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再也回不去了
《紅鬼不哭了》 · 明坂綴 · 3.6萬 字
人情世事這玩意兒,有太多事光靠自己的能力終究是無能爲力的。就連不經意在眼前發生的事情,都有很多人的想法在我不知道的某處糾結在一起。就算現在想要快刀斬亂麻的破除阻礙,但我的知識、經驗和膽量都還不夠。正因如此,身爲國中生的我纔會連釘個釘子都提不起勁。
今天早上,玄關的門牌剝落了,不知道是風吹落的還是野生動物乾的好事,要是再胡思亂想一點,說不定是附近居民的搔擾。看來這村子裏,好像有人看我很不順眼。
棲乃志摩的造反在一夜之間就成了村子的街談巷語,我好像也被視作爲虎作倀的一員,名列造反名單上的樣子。因爲這個原因,我被命令禁止進入月封寺,所以,現在的狀況變得跟搬過來時一樣。即使去學校九女也一直缺席,好不容易關係變得比較好的欺波同學,在那一天後我們兩人連一句話都沒說過。綿邊叔叔也是,在那件事之後再也沒來家裏了。
時間多到快滿出來,所以我開始試着自己煮飯。這種超級鄉下的地方當然沒有超級市場,所以我在放假時,會花上單程兩小時的車程去車站前的商店街採買。因爲要一次準備好一個星期的食材,所以回程時就變成要提着差不多四袋硬梆梆好像塞了岩石的購物袋走動。我將辛苦買來的戰利品當作材料,試着做了雜菜炊飯……可是煮出來有夠難喫的,難喫到餵給豬喫我都於心不忍。原來如此,雜菜炊飯這道料理並不是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一起就行了,真是上了一課。
就在我用曬衣夾夾住鼻子,食用這個籠罩着衆多蔬菜怨念的玩意兒時,神出鬼沒的屍合沒子一手拿着飯碗出現了。與其說是出現,不如說她是憑空現身。她坐在暖桌另一邊,用一種好似有點傷心的眼神看着我。
「……晚餐呢?」
我不發一語地遞出曬衣夾,屍合同學收下後夾住自己的鼻子。
我單手拿着飯碗跟她面對面,然後兩個人一起咀嚼。
「屍合同學,你有家之類的地方可回嗎?」
「啊?有就是啦。」
「明明你是座敷童子?」
屍合同學一臉這好難喫地將嘴裏的東西嚥下去。
「妖怪也是有家人的,說起來你是半妖就是啦。」
「半妖是什麼啊?」
「妖怪跟人的混血兒,你就是啦。」
她又毫不在乎地說出那種像是要把討厭的現實攤在眼前的話,大概是知道我有點沮喪才這麼做的。她今天會突然出現,搞不好那就是她的目的也說不定,所以我決定不理她。
屍合同學慢慢地將鼻子往飯碗靠過去,然後很直接地皺起了臉。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就從她手中拿起飯碗。
「哇啊,把碗還我就是啦!」
「是怎樣啦,從剛剛就一臉喫起來很難喫的樣子。要是那麼難喫的話,在你自己家裏喫不就,好了!」
「我、我離家出走了就是啦!」
我問九女,她輕輕地點了頭。
我將飯碗跟茶杯放在水槽。剛剛喫的雜菜炊飯正在胃裏浮着,簡直就像胃袋排斥消化一樣。
「座敷童子的家代代都是這樣子就是啦。要是不待在別人家裏,連存在意義都會失去就是啦。」
「咦——真的假的!?結果怎麼樣?有在擔心你嗎?」
「可是大豪都把我丟着不管……」
「你現在才注意到這點啊。」
九女一個翻身。
「爲什麼?」
「纔沒那種事!!」
九女對我投以一個很抱歉的目光,我搖搖頭露出微笑。
——卡啦。
這個幼小的入侵者拼命地抓着窗框,一直要將腳跨上來卻不斷失敗。
「嗯……嗯,我有說過。」
「啊,那個……對不起。可是我真的沒有把你忘了……我的確有讓自己儘量不要去想你,可是一去想就會難過得快死了一樣,而且你的臉就是會在我腦海出現,所以我纔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你、你還真清楚呢。」
我想象在窗外生氣的那張臉,然後噴笑了出來。我爬上流理臺,抓住那隻纖細的手拉她上來。
「那你怎麼樣?跟父母分開生活,不會覺得寂寞?」
