距,跳起來從上空往下攻擊纔是正確答案。

隨着理解而出現的嘆息經過喉頭而出。鐵男的失敗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我一直以爲會待在三町目的角色,都是隻把決鬥都市這個格鬥遊戲當成聊天工具的弱小傢伙,看來必須要改掉我這樣的認知纔行。

〉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爲什麼還知道我和利奇打過?我並沒有在這間酒吧報過姓名。

〉是這樣啊。

我搜尋記憶,然後想起來了。是那個在難度E的圍牆前面反覆跳躍的柔道家。男子臉上的貼圖,的確與那名柔道家一樣。

〉你好。

離開大馬路之後,鐵男進入了小巷子。彎過轉角,越過貼着紅色鐵鏽材質的汽油桶,穿梭於房屋之間的縫隙。

橋本停頓了一下之後開口回答。很長的一串文字塞滿橋本的對話框。

〉是誰?

〉那個時候在下其實很慌張。

〉是這麼說沒錯啦……

J·T·S位於與之前相同的地方,有着與之前相同的外型。古老的招牌傾斜成相同的角度,當初阻擋我下段迴旋踢的那根柱子與之前一樣立在那裏。牆壁的貼圖一樣是遮雨板,像是可以聽見馬嘶音效的氣氛也沒有改變。

地面的貼圖是混雜着砂礫的黃土色。酒吧柱子的影子落在鐵男的腳尖。給人復古感覺的三町目背景,完全融入了砂礫的黃土色之中。雖然這個凹陷角度還蠻大的,不過要是沒有注意觀察,就看不出鐵男的身高變矮了。因此鐵男的膝踢纔沒有打中利奇。

在行走的途中,我在腦中重現着之前與利奇的那場戰鬥。下段迴旋踢被柱子擋住之後向後飛退一次,繞到右後方之後再度飛退。利奇一邊對鐵男展開攻擊一邊緩慢前進,然後蹲下來向後急退。

〉帕克不會接受街頭挑戰喔。他拒絕了利奇弟兄下的戰書。

鐵男鑽過相似建築物的中間,穿梭於有着微妙弧度的巷子裏。有時候必須小心翼翼走在圍牆上,或是越過路上的障礙物模塊。我以五釐米的方格紙畫着都市的地圖,讓鐵男走遍三町目的每個區塊。與跑步的速度相比,走路的速度慢得令人無法按捺,走再久也沒有前進的感覺。即使如此,因爲必須要紀錄小凹洞或是掉到地上的圍牆碎片所在的位置,我沒有辦法跑起來。三町目的地圖繪製工作,比角色扮演遊戲的迷宮還要費工。

酒吧裏頭與上次過來的時候一樣,貼圖統一使用暗色系的材質。有一名穿着燕尾服的男子靠在吧檯旁邊。店裏頭沒有其它人,酒吧裏頭就只有燕尾服男子與鐵男,沒看到上次在這裏的重量級酒保。男子胸前綁着一個紅豆色的蝴蝶領結,並且穿着黑色的皮鞋,袖口的鈕釦是紫色的。看來是輕量級的柔道家。

〉因爲我打不贏傑克,所以才把我趕走嗎?

〉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穿着燕尾服的柔道家站了起來。

〉就算我沒有打倒,只要拔掉網絡線的話,隨時隨地都可以註銷吧?

鐵男要前往的地方是BarJ·T·S。

如果可以翻越圍牆,從一町目很快就能抵達BarJ·T·S,然而中量級的鐵男必須花時間繞遠路才能到。

〉在這種時間過來也無濟於事喔。利奇弟兄至少要到11點之後纔會出現。

橋本把啤酒瓶舉高倒過來暢飲着。瓶裏當然沒有液體露出來,貼圖形成的橋本表情也沒有變化。然而裏頭應該空空如也的酒瓶,看起來卻像是讓他喝得很痛快的樣子。

〉已經在一町目與三町目之間的圍牆見過面了。

〉賓弟兄並不是酒保。

〉體育系是什麼意思啊?

雖然挑戰過無數次,不過鐵男沒辦法越過圍牆。一般來說重量級角色的攻擊威力很高,相對的動作比較遲鈍。輕量級的每一下攻擊都比較輕,然而身手相當輕盈。中量級則是介於兩者之間。因爲橋本是輕量級,所以才能翻越難度E的圍牆。

〉因爲你看起來很有前途。

〉柱子旁邊的凹洞?

一町目與三町目的界線全都聳立着難度E的圍牆。系統原本並不打算在一町目與三町目之間設立捷徑,據說這是某人偶然跳過這面難度E的圍牆而發現的。

居住在名爲決鬥都市的這座架空都市,名爲橋本的這名架空角色,有着與玩家本人無關的目標意識。以上就是他個人的主張。現實世界的某人在虛擬世界以角色扮演的方式飾演橋本這個角色,這個角色以角色扮演的方式飾演三町目的一名忍者。能夠讓玩家有餘地產生出這種層層包裝出來的角色,可以說是網絡遊戲的最大特徵。

〉這不算理由。

BarJ·T·S似乎聚集了許多獨樹一格的角色。這間酒吧似乎是那種會把玻璃杯的模塊拿在手上把玩,或是擅長在細長圍牆上奔馳的角色喜歡聚集的地方。

〉以在下看來,你稍微比利奇弟兄強了一點。

〉不過,我輸了耶?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麼多?

〉好過份呢。

〉傑克弟兄不會做這種事喔。那位攔路殺手與在下有着相同的堅持。傑克在打倒敵人之後,一定會用正規的方式註銷,也可能與在下一樣,每次登錄都會刻意變更角色貼圖。

〉比起我,利奇那個傢伙不是比較有希望嗎?

——————————

〉也不需要這麼瞧不起自己的。

〉結果那只是謠言喔。

橋本單手拿着瓶子再度跳過吧檯。瀟灑落在多邊型地板上的他,朝着鐵男伸出多邊型的手臂。

從小巷子走到一個小廣場的時候,畫面屏幕的一角映出兩名角色。

那名蛇形拳法家,是故意把鐵男引到這個地方的。

〉我是來確認的,確認當初爲什麼會捱了他的反擊。

〉爲什麼你會在沒人的時候跑來酒吧?

〉相反。你看起來很強,如果是已經打過一場而耗損體力的傑克,說不定你有可能會打贏他。由於在下的目的是要揭發傑克弟兄的真面目,要是他被你打倒就麻煩了。

〉這麼做不可能沒有意義吧?

鐵男走向那名男子。

要是體力在鬥技場以外的地方歸零,就會被系統強制註銷。因爲玩家情報不會被公開,因此只要註銷就無從得知角色的真面目。正因如此,纔會出現這種來路不明的攔路殺手。如果遊戲公司沒有進行調查,就絕對無法知道攔路殺手的真面目。然而要是正如橋本所說的,攔路殺手其實是某個遊戲角色所扮演的,那麼就能夠以決鬥都市居民的身份,在一町目的管理事務所抓出傑克的真面目。

〉利奇弟兄擁有地利。在柱子旁邊的凹洞挨他反擊的人不只一兩個喔,如果是體育系的人,在這個三町目會過得很辛苦的。

其中一人是卡波拉格鬥家。男子穿着焦褐色的夾克,以及貼着迷彩材質的軍用長褲。腳上穿着與衣服一樣是焦褐色的野戰靴,手上戴着焦褐色的皮手套。是有着豎立金髮的重量級角色。

從那之後的三天,鐵男避開高手們聚集的時間探索着三町目,目的是要仔細調查整座決鬥都市。雖然我曾用搜尋引擎找過,不過網絡上並沒有我所需要的詳細地圖。

〉你好,鐵男弟兄。

〉隨便亂動飲料的模塊,重量級的酒保會生氣吧?

的確在那個時候,穿着紫色套裝的醉拳拳法家說過,橋本很清楚關於傑克的消息。那個橋本肯定就是目前位於鐵男面前的柔道家橋本。他說想知道傑克的事情就必須前往J·T·S,以這個方式把鐵男趕走。

另一人是中量級的蛇形拳法家。他穿着黑色的運動上衣,以及黑色的皮褲。背後的貼圖是一個骷髏的染印紋樣,手上綁着黑色的護腕。臉部的貼圖,在眼睛與嘴巴的部位,戴着一個詭異的面具。就像是會畫在美軍轟炸機上頭的面具圖案。

兩人隔着沒有水的噴泉對峙。

戴面具的蛇形拳法家動了。

蛇形拳法家越過噴泉,繞到卡波拉格鬥家的左手邊。卡波拉格鬥家做出反應使出中段的前踢,蛇形拳法家取消移動,迅速回到原來的位置使出下段踢,削去卡波拉格鬥家的些許體力。卡波拉格鬥家前衝追上蛇形拳法家,蛇形拳法家蹲下出拳阻止他的前進,然後向後飛退到噴泉裏頭。

兩名角色正在三町目的市區戰鬥。

我曾經看過這名卡波拉格鬥家。穿着皮外套的金髮軍人,他肯定是決鬥都市四天王之一的齊斯。戴着面具的蛇形拳法家我就沒有印象,然而這名戴面具的男子,面對四天王並不遑多讓,而且看起來甚至是佔了上風。

齊斯踏進了噴泉。假面男子放出最快速的拳頭,被齊斯防禦住。假面男子以毫無破綻的快速攻擊朝着齊斯進攻,四天王齊斯躲開了男子所有的攻擊,並且一步步向後退。

趁着對手換招的時候,齊斯使出了中段迴旋踢。假面男子蹲下來迅速後退,進入了噴泉裏面。取消迴旋踢的齊斯往前衝。假面男子沒有停止移動,齊斯的腳站上了噴泉邊緣。

與鐵男對戰利奇的時候一樣。假面男子蹲在噴泉裏頭,站在噴泉邊緣的齊斯要是發動攻擊,只會掠過假面男子的頭頂。

然而齊斯並沒有攻擊。他修正角度前衝逼近到假面男子的斜前方,接近到兩人的模組幾乎重合在一起之後倒立,以雙腳夾住敵人的脖子。

兩名男子扭打在一起滾到地上,在噴泉的中央分開。齊斯向後飛退,兩人再度隔着噴泉對峙。

齊斯沒有犯下與鐵男相同的失敗。以雙腳夾住敵人脖子的攻擊,是卡波拉形式的摔技。察覺到攻擊可能會落空的危險,他將普通攻擊改成了摔技。然而假面男子對應齊斯的摔技而輸入了掙脫的指令。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他就將這樣的指令輸入完成。

假面男子在噴泉邊緣繞圈。齊斯朝着男子右前方的位置前進,並且使出中段踢。假面男子退到左後方,齊斯則是連續輸入踢腿指令,還加入取消的技巧以免攻擊過於單調,封鎖假面男子的攻勢。假面男子就這麼一步步後退。

假面男子的背後逐漸逼近貼着磚塊材質的牆壁。磚牆上頭有着白色的窗緣,隔着半透明的窗戶可以看見盆栽的多邊型模塊。如同戰鬥的時候位於低處會不利,背對着牆壁也是不利的要素。因爲受到攻擊而撞上牆壁反彈的身體,將會成爲空中連段的絕佳目標。

四天王齊斯把假面男子逼入了不利的位置。齊斯蹲下揮拳,假面男子蹲下防禦。齊斯從蹲下揮拳接到下段踢,假面男子輕輕往上跳。齊斯取消下段踢,改爲將腳尖高高抬起往上踢,齊斯的這一踢命中男子跳起來的身體。

反擊的音效。假面男子的身體飛上高空。

男子的身體被牆壁反彈,他在空中回身恢復態勢。齊斯前進並且放出速度最快的拳頭。

配合齊斯揮拳,假面男子再度在空中翻身,他重心偏移的身體抓住白色的窗緣,齊斯的拳頭落空了。

假面男子利用牆壁使出三角跳,落到齊斯的背後。齊斯攻擊之後的僵直時間還沒結束,毫無防備的背後捱了一記向上的掌打。再度傳來反擊成功的音效。

齊斯的身體浮到了空中,假面男子朝着浮在空中的身體出拳,取消接下來的連技重新出拳。齊斯的身體狠狠撞上牆壁,男子以向上的掌打迎接他反彈過來的身體,然後往前衝,中途取消前衝改爲出拳,再度出拳,接着使出三百六十度的迴旋踢。齊斯失去力氣的身體貼到牆壁上,緩緩落到地面。

——————————

她以眼神對我示意。我記得這種像是時代稍微錯誤的漫畫主角使用的語氣。太特別了所以想忘都忘不掉。

“我平常都會聽到的……”

“可是你睡得很熟耶?”

此時正在玩遊戲的男子出聲了。坐在機臺前面的是一名年紀頗大的男子。白色的頭髮比黑色的多,身上的打扮也很得體,別說是會在這種時間來到電玩中心了,他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會來電玩中心的人。

女性玩家相當罕見。網絡遊戲的玩家實際上幾乎都是男性,即使有女性角色,玩家也是男性。沒有兩下子就玩不下去的決鬥都市尤其有着這樣的傾向。使用女性角色的男性玩家並不是想飾演女性,只是基於女性的外型比較好看而選擇的。即使有着女性的容貌,他們的語氣依舊是男性風格。因此,要是玩家在現實中是女性的事實曝光,就會在虛擬世界引發不必要的爭端。原因並不是像其它的網絡遊戲一樣,有一堆玩家都是爲了釣馬子而來的,單純是從男女比例而產生的問題。所以像是琉依這樣的女性,爲了要融入幾乎只有男性的網絡遊戲世界,就必須一直假裝自己是男性。

“難道說,你也有在玩VT嗎?”

蝙蝠女似乎察覺到我了,她對我舉起了手。我走向機臺。

今天的戰績。0勝0敗。

三町目的街頭鬥毆。

世界依舊是充滿着許多雜亂的音效。然而如今的我連在意這個的體力都沒有。即使雙耳沒有戴着耳機,雜音聽起來也只是來自遠方的雜音。

“好慢。”

布美子在筆記上頭使用橡皮擦的音效。

溼暖的風充斥於新宿的街道。被陽光照射的柏油路面加溫爲令人皺眉的溫度。像是陳年紅酒底部的沉澱一樣混濁的空氣,緊緊纏着脖子揮之不去。名爲新宿的這座都市,就像是以高樓大廈作爲間隔區分開來的葡萄酒瓶。

〉你看到了好東西呢。

戴着面具的蛇形拳法家,輕易越過我以爲中量級不可能翻閱的圍牆,在鐵男的面前離去。

我把臉頰放在稍微比較冰涼的桌面。

發黴的味道,塑料的味道,生鏽銅板的味道。我從左右兩邊的耳朵取下耳機,然後走進店內。背景音樂與音效的洪水撼動着我的身體與鼓膜,甚至到了看得見振動的程度。

假面男子,就是攔路殺手傑克。

“我想也應該是這樣吧。”

我全身無力凝視着畫面屏幕。

琉依以含糊的態度聳了聳肩。在我想要繼續追問的時候,琉依伸出食指,輕輕抵在自己的嘴脣前方。

“什麼事,社長?”

布美子的聲音使我張開眼睛。

“又在講這個啊?”

“綠色的按鍵不是用來防禦的?”

走廊的空氣是冰涼的。太陽照着整座校園。無論是一如往常坐在牆邊往前數第七個位子的時候,或是聽到熟悉的鐘聲音效的時候,或是布美子從塑料盒裏取出眼鏡戴上的時候,我的意識都很恍惚。就像是有一層霧瀰漫在我的腦中一樣。

“正確來說,應該是當年的社長。大概從兩年前就開始過來的常客。他說他念小學的孫子,只有在打電玩的時候纔會肯跟他玩。”

被布美子拉着書包的我,前往政治經濟的教室。

8

我走在青梅街道,然後抵達了大學。

“抱歉,今天是什麼顏色?”