但這個吻出乎意料地乾淨利落。不知道該說有點失望還是美中不足,連時鐘秒針都有一點依依不捨才肯離去,這次的吻卻在一瞬間就結束了。九女的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是那種不知道之後該怎麼做的臉。
「不孝那是彼此彼此,去死啦!」
我沒辦法馬上了解她的意思。我想起那一天綿邊叔叔跟志摩阿姨的口角爭執,話語裏有「背叛」這種讓人很忐忑不安的字眼,心想是不是反對勢力的人馬要將志摩阿姨帶到某處,於是就這麼問了九女。
「這裏?」
「沒關係嗎?要是被綿邊叔叔發現了,好像會很麻煩。」
「屍合同學的父母。」
「對,把腳跨到那裏。」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之際,我終於喫完了一碗。我用莊嚴的動作放下筷子,然後發出聲音啜飲茶水。
我大叫。雖然我沒那個意思,但我無法控制情緒,聲音出乎意料的變得很大聲,我連忙亡羊補牢。
「不知道,我總覺得沒有上鎖啊。爲什麼你沒上鎖呢?」
「那不過是幻想就是啦。」
九女帶着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躺在我身旁,我挪開身體將空間讓給九女,結果她就像要趕上我一樣將身體緊靠了過來。今天的九女格外積極,雖然這令我非常高興,可是我無法甩掉從剛剛就一直纏繞在身上的不協調感。
屍合同學發出怪聲。
「我父母根本就不擔心我的事就是啦。」
「啊?」
忽然,廚房的小窗戶發出了開窗的聲響。一轉身,有個人打開窗戶正要從那裏爬上來。
「你是偷跑過來的?」
「是志摩阿姨自己這樣講的?什麼時候?」
九女板起了臉。
放在暖爐上的水壺發出了聲音。
終於屍合同學似乎是放棄了,她放下筷子說了一句「再說……」,然後未經允許就喝了我茶杯的茶。
咚,一個沉重的聲音響起,我搗着後腦勺不停翻滾,接着感覺到一個很舒適的重量,然後張開了眼睛。我看到九女的臉離我很近,可能是撞到了我的胸口吧,她的鼻子變得有點紅紅的。她用撲倒我的姿勢低頭俯視,可是目光卻稍微偏移到我的眼睛下方。
我像抱貓咪那樣將手伸到她雙手腋下把她抬起來,她比我想的還要重,只是我沒說出口。就在九女身體差不多有一半越過窗戶時,我的腰部竄過一道電流,全身像關掉了電源那樣癱軟下來,接着我像被她的身體壓垮似的背部撞上了地板。
「有個陌生的女人對我說『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
「是爲什麼呢?」
我沒有辦法不去意識到這一點。九女用她那小巧的舌頭舔了舔自己嘴脣,之後臉朝我迎了過來,接着就碰到了。我連閉上眼睛的空檔都沒有,可是那不是平常的喂血,而是不折不扣的吻。
不過,今天的她不太一樣。
「啊?她們又不是母女就是啦。」
九女就像一隻冬眼不足的松鼠那樣鼓起臉頰,然後背對着我。
「跟她一起做晚餐的時候。」
她在我眼前停下腳步,兩人四目相交。我很清楚有一個奇妙的氣氛控制了現場,而我也知道那是一時的鬼迷心竅。
「所以,這是感謝你請我喫晚餐的謝禮——」
「呵呵,這是對那種膚淺印象的反抗就是了。」
——是嘴脣。
我看見抓在窗框上的小手,一下子就知道那是誰了。一開始我有種可以在近距離感受到她存在的喜悅,可是喜悅馬上就轉變成驚訝了。不管是她來這裏的理由,還有她是怎麼來到這裏的,我都沒有頭緒。
「曾有人說過,沒有不疼愛孩子的父母,我到最近也都一直以爲那不過是騙人的……」
這個笨手笨腳的入侵者很任性,我不得已只能將她硬拉上來。
「吵死了!又不會再繼續長下去就是啦!」
「你很想喪庭九女對吧。」
「不行,寺廟那邊會看到嘛。」
「我有去讀書。」
「當然是很寂寞啊。」