假面男子進入狹窄的小巷。他避開障礙物,連續以蹲下的衝刺鑽過無法站着通過的空間,穿越大屋子的庭院,在轉角轉彎,從來都沒有降低過速度。

畢竟現實世界的都市居民不會隨口就說出祕密的情報,所以我們用來調查的地圖上,就只是一直增加着已經調查過的記號。慢慢塗滿地圖的我心想着“角色扮演遊戲裏的主角,其實擁有很強的社交性吧?”這種事情。雖然遊戲焦點總是落在他打倒巨大邪惡的這件事情上,不過他之所以能夠成爲勇者,或許有可能是因爲他擁有向村人打聽情報的能力。現實世界裏的村人都擁有各自的工作,所以他們沉默寡言總是快步離去。哎,不過我並不是勇者,或許也只是一個村人A就是了。

時間是九點四十二分。看過公佈欄之後,我前往倫理學的教室。穿梭於低頭抄筆記的學生之間,坐在從微暗壁邊往前數的第七個座位上。

教室裏頭剩下的人只有我和布美子,以及幾名正在聊天的學生。沒有上村哥的人影。原本塞滿整間教室的腦袋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樣的操作方式,我覺得似乎在哪裏看過。

布美子發出訝異的聲音。我抓了抓蘊藏着熱氣的頭髮。

我從鉛筆盒取出橘色的出席卡,然後閉上眼睛。

窗外的水杉搖響葉子的音效。

發出了咚的一聲音效。迴旋踢命中一個汽油桶。如果他是要攻擊鐵男,這一腳實在是踢得很歪。受到衝擊的汽油桶滾倒在地上,發出轟隆轟隆的低沉音效。

這天,我在新宿小劇場附近的電玩中心,發現了似乎擁有情報的村人。這名女性的頭髮是紅褐色的而且凌亂不堪,臉上沒有化妝,披在肩上無法判別是披肩還是披風的東西,被溼熱的風吹拂搖曳着。蝙蝠女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不知爲何是用雙手拿着的。

難度E的圍牆聳立在面前。三町目的暗巷裏頭,除了鐵男沒有其它人。

把布美子和我相提並論,可能會惹她生氣吧。因爲她畢竟有個“尋找幸福的藍貓”這樣的目標。

〉你,難道是……

〉嗨。

〉再見。

我馬上收回放在鍵盤上的手,改爲操縱控制器。將遊戲杆向右連推兩次之後,鐵男開始拔腿追着假面男子。因爲鐵男與這名男子一樣是中量級,所以跑步的速度沒有差距。

我確信了。

從鐵男面前逃走的蛇形拳法家。

男子追着汽油桶向前跑。他在距離圍牆三步距離的地方追上汽油桶,然後輕輕一跳,以汽油桶作爲踏板用力往上跳。男子輸入空中回身的指令,在跳躍到最高點的時候扭動身體。以多邊型構成的身體抓到圍牆的頂端,然後他再度在空中回身。重心的位置偏移之後,男子的身體滑落在圍牆的另一側。

“沒辦法了,我示範一次,看清楚了。”

然後,從畫面中,消失了。

“到底有哪裏這麼好玩了?”

然而我站在旁觀的角度,完全不知道布美子究竟是在購物還是在找貓。她和一般的女孩子一樣,喜歡乾淨漂亮的地方。即使她要找的是真正的貓的幽靈,我覺得在怎麼樣也不會出現在高島屋時鐘廣場的飾品專賣區,不過她卻堅稱可能會在那裏。相對的,如果地下道的入口站着一名在都會區常會見到的那種大叔,她就會繞一大段路才走過去。進入六月之後,這些大叔們的確會發出蠻重的味道,即使知道他們無害,會不想接近他們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然而以我的看法,真要說的話應該要在新宿這座都市的這種凌亂複雜的部份,纔會有可能隱藏着藍貓的情報。

“我沒聽到。”

布美子只說完這句話,就融入抄黑板的羣體之中。差一點再度從口中打出來的呵欠,被我拼命吞了回去。這幾天的我都沒有好好睡過。

鐵男馬上走向假面男子。

假面男子的頭上出現對話框。

假面男子轉過身來。他位於鐵男右前方的45度角,剛好三步半的距離。這樣的間距無法衝上前使用摔技。

追着走進電玩中心的她,我也穿過了玻璃自動門。與外面空氣有着另一種味道的冰涼溼氣,充斥在我的身體周圍。

即使是再怎麼疲累的時候,我還是可以在電子鬧鐘發出最小的聲音時就睜開眼睛。我可以用父親清晨上廁所的聲音確認時間。房間的窗戶總是關上的,因爲我會被車子經過家門前的聲音吵醒。

男子逐漸與鐵男拉開距離。這是熟知建築物配置的跑法。如果我剛纔沒有紀錄三町目的地圖,大概10秒鐘就會跟丟了。

她說得相當清楚。然而老人似乎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拉出鍵盤,以很快的速度打字。鐵男的頭上再度出現對話框。

貨車行駛在青梅街道的音效。

老人再度坐下來打電玩。我輕聲試着向琉依問道。

只是一眨眼之間發生的事情。

“……請和在下約定不要到處張揚。”

四天王之一,卡波拉格鬥家的齊斯在我的面前被打敗了。齊斯正如傳聞強得可怕,而假面男子則是比他更強。齊斯冷靜而正確的攻擊全部被他破解,還刻意遭受攻擊引誘齊斯大意露出破綻。

琉依隔了一段時間纔回答這個問題。

〉你,其實——

“啊啊,我還好。”

沒有很拿手。老實說就是很遜。機臺上頭似乎擺了好幾枚百元銅板。雖然玩家不到一兩分鐘就玩到遊戲結束,不過卻是不知悔改繼續投入硬幣,絲毫沒有要把位置讓給蝙蝠女的意思。

“有喔,而且是十分鐘之前。”

“再不快點的話,下一堂課就要開始囉?”

“因爲你沒有按綠色的按鍵。這裏要先按一次綠色的按鍵,然後按紅的兩次,藍的兩次。”

“請是在做什麼?剛纔聽你叫他社長……”

我抬起頭來環視周圍。

薙原布美子側眼瞪着我。我強忍住一個好大的呵欠。

“有打鐘嗎?”

店裏有幾名先到的客人。其中一人正在玩一個有AV女優登場的脫衣麻將遊戲。另一個人則是在卡片遊戲的機臺上擺了好幾張卡片。他們兩人都是穿西裝打領帶。把亮眼胭脂色的領帶撥到肩膀上的卡片遊戲玩家,就這麼筆直凝視着畫面。有時候他會以手帕擦汗,接着檢查手邊的卡片,然後再度擦汗。

蝙蝠女自己並沒有玩遊戲,而是交叉雙腳坐在深處某個機臺的旁邊。那裏是上次爲了幫布美子報仇,導致我到最後與陌生人進行街頭鬥毆的格鬥遊戲機檯。是採用了與決鬥都市相同系統的最新大型電玩遊戲。

布美子讓有點粗的眉毛向下,並且大大嘆了口氣。

“又是那個網絡遊戲?”

“不然是怎樣啊?”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新宿這座都市是用來辦事情的地方。一邊想要獲得物品或娛樂或是快樂,另一邊則是負責提供。無論是拉皮條的人或是尋找AV女優的人也都在忙於工作。會漫無目的在這裏閒晃的人,頂多就只有我或布美子這樣的學生或是遊民而已。

“真的?”

第二天。由於湊巧擁有可以一個人獨處的空堂時間,所以我來到了新宿的街上。

“對。”

“綠色的按鍵也可以用來臨時取消正要進行的動作。像現在的狀況,因爲已經先輸入掙脫摔技的指令好幾次,所以爲了避免角色亂動,必須先把所有的指令取消纔行。”

鐵男追上了男子。男子緩緩轉過身來。中量級的他無法翻越難度E的圍牆。

假面男子跑走了。

“我按了紅色的按鍵,可是沒有出拳……”

“琉依。”

“不是好玩或是不好玩的問題。”

“橘色。你最近很鬆懈喔。”

男子忽然跑向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區隔一町目與三町目的圍牆阻擋在他的面前。左右有高聳的建築物包圍着。圍牆上方是藍綠色的遼闊天空,浮着兩朵像是奶油卷的雲。

“應該說是……爲了消除雜音吧。”

似乎有人正在玩那個機臺。我經過卡片遊戲玩家的身後,側目觀察着遊戲畫面。

“我不建議把現實世界與虛擬世界混爲一談。現實是現實,虛擬是虛擬。不對嗎?”

被叫做琉依的蝙蝠女代替他玩遊戲。畫面中的角色是鷹爪翻子拳法家。配合着電腦所操縱敵方角色的動作,琉依按下綠色按鍵,然後按紅的兩次,藍的兩次。雖然是目不暇給的操作,卻沒有到看不懂的地步。然而要是輸入指令的時間再慢一點,就沒有辦法成爲連續攻擊,輸入指令的節奏簡直是恰到好處。老人發出了佩服的聲音。

男子忽然使出三百六十度的迴旋踢。

“還好吧?”

我揉了揉眼睛。

老人的遊戲似乎結束了。他像是跑完42.195公里一樣誇張地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面對琉依。

“真搞不懂。小孩子爲什麼會迷上這種東西呢?”

“這是鬥爭的地方喔,社長。這是現代版。沒有分成大人或小孩,也沒有階級差距。社長以前也曾經做過這種事情吧?”

“在遊戲裏頭進行鬥爭是吧?”

“無論是社會革命還是內部鬥爭,只要揭開真面目仔細一看,結果都不是現實而是虛擬的吧?共同語言這種東西,要由自己去發現纔有意義的。”

“原來如此呢。”

老人似乎是相當佩服。他看着屏幕的眼神,已經從年老掉牙的狗化爲一隻猛禽了。直到剛纔只是爲了吸引孫子的興趣才逼不得已來玩的這個遊戲,如今他似乎是加入了自己對這個遊戲的詮釋。他從胸前口袋取出老花眼鏡,專注閱讀着寫在控制器上頭的招式說明書。

“話說回來,你講的鬥爭是什麼?”

我輕聲詢問琉依。琉依也壓低聲音回答我。

“那是翻譯過的。”

“翻譯?”

“要以對方聽得懂的說法來解釋,這樣纔有意義吧?”

“好厲害。這是才能呢。”

“只要在幹這一行,無論誰都做得到的。像這樣悄悄進入別人的內心,就是所謂的商業對話。不過這不會寫在教科書上頭呢。”

琉依大言不慚地說道。我就這麼凝視着她的臉。這名女性專程來到電玩中心,只是陪一個爲了孫子而想要提升電玩功力的老人,我實在不覺得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種說法會讓你不高興?”

“不會。”

“可是,看你的表情好像在生氣喔?”

“我不擅長應付用嘴皮子欺騙別人的人。”

“我又不是要騙你。”

〉是空手道家鐵男吧?

〉看來今天也沒有收穫呢。

“那個……是甦醒的金狼對吧?”布美子說道。

布美子吊起了眉毛。

在終於沒有退路的時候,醉拳拳法家朝着鐵男突進。

看到橋本開心進行着腳踏實地的調查,甚至令我覺得他的目的並不在於找出傑克的真面目,而是在於尋找他真面目的過程。我對於橋本追蹤傑克的熱誠表達敬意,而且也約定要協助他,所以對此我沒有異議。然而在找出他真面目的時候,就代表是傑克打贏鐵男的時候。換句話說,橋本認爲鐵男打不贏傑克。雖然不知道是否有受到他的期待,不過總覺得心情十分複雜。

鐵男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以右手抓起吧檯上的玻璃杯模塊走到店裏深處。他穿梭於古老椅子之間,前往微暗室內最陰暗的地方。

起身的醉拳拳法家追向鐵男。以輕拳攻擊或是遭受對方輕拳攻擊的鐵男慢慢後退,貼着水泥牆材質的牆壁已經逼近背後了。

“不,是找藍貓的。”

“那是什麼?”

“哪位?”

“如果是遊戲的話,我當然也會畫地圖就是了。”

琉依以手肘頂了我一下。我從她的手中奪回藍貓的地圖。我側目看向布美子的臉,她正露出不知道有些緊張的我會怎麼回答的複雜表情。如果她臉上是那張可以收錢的笑容,我應該就可以毫不猶豫回答YES,不過很可惜她沒能讓我做出這麼簡單的反應。所以我露出曖昧的笑容矇混過去。

琉依從我的手中拿走地圖。

“上次你也說過吧?就是傑克正在扮演攔路殺手這一類的事情……等等,原來如此。那番話是橋本說出來的,所以會跟你本人的想法有點不同?”

布美子照例在上課,我則是照例很閒。

這時候我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布美子打來的。她說因爲今天的課臨時取消,所以要加入我的探索隊。她已經來到歌舞伎町,而且距離我所在的地方不到三十米。因爲我有先對她說過,今天會把畢特周圍的地圖畫完。

〉想打的話我會奉陪的。

“……社團的懲罰遊戲?”

“我沒辦法成爲狼的,我沒辦法變得那麼帥氣。因爲我還沒有把那時候的敗仗討回來。真要說的話,我覺得我還只是一隻豬。”

“抱歉抱歉,嚇到你了?”

鐵男使出中段迴旋踢,把椅子勾過來之後坐下。

天空一如往常是遼闊的藍綠色。大馬路的右邊有各式各樣的角色奔跑着,在貼着灰色材質的地面上映出不會改變形狀的影子。

琉依從衣服的皺摺裏頭取出一根細長的香菸,然後點火。

兩名女性以暗號交談着。我一點都聽不懂。

鐵男的頭上出現對話框。

我拿着尋找藍貓的地圖,追着布美子跑去。

〉馬上來。

“快點去追吧。”

“哇,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找得這麼認真。是打算出書嗎?”

“因爲,根本不知道哪裏到哪裏算是一格啊?”

“你還是一樣會把錢的事情掛在嘴邊呢。”

醉拳拳法家纔剛說完就襲擊過來。鐵男蹲下躲開先發制人的拳頭,並且朝着右後方飛退。

“在遊戲裏找道具時,都會看攻略本或是畫地圖吧?跟那個同樣的道理。還我啦。”

“別這樣啦,她只是我湊巧在這附近遇到的人。我在向她打聽關於藍貓的事情。”

橋本把鐵男當成誘餌來使用。他在鬥技場放出有個空手道家很強的消息,等待傑克前來襲擊鐵男。從一町目前往BarJ·T·S的路是橋本告訴鐵男的。他想要藉由潛藏在市內各處的密探,抓出攔路殺手傑克的狐狸尾巴。所以鐵男纔會被那些自認很強的傢伙當成是懸賞通緝犯而被盯上。

“沉默的羔羊嗎?”

這次換布美子說道。

歌舞伎町出現在道路的轉角。看到和蝙蝠女站在一起的我,她似乎有些驚訝。

更正。

〉想逃嗎?

我拿着用來找藍貓的熒光筆與地圖,走在同志之間相當出名的二町目街上。那裏有一間只有櫃檯座位的壽司店,雖然真正的店名是另一個,不過我們的大學都把那裏稱爲畢特。因爲負責握壽司的那位肌肉發達的老哥,看起來很像是芝麻街裏頭那個眉毛濃得很奇怪的角色。雖然並不是對二町目有着什麼特別的回憶,不過當我一個人走在這裏,感覺就可以稍微理解到布美子毫無意義就會害怕都會區大叔的原因。

〉和我一決勝負吧。

老人的視線盯着控制器不放。他動也不動地說道。

“又是這個?”

“那個青年,是新的男朋友?”

琉依以沒有塗口紅的淡色嘴脣回答。

“地圖。”

琉依照例讓那件不知道是披肩還是披風的衣服隨風飄揚,然後拍了拍我的背。我咳了幾聲。琉依看着我手上用來尋找藍貓的地圖。

接下來我遇見蝙蝠女的地方,是在歌舞伎町的二町目。

雖然這麼說,不過在這個禮拜,街頭鬥毆的流行程度也太誇張了。即使是剛纔解決掉的醉拳拳法家,雖然不弱卻也沒有多強,以鬥技場的水平來看大約是中上等級。如果想要變強的話,在跑到市區找人打架之前,應該先窩在鬥技場裏頭練習連續技纔對。

琉依鼓起臉頰。雖然是這把年紀了不過蠻可愛的,她的表情也不是不會令我想要這麼說。即使如此,我也不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就是了。我自行斷定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大上二到五歲。

“我比較喜歡羊呢。世界上總不能只有豬或是狼吧?雖然有時候會不知所措,不過羊比狼或是豬來得好。”

這是我登錄決鬥都市40秒之後的事情。在橫越一町目的寬廣大馬路的一角,鐵男被這名男子叫住了。他是一名穿着貼有邁遢材質道服的男子,手上綁着黑色的護腕,並且是赤腳,嘴巴的貼圖含着一根長長的牙籤。看來似乎是重量級的醉拳拳法家。

“不要跟她在這種地方迷路,結果自己反而變成大野狼喔。”

的確,要把這個現實中的都市地圖全部塗滿,我也覺得相當辛苦,不過想到我甚至會把決鬥都市路上的凹陷都記下來,就覺得如果只是要尋找幸福藍貓的線索,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事情。雖然現實世界充滿大量複雜的數據,不過並不需要鉅細靡遺全部都記到地圖裏頭,除了必要情報之外的事情,就全部當成噪聲切除就行了。

“……角色扮演吧。”

聽到我這番話,琉依以含糊的態度聳了聳肩,動作看起來像是肯定又像否定。看來她似乎不打算積極把虛擬世界的話題拿到現實世界繼續談下去。

“又?”