屍合同學邁出腳步,我飛快地想要往後退,而身後的流理臺阻擋了我的退路。屍合同學纖細的手臂抓住流理臺邊緣,那好像帶有肥皂香味的雪白雙腳切入我大腿之間,我跟屍合同學的距離已經不存在了。我們的臉就像時鐘的時針跟分針快重疊那樣不斷接近,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啊,你還來——不要講啦,我現在可是在讓自己不要去想!」
屍合同學冷不防地說了。
「那個……對不起喔。」
我馬上就想到了,是我跟欺波同學在洗澡的時候。更進一步地說,就是我像傻子一樣飄飄然的時候。同時我也想起了在那之後九女一直露出無精打采的神情。
「像這樣子四處逃避,是你的壞習慣就是啦。」
「爲什麼你會知道就是啦,明明你也是被父母拋棄的人。」
我拿着喫完的飯碗跟茶杯走向廚房,屍合同學那目中無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時間剛過六點三十八分。我發現那聲音不是時鐘指針的聲音,而是廚房小窗戶的鎖被打開的聲音時,屍合同學的氣息已經從我緊閉的雙眼前消失了。
九女搖頭說不知道。
「窗戶的鎖……要是有上鎖你打算怎麼辦?」
屍合同學伸手從我手中搶回飯碗。自己搶了回去,然後看到飯碗裏盛得滿滿的飯菜,又「嗚呃」一聲皺起臉。
「……嗯,我想大概會挨他揍。」
聽我這麼一說,九女臉上立刻浮現恍然大悟的表情。
九女吐出舌頭,然後抬頭看向天花板。「只是稍微鬧彆扭看看。」
我真沒用,退一百步說,就算沒留意到是沒辦法的事,但也應該要再多關心她一下才對。就說現在,仔細一看九女的兩眼都紅得跟小白兔一樣。我真是個小鬼頭,真是個白目小鬼頭,我覺得自己最好去中那種一輩子都不會開心的詛咒。
「雖然我不會說那種在被逼到懸崖之前一直逃避的做法永遠是錯的,可是你還沒有那種需要四處逃竄纔可以保護的事物就是啦。」
「那個……你好像比以前更會讀書識字了……這太好了。」
她炫耀地撥了撥頭髮,我趁這空檔搶回茶杯。
「你說過會站在我這邊。」
「騙你的啦。」
我這麼一問,九女隔了一會兒纔開口回答。
「唉唷,真是的!不要光顧着看,快幫人家啦!」
屍合同學一副「說那什麼鬼話」的樣子對我嗤之以鼻,然後當場躺了下來。
我轉身跺了跺腳。這個自稱座敷童子的人,很精準地點出我這時最不想聽到的話。就這樣,屍合同學看着我難受痛苦的樣子嘲笑我。
「什麼離家出走啦,快回家去別讓父母操心,你這不孝女!」
我不想馬上清洗餐具,但不知爲何也無意走回暖桌,就這樣佇立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氣。
「我覺得他們在擔心你喔。」
我鬆了一口氣,接着將十指交疊放在那既有被擺了一道的無奈又參雜了一股安心感的胸口上,和她一樣仰望天花板。
「明明就是妹妹頭。」
「沒有打電話嗎?」
「哪、哪有,那是因爲……」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屍合同學站起身,快步朝我這邊走過來,在她冷不防的舉動下,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是,是另一邊。不對啊,你怎麼不從玄關進來?」
「可是那不是謊言。看見志摩阿姨跟九女後,我是這麼覺得的。」
「有啊,昨天。」
我很清楚,到時捱揍的會是我。
「志摩要去某個地方了。」
「根本早就忘了我嘛……」
張開眼,屍合同學的身影已經不見,她的飯碗跟筷子也都消失了。大概又像平常那樣如一陣輕煙消失無蹤了吧,我感受着屍合同學殘留的些微氣息,心裏這麼想着。
「所謂的站在我這邊,是在講會幫我加油的人唷。」
「什麼存在意義,我覺得從外表來看,金髮不良少女就不是座敷童子了。」
「就因爲她們不是母女我才這麼覺得。」
我說着說着,忍不住就噴笑了出來。
「……嗚哇,那好慘就是啦。」
「啊,對了,學校的公佈欄上貼了一張紙說接下來有個祭典。」
「嗯……」
九女的聲音沒什麼精神,有種心不在焉的感覺,可是我沒有很在意就繼續講下去了。
「在這種時候舉辦還真少見呢,是這村子的習俗嗎?」
「……嗯。」
「會不會有路邊攤之類的啊?有點期待呢。」
我抬起身子,用手撐在地板上探頭看九女的臉。
「我們一起去吧。」
九女直直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個點。
我的臉應該有確實映入九女的視野纔對,可是九女的目光穿過了我的眉間,好像在看另一頭遙遠的天空似的。
「不去,我不想去。」
過了一陣子,九女好像想起這件事似地開口說,臉上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爲什麼?」
我問她。
「……我絕對不會去的!」
九女說完這句話,就緊緊地閉上嘴脣。
簡直就在表明心意已決。
不管是關於她還是這個村子,全都是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就說剛剛那句話,九女肯定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可是她卻不多做解釋,即使我問她也不回答我。要是有辦法再多瞭解她的事,我覺得自己就可以提供更多有用的幫助。不,是肯定可以有所幫助——就在我看着天花板想這些事時,玄關的門鈐突然響了。
——叮咚。
我們像彈起來那樣坐起身子。在我開口說出「是、是誰啊?」的瞬間,門鈐開始激動地響了起來。
「不是,不是那麼一回事啦……」
「那個,那是——對啦!因爲剛剛屍合同學跑來這裏!」
「快點,從這裏逃走!」
我讓綿邊叔叔抓着我肩膀撐着他走到客廳。這醉鬼,明明就爛醉到一個人都走不了了,可一進到房間眼神就變得像刑警那樣冒出一句。
綿邊叔叔這麼說着,伸手按着眼頭。
「是恐懼啊。」
「那就請你告訴我啊!!」
我們看着彼此,九女臉色一陣鐵青,那害怕的模樣簡直就像遇見了不存在這世上的事物。我急急忙忙打開廚房的小窗戶。
這個令人忐忑不安的字眼,讓我瞬間腦袋發熱了起來。
我聽着這番話,總覺得這講話方式不太像綿邊叔叔。明明我又沒求他講,他卻一直講不停,這一點不太像綿邊叔叔平常的個性。而且還是用一種特別繞了一個大圈子的講法,我一點也不曉得綿邊叔叔是想表達什麼。
「你真是個好孩子啊,真的是這幾年來難得一見的乖寶寶啊你!」
「鴨黃兒是什麼意思啊?」
西遺大豪是舔垢的後代,那九女她是——
「我瞭解你的心情,可是你會這麼想是因爲你不知道九女她——」
綿邊叔叔銳利的目光射穿我的眉間。我要了解接下來的事實?還是逃避不去了解?我甚至覺得這幾秒鐘的沉默是在逼我做這個決定。
「啊,這樣啊。」
綿邊叔叔一說到這就默不作聲,然後用聚不了焦的眼睛直直瞪着我。
「那傢伙啊,不是人類啊。」
過度恐懼令我身體動彈不得,那絲毫不問斷一直鳴響的鈴聲,可以感受到很明顯的惡意,那釋放惡意的源頭很激動地敲打着門。
綿邊叔叔用很嚴肅的神情搖了搖頭。
綿邊叔叔從褲子的口袋裏拿出像茶碗小弟的茶杯,然後把一升瓶的酒倒入其中。
綿邊叔叔又搖搖頭,帶着一副悶聲葫蘆的表情將茶杯裏的東西往喉嚨灌進去。
「哇哇,抱歉!」
我很冷淡地點了個頭。
說完,我停下想要關上門的手。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就算不是人類那也太過頭了!!」
隨着刺人的目光,一個實在很單純明瞭的答案回應了我。實在是太過單純了,甚至讓我有種好像連重要部分都削掉了的感覺。
「那個……沒事吧?」
我應該把這當作是酒醉的胡言亂語聽過就算了?還是該當作綿邊叔叔是在藉着酒意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實在無法判斷。
「你在說什麼啊,我未成年耶。」
「是、是綿邊叔叔——」
「別管了,你快去啦!」
「那個,綿邊叔叔。」
「所以我說知道了,她是神明對吧?」
廢物妖怪這句話令我胸口有點疼痛。
綿邊叔叔很坦然地點了頭。
「……羅剎?」
——喂,大豪,快開門!