我沒有放開遊戲杆,以單手敲打鍵盤。

“是一部有名電影的廣告標語喔。‘狼要活下去,豬就死吧’這樣。”

“您的孫子一定更愛講喔。現在都已經會想要保時捷或BMW了。”

自從攔路殺手傑克出現之後,變得經常有人在市區直接向我挑戰。既然已經綁着打架至上的白色頭帶,鐵男會接受任何角色的挑戰,相對的,只要有強敵就會主動下戰書。這就是戰鬥之城“決鬥都市”的作風。

要是我生爲女性,我的長相應該不會像她那樣標緻吧。

“女朋友?”

抵達BarJ·T·S了。鐵男以身體推開回旋門進入店內。

“不然是什麼?”

〉嗨。

9

所以,當蝙蝠女從我的身後發出聲音叫我的時候,我不經意就發出咿的聲音。

圓桌前面,穿着燕尾服的橋本無聲無息坐在那裏。

——————————

“我是新宿的市民A。”

畫面的角落映着電線杆。鐵男就像是要繞到電線杆後面一樣移動。

琉依輕輕吐出一口煙霧。白色的煙迴轉着消失在路面上空。然後她以像是蝙蝠翅膀一樣纏着布的手拍了拍我的背。

對着抽菸的琉依輕輕點頭致意之後,布美子就擅自往前走了。轉進狹窄的小巷子裏頭之後,很快就看不見布美子的背影。我交替看着布美子消失的小巷子以及琉依。

〉真是的……

〉老闆,礦泉水。

“等一下。不應該是用這種說法吧?”

“現實世界的話就不會?”

“是……這樣的啊。”

醉拳是一種以像是喝醉的動作爲特徵的中國拳法。這種會讓對方感到混亂的奇特動作,無論看起來或是用起來都很有趣,不過在遊戲裏頭算是比較弱的類型。打架至上的醉拳拳法家相當罕見。

我緩緩數三秒之後,輸入前衝的指令。鐵男向前跑去。

“走吧。”

“是這樣的啊。你懂得很多呢。”

“不好嗎?”

〉是沒錯。

〉算是吧。

男子的對話框浮現出文字。

“還好啦,因爲是比較早期的電影呢。”

雖然只是想輕聲說出來,不過在我察覺的時候,我已經輸入這幾個字了。我再度親口說出這幾個字之後操作遊戲杆。鐵男從大馬路轉進小巷,朝着三町目前進。

雖然在虛擬世界見面的時候,我只覺得是個奇怪的傢伙,不過橋本或許和我意外地相似。不只是在虛擬世界,連在現實世界都在進行角色扮演的琉依,說不定是和我隔着相同的一層帷幕觀看這個世界,聽到的音效也和我所聽到的一樣。

“如果他肯買棟房子給我,我就考慮看看。”

時間是晚上11點30分。

我抓準時機將遊戲杆推往右上。鐵男朝着電線杆跳過去,在即將撞上的時候在空中回身,以電線杆爲支點,使用三角跳的要領繞到醉拳拳法家的身後。醉拳拳法家攻擊之後的僵直時間還沒解除,鐵男以飛膝踢之後的空中連段解決了醉拳拳法家。

“你講什麼都會提到電影呢。”

“會嗎……”

“……要買車子只有奔馳好呢。”

“不,我也喜歡安東尼霍普金斯。”

醉拳拳法家搖搖晃晃向右邊移動並且反手出拳。鐵男往左邊轉過身體使出中段踢。醉拳拳法家擋下來了。鐵男從最快的拳頭取消動作並且前衝使出摔技,就這麼以連續動作抓住醉拳拳法家的衣領施以頭錘。醉拳拳法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三天,我已經想加入懷疑傑克存在的那一派了。

而且醉拳拳法家指名道姓說出“空手道家的鐵男”而來。他似乎是知道鐵男會經過,所以在大馬路的旁邊先行埋伏的。

這麼說來,我在高中時代交往的女友也和我很像。她是個走路的時候會讓褐色直髮輕輕飄揚的帥氣女孩。真要說的話,她是沉默寡言的類型,周圍都詫異着一樣不太講話的我要怎麼與她溝通,不過我們還頗能傳達彼此的想法。我覺得要是我生爲女性,大概就會變成像她那樣吧,而且她也肯定和我有着同樣的想法。

雖然我想要解釋,不過我至今才察覺到,我幾乎不知道任何能夠在當事人面前說出來的,關於琉依的個人情報。她的職業好像是酒店那方面的,不過我並不知道詳情,而且琉依這個名字,也只是我在電玩中心見到的老人用來稱呼她的名字。我掌握得最爲詳細的資料,是她操縱著名爲橋本的忍者,每天晚上都在網絡上的一個架空都市尋找一名攔路殺手,這樣的說明不會有人當真的。

“那是什麼?”

〉都已經親眼目擊了,總不可能這麼做吧?

〉我也覺得打架至上的作法有好有壞了。

〉別這麼說。一旦決定道路並且走下去,總是得付出相應的代價纔行。

〉你是哲學家呢。

〉因爲在下是忍者。

〉話說回來,真澄小姐呢?

〉今天還沒來呢。

〉她居然會比我晚到,真難得。

〉一點都沒錯。

鐵男與橋本就這麼閒聊着。虛擬世界的橋本就是橋本,對於現實世界新宿的話題不會多提。即使我不經意把話題轉向那裏,他也和毫無變化的貼圖表情一樣沒有反應。

過了一陣子之後,穿着紫色套裝的醉拳拳法家出現了。真澄與鐵男一樣,一邊走着一邊就拿起吧檯上的水酒,然後朝着店的深處走過來,坐在以中段迴旋踢勾過來的椅子上。

她的頭上出現對話框。

〉哎呀,真是受不了。

〉發生什麼事情嗎?

〉那已經不是強的程度了。那根本就是怪物呢。

〉難道……

〉我跟傑克打過了。我輸了,而且是完全失敗。

決鬥都市屈指可數的醉拳拳法家,只說了這些之後就緩緩翹起二郎腿。

真澄是第一屆市內武鬥會的亞軍。她在武鬥會的時候是以鷹爪翻子拳的角色參戰,不過感覺戰鬥過於空虛之後,就變更成爲現在的角色。依照本人的說法,由於她現在隱居在三町目的酒吧,所以也沒有報名參加這次的武鬥會。

雖然醉拳與鷹爪翻子拳相較起來比較弱,不過真澄是足以匹敵四天王的實力派,這一點並沒有變。

〉我知道,因爲我親眼目睹過了。

〉啊,對了對了。

利奇就這麼面對着木頭人,讓頭頂浮現出對話框。

〉恭喜您了。

他的對話框只顯示了這句話。

〉傑克是位怎麼樣的漢子?

〉不過現在,我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單純到只有狼和豬而已。我們並不是狼,這座都市的所有角色都不是狼。不對,或許是狼也無所謂,但是一定只是在扮演一隻狼而已。

〉因爲啊,在最後我甚至試着逼他防禦之後直接摔他喔。

〉這麼說是沒錯啦……

〉原來你之前不相信啊?

〉雖然我想要想辦法去橋本的朋友那邊,不過我是在難度E的圍牆前面遇到他的。我沒想到他會在一町目就找上我。

〉傑克弟兄也有哲學的一面喔。

〉在下不敢相信呢。

〉這是什麼意思?

所有人都不可能是生爲一隻豬。我們要面對的人生不會像豬一樣被關在籠子裏,只要慢慢把自己養肥就行。現在的我們一定是迷途的羔羊。而且預定會成爲沉默羔羊的我們,在將來一定會朝着狼羣聚集的荒野進行高空彈跳。有些羊的繩子會斷掉,以摔斷的腿掙扎着成爲狼的食物。有些羊會學得在荒野活下來的方式,脫下捨棄白色的皮毛,選擇成爲狼而活下去,接下來進行高空彈跳的羊,就會是他的第一個食物。

〉抱歉打擾你了。

〉誰知道,因爲他只說到這裏呢。

〉他問我爲什麼要把門派改成醉拳。

〉我覺得他有點像是在演戲呢。

〉以那種程度,就算用鷹爪翻子拳也不知道能不能贏呢。當我聽到齊斯打輸的時候,我還以爲只是謠言,不過現在可以理解了。

BarJ·T·S的常客,雖然都是打起來不知何謂失敗,以實力自豪的玩家,不過對於戰鬥本身簡直毫無興趣,每天晚上只是聚集起來閒聊。先不提他們有參加的狀況,如果只是面對那種體育系的角色,鐵男可以輕鬆獲勝。

〉因爲齊斯超強的啊?

鐵男離開了利奇。利奇繼續進行連續技的練習。拳打腳踢的音效不斷傳出。在比賽開始之前的時間,我從鐵男恢復爲坂上悅郎看着漫畫。

〉話說在前面,我會贏的。

〉怎麼啦,靜不下心嗎?

〉我回答他因爲在鬥技場打膩了,所以想要在三町目閒晃一陣子。結果他就說我很適合成爲他的敵人。

〉這個世界上,也有人可以看穿輕腳的動作使出升龍拳吧?

〉嗨。

第二屆的市內第一武鬥會,分成初賽、複賽以及決賽。參加武鬥會的八百多名角色,必須在初賽與隨機數決定的數人對戰,打贏較多場的角色就可以晉級到複賽。能進入複賽的是前60名。複賽以晉級的方式進行比賽,前15名可以進入決賽。至於上一屆的冠軍帕克,可以不經過預賽就直接進入決賽。鐵男目前剛突破初賽取得複賽資格。

大概走了一圈半的時候,畫面映着正以木頭人爲對象練習招式的利奇。鐵男朝着利奇走去。

〉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強到什麼程度。結果他連這招也掙脫了。

利奇轉過身來。貼在臉上的材質是那張一如往常完全沒變的冷笑表情。然而他看起來似乎在緊張。

〉這是不可能的。

然而,利奇似乎聽不懂我這番話的含意。

卡波拉格鬥家齊斯正如傳聞非常厲害。然而我在三町目所目擊到的傑克,卻輕易就收拾了齊斯。他擁有遠勝於四天王的功力。如果真澄所說的這番話是真的,那麼傑克將會比我預料的還要強。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有說過我不是狼而是豬。對吧?

〉這樣不像你吧?

玩家使用遊戲杆的操作,會在輸入指令之後的60分之4秒反應在畫面上。受理摔技指令的時間,是從摔技條件成立的60分之15秒之內。如果依照真澄的說法,攔路殺手可以看出60分之幾秒之內的動作,並且輸入掙脫的指令。

我曾經輸給他。那個時候的利奇比鐵男強。

〉你不是打架至上嗎?既然綁了白色的頭帶,在鬥技場找人講話就表示是想找他單挑。你應該知道吧?

鐵男與利奇的比賽,預定將在10分鐘之後開始。

〉或許吧。

〉那個是不同遊戲吧……

橋本頻頻點頭。

〉可是,要怎麼樣才能掙脫你的摔技啊?

〉全都被掙開了。而且是百分之百。

真澄的摔技已經達到藝術的領域了。她擅長趁着對方攻擊的空檔使用摔技,連敵人用來牽制的出拳都會被她看穿,並且趁着收招的時候使用摔技。

〉大概是已經看穿摔技的起手動作吧?

〉被對方將計就計了呢。

〉真扯淡呢。

〉按鍵的連打跟動態視力不一樣喔。

〉不過,那並不是CPU的動作喔。

〉這樣根本沒辦法用出摔技的。

我握着遊戲杆的手滑了一下。鐵男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算是吧。

BarJ·T·S裏頭,除了四天王的三人之外,只有鐵男與利奇參加比賽。真澄還有其它的高手們,似乎都對於武鬥會沒有興趣。

〉演戲?

〉你說沒辦法用?

〉真的啊,我講這種謊有什麼用?

〉不會吧?

要是這樣的話,我又會毫髮無傷獲勝喔?

然而幾乎所有的羊,都會因爲覺得害怕而倉皇失措到處逃竄。然後躲在安全柵欄的內側,與稍微外出冒險過的記憶一同進入夢鄉。

〉也只能這麼推測啦?

〉你第一場比賽的對手,是利奇喔。

〉人類做不到這種事情吧?

〉那真澄姐妹是怎麼回答的?

——————————

真澄說道。

〉我知道。我不會忘的,絕對不會忘。

〉這還真是稀奇呢。您明明很討厭賤招的。

〉鐵男,你通過預賽囉。至今沒輸過的就只有你和四天王呢。

〉有人可以在一秒鐘之內連射16下喔。就算能夠看穿也不奇怪吧?

〉忍者是不會說謊的。

〉這裏是鬥技場,所以是理所當然的吧?

〉話說在前面,我會打贏你的。

鐵男看着屏幕畫面一角映出的複賽狀況,緩緩繞着鬥技場的內圈走動。

〉……什麼事?

〉我的節奏會亂掉。給我去其它的地方。

真澄說道。

或許正如橋本所認爲的,鐵男將會敗給傑克。別說是鐵男,甚至連帕克也是。傑克一直躲在三町目錯綜複雜的巷子某處等待着獵物。

〉是嗎。

〉我覺得這裏的聲音很少呢。

〉什麼意思?

市內第一武鬥會的規則是一戰決勝負。決賽的時候沒有時間限制,預賽則有時間限制。要是一度落於下風就會難以挽回。這裏有出界判定,除去地面沒有凹凸不平的狀況之外,與在市內戰鬥沒有太大的差別。

〉還有喔。

鬥技場是個相當寬廣的地方。

〉沒什麼事啦……

〉那是什麼意思?

〉有什麼事?

真澄聳了聳肩。這是她擅長的指令。

〉不行嗎?我可不會收回前言啊!

即使鐵男接下來變得多強,也無法塗改他在當時喫下敗仗的往事。即使是成爲世界冠軍的拳擊手,如果在小時候曾經輸給鎮上的孩子王,也是名正言順的一次失敗。曾經打倒過冠軍的大叔,有正當的權利可以在鎮上的居酒屋自豪說着“我打贏過那個傢伙”。就這麼接受這件事實吧。那個時候成爲屍體沉沒在電子世界之海的鐵男屍體,也是現在的我的基礎之一。

雖然只要輸入掙脫的指令就能破解摔技,然而真澄是抓準毫釐之間的空檔,而且沒有前衝就使出摔技,所以實在沒辦法來得及做出反應輸入指令。在鐵男與她交手的時候,五次裏頭有五次都被她摔出去。由於是街頭鬥毆,所以會在體力歸零之前就收手,不過要是打到最後的話,輸的人將會是鐵男。

〉我也打算要贏就是了。不過在開打之前,我想要說一件事情。

〉說得也是。

我在屏幕前面忍不住大笑。

橋本問道。

〉超反應也要有個限度吧?

與三町目的街景相較之下,每一個多邊型的模塊都很大。用色明亮到有些奇怪的材質貼滿整面牆壁。在這裏聽得到的就只有拳打腳踢或反擊的音效,不會有汽油桶滾到地上的音效,木製門板軋軋作響的音效,也沒有水晶玻璃杯滾動的音效。

〉聽得到的音效種類很少,很單調吧?

然後。

與琉依對話之後,我就有了這種想法。

決鬥都市的多邊型模塊計算,是由決鬥都市經營公司的服務器統一進行的。玩家透過遊戲杆進行的操作,就這麼成爲信號經過網絡接受電腦運算,再送回來成爲要在畫面中顯示的多邊型情報。每個家庭裏的遊戲機,只負責控制通訊以及描繪畫面而已。

〉真的嗎?