綿邊叔叔垂首搖了搖頭。
「我知道啊,綿邊叔叔你是擔心九女才這麼講的。」
「有女人的氣味。」
「就像你是舔垢那樣,又像屍合沒子是座敷童子那樣,那傢伙也不是人類。當然這是就生物學的觀點來說。」
他又倒了酒。咕嘟咕嘟咕嘟,一個痛快的聲音迴響在房間裏。
就在我江郎才盡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綿邊叔叔突然坐起身子。
「又——沒關係,反正你很閒吧?」
「不好意思啊,我應該要再更早一點跟你講纔對,搞不好這樣做就不會讓你這麼混亂了。我在你面前雖然裝成這種大人模樣,其實我只是在四處逃避啊,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很沒用。不過啊,時間已經到了,九女她開始覺醒了。」
「那個……」
綿邊叔叔口齒不清地說。
「沒、沒啦……我沒放在心上。我也那個……有錯就是了。」
「那——」總之要找可以藏身的地方。「過來這裏!」我牽着九女的手走向廁所,然後打開門。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啦……」
「啥啦?」
眼前有一個醉醺醺的醉鬼。他手裏拿着一瓶一升的酒,每次呼氣就飄散出來的酒味,令我不禁皺起臉來。
「我呀,也不是說不疼那小鬼喔?」
「知道了!」
滋滋。我右臉頰厭受到一個炙熱眼光,幾乎讓我以爲真的聽到了聲音。我很擔心他接下來會對我說什麼,結果綿邊叔叔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背。
「沒、沒啦,哪有的事。」
我好怕,要是聽了這事實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我內心某處有着這種接近明確的預感。可是就算這樣我也不可以逃,我也不認爲我逃得了。
糟了,被發現了嗎?就在我背後浮現冷汗等着他下一句話時,綿邊叔叔很粗魯地開口了。
我飛快地這麼回答後,綿邊叔叔用手用力地擦了擦眼角。
我隨便應個話,就讓綿邊叔叔睡在榻榻米上。
「什麼呀,你已經放棄九女了嗎?這樣啊——嗯,好!」
「是啊,沒錯。」
「怎樣?」
「西遺大豪!」
「你這傢伙,在搞什麼啊?很慢喔,嗝~」
九女推了我的背,我手忙腳亂地走向大門。接着在鞋櫃前面調整呼吸,之後靜靜地拉開門。
「喔、喔……」
「你去上學的權現國中啊,既不是公立的也不是私立的。雖然學校當然是國家蓋的,不過表面上是不存在於這世上的。要是你覺得這是騙你的,就去看地圖確認看看,那是爲了丟置像你這種廢物妖怪才蓋出來的特殊學校。」
「那麼是什麼力量?」
大門那邊響起很粗獷的聲音。
「神明單純只是職位對吧?以公司來說就是總經理,在村子裏就是村長。神明也是一樣的,只要變成信仰的對象,不管是人類還是妖怪,就算是馬糞也可以當上神明。」
綿邊叔叔擦了擦嘴。
綿邊叔叔用很低沉的聲音喃喃地說了。
「果然……我是舔垢對吧。」
「……之前把你踹飛真是抱歉。」
不知何時,綿邊叔叔帶着一種很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會有點冷,沒關係吧?」