〉謝啦。

按下A鍵。

我再度化身爲鐵男。複賽的第一場戰鬥開始了。

鐵男這次是第二次與利奇對打。利奇不會再度與曾經打過一次的對手進行街頭鬥毆。比賽開始的同時,利奇就蹲下來向後方飛退。

正如我的預料。鐵男迅速向前拉近彼此的距離。

鐵男持續前衝的動作,並且持續使出中段拳。我沒有注意到利奇取消移動的指令。利奇對鐵男隨意使出的攻擊產生反應了。他從蹲下後退的動作一下子轉爲突進,使出向上的掌打。這一下掌打發出反擊的音效,鐵男的身體飛上了高空。

利奇朝着浮上去的身體出拳,再出拳,取消接下來的連技改以肘擊,蹲下出拳。利奇沒有繼續追擊倒地的鐵男,而是退到後方保持距離。

血量大幅減少。鐵男站了起來。

或許我果然有點癡呆了。我以“利奇一開始就會向後退”這個先入爲主的觀念進入戰鬥,而利奇則是巧妙運用了我的這個刻板觀念。這種方式與他當時利用J·T·S柱子旁邊地面的凹陷一樣。他是很難纏的對手。

鐵男朝着右前方移動。利奇做出像是要突進的樣子,然後取消動作斜向移動。以擂臺中心爲圓心,兩人沿着逆時針繞了60度。鐵男放出速度最快的拳頭,利奇蹲下來向後飛退。鐵男向前衝,出拳之後取消動作然後再度前衝,緊追着不斷後退的利奇。

利奇使出中段踢。鐵男以毫釐之差閃躲開來,並且以腳尖踢去。命中了,不過很淺,不算是反擊。鐵男繼續前進。

利奇繞到右邊並且反手出拳,這一拳打中了鐵男。利奇向後退,鐵男則是前進。利奇以蹲下的輕拳削減我的體力,不過我不予理會。不要害怕這種蹲下的輕拳,你想要削減體力就隨便你吧,這是爲了讓我可以打出分出勝負的強力連段。我無視受創繼續前進,在追上利奇之後輸入摔技的指令。喫了頭錘的利奇一屁股坐在地上,鐵男繞到擂臺中央,緊阽着倒地的利奇。

利奇轉到旁邊站起來,並且朝着左後方飛退。鐵男配合他的動作朝着左前方前衝。兩人以120度的鈍角緊貼着。

將姿勢放低的利奇使出迴旋掃把腳。鐵男以站姿使出下段迴旋踢。響起了反擊的音效,兩人同時中招彈開。

先站起來的是利奇。配合鐵男起身的動作,利奇使出速度慢不過打擊判定相當強力的中段重拳。鐵男防禦住了。利奇使出速度最快的輕拳,然後出拳,取消這一拳改爲繞到右邊使出下段踢。鐵男中了下段踢。接着他前衝使用摔技,我輸入掙脫摔技的指令。我的指令來不及完成,鐵男被摔到貼着灰色材質的地面。利奇繞到了擂臺中央。

鐵男一起身就使出中段迴旋踢,中途就將踢腿動作取消,改爲舉高腳踝垂直向下攻擊。利奇防禦住了,就這麼繼續使出威力不強的招式。

除了最初的那一下,利奇就沒有使出能夠分出勝負的決定性招式。換句話說他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中了好幾拳被削減體力的鐵男,體力計量表逐漸降低。雖然利奇的體力應該也有減少,不過由於剛開始遭受重創,所以鐵男的立場相當不利。

利奇向後飛退。鐵男向前衝,並且馬上取消動作輸入飛退指令,在向後跳的時候使出踢腿。利奇蹲下來的出拳被這一腳造成反擊,不過浮起來的高度不夠。鐵男蹲下揮拳打向浮起來的身體,然後取消連續動作使出下段迴旋踢,來不及乘勝追擊了,利奇站了起來。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要是在時間之內沒能打倒對方,剩餘體力較多的一方就算獲勝。利奇很明顯打算逃到時間結束。

時代劇裏頭有着“先動的一方就會輸”的場景。這種說法在格鬥遊戲裏頭一樣有效,有種作法就是隻引誘對方攻擊伺機造成反擊狀態。這是受討厭的玩家會使用的戰法,老是守株待兔的玩家會被說成懦夫。利奇使用的就是這種戰法。

利奇不可能只是一直等待。之前我參觀他別場比賽的時候,他是積極進攻的。然而今天的利奇沒有行動。這代表利奇很想拿下這場比賽,而且也認同鐵男是名強敵吧。決鬥都市是個勝者爲王的世界,所以只要能贏,無論是使用何種手段都無所謂。這種不會介意麪子的舉動,很像是利奇的作風。

下午兩點零八分。我以一邊的耳朵聽着外國老師的法語,拼命尋找着溫熱的桌子上溫度最低的地方。

“要幫你寫嗎?”

〉這一點都不像是好消息喔。

〉看你好像沒有很高興呢。

“只有你會那樣啦。”

“五份。”

“只有你做得到。”

“不是偏見。像我到現在,就還不能分辨法文老師跟英文老師。”

〉如果在三町目遭遇傑克呢?

〉並沒有什麼非得在街頭鬥毆的意義。體力在市內歸零就會被強制註銷,是爲了避免角色彼此出現無謂的爭端。因爲在β測試的時候,這個問題把遊戲搞得很亂。

〉剛纔我見過他了。他說他很期待可以和我較量。不過這是好消息嗎?

帕克如此說完就離去了。

〉決賽的對戰表已經出來了。只要順利過關斬將,你就會在總決賽遇見帕克。

〉就算是傑克,我也不會和他在街上開打。沒有例外。

利奇蹲下揮出拳頭,鐵男則是頂出膝蓋。我的膝蓋攻擊在一瞬間險勝。響起了反擊成功的音效。

〉抱歉,我不會接受街頭挑戰。

〉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喔。

“已經過中午囉。差不多該打起精神了。”

〉再怎麼有秩序的學校,只要有一片玻璃被打破,接下來就會有其它的玻璃被打破。所以我不能在市內戰鬥。

〉如果依照輿論的評價順利晉級,你第一場的對手是963,第二場是齊斯,決賽則是會碰上田中。

〉因爲毫無好處喔。

“爲什麼?”

大學從七月初就會進入暑假。雖然期末考是在暑假之後進行,不過有一半的報告都是在六月要交。薙原布美子所交報告的A4紙張上,從頭到尾都寫滿像是印刷用字的字體。抄報告的工作比我想像得還要花時間。由於布美子寫報告的速度足以和上村哥上課時寫黑板的速度一樣快,所以她的寫字速度肯定比廉價的激光打印機還要快。

決賽會使用與預賽不同的舞臺。預賽的時候是好幾個場次同時進行,不過決賽用的特設擂臺只有一個。

剩下的四天王只有一人。

通知下課的音效響起了。我撐起依舊倦怠的身體,將裝滿溼氣與報告用紙的包包背在肩上,然後踏出腳步。布美子以左手捏着我的衣服跟了過來。由於距離下一堂課還有一些時間,所以我們前往沒有放置複印機的聊天室。

教室窗戶有許多水線浮現並且消失。教室裏頭充滿熱氣、水蒸氣以及倦怠感。雖然空調發出可靠的音效全力運轉着,但是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從天空落下的水滴,似乎有一半就這麼浮在空中。

“那種的一個晚上就能解決吧?”

新宿被雨水弄得溼漉漉的。

〉不想和他較量看看嗎?確定究竟是誰比較強。

接着橋本走了過來。

有一名角色前來與結束第三場戰鬥的鐵男講話。

“你睡昏頭了。”

〉我沒興趣。如果傑克參加武鬥會的話就另當別論。和你的對決,我真的相當期待喔。哎,不過你只要週末來新宿就可以一起較量了,你應該沒辦法過來吧?

總決賽將會碰上帕克,就代表必須要贏到進入總決賽爲止。雖然帕克應該會晉級總決賽,不過鐵男不一定可以順利晉級。既然已經是前16強的局面,能留下來的肯定都是很強的對手。老實說,他沒有自信可以百分之百晉級到總決賽。

“還有幾份?”

〉又被將計就計了。

〉打倒決鬥都市最強對手的舞臺,如你所願以最好的型態準備好了。這應該是個好消息吧?

〉消息?

〉不過老實說,利奇贏不了你的。既然已經擬定逃到獲勝的戰略,就算對手毫無防備接近過來,也必須要一直逃下去纔行。

布美子以0.7的自動鉛筆戳着我的頭。

利奇說得沒錯。帕克似乎真的不會接受街頭挑戰。畢竟是難得的機會,所以我試着提出我一直抱持的疑問。

從外國老師口中發出的音效。

利奇的身體無法動彈了。響起宣告勝利的音效。剩餘的時間剛好是零。鐵男背對着就這麼仰躺在地上的利奇,緩緩走下鬥技場的階梯。

利奇的腳尖稍微有所動作。

接下來的第二場與第三場戰鬥,鐵男沒有受到明顯的打擊就獲得了勝利。雖然足以進入複賽的角色果然頗有本事,不過並非鐵男的對手。利奇比他們強上好幾倍。鬥技場的平坦地面實在是平凡無奇。由於不需要注意狀況的變化,只要輸入最適合的招式回擊就可以了。

〉真強呢。

〉現在輸的人會被強制註銷,所以應該無所謂吧?

〉應該不至於毫無好處吧?

〉就算現在在這裏較量也無所謂喔?

“報告,來得及嗎?”

然而,這不是空手道家鐵男的作風。即使對手只會出石頭或布,我還是會果敢出剪刀,這纔是我的作風。我一直都是以這種方式戰鬥至今,從今以後的戰鬥也是如此。無論是在決鬥都市,還是在其它的地方。如果出了剪刀而輸,那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既然無法將時光回溯到我與那隻只能出石頭與布的熊猜拳的那個時候,我在剩餘的人生就非得要繼續出剪刀不可。

〉所以,你說的壞消息是什麼?

我這個地道的日本人,完全聽不懂土生土長的法國人說出的母國語言。

〉是誰?

〉謝謝。

我只把遊戲杆向右推一次。鐵男以步行的方式接近利奇,利奇持續進行着短促的移動,鐵男則是就這麼繼續走着。因爲可能會遭受攻擊而緊張到痙攣的我,將所有的神經集中在指尖。我幫站在優勢的你營造出有力的狀況了,來,對我攻擊吧。雙方的距離緩緩拉近。

利奇的身體飛上高空。我朝着浮在空中的身體出拳,取消接下來的連技重新出拳,取消出拳之後的踢腿,改以腳跟從高處落下攻擊。蹲下出拳,前衝,取消前衝,下段迴旋踢,前衝,朝着倒地的身體使出向下的正拳。

我的食指振動了。

“別這樣啦。”

橋本利落地聳了聳肩膀的多邊型。

這名男子穿着搶眼的中式衣服,背上是一個龍的紋樣。有點禿的頭上垂下一條小辮子。這個人沒有綁頭帶或是護腕,是重量級的蛇形拳法家。決鬥都市裏沒有人不認識這名男子,他的名字叫做帕克。

布美子說道。

〉是你的話就會逃?

忍者打扮的男子靜靜點了點頭。

“至今你都在做些什麼啊……”

10

就算繼續賽跑下去,我也沒辦法戰勝利奇。要勝利的話,就必須要幫他準備讓他想要利用的凹陷。如果沒有揹負風險,就無法獲得名爲結果的果實。

我把流着冷汗的鐵罐放在額頭上。布美子以向上的眼神凝視着我。

〉爲什麼你不接受街頭挑戰?

我伸了一個懶腰。布美子手叉着腰,對我投以像是要瞪我的視線。貼着布美子肌膚的絲質上衣,散發出因爲空氣潮溼而令人感到黏滑的光線。

〉我是攻擊型的,基本上不會想要逃走。我跟你似乎蠻合得來,我很期待可以和你較量喔。

從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六的傍晚到晚上,入圍者將會進行龍爭虎鬥。進行最後決賽的時間,以電視節目來說就是黃金時段。連上決鬥都市的玩家們,可以像是自己正在參與這場戰鬥一樣,從喜歡的視野角度進行觀戰。在第一屆武鬥會的時候,連上這個遊戲的玩家,似乎有九成都在觀看決賽。

“那是偏見。”

〉值得高興喔。剛好可以用來測試實力的陣容都到齊了。

今天的戰績。3勝0敗。

由於在上課的時候不管布美子也不會讓她不高興,所以我珍惜着每分鐘的空檔休息。我以雙手抱着頭,再度進入朦朧的夢鄉。

“有些報告是你沒上的課要交的,我先把那邊的解決掉了。”

〉是啊。

與帕克道別之後我才察覺到。在我們交談的時候,帕克從來沒有更換姿勢或是做出什麼動作。雖然聽說帕克也會前往J·T·S,不過他與J·T·S裏的人不一樣,只像是一個木頭人一樣站在原地不動。

〉其它的對戰組合呢?

“我沒有睡啦。”我把臉埋在臂彎。

“可是,要是低下頭就會被老師點喔。你很顯眼,所以會被老師記住的。”

攔路殺手傑克的下一個目標,肯定是決鬥都市最強的蛇形拳法家帕克。

〉你相當看得起我呢。

〉不久之前,田中敗給傑克了。

後方座位傳來的偷笑聲。

“不用。”

突然被點到的學生所講出的生硬法語。

〉別這麼說。要是在你對上傑克之前就輸了,只會讓我很困擾的。

聊天室裏面沒有任何人。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黑咖啡,布美子買了鋁箔包橙汁。我們並肩坐在古老的塑料椅上。

〉利奇很不甘心喔。

——————————

必須要以每天完成1.5份報告的速度纔來得及。揪出三町目攔路殺手狐狸尾巴的計劃沒能順利進行,而且明天已經要進行決賽了,我的身體狀況卻是糟糕無比。

布美子露出小虎牙對我笑着。

停頓了一下之後,橋本的對話框浮現出文字。

〉恭喜進入決賽。

不用參加預賽的帕克之所以到會場,如果不是因爲興致來了,就是要前來觀察對戰選手吧。強者不只是單純的強勁,持續不懈的努力以及情報收集也是不可或缺的。即使是在虛擬世界所進行的武鬥會,也和現實世界所舉辦的奧運一樣。

這麼一來,被稱爲決鬥都市四天王的角色當中,已經有三人在傑克的手下吞了敗仗。第一屆市內第一武鬥會的亞軍真澄,面對傑克也毫無招架之力。

“騙人。他們沒辦法分辨日本人的長相。”

“不知道爲什麼,總之不想。”

“勉強。”

〉那可就對不起他了。

〉也是呢。

〉如果是現在的你應該沒問題的。

“可是沒時間了吧?”

“雖然沒時間不過沒問題。人就算一個禮拜沒睡覺也不會死的。”

“你又在說這種怪事了。”

“就算你不擔心,我也會寫完的。何況要是我的報告也是你寫的,就算是再怎麼眼花的老師,也會一眼就看出來的。”

布美子以左手把玩着頭髮。

“就算你這麼說……那麼,明天晚上有空嗎?”

“明天不行。”

“看吧,我幫你寫啦。”

“不是。我已經有約了。”

布美子的表情出現裂痕。她發出明顯變得僵硬的聲音。

“怎麼回事?”

“只是已經有預定行程了。”

“難道說,是跟那個女生一起?”

“就我一個人。”

“就你一個人是要做什麼?”

“爲什麼要逼問啊?”

我抓了抓頭髮。沒有其它人的聊天室響起抓頭髮的音效。布美子的手似乎在顫抖,插入鋁箔包的吸管前端,橘色的液體在表面張力之下隆起,並且在承受不住重量之後終於流了出來。空氣中微微漂浮着柑橘的香味。

“因爲是生日啊——”

我睜大了眼睛。無論如何,我肯定不會忘記她的生日。薙原布美子是十二月二十四號出生的。我記得她說過,因爲她的生日從小就是和聖誕節一起過,所以每年生日就會有種喫虧的感覺。我也記得有和她約定過,今年的生日要和聖誕節分開慶祝。我們的交情已經好到這種程度了。

所以我如此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要排隊喔。”

我的身後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是那名蝙蝠女橋本琉依。居住於歌舞伎町的她居然專程前來車站西側的電玩中心,令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的臉上依舊沒有化妝。琉依在發現我之後,對我露出了微笑。

帕克的玩家正如傳聞的強勁。成爲他對手的人,是不願意只在網絡上玩遊戲而專程來到新宿電玩中心的人,所以絕對不會弱到哪裏去。也有一些人即使是在決鬥都市也算是個中好手。然而帕克的玩家就這麼幾乎沒有受到任何算是損傷的損傷,將闖入的挑戰者一個個解決掉。與我在三町目所目擊的齊斯比起來,帕克似乎也是更勝一籌。

“不用介意啦,並不是琉依小姐的錯。”

聊天室的門被粗魯打開的音效。

琉依像是很無趣地說道。

“絕對。”

“什麼意思?”

“啊啊,嗯。”

我向她說明決鬥都市正在進行武鬥會的事情。

原本我一如往常隨意在街上漫步,不過還是敗給雨水的可怕壓力,而逃進沒有水氣的地方。這裏剛好是位於國際街的電玩中心。雖然也因爲現在是週六下午的關係,不過國際街的電玩中心,看起來比小劇場附近的電玩中心擁擠得多。

“我忘了。”

——————————

“沒有。”

“……難道說,從那之後就不太順利?”

原色的光線在微暗的店裏閃爍着。各種高分貝的背景音樂重合在一起,形成無機質的音效撼動着整間店。冷氣實在太強了,我被雨水淋溼的身體,在一瞬間就變成一根棒冰。

我覺得在這種時候,女生應該會甩男生一個耳光纔對。之前的女友打我的時候,用的是甚至會在我臉上留下掌印的力道。薙原布美子什麼都沒有做。她只是在瞬間浮現出悲傷的表情然後跑走。

我睜開眼睛。

“你說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是穿着淡黃的上衣對吧?”

我曾經在雜誌上看過這名男子的臉。他是蛇形拳法家帕克的操縱者。今天是週末的星期六,地點是國際街的電玩中心。我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帕克的玩家。

“說不定,你說的是不同的人呢。”

“這是你的親身經驗?”

“不是因爲地點。如果是在這裏,他就會與帕克的玩家劃上等號。他不只是他自己,同時也是帕克的玩家。”

機臺的另一邊是一個嬌小的身影。從身高外型來看,似乎是剛從補習班下課的小學生。這名小學生朝着對戰機臺投以充滿怨恨的視線,然後站了起來。

我溜出教室,朝着新宿的市區走去。

“推不掉。”

“那樣肯定贏不了的。”

屏幕前面坐着一名有着銳利容貌的男子。他給人的印象就像是一把不斷研磨到可以將全熟蕃茄切成薄片的裁紙刀。他穿着皺巴巴的棉布上衣,並且赤腳穿着拖鞋。

第五回合是由帕克的玩家獲勝,是逆轉勝利。

我討厭說謊,也不喜歡隱瞞事情。我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總是讓想法脫口而出。

琉依聳了聳肩,以尖尖的下巴示意着帕克的玩家。

“學生證上面寫的。”

帕克的玩家回到了遊戲中。店裏播放着震撼着鼓膜的背景音樂,遊戲與現實的音效合爲一體充斥在四周。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是藍色喔。因爲來到大學之後,我是第一個坐在你旁邊的人,也是第一個和你講話的人。可是你一點都不記得!”

“我聽不太懂呢。”

“沒錯,那位老爺爺的孫子。”

“這可不行。”

“如果感情好就不會吵架了。”

“如果不在這裏打贏就沒有意義了。雖然只是猜測,不過對他而言就是如此。不過啊,所謂的聖地並不是這裏,而是之前的另一間店就是了,即使如此也一樣的。”

摔技可以藉由輸入掙脫的指令來化解。雖然就算是在看出是摔技之後才輸入指令,只要時間上來得及就可以成立,然而要對六十分之十五秒之內完成的動作進行反應,在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一般來說,應該是要預先推測對手會使出哪種摔技,然後先行輸入掙脫的指令。所以即使知道對手即將使用摔技,也不表示可以確實掙脫。我第一次看到在同一個回合裏頭,有人面對六次摔技可以成功掙脫六次。挑戰者在第四回合也幾乎是完全勝利。

“那位老爺爺如果對上這個能夠與帕克打成旗鼓相當的小鬼,就算那個小鬼手下留情,他也不可能打得贏吧?”

“絕對?”

開打之後,蛇形拳法家就以難度E的連技打向遭到反擊而浮空的柔道家。在柔道家起身的同時,蛇形拳法家再度成功使出反擊。柔道家五秒就被對方毫髮無傷打倒。看來是相當強勁的對手。

何況,男生只有在小學畢業之前會慶生,進入初中之後總是在察覺的時候就已經度過。以我的狀況,由於會與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時間重疊,所以過生日的節慶感覺更爲淡薄。我在高中時代交往的女朋友也從來沒有送過我生日禮物,相對的要是我忘了她的生日,她就會相當火大。

“對喔。”

我沒有把我的生日告訴布美子。雖然今年是我第二十次的生日,不過我爸媽肯定也不記得。我的生日就是這麼回事。

“你怎麼會知道?”

布美子以像是看到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之所以沒有把武鬥會的事情告訴布美子,是因爲我覺得說出來也沒有意義,並不是要刻意隱瞞。既然她開口問我,那我就必須要回答她。雖然至今曾經因此失敗過好多次,然而這是我自己所決定的生活方式,所以事到如今也無法改變。

“不能推掉嗎?我已經預約惠比壽的餐廳囉?”

布美子以鼻子哼出一口氣。

“誰的生日?”

我正好看到剛纔被拿下兩回合的挑戰者,在這一回反而獲得了完全勝利。機臺另一邊的蛇形拳法家,沒有受到任何打擊就打倒了帕克的玩家。即使是歪打正着也實在太誇張了。或許帕克的玩家剛纔有手下留情吧。

“難道說……那是?”

男子側身斜坐在機臺前面,面無表情操縱着遊戲杆。在我看着他的這段時間,男子的身體只有在一瞬間交換交叉的雙腿,除此之外有在動的只有操縱遊戲杆的手。在許多遊戲的音效化爲洪水湧過來的電玩中心裏,男子的意識似乎遠離現實世界,沉入遊戲的屏幕畫面之中。

充滿着雨天特有味道的空氣從開啓的門外流入,並且就這麼輕撫我的脖子。已經聽不到她的腳步聲了。我撿起布美子扔在地上的鋁箔包。拔出吸管,黏黏的液體流了出來。

布美子發出尖銳的聲音。

貫穿喉嚨一直哽在頭蓋骨內側的那根魚刺被拔出來了。之前我就一直覺得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好像有什麼事情,而我終於解開了這個疑問。至今我一直以爲只是決鬥都市武鬥會的決賽日期。

“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吧?”

“我也這麼認爲。不過有個孫子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呢。”

“啊,是嗎。”

“那就謝了。感謝你記得我的生日。”

遊戲機檯那裏傳來了聲音。是剛纔對我說“要排隊喔”的男子所發出的驚呼聲。我快步走回機臺旁邊。

“爲什麼啦?”

布美子沒來上第四堂的課。

第四回合開始,兩名蛇形拳法家動起來了。

“不就是你的嗎?”

“你們的感情果然很好呢。”

“到底是什麼事情啦?”

“抱歉。”

“我有約了。”

我探頭看向屏幕。比賽剛好開始了。

琉依輕聲說道。與其說是在對我說話,不如說她是講給自己聽的。

“即使如此,這也不是琉依小姐的錯。”

帕克的玩家輸入令人目不暇給的指令。這次他沒有使用摔技,以猜拳來說就像是隻以石頭與布進行對戰,將會被逼着陷入壓倒性的劣勢。即使如此,雙方也幾乎打得不分軒輊,挑戰者的體力計量表逐漸減少着。

“也可能會是不同的人。”

“這麼說來,上次很抱歉呢。”

站在旁邊的男子輕聲說着。看來他似乎是在排隊要挑戰蛇形拳法家。

鋁箔包果汁被摔在地上的音效。

我說完這兩個字之後,繞到機臺的另一邊。

“話說回來,你也是?”

“不,我單純只是來躲雨。我不會專程來電玩中心玩這個上網就能玩的決鬥都市。就算這裏被稱爲聖地,我也完全不知道帕克爲什麼對這裏這麼執着。”

帕克的玩家甩了甩頭。軟骨發出啪啪作響的音效。第五回合開始了,這是最後一個回合。既然彼此各拿下兩場,那麼拿下這回合的人就能得到最後的勝利。

我在兌幣機換了一千元的零錢。

帕克的玩家,以出招很快而不會受到反擊的攻擊牽制對手。另一邊的蛇形拳法家,完全閃開了這一波包含取消動作的複雜攻擊。帕克的玩家趁着對方防禦僵直的時間使出摔技,不過被掙脫了,接着則是繼續進行着快速的攻防。

“那位老爺爺的事情。”

回過神來,帕克的玩家站在我的旁邊。他很快就解決掉繼老爺爺孫子之後前來挑戰的人,然後就這麼將遊戲全破了。在他坐着的時候,我就已經覺得他似乎是個瘦巴巴的高瘦男子,不過在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起來更加給人消瘦的印象。他以尖銳得出乎我預料的聲音說道。

“你說的贏不了,是指什麼?”

老實說,我沒有想要挑戰帕克玩家的心情。如果鐵男與我所想的一樣強,肯定可以在明天的決賽對上帕克。然而要是我觀察過帕克玩家的戰法,卻不讓他看到我自己的戰法,我覺得這樣或許不太公平。即使他已經在複賽的時候看過我的戰鬥,以間諜行徑還以顏色也不是我的作風。

“嗯……原來你是這樣的啊。”

“是嗎?所謂的情侶交往,就是完全不同的兩人要彼此理解的過程吧?因爲有差異所以會吵架,正因如此才稱得上是感情好吧?”

我仔細打量着布美子的臉。

“在網絡上就不是嗎?”

“勝負與地點無關吧?”

我看向屏幕。

布美子衝出去的音效。

“不用謝啦,沒什麼的。”

與剛纔不同,帕克玩家的臉上浮現出嚴肅的表情。挑戰者不斷躲開他的攻擊,連摔技也全部掙脫了。無論是前衝之後的摔技,空揮拳頭之後的摔技,或是趁着防禦僵直使出的摔技都被掙脫了。

“……必須要在這裏纔行吧?”

“你說呢?或許如此吧。像是磁鐵,必須要正負極纔會相互吸引對吧?人類也一樣喔。不過因爲有凹凸不平的部份,所以有時候會發生摩擦就是了。我覺得正因爲彼此的形狀不一樣,所以才能夠緊密結合的。”

“要玩嗎?”

“因爲這樣,所以你得陪我喔。”

陰暗店內最深處的屏幕上,蛇形拳法家正與柔道家對戰。靠近我這邊的學生是柔道家,對戰機臺另一邊的玩家則是蛇形拳法家。

遊戲機檯上的數字從二十八變成二十九了。這是帕克的玩家連續打倒的挑戰者人數。接下來的挑戰者一樣是蛇形拳法家。位於機臺另一邊的蛇形拳法家,勉強招架住帕克玩家的攻擊,一直撐到了限制時間結束,不過卻無法打出有效的攻擊。帕克的玩家連續兩次都以時間結束的判定獲勝。看來機臺上的數字也馬上要變成三十了。

琉依把玩着自己紅褐色的頭髮,然後開口說道。

“雖然還關着的,不過去那間店一趟吧。”

我們在雨中從車站西門走到歌舞伎町。琉依的店所在的大樓,和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位於無法判斷是熱絡還是蕭條的浮華街近郊。我覺得這樣的蕭條感覺,與J·T·S有一點點相似。

店門口的雷射光,努力要在溼透的柏油路面畫出店名。然而地面凹處的積水卻胡亂反射着光線,所以沒辦法正常顯示。雷射的信號振盪器果然與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是壞掉的,店名經常會扭曲變形,藍色的光線射向毫不相關的方向。

“那個叫做幸福藍貓的玩意,你還在找嗎?”

琉依走到店門口,背靠門板如此說道。一直以爲是要走進店裏的我,因爲這個出乎預料的問題而感到猶豫。

“哎,算是吧。不過找的人不是我,而是布美子就是了。”

“……是這樣的嗎。原來如此呢,是她要找的東西嗎?那麼重要的就不是找到那個東西,而是找到的過程呢。”

琉依自己認同着自己的說法。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們找到?”

“不是這個意思就是了。我希望你們能找到喔,畢竟你們是爲了找到而找的。不過,該怎麼說比較好呢……就像是感冒的時候喫的桃子罐頭吧?”

“那是什麼?”

“小時候感冒的時候,媽媽沒有給你桃子罐頭喫嗎?”

“我們家是喫果凍,拿海碗用洋菜粉做的。不過我也挺喜歡的就是了。”

“哎,是桃子罐頭還是果凍都好啦。所謂的感冒啊,雖然當然會想要趕快治好,不過要是治好的話,就沒辦法喫到一些特別的食物對吧?這種感覺你懂嗎?”

“是懂啦……”

“懂了就好,看一下那面牆。”

琉依舉起手臂以及手臂前方的手指。不知道是披肩還是披風的東西也被抬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蝙蝠張開其中一隻翅膀的樣子。長長的指甲所指的方向,是一面長滿青苔的水泥牆。

故障的雷射光到處散射。

水泥牆上出現藍貓的影子,然後消失。

所以,我保持沉默。

適當結束記者的採訪之後,鐵男逃進了選手休息室。忍者打扮的橋本無聲無息站在入口旁邊。

“沒那回事。”

“你真的是快手艾迪呢。”布美子說道。

決鬥都市一如往常,是個大晴天。

〉現在的心情是?

鐵男在第一場戰鬥對上四天王963的時候,留下了接近完美勝利的成績,目前則是剛打倒齊斯。鐵男的比賽都以兩回合結束。

外頭下着滂沱大雨。

“氣氛看起來不像。”

“後來我有去喔。”

“有在聽嗎?”

“初中跟高中都有這麼被寫過。”

我稍微讓耳朵離開變熱的話筒。

“爲什麼你會這樣啊?”

“……難道說,橋本也是這樣嗎?”

我在瑞穗臺的車站月臺打電話給布美子。她忽然就是一副質詢的語氣。隔着電話響起的布美子聲音,聽起來並不像少年動畫裏頭的女主角。

“是嗎。”

他的目標是打倒撞球界的王者明尼蘇達胖子,除此之外的事情都沒有被他放在眼中。正如布美子所說的,無論是朋友或戀人,都被艾迪爲了撞球而犧牲了。

“何況你難道沒有想過我可能還是會去上課,或者是想過應該要去找我嗎?”

“是因爲你沒有把我說的話記進去啦。”

“又去了?”

〉謝謝。

鐵男走下擂臺之後,一名穿西裝的角色拿着麥克風迎接他。

“嗯。”我思考着。我很難把在我體內深處形成漩渦的東西化爲言語表達出來。空手道家鐵男是爲了戰鬥而戰鬥的,無法找到除此之外的理由。目前我滿腦子都是決鬥都市武鬥會的事情。即使是在上廁所的時候,對戰仿真的程序也在腦中運作着。

“我想也是呢。”

〉您的狀況很好呢。

雖然我知道這時候應該說點話,不過我所準備的話語全部用光了。我不會說謊,我也不喜歡重複說着相同的話語。

第二屆市內第一武鬥會的決賽開始至今,已經經過兩個小時了。

布美子沉默了。

“因爲我就是這種人。”

“你有認爲自己錯了吧?”

琉依並不是要邀我進入店裏。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她是想讓我看見以雷射光形成的藍貓。第一次問她的時候被她刻意隱瞞的東西,如今她卻想要讓我看見,我不知道她會這麼做的原因,就這麼踏上了歸途。

我在車站凝視着發出無機質音效的手機兩秒鐘之後,走出車站前往下雨的城鎮。在車燈與微弱路燈的照明之下,我走向車站前面的錄像帶出租店。

“小學的時候,老師一定有在你的聯絡簿上寫過你沒有溝通能力吧?”

“保羅紐曼飾演的角色啊。”

〉知道。

“這是對的。”

“有在聽啊。”

“不應該這麼回答吧,真是的……”

我取出隨身聽按下按鍵。

這一天,我第一次看了江湖浪子。

我回答了她四個字。

結果,我沒有和她提到我在新宿找到的藍貓。

“橋本也不是在尋找傑克,而是在尋找能幫他找出傑克的人嗎?”

“沒有到都市傳說的程度就是了,但我知道這件事情好像不知不覺就傳開了。你的女朋友其實並不是要找貓,而是要找一個能與她一起找貓的人吧?”

“這又如何呢……”

“嗯。橋本這個虛擬世界角色的想法,我果然還是無法理解吧?”

“抱歉。”

“因爲你沒來上課。”

“你跑去哪裏了啦!”

〉這大概是種巧合。

“咦、咦、咦?”

“你的知識庫絕對有出現偏差喔。”

——————————

“外國人的名字,只講一次我記不住的。”

“以你的狀況,我感覺不到誠意。”

每次雷射光發出啪的一聲偏移軌道,水泥牆上就浮現出藍貓的影子。當然,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單純就只是歪掉的文字,不過一瞬間看見的那個樣子,確實很像是佇立在街角的藍貓。

“什麼事?”