半妖——混血妖怪。我父親是舔垢,我身上流着舔垢的血。
我將拳頭打在暖桌上,茶杯發出劇烈的聲音倒下。
我打哈哈地聳了聳肩。
「啊啊,就鳥龜啊,罵你是個王八蛋的意思啦。」
「很忙?你該不會——」
他將帶來的那瓶一升酒當作抱枕那樣夾在大腿間,自言自語喃喃說着夢話。等綿邊叔叔熟睡後,就叫九女逃到外面吧,我在心裏這麼決定之後等了三十分鐘。綿邊叔叔一開始眼睛只有微微張開,讓人不曉得是醒着還是睡了,但人卻遲遲沒有睡着。我試着去把那瓶一升酒抽出來,結果不知爲何卻不動如山。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喔?」
「那個,要開燈嗎?」
「羅剎。」
「嗯,沒關係,你快去吧!」
「……呃嗝。」
「真的已經沒時間了,村子裏頭甚至出現了想要九女性命的人。因爲這緣故,志摩在寺廟下了結界,我們連接近都沒有辦法。」
「怎麼會有那種非人類的東東剛好都聚集在一間學校裏的事,你突然這麼講,我也無法相信啊。」
「有,我在!」
「呼——吶,大豪,平常真謝謝你啊,跟九女處得這麼好啊。」
「吶,大豪啊,一起喝呀——嗝,一個人喝也沒意思啊——嗝。」
他打了一個大嗝。
「也就是說,那小鬼擁有能夠成爲信仰對象的力量,可是那力量不像是爲了饑荒受苦的農民降雨,或用看不見的力量爲商人與客人斡旋,那種很感恩戴德的力量。」
「不是剛好聚集在一起,是有人把你們聚集在一起啊。」
「——要她的命!?」
「被父母拋棄丟到陌生的土地,但還是一個人默默忍耐啊,也沒發什麼牢騷啊,明明就還是個小鬼頭啊。」
「在那些非人物種裏面,那小鬼是很特別的。」
「不行,從這裏會被發現啦!」
「纔沒很閒呢,我現在有點忙……」
「等等——請等一下。」
我眼神不禁遊移起來,目光飄過廚房深處的廁所,找了個含蓄的藉口。
「也就是惡鬼。」
不知道是不是很熟悉的關係,那熟到不能再熟的名字毫不費勁地就飛進我耳裏,佔據了我的腦海,輕易到連我自己也很意外。
我像是要確認這件事一樣,不斷在舌頭上滾動那股觸感。
惡鬼、鬼怪、鬼魅、鬼魂——
「那傢伙要是有那個意思,這個村子——不,連這個國家都可以毀滅,你知道嗎?惡鬼這東西令人意外的什麼事都做得到耶,可不是隻有力氣大而已。」
「然後……也會喫人是嗎?」
這句話不知不覺就說出口了。
雖然我這麼說,但大半是肯定的。簡直就像有一隻沉沉地坐在我頭上的鬼,讓我吐出這句話一樣。
綿邊叔叔聽到我的話瞪大眼睛,然後很沉重地點了頭。
「是啊,就是那樣。」
「……這雖然是我的揣測,該不會九女她以前連一次飯都沒喫過?」
「……是啊。」
「因爲是鬼?因爲會把人喫掉?」
「是啊。」
「害怕她哪一天會對人出手,所以沒有給她喫飯,不——是沒有給她喫東西的習慣。」
「沒錯。」
綿邊叔叔帶着像是下了決定的神情點了個頭,但我看起來只像是轉變了態度。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綿邊叔叔則一點也不介意。
「把九女帶過來我這裏。」
訝異的目光盯着我的眉間。
綿邊叔叔用雙手遮住臉。