琉依取出香菸點燃。嫋嫋煙霧映着藍色的光線。

主角快手艾迪,是個以打撞球賭錢維生的老千。他是個從好人的口袋奪走金錢,將輸家推落失望谷底的無賴。

“沒那回事喔。”

在搭乘東武東上線的時候,我的腦中一直浮現着那個小學生的身影。不知爲何小學生在與鐵男對戰。配合着車輛經過鐵軌縫隙所產生的音效,學生進行着華麗的掙脫動作。無論嘗試多少次,鐵男的摔技都沒能成功。小學生的臉上貼着冷笑的材質。

〉幾乎毫髮無傷呢。

電池沒電了。

每次交談,似乎都使得連結着彼此的細線更加交纏成一團。從我的口中發出的話語,化爲信號藉由線路奔馳前往布美子的身邊。話語在變換爲沒有感情的信號時,或許稍微會出現偏差也不一定。

〉沒什麼特別,我覺得跟平常一樣。

“找到之後就只是這麼回事喔,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就是了。”

進入準決賽的有鷹爪翻子拳田中、空手道鐵男、蛇形拳帕克,以及無名的蛇形拳法家。準決賽將會在休息30分鐘之後開始。

“電玩中心。”

找鐵男說話的,是遊戲公司所準備的採訪記者。鐵男與記者之間的對話透過網絡,會播放給正在觀看決賽的所有玩家。

——————————

對於一件事情如此熱衷的理由,不可能用言語就能夠說明。然而我覺得布美子有權利知道這件事,所以我必須把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變換成話語。這樣的工作非常辛苦,非常累人。

雖然認識布美子對我來說是種幸運,但我不知道對她來說,認識我是否是一件幸運的事。

“江湖浪子的主角啊,之前不就說過了嗎?”

“抱歉,但我不知道其它的說話方式。”

西裝男子的頭上出現對話框。

〉是嗎。

“那是誰?”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布美子嘆息的音效。

“保羅紐曼是誰?”

他和我一樣,是站在電車車門旁邊的人。快手艾迪並不是爲了一萬美金而與明尼蘇達胖子交手的。在他的內心,有着只有他才知道的理由。雖然無從得知那是什麼,不過我知道那是存在的。對他來說,那肯定比任何東西還要來得重要。

11

空手道家鐵男,一定要把決鬥都市的戰鬥解決掉。與其它人無關。我必須親自證明我不是其它人,而是坂上悅郎。

“你的講法很冷淡喔。”

“比起哈德森老闆的興趣,保羅紐曼絕對比較有名喔。”

“是嗎。”

經過十秒之後,電話斷了。

〉恭喜晉級。

“可惡的笨蛋!”

“大概吧。”

〉似乎如此。

“去死吧。”

琉依含糊地回答着。直到嘴上的香菸縮短爲七釐米,她都一直在沉思着。

〉這位是空手道家鐵男先生。恭喜您進入準決賽。

電視畫面映着一如往常的風景。藍綠色的天空也一樣,浮在天上的奶油捲雲朵也一樣,地面或牆壁的材質顏色也一樣。與平常不一樣的,就只有鐵男正站在武鬥會的擂臺上。

“江湖浪子的女主角啊,被艾迪冷落之後死掉了喔。”

“嗯。”

手機收到了一封短信。

“我可不會做出那種事情就是了。”

認識薙原布美子至今已經三個星期了。我不知道我們是否在交往。雖然在大學裏頭總是走在一起,不過真要說的話也僅止於此。現實世界相當複雜,不可能有人清楚知道能讓男女關係有所進展的契機會在哪裏。在開始一起尋找幸福藍貓的時候,我覺得我們兩人或許進入了一條特別的路線,或許這只是我單方面如此認爲罷了。

〉在下果然沒有看走眼。

〉您知道對手被稱爲四天王嗎?

上頭只寫了這三個字。

“你要不要說幾句話?”

“每次都是啊一聲或是嗯一聲,隨便應付我而已。”

〉別這樣,只是運氣好啦。

〉如果你會謙虛的話,決鬥都市或許就會下雨了。

橋本刻意擺出仰頭看天花板的姿勢。鐵男也對他聳了聳肩。

〉話說狀況怎麼樣?

進入決賽的選手,都是在鬥技場頗爲知名的高手。即使如此,卻沒有人熟悉那名晉級到準決賽的蛇形拳法家。雖然他曾經戰勝過田中一次,不過除此之外並沒有留下顯眼的戰績。橋本正在打聽這名忽然出現的黑馬,真面目是否就是傑克。

〉完全沒有進展。

〉是嗎。

〉雖然加入遊戲的時間和你幾乎一樣,不過因爲出現的時段太早,所以沒有人清楚他的底細。

〉早睡早起就是強勁的祕訣嗎……

〉再強應該也有個限度吧?

〉也是啦。

〉在下懷疑有一半的可能性。

〉我想他應該不是。

〉那位蛇形拳法家,對於掙脫摔技相當拿手喔。

〉不過,並不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是不可能的。

〉是沒錯啦……

〉難道就沒有什麼抓出狐狸尾巴的好方法嗎……

〉打一場應該就知道了吧?

〉你也會說這種像是少年漫畫主角的臺詞呢。

我沿着外牆走着回頭路。

〉是空手道家鐵男吧?

〉什麼意思?

〉很抱歉,我正要去參加武鬥會。

〉你不過來我就過去了。

鐵男的身體描繪出平滑的拋物線。高度比上次還要高。

布美子和我是不同的人。相反的,鐵男與傑克是完全相同的存在。雙方都朝着相同的目標前進,執着於相同的事物。所以對於這個架空世界裏頭獨一無二的地方,我們兩人沒有辦法退讓。這個地方並不是在頒獎臺上,獨一無二的這個地方,悄悄躲在狹窄又凌亂不堪的三町目街角某處。鐵男與傑克一直在夜深人靜的時刻,跑遍架空都市的每個角落尋找這個地方。

位於都市分隔線的難度E圍牆,只有輕量級的角色可以翻越。如果中量級的鐵男想要翻越就需要踏板。

布美子和我是不同種類的人,思考方式或是生活模式都和我完全不同。有着不同的喜好,所執着的地方也不一樣,即使是寫筆記的速度、走路的速度或爬樓梯的速度都不一樣。我不懂布美子的執着之處,她也不懂我的執着之處。在理性上可以理解,也能表示出同意的態度,然而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不同的生物。

我試着更改輸入指令的時間不斷挑戰。然而鐵男總是隻差一點就能跳到牆上。感覺如果是輕量級的橋本,即使不用在空中回身也可以翻越吧。

我更換視點,從不同的角度進行觀察。我在一個好地方發現窗框了。窗框使得建築物的牆壁稍微凹了下去。雖然沒辦法站在上面,不過似乎可以用來踏腳。

不是橋本。

〉這是什麼意思?

由於快沒有時間了,所以鐵男尋找着可以用來翻牆的多邊型模塊。掉在這附近的是燈油罐。燈油罐太低了沒辦法成爲踏臺,所以鐵男前往旁邊的道路。要是讓對戰選手等太久的話,或許會直接被判定失去資格。

〉想打了嗎?

〉試試看吧。

開始捲動的畫面一角映着人影。那個傢伙翻越難度E的圍牆,以鐵男落下時的相同軌跡沿着牆面滑落。

我的口中發出了笑聲。一開始是輕聲笑着,接着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變得停不下來。代替着無法發出笑聲的鐵男,悅郎我不斷地笑着。

鐵男的周圍是三町目的街景。

鐵男的身體描繪出平滑的拋物線。只差一點,不過沒能跳到圍牆上面。鐵男的身體狠狠撞上圍牆,就這麼貼着牆面緩緩滑落。

〉雖然不是這麼自稱,不過別人都這麼稱呼我。

回過神來,錄像機的電子鐘已經顯示18點20分了。距離準決賽開始還有10分鐘,差不多必須要回到鬥技場纔行了。

摔技果然對傑克不管用。我刻意延遲輸入指令的速度,所以時間應該不可能讓他足以先行輸入指令。傑克是看到摔的動作才做出反應的。雖然似乎不可能,不過如果擁有超人的反應速度,就不是辦不到的事情。

雖然我很喜歡她,不過正因爲很喜歡她,所以爲了讓我依舊是她所喜歡的我,我非得要貫徹當初的目標而戰。薙原布美子喜歡的我就是這樣的人,要是逃離或偏離這樣的原則,我就會變得不是我。

這座都市沒有電。也沒有水或瓦斯。便利商店或電影院或棒球場,也不存在於這座都市。這是一座架空角色所居住的架空都市。

只要利用這條捷徑,從登錄到抵達J·T·S或許不用三分鐘。只不過比起利用汽油桶的翻牆,這裏輸入指令的時機更爲嚴苛,我一次就能成功幾乎接近奇蹟。看來今天的狀況似乎真的很好。

喇叭傳來微微的噪聲。這裏不會響起任何音效,建築物的多邊型模塊每個都很巨大,雖然都是同樣的圖像,不過與三町目相較之下,看起來卻更爲單調冰冷。

〉在一個小小的擂臺上面打倒對手,這樣就可以叫做最強?

我把左手放在遊戲杆上,只以右手敲打着鍵盤。

〉你說這什麼話,帕克是去年的冠軍。

如果是經由貫穿一町目中央的大馬路,就算再怎麼縮減時間,也要5分45秒才能抵達J·T·S。即使三町目的街頭充滿各式各樣的東西,每天經過也遲早會覺得膩的。由於從登錄到抵達鬥技場不用一分鐘,所以要是能在鬥技場的後面順利發現捷徑的話,就可以縮短前往的時間了。

然後他緩緩走動,讓出了路。

〉什麼都不會做。

〉有人想打我就奉陪,只是如此而已。

這個時候,畫面一角映着一根稍微有點棱角的電線杆。與剛纔的窗框相比,與圍牆的距離稍微近了一點。我決定只試一次,並且讓鐵男確保助跑的距離。

或許,人生就是這種錯誤的連續也不一定。

〉爲什麼要當攔路殺手?

忍者打扮的柔道家如此說完,就沿着道路右側離去了。

鐵男以沒有減速的腳步,直接跑完三步半的距離並且揮拳,不過我取消這一拳改以肘擊,並且再度取消肘擊使出摔技。

不過正因如此,我們纔會相處在一起吧。

〉你是爲了什麼而戰的?

〉你也要問這種問題嗎?

自從開始出入J·T·S之後,鐵男幾乎沒有來過二町目。最近要是待在鬥技場的話,甚至會有種坐不住的感覺。之所以會來到圍牆前面,是因爲我想要藉着這個機會嘗試一件事情。

男子的頭上出現了對話框。

就像是橋本在卸下忍者面具之後,會穿着燕尾服的材質在J·T·S打發時間,卸下攔路殺手面具的傑克,就算會參加武鬥會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橋本如此對我說明着。

〉傑克不會參加武鬥會的。

〉我只是想和強者對戰而已……

〉如果那個蛇形拳法家真的是傑克,你會怎麼做?

鐵男先是退後到圍牆旁邊,然後朝着鬥技場的牆壁垂直跑去,在距離牆壁兩步半的地方輕輕一跳,並且在踩到窗框的時候用力一跳。鐵男以三角跳的要領朝着圍牆跳去。

鐵男沿着分隔市區的圍牆奔跑。與一町目不同,二町目的鬥技場就蓋在圍牆旁邊。如果在弧度很大的鬥技場外牆最靠近圍牆的地方,巧妙利用牆壁的多邊型模塊的話,即使是中量級的鐵男,或許也可能翻越圍牆。

鐵男來到了分隔二町目與三町目的圍牆。

〉你的那套哲學是吧?

橋本臉上絕對不會變化的貼圖,看起來似乎浮現出苦笑。

〉接下來是準決賽耶?

所以,鐵男如此詢問着傑克。

〉是攔路殺手傑克嗎?

這裏已經不是二町目了。是以雜亂的多邊型模塊所構成的虛擬都市。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不知爲何覺得傑克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如果只是要打倒帕克,那麼打從一開始就參加武鬥會就行了。沒有必要一直待在三町目的街角,等待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登錄上線的玩家。就像是橋本執着於扮演一名忍者,或是鐵男執着於在架空世界的勝負,我覺得攔路殺手傑克的心中,也存在着只有他本人知道的某種東西。

〉就像在下是忍者一樣。在下也不會在日常生活使用忍者的語氣。傑克弟兄會做出攔路打人這種乍看之下沒有意義的事情,或許也是與在下相同的。

〉應該不會以傑克的身份出場吧。

攔路殺手說道。

我輸入指令與文字。我所輸入的指令成爲封包在光纖裏奔馳抵達服務器,像是迴旋鏢一樣將計算結果化爲封包傳送回來。間隔60分之4秒之後,鐵男重新綁上打架至上的白色頭帶。

〉?

〉沒錯,所以我纔會來。最近你身邊都有蒼蠅在飛對吧?如果是現在,市內就不會有囉唆的傢伙了。

由於距離接下來的比賽還有一段時間,所以鐵男走出了鬥技場。

嘗試過之後就發現沒什麼了不起的。應該如此高聳在面前的難度E圍牆,如今甚至感覺蠻低的。

〉只要打贏田中就能進入總決賽,要是在總決賽打贏帕克,我就能成爲第一名。

依照他所說的,這次武鬥會的收視率似乎超過了九成。這代表着連上游戲網絡的九成玩家,視線都集中在武鬥會的擂臺上。如果蛇形拳法家是傑克的話,將會有許多人目睹到傑克的勝利。

然後輸入前衝的指令。

自從只差一步就能抓到傑克的那天之後我就勤加練習,如今已經可以將滾動的汽油桶當成踏板翻越圍牆了。然而會滾動的汽油桶模塊只有在三町目纔有,一町目並沒有。能夠翻越圍牆的捷徑,目前只是一條從三町目通往一町目的單行道。

〉跟我打一場吧。

——————————

鐵男轉身面對這名假面男子。他位於左前方的45度。鐵男在距離男子三步半的地方停下腳步。

鐵男以木頭人爲對象練習連續技。鐵男研究着通往三町目的捷徑。鐵男可以踢倒汽油桶藉以翻越難度E的圍牆。鐵男在尋找傑克。鐵男有參加武鬥會。鐵男,鐵男,鐵男——應該是鐵男的我,不知道爲什麼,在這個時候,想起了現實世界的居民薙原布美子。

我緩緩數了三秒。

〉那麼,你應該戰鬥的對手就不是帕克。

沒能說出最重要的那番話,使得我與布美子在決定性的瞬間擦身而過。

〉非常好。

〉沒錯。

這次我以45度角朝着窗框跑去。在距離牆壁兩步半的地方輕輕一跳,在空中輸入回身的指令,讓姿勢變成可以用腳踩到窗框,然後以窗框作爲踏板用力一跳。跳躍的軌跡是朝着電線杆而去。在即將撞到電線杆的時候,我再度在空中回身,朝電線杆踢過去使用三角跳。

假面男子如此說道。

〉都已經難得選上你了,不過如果你這麼想要參加武鬥會,那你就去參加吧。然後打倒帕克受到大家的稱讚吧。

錄像機的電子鐘顯示着18點31分。要回到武鬥會的擂臺,快的話兩分鐘可以抵達。鐵男與田中的比賽是在帕克之後,如果是現在的話還趕得上。

〉與強者對決並且打倒他。只是如此。

〉你想逃避?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鐵男與傑克站在三町目的窄巷裏。兩名角色的周圍是一片凌亂不堪的街景。畫面一角映着燈油罐的多邊型模塊。在兩人周圍所展開的,就是所謂的虛空間。

沒有必要讓衆人認同鐵男的強。傑克應該也一樣吧。兩人的強,只要兩人自己知道就行了。這個選擇,絕對不能有所錯誤。爲了讓我依舊是我自己,鐵男應該要面對的敵人是——

〉拳擊就是拳擊手。空手道就是空手道家。有多少規則就有多少最強的人。要決定這座都市最強的人並不需要鬥技場。在鬥技場上可以決定的,就只有鬥技場的冠軍而已。在這座都市裏頭,存在着這座都市最強的人。

〉現在正在進行決賽。

我的喉頭自然湧上笑意,從我緊咬的牙齒之間發出笑聲。還好這裏是決鬥都市。我的偷笑沒有影響到遊戲杆與按鍵,不會傳到傑克的耳中。如果被他發現我在這種場面偷笑,應該會被他認爲是個怪胎吧。

摔技成立,鐵男抓住傑克的領子。傑克撥開了鐵男的手,彼此轉身45度之後拉開距離。兩人以一步半的距離對峙。

〉很像是你會有的想法呢。

我知道,我想要說明卻一直無法說明的內心陰霾,如今已經無聲無息地散去了。在只存在於網絡之中,架空都市的架空街道上,我因爲與不知道真面目的攔路殺手對話而察覺到這件事,這令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至今的我都是在形式上與她交往。縮短睡眠時間讓自己早起,勉強自己去上我不想上的課,比她還要熱衷於尋找她要找的藍貓。我覺得不應該與她看見不同的事物,不應該與她進行不同的行動。不過這樣是錯的。雖然我們因爲價值觀的不同而吵架,不過這並不是值得吵架的事情,因爲我們兩人沒有必要去爭奪相同的地方,我們只要陪伴在彼此的身邊就行了。正因如此我纔會喜歡她。我終於知道了,事到如今我就敢說,我很喜歡布美子。

〉那又怎麼了?

在即將撞到圍牆的時候,我輸入空中回身的指令。身體在跳到最高處的時候扭動,以多邊型組成的身體勾住圍牆頂端了。我再度輸入回身指令,重心的位置偏移之後,鐵男的身體滑落在圍牆的另一側。

〉尋找真相的意義在於行爲本身。在這座都市裏頭,除了行爲本身之外都是沒有意義的。

〉你說什麼?

我知道鐵男很強。

傑克朝着右前方移動。鐵男向前並且揮出速度最快的拳頭。傑克往左邊閃躲,並且背對着難度E的圍牆。

我在畫面前面做一個深呼吸,然後操縱遊戲杆。鐵男擺出了備戰架勢。

〉因爲在下是忍者。好啦,在下繼續稍微打聽一下吧。

男子穿着黑色的運動上衣,以及黑色的皮褲。背後的貼圖是一個骷髏的染印紋樣,手上綁着黑色的護腕。臉部的貼圖,在眼睛與嘴巴的部位,戴着一個詭異的面具。就像是會畫在美軍轟炸機上頭的面具圖案。似乎是中量級的蛇形拳法家。

我環視着屏幕中的畫面。在可以看見的範圍之內,掉在路邊的就只有一個燈油罐。中量級的鐵男無法翻越難度E的圍牆。唯一的選擇就只有先行斷線然後重新登錄。

鐵男朝着傑克突進,出拳,蹲下出拳。傑克把這兩拳都擋了下來,然後攻守交換了。傑克使出三百六十度的迴旋踢,然後取消,朝着角度幾乎是垂直的圍牆跳去,並且在空中回身。他利用圍牆,以三角跳的要領朝着鐵男使出飛踢。來不及防禦的鐵男正中這一擊。

翻了一個筋斗倒地的鐵男,被傑克逼近到面前。鐵男向旁邊翻身與傑克拉開距離。配合着鐵男的起身,傑克使出三百六十度的迴旋踢。鐵男防禦住了。傑克使出迴旋踢,然後取消改爲蹲下出拳。鐵男的體力被打掉了一些。

鐵男朝着沒有繼續追擊而後退的傑克逼近,使出揮拳加踢腿的連續技,然後取消改爲前衝。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是隻用摔技,不過我使出下段迴旋踢。腳受到攻擊的傑克有些搖晃,我前進使出肘擊,傑克很快就恢復過來,擋下鐵男的這一肘。

我的口中發出了呻吟。

沒辦法使用摔技,比想像中的還要棘手。因爲可以完全掙脫摔技,所以對方需要警戒的東西,只剩下反擊成功之後的空中連段。

格鬥遊戲是一個可以慢出的複雜猜拳。覺得對手會出石頭就輸入布的指令,覺得會出剪刀就出石頭的指令。如果鐵男只能出石頭與布,勝負的結果就等於是一開始就決定了。

然而,帕克做到了。在曾經被稱爲聖地的新宿電玩中心,帕克的玩家只以石頭與布就獲得勝利。這是目前正在決賽舞臺上,在幾千人的視線之中戰鬥的帕克做得到的事情。

太寬闊的地方對我不利。鐵男在三町目的街上奔跑,稍微晚了一步的傑克追在鐵男的身後。

此時屏幕上映出一個人影。人影越過難度E的圍牆,以鐵男與傑克相同的軌跡沿着牆面滑落。

我輸入文字。鐵男的頭上浮現對話框。

〉等等,有人來了。

傑克不爲所動。

〉比賽選手忽然失蹤,難免會有人來找的。

〉怎麼辦?就這麼繼續嗎?

〉事到如今我可不希望有人搗亂。我們去他們想找也找不到的地方。三町目最深處的那裏怎麼樣?

〉J·T·S對吧?

〉就在那裏一決高下吧。

〉可別逃了啊。

〉你纔是。

傑克的身影轉眼之間就融入三町目的街景之中。爲了掩飾攔路殺手曾經在場的事實,鐵男暫時停留在原地。

〉實在很抱歉,不過在下不知道琉依弟兄是何許人也。

〉我懂了。

體力已經減少到明顯看得見損耗了。雖然鐵男對橋本造成的打擊,應該幾乎有自己所受到打擊的三倍,不過這場勝負與這種事情無關。接下來即將與三町目最強的男子對決,即使HP是全滿的,也未必會是攔路殺手傑克的對手。

〉我不介意你來看我們的對戰喔。

我把打出來的文字刪除了。

我拼命搜索着記憶。

〉喔……

〉沒有印象。

然後,鐵男抵達了眼熟的場所。

〉鐵男弟兄或許是把在下誤認爲某人了。在下的玩家……也就是在下本人,確實曾經在新宿待過一陣子,不過實在難爲情,在下現在已經逃到北方盡頭成爲網絡廢人了。

〉忍者不會說謊,在下的居住地位於北海道。

〉在下是這麼認爲的。

〉表現得真好。

〉正確來說並不是在下。是在下的玩家扮演着遊戲角色,而這名遊戲角色扮演着在下。

〉難道說,你……

傑克的真面目是否就是我在新宿遇見的蝙蝠女,這已經沒有關係了。或許傑克玩家的真面目,是那個向帕克的玩家挑戰,強得誇張的小學生也不一定。無論是誰,即使是完全不同的第三者,我也沒有必要去知道。這座都市不需要這樣的情報。

〉傑克也說過同樣的事情呢。

我的背脊一陣顫抖。通過肩膀與手臂的肌肉而抵達指尖的這股顫抖使我撥動遊戲杆,這個動作化爲無機質的信號送到服務器。

她在新宿所講的那件事情,即使不是橋本的玩家也說得出來。不對,事到如今,把那番話當成橋本以外的玩家所說的,反倒還比較能夠令人接受。對於帕克的玩家而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在於決鬥都市,而是在新宿的電玩中心。能夠如此斷言的人物並非橋本的玩家,因爲這個人物必須看得見我花費漫長時間之後所抵達的,那個獨一無二的地方……

柔道家忍者面無表情站在離我三步半的距離。只有貼着材質的臉,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會改變表情。

〉在下不懂。

〉北方?你不是琉依嗎?

我穿過傑克身邊撞向迴旋門。鐵男跑進了J·T·S。

〉來得真晚呢。

橋本使出後空翻的踢腿。這是被稱爲腳刀的大絕招。我輸入指令。鐵男在空中回身,以毫釐之差躲開攻擊並且落到地面。橋本攻擊之後的僵直時間也在同時解除。

〉你正在扮演一名忍者對吧?

〉鬥技場也是VT的一部份吧?

因爲橋本的目的並不是打贏鐵男。只要讓自己的體力不要歸零就行,而且只要將鐵男的體力削弱到某個程度,傑克自然就會把鐵男收拾掉。橋本的目的是要跟蹤打倒鐵男之後的傑克,並不是親自打倒鐵男。

〉非得要與鐵男弟兄起爭執,老實說真的令在下過意不去。你與帕克弟兄戰鬥,在下前去尋找傑克的真面目。在下認爲這麼一來雙方都會有好處……

要是輕量級的橋本全力奔跑,中量級的鐵男就沒辦法追上他。移動某種程度的距離,稍微過個幾招,削減對方的體力之後再度拉開距離。這對於橋本而言是理想的狀況,對於鐵男而言則是最壞的狀況。

〉不過,在下已經不可能前往新宿了。

鐵男使出速度最快的拳頭打中浮在空中的敵人,取消出拳之後的踢腿,改以腳跟從高處落下攻擊。橋本的身體被打向地面。我以蹲下的拳頭打中他反彈起來的身體,然後我先行輸入的前衝動作發動了。我取消前衝,改爲以站姿使出下段迴旋踢,再度前衝,朝着倒地的身體使出向下的正拳。

〉已經在預料之中了嗎。你的腦袋真是機靈呢。

攔路殺手說道。

讓對話框塞滿文字的橋本站立不動。鐵男的對話框依舊顯示着“你不是琉依嗎?”這段話。

〉我還以爲你眷戀頒獎臺所以逃走了。

我緊貼着倒地的敵人,再度下達前衝指令,然後取消。趁着角色還沒有開始移動的時候,先行輸入繞到左前方的指令。

〉帕克弟兄已經在會場等了。

〉試試看吧。

牆壁的貼圖是歷經風吹雨打的木板材質,入口是兩扇迴旋門,店門口放着一個木製的桶子,還立着兩根粗粗的柱子。入口上方掛着一塊古老的招牌,招牌的立體模塊有一點傾斜。

確認鐵男有跟上來之後,橋本不斷朝着市區的深處跑去。兩名角色不時以簡單的技巧過招,並且進入了三町目的中心地區。

橋本一起身就使出迴旋踢。我以毫釐之差看穿他的踢腿,輸入飛膝踢的指令。

〉不對。只要帕克的玩家以帕克玩家的身份出現在新宿的電玩中心,他就不是我要前往的地方,我已經懂了。之前有和你一起講過吧?

〉怎麼了嗎?

〉什麼事情表現得好?

柔道家以和平常完全相同的腳步接近過來。

〉剛纔在這裏的是傑克吧?

〉原本就覺得很有可能,不過果然如此呢。因爲能在無人妨礙的狀況之下與鐵男弟兄接觸的機會是有限的。

〉你說什麼?

〉說這什麼話。事到如今還需要說謊嗎?

〉我的戰鬥位於只存在於網絡上的,這個凌亂市區的某個地方。

〉怎麼了嗎?

從圍牆上滑下來的男子身穿藍色的忍者裝束,腳上是不會反射光線的黑色短布鞋。他看起來是輕量級,依照架勢應該是柔道家。

〉在下會這麼希望的。

好了,接下來就是實時的猜拳遊戲了。這種猜拳遊戲可以慢出,可以在中途更換手掌的形狀,可以解讀對方的行動。這些作法在規則上都是被允許的。必須完全看穿對方包含假動作的行動,才能被容許獲得勝利。鐵男使出揮拳加踢腿的連續技,並且在中途取消,改爲前衝之後使用摔技。喫了一記頭錘的橋本一屁股坐在地上。

〉傑克就是傑克,我已經懂了。

除了我以外,能夠看見那個地方的玩家,在決鬥都市裏只有一個人。

——————————

橋本的頭上浮現對話框,並且顯示着文字。他的語氣一如往常,而且和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就像是時代稍微錯誤的漫畫主角。

他轉身面對鐵男。左前方45度,以鐵男的步伐來說是三步半的距離。剛好無法前衝使用摔技指令的距離。

發出膝蓋命中的音效。是反擊。

〉什麼事?

〉再來這裏就交給在下,鐵男弟兄快回去武鬥會會場吧。

〉願打服輸。

〉無所謂,帕克那邊已經無所謂了。

鐵男動了,橋本擺出架勢。

這是能跳過鐵男的超遠跳躍。橋本的腳尖一口氣將三步半的距離歸零,並且朝着鐵男逼近。我輸入指令前翻。鐵男在毫釐之間躲開攻擊向前翻身。橋本落地了。

是決鬥都市的忍者橋本。

〉既然你不過來,我又要主動過去囉?

〉不用裝蒜沒關係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把現實還有虛擬世界的話題連結在一起,不過這是很重要的事情。能夠明確將兩種人格區分使用的你一定會知道,我記得曾經在新宿的電玩中心對你說過。

〉我無論如何都要和傑克戰鬥的理由,絕對不能退讓的理由。

〉鐵男弟兄的目標不是要成爲VT的第一名嗎?你要故意放掉這個機會?

或者不只是這名人物,無論是誰,其實都在現實世界進行着角色扮演也不一定。每個人都是如此的。我們逐漸戴上面具,想辦法活在現實的世界。我們使用着這種方式,讓自己與這個其實沒有自己歸宿的世界同化。

——————————

不只沒有觀衆,也不會留在紀錄之中。屏幕畫面、一根遊戲杆、幾個按鍵、連接家用遊戲機的網絡線。這就是兩人之間所存在的東西。映在我這邊畫面上的攔路殺手,對我來說就是他的一切人格,映在他畫面上的鐵男,對他來說就是我的一切人格。

爲了尋找傑克而走遍VT的橋本熟知三町目的各個角落。雖然他說他曾經輸給利奇,不過頗有兩把刷子的。雖然會做出一些可以說是致命關鍵的奇妙動作,不過這一定都是在他的計算之中。

〉沒什麼,在處理一些事情。

〉你的玩家本名是不是“琉依?”

〉懂了什麼?

被擺了一道。

柔道家雙手抱胸。我察覺到這與我在三町目的圍牆前面初次見到他的姿勢一樣。

橋本的身體變得無法動彈,接着從畫面上消失。

位於遙遠北方盡頭,橋本玩家的電視畫面上,應該還映着鐵男戰勝的身影。目前還來得及對他說幾句話,然而位於虛擬世界的鐵男,對於虛擬世界的橋本沒有半句話好說的。

我們來到了一個狹窄的十字路口。落在地上的是汽油桶。橋本把汽油桶踢過來,鐵男踢了回去。橋本輕輕跳越接近過來的汽油桶,並且朝着鐵男使出飛踢。鐵男防禦下來,趁着對方攻擊之後的僵直時間使出摔技。橋本掙脫了。

〉那就沒辦法了,交涉決裂了。如果椅子只有一張,又有兩個人要搶的話,就只能以實力來搶了。

鐵男轉過身來,橋本跑走了。

鐵男向前翻,前翻之後輕輕向前跳,踢向牆壁,以三角跳的要領用力一跳,從橋本的頭頂接近過去。浮在空中的鐵男到處都是破綻,我將注意力集中在遊戲杆上。

〉我和你究竟誰纔是最強的人,只要我和你兩個人知道就夠了。

既然這樣,就得去解讀橋本的想法。橋本的作戰是以削減鐵男的體力爲目的。即使多少會受到創傷,也不能讓橋本跑掉。

〉雖然在下喜歡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不過既然這是VT的作法,那也沒辦法了。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不會做那種事。這座都市不需要什麼頒獎臺。

我緩緩數了三秒。然後輸入前衝的指令。

〉是沒錯啦……

攔路殺手雙手抱胸,站在迴旋門前面等待着。

是BarJ·T·S。

忍者忽然用力一躍。

的確如此。被稱爲琉依的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操縱橋本的玩家。不只如此,她也沒有說過任何可以窺見她真面目的情報。她只有說過一句話,只說過“請和在下約定不要到處張揚”而已。我只因爲這句話就完全被她所騙。由於橋本的說話語氣實在太有特色,加上她相當熟悉決鬥都市的事情,所以我沒有想過她與橋本是不同的人。仔細想想,只要是出入J·T·S的玩家,所有人都會認識橋本。

已經預料到的橋本這番話,不知爲何使得我的內心感到痛楚。鐵男就這麼讓對話框保持空白站在原地。

他不是想要逃走——他在引誘我。

我將遊戲杆向右連推兩次。鐵男邁開腳步奔跑。

陰暗的店內沒有任何人。酒保賓以及真澄都不在。在街頭鬥毆戰敗的橋本已經註銷了,利奇正在觀看武鬥會。J·T·S的人不可能會在黃金時間上線。

〉就是要這樣纔對。

〉……很抱歉,我辦不到。

橋本的想法有一部份正確,也有一部份是錯誤的。傑克的玩家進行着角色扮演,這應該是真的。如果傑克的玩家是我所認爲的人物,那麼就像是橋本在虛擬世界進行着角色扮演,這名人物也在現實世界進行着角色扮演。其實是一隻狼的這名人物,在現實世界披着一層羊皮。傑克纔是這個人物的本質,是獲得解放的自我。

〉在下認爲,現在的你甚至有可能打贏傑克弟兄。這樣會造成在下的困擾。

鐵男跳到吧檯上。配合着迴旋門的擺動,傑克衝進了酒吧。我輸入指令。鐵男朝着傑克使出沒有經過助跑的飛踢,傑克向前翻身避開攻擊,並且起身就使出中段迴旋踢。

他的腳踢到固定住的桌腳。失去平衡的傑克晃動了一下,鐵男向前衝,並且以膝蓋踢去。這一記飛膝踢讓反擊成功的音效響起。

傑克的身體飛上高空,並且撞到天花板。我朝着他落下的身體使出飛膝踢,在他再度落下的時候蹲下揮拳攻擊,然後站起來使出下段迴旋踢。

鐵男與倒地的傑克拉開距離。傑克緩緩起身。在店內的陰暗光線之下,他臉上有着弧度的面具多邊型模塊產生很深的陰影。依照解釋的方式,看起來也像是一張笑臉。

傑克沒有拉近距離,就這麼使出三百六十度的迴旋踢。迴旋踢命中椅子,受到衝擊的椅子飛了出去。飛出去的椅子打中鐵男。

鐵男晃動了一下。沒有造成損傷,只是晃動了一下而已。然而,這一瞬間將會決定勝負。我迅速將遊戲杆左右搖動。鐵男從晃動狀態恢復之後,又一把椅子飛了過來。混帳。有些搖晃的鐵男朝着牆壁的方向後退,傑克進逼到鐵男面前,使出向上的掌打。

響起反擊成功的音效。

鐵男的身體浮到了空中,假面男子朝着浮在空中的身體出拳,取消接下來的連技重新出拳。鐵男的身體狠狠撞上牆壁,男子再度以向上的掌打迎接他反彈過來的身體,然後往前衝,中途取消前衝改爲出拳,再度出拳,接着使出三百六十度的迴旋踢。

鐵男的體力計量表,幾乎被他打掉了一半。

我不知道傑克的玩家有多麼熟悉J·T·S的內部。或許比我熟悉,也或許比我陌生。然而在因爲踢到桌腳導致身體搖晃之後,他有辦法把椅子踢過來還以顏色。真有你的。一種寒毛直豎的顫抖從腋下通過前臂,振動着我握住遊戲杆的手心。屬於機械的這根遊戲杆甚至對這樣的動作都會產生反應,朝着埋設於幹線道路底下的光纖送出封包。不知道我正在興奮的傑克,甚至會把這種因爲顫抖而產生的動作,視爲是我自行輸入的指令。

就是這麼回事。在我們之間,只存在着這種藉由交戰進行的溝通方式。

傑克逼近倒地的鐵男,趁着對方一起身就使出下段踢。鐵男操縱遊戲杆躲開攻擊,並且蹲下快速飛退,從迴旋門底下鑽出去前往店外。

鐵男的體力只剩下一點點。再被打中一拳就結束了。

傑克衝到了店外。

鐵男繞過柱子引誘傑克。傑克朝着鐵男逼近。我以速度最快的拳頭牽制,然後蹲下飛退。鐵男來到了柱子旁邊稍微凹陷下去的地方。

要是傑克在這裏使出上段或中段的攻擊,他的攻擊將會掠過鐵男的頭頂,肯定能取得起死回生的反擊機會。既然坡度如此傾斜,摔技就無法成立。這是鐵男之前在利奇手中嘗過的苦頭。

我將所有的神經集中在指尖。

然而,傑克的反應相當正確。他是三町目的王者。

傑克輕輕跳了起來。

傑克使用了無視地面起伏的唯一方法,他在空中朝着下方踢腿,鐵男則是前翻躲過這一腳。傑克與鐵男的位置交換了。傑克正背對着J·T·S的牆壁。

“武鬥會我棄權了。”

布美子探頭看着顯示用的屏幕畫面,然後如此說道。

“明明不需要這麼勉強的。”

“我是在用功啦。”

在戰鬥之後,鐵男對着來到J·T·S的橋本與真澄說出打倒傑克的事情。真澄拿起水酒的杯子做出乾杯的動作,穿着燕尾服的橋本默默對我聳了聳肩。

“不會討厭。不會討厭的,一點都不會。”

電玩中心的入口處設置着對戰機臺。似乎是決鬥都市第二屆市內第一武鬥會的冠軍,與新宿自認是個中好手的玩家們進行對決的活動。

爲什麼想要變強?爲什麼會拿木頭人練習連續技?爲什麼比起帕克,鐵男選擇了與傑克戰鬥?我將這一切逐一說了出來。布美子一直聽着我的敘述。

四周吹着炎熱的風。空氣有些乾燥。持續下了兩天的雨洗淨所有的塵埃,從窗戶看見的新宿天空是晴朗的藍綠色。我在緩緩流動的雲朵裏頭找到奶油卷形狀的雲,因此輕輕露出笑容。

鐵男站在原地不動。

依照布美子的說法,潦草的筆記在之後沒有任何用處。因爲時間一久,人類就會忘記自己曾經寫過什麼,所以如果沒有寫成讓每個人都看得懂就沒有意義。不過如果每週都要在上村哥的課堂上抄筆記,那我還寧願繼續潦草下去。聽到我這麼回嘴,布美子忍不住開口笑了。她恢復了那張可以在快餐店收錢的笑容。只要她一笑,就會露出嘴裏的小虎牙。

這個像是少年動畫女主角的聲音,使得我抬起頭來。我默默拿開佔領第二個位子的書包。女孩坐在空出來的位置上。

“這不是字,應該叫做暗號纔對。”

時間是上午八點五十五分。我坐在倫理學教室從前面數過來的第七個位子。

萬事休矣。

在要求臨場反應的時候,人類並不是經過思考之後纔行動。我的手指基於反射動作,擅自對此做出反應輸入指令。

“真是抱歉啊。”

“我真的不知道。拜託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直到沒有下達任何指令的警告聲響起,我才發覺自己打倒了傑克。

我以手指梳着布美子的頭髮。薙原布美子一定是個笨拙到令人受不了的人。

傑克的身體變得無法動彈。

“不只是蠻強而已。”

說到不同的地方,就只有攔路殺手傑克而已。

“算是吧。”

如果是鷹爪翻子拳法家,就已經可以完美使出從反擊之後的出拳取消掌打出拳取消掌打出拳出拳取消加上連續下段迴旋踢。布美子挺起胸膛如此說道。這是四天王田中擅長的難度E連續技。

所以如果布美子希望的話,我想要在接下來去尋找能讓兩人一同前往的耀眼場所。不是虛擬世界的攔路殺手,也不是能帶來幸福的藍貓,我想要由我們兩人一起去尋找我們兩人所決定的事物。

“你打贏明尼蘇達胖子了吧?”

打倒傑克之後,我想要讓空手道家休息一陣子。所以我經過國際街的電玩中心門口完全只是偶然,會看見帕克玩家的身影也是一個偶然。

12

布美子露出像是在逗我的笑容。

雖然已經是上學期的最後一堂課,上村哥今天也還是在黑板寫着字。他嘴裏嘟噥着自己討厭炎熱的天氣,寫字的速度比平常還要快。第三張活頁紙很快就即將寫滿,我的右手已經沒有知覺了。

我刻意動着手,把寫到一半的活頁紙與水藍色的出席卡塞給布美子。雖然預備用的水藍色卡片只有一張,不過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有一個木桶。

“什麼嘛,女的?”

“請問,這裏有人嗎?”

黑板前面的上村哥非常順利地寫着黑板。從旁邊射進來的陽光,在他以髮膠固定的頭髮上形成一個光環。與弟弟相較之下,上村哥的頭髮似乎多了很多。

“討厭嗎?”

“我會變強啦。”

布美子忍住呵欠開始抄黑板。

“這個我幾乎都看不懂喔。”

傑克的拳頭落空了。

“……不知道。”

我所使用的,是最爲得心應手的指令。

“連人家的約都推掉了,你不可能會這麼做吧?”

他肯定不知道只要蹲下出拳稍微碰到鐵男,就可以將鐵男打倒。在這場實時的猜拳遊戲裏,我再度打算出剪刀。我打算對着只能用石頭與布來應付的傑克出剪刀。我這麼決定了。

傑克繞到了鐵男的背後。

我張大眼睛凝視着畫面。

畫面中央,

我就這麼凝視着25寸的屏幕好一陣子。

接着,靜靜的,在一瞬間,消失了。

這是不到一秒鐘的時間所發生的事情。

“不行,今天是要買東西。”

這是他最擅長利用的狀況。然而,我可以在他受到攻擊而被牆壁反彈過來的時候,使用空中連段好好修理他。雖然我知道傑克利用牆壁的戰法,即使如此我在這時候還是必須攻擊。如果不是可以造成重創的連續技,就不可能造成逆轉打倒傑克。

“不強就沒辦法守護的。”

“因爲我見到我一直在找的人了。”

我說出自己已經看過江湖浪子之後,布美子就說她星期天整天都窩在電玩中心。她說她把正在休息的哥哥挖起來,前往家裏附近的電玩中心練習連續技,昨天則是通宵在看攻略本。

布美子隔着小小的鏡片看着活頁紙上的字,然後如此輕聲說着。

傑克轉身跳了起來。鐵男使出中段迴旋踢。要是命中就可以造成反擊的這一腳。被傑克在空中回身閃開,他就這麼使用牆壁使出三角跳。

然而,傑克並不知道鐵男殘存多少的體力,不知道我曾經因爲橋本而受到損傷。

與齊斯對上傑克的那場戰鬥一樣。即使取消踢腿轉過身去,傑克進行攻擊的速度也比我快。就這麼繼續攻擊將會遭到反擊。取消攻擊並且朝着牆壁前衝應該是最好的方法,不過只能撐過一時而已。傑克只要蹲下來揮出一拳,就可以給予鐵男最後一擊。

“不可能會不知道吧。啊,你剛纔笑了對吧,給我招出來啦。”

“我可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喔。”

與利奇對打的時候,那個木桶被他用來當成空中連段的牆壁,是曾經讓鐵男遭到重創的木桶。那是相當大的多邊型模塊,看起來也蠻重的。

我對着布美子說道。

傑克無視於落空的第一拳,並且繼續進行攻擊。他以連續的踢腿朝着鐵男的背後逼近,木桶從側面狠狠撞上他。

“我就看得懂。”

“感覺有點假……”

鐵男揮出中段拳。傑克擋了下來。我蹲下出拳接着下段踢,然後取消動作。

帕克打倒無名的蛇形拳法家晉級總決賽,至於總決賽則是由帕克獲得勝利。他的裁紙刀變得更加銳利,如今似乎連砧板都能切斷了。

鐵男使出速度最快的拳頭打中浮在空中的身體,取消接下來的連技重新出拳,然後使出飛膝踢。傑克的身體再度撞到木桶。我揮拳打中他反彈過來的身體,取消出拳之後的踢腿,改以腳跟從高處落下攻擊,將他打到地面,接着以蹲下的拳頭打中他反彈起來的身體,然後我先行輸入的前衝動作發動了。我取消前衝,改爲以站姿使出下段迴旋踢,再度前衝,朝着倒地的身體使出向下的正拳。

帕克的玩家身旁,坐着一名穿着學校水手製服的女孩。她大概是四天王齊斯的玩家。因爲鐵男失去資格,所以齊斯遞補上來晉級準決賽,並且打倒田中晉級總決賽。

傑克的身體站到木桶上,稍微浮到了空中。

“真難得呢。”

穿着學生服高木屐的空手道家鐵男、忍者橋本、酒保賓、討厭的利奇、有着大姐風範的真澄。悄悄聳立於三町目街上的BarJ·T·S。那是一段關於出現在架空都市的攔路殺手,一段非常漫長的故事。

進入下午之後,我和布美子來到新宿的街上。因爲布美子說今天要買東西。

“話說回來艾迪小弟。”

在網絡上的架空都市的那個地方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只存在於鐵男與傑克竭盡全力交戰的那個時候。我藉由勝利而獲得這個獨一無二的地方,攔路殺手則是藉由失敗而獲得。所以我們不會重逢了。因爲即使兩人再度重逢,在那個時候的那個耀眼場所,應該也不會再度復活了。

我輕輕緊握着布美子小小的手心。在有着初夏氣息的新宿街上,兩人依偎在一起前進着。

我花了三十分鐘寫在活頁紙的內容,不到五分鐘就被她抄到筆記本上。布美子的字比我工整兩百五十六倍。我按了按自己作痛的右手。

女孩從比我厚三倍的書包裏頭取出文具用品,從筆盒裏頭取出0.7的自動鉛筆,從塑料盒裏頭取出銀邊眼鏡。A5的筆記本封面,以像是習字帖的字體寫著名字。上頭寫的名字是薙原布美子。

我交互看着布美子的短髮以及上村哥的旁分頭髮,思考着如果要從助教職位與頭髮之間做出選擇,現在的上村弟或許會選擇頭髮吧。

“騙人!”

“這是真的,不要拉這麼用力啦。”

我在高樓的山谷之中仰望狹窄的天空。如果這番話是真的,布美子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會比帕克還強。

“是嗎?”

“你等着看吧!”

“真的。”

“這個人蠻強的嘛。”

“不會吧?”

“我是爲了守護人類的尊嚴才這麼做的。”

“要去看電影嗎?”

受到衝擊的木桶滾到地面。

我看到了木桶。

鐵男應該不會在那個虛擬世界遇見傑克了。而我在這個現實的世界,應該也一樣不會再度見到那名自稱是琉依的女性了。

只是如此而已。到了今晚,位於北方盡頭的橋本,大概就會開始進行下一個目標的探索活動,原班人馬會聚集在J·T·S,決鬥都市就只是一直存在於那裏。

“雖然不是不可能,不過很難。”

“你的字,好潦草呢。”

我取消迴旋踢,換成另一隻腳當成軸心,使出反方向的迴旋踢。鐵男的身體微微沿着凹洞的坡度滑落旋轉,腳尖踢中了木桶。

布美子說,她上次的失敗是因爲選錯角色。她似乎不適合使用空手道家。

我向布美子說出關於決鬥都市的事情。

“你比較強吧?”

“又要買東西……”

承受反作用力的鐵男身體,稍微偏移了一點點。

“你沒睡?”

我從褲子裏頭露出來的襯衫,被布美子用力拉了出來。

“我不知道。”

“因爲傑克比被稱爲最強的帕克還要強,你卻打倒了傑克對吧?”

“傑克不一定是所有人公認最強的人。”

“什麼意思?我一點都聽不懂……”

布美子以食指抵住我的下巴。漆黑的眼中浮現出俏皮的神色,隱約有種金木犀的香味。

“要打打看嗎?”

“並不會。”

我在自己的這句話上頭加了一張濾網。

“這句話意思是說,雖然並不會想玩,不過說真的其實有點想要打打看。對吧?”

布美子翻譯着我的話語。

“對。”

“請我喫一次飯,我就讓你去打一次。”

布美子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好貴。”

“那當然,那個時候取消餐廳的預約,簡直讓我丟臉丟到家了呢。”

我雙手抱胸思考着。

“這禮拜六,惠比壽。”

“那我準你打一場。”

“小氣。”

我坐到了帕克玩家的正對面。

希望各位可以在短暫的時間之中,享受着名爲小說的虛擬世界。

只是,我是這麼認爲的。並不是因爲虛空間極爲真實,才促使我們沉迷於虛擬的人格,即使是圖像的分辨率粗糙而且色彩單調的任天堂世界,依照玩家的意識,應該也可以產生出虛擬的人格。“打電玩長大的我們”,在已經與網絡相連結的虛擬世界裏頭,也確實擁有着能夠培養出虛擬人格的嫩芽,而且對於現實中的自己,會感覺到像是違和感或漂泊感的東西。

後記

這一天,我忘了去記我打贏了幾場。

“總之就寫你現在最想寫的東西吧。”對我說出這種慷慨話語,通稱鹽巴人的SFM總編,協助我將無法以言語形容的那個世界可視化的toi8老師,即使我從錢包偷零錢也佯裝不知情的我的父母,非常謝謝你們。

按下A鍵。

我想要把這種像是難以用言語來說明的感覺寫成故事。

櫻坂洋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開始偷爸媽的錢去打電動的時候,遊戲機檯的屏幕上貼着有顏色的玻璃紙。這是爲了讓黑白的畫面看起來是彩色的。當時遊戲杆只能往兩個方向移動,按鍵只有一個。那是一段只要把打火機的鐵絲插入投幣口,並且喀的一聲按下里頭按鍵的話,就可以免費玩遊戲(這是犯罪行爲)的美好時代。

話說在前一陣子,我在某出版社的一本書上,與櫻庭一樹老師互相撰寫書腰上的打氣留言,不過我卻做出忘記在後記寫上感謝的超幼稚行爲。我對此極度反省並且藉此謝罪。非常謝謝您的大人大量。

我從坂上悅郎,化身爲空手道家。

如今電玩是在家裏玩的東西,CG也相當美麗,能夠連上網絡對戰已經變成是理所當然的。然而當年是個小鬼的我,確實曾經沉迷在以有色玻璃紙畫面所創造出來的寒酸電玩世界之中。

我並不是要否定以最新技術開發的美麗CG。技術這種東西越先進越好。總有一天將會可以在脖子插入插頭,直接把信號送進腦中吧。歡迎來到未來社會。佈滿於高樓大廈之間的透明管線,還有侍女機器人!只要有這兩個東西就很夠囉。到了那個時候,我會不惜在一大早就到秋葉原排隊,在發售日當天就買下究極的大腦終端系統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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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快打城市slum online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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