「你等等,冷靜下來。別誤會了,我這是爲了九女,在她裏頭的鬼醒過來之前,我會把她帶去安全的地方,就這樣而已。你只要在志摩沒發現的情況下把九女帶出來就可以了,之後的事我會處理。」
「對,殺鬼的使命。在鬼失去理性隨慾望而行時,靠人類的能力對它束手無策時,綿邊家就要斬殺那隻鬼。不管在哪個時代,我們家都是一路這麼走過來的。殺到堆積如山,將那些鬼,不管善惡一律斬殺——一段綿邊家不祥的歷史。」
「怎麼樣?看到真正的鬼的感想?」
「九女,有機會了,趁現在快逃。」
「活血就是活知,知會生欲。九女吸過活血知道了西遺大豪的某些事,她讀取你的記憶跟知識,然後在那裏找到了一絲光明——就是慾望。」
我終於忍不住準備起身,綿邊叔叔馬上就壓下了我的雙肩。
「爲什麼九女開始覺醒了,我還沒說過對吧?」
說完,綿邊叔叔就走出了家裏。
「把九女帶出來後,當下斬殺這種事……」
「咦?不,可是我……」
「……那個。」
讓九女知道血的味道的,是我。
「九女你頭髮是側馬尾……有點不平衡對吧?」
就算這麼說,那也不是可以輕易就喝下的東西。只要想到喝下這杯東西的重大意義,不論是水還是酒其實都沒什麼差別,換個看法也可以說那是一杯毒藥。
「唉,這種法子不行呢。看來你跟外表不一樣頭腦很伶俐,一定在心裏懷疑我說的話吧。」
「什麼?壞了?」
「因爲只有你。剛剛我也說過了,寺廟設下了結界,靠我的話根本連接近都沒辦法。現在在那裏的只有志摩跟九女,還有一些跟志摩親近的少數人而已。可是志摩很中意你,是你的話搞不好進得了寺廟,而且這樣一來要把九女帶出來也很容易。」
九女頭上長了一對像水牛的那種角。
「……這樣啊。」
綿邊叔叔用力搔了搔頭。
「我……不能做背叛九女的事。」
「還是……稍微讓我考慮一下。」
「這個嘛,差不多吧。」
我挪開臉,我不想聽,因爲我已經隱隱約約知道了。
「……我不要。」
綿邊叔叔就像在趕蚊子那樣飛快地揮了揮手。
九女簡直就像拒絕跟我對話一樣,身體繃得緊緊的。
我有一種好像腦袋被攪拌的感覺,因爲我對食慾這個字眼心裏有數。在我跟九女渡過的這些日子裏,確實有一個跟這一點重疊的畫面。
「怎麼可以這樣——」
我也搞不懂自己是因爲已經無法相信綿邊叔叔,還是不喜歡照着別人所說的去做。
忽然綿邊叔叔抬起頭,然後將那瓶一升酒倒在暖桌上的茶杯裏,他將那杯倒得滿滿的酒遞給我。
「就是……沒有水。對啊!你看今天不是很冷嗎?所以水管凍住了!」
九女一面哭一面用手想要遮住那對角,可是九女的小手可以遮住的面積有限,纏在那兩支角上的纖細手指,反而讓角所散發出來的不祥氣息更加顯着。
或者,是爲了不讓我看到這一幕也說不定。
就算這會拆散九女跟志摩阿姨兩人。
「不要講就好了。」
綿邊叔叔站起身。大事不妙了,要是綿邊叔叔打開那扇門就完了,他一直想找的九女就在那裏。
「說什麼爲什麼啊……當然是要小便啊,今天晚上特別冷。」
綿邊叔叔說完,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
「別說你不要,綿邊叔叔跑到外面去了,趁現在你就可以從窗戶逃跑了。」
「啊,就是,那個——我家廁所現在壞了!」
「智跟九女從小一起長大,現在雖然是那個樣子,不過以前感情原本更好的。對沒有兄弟姐妹的智來說,九女大概就像是個姐姐一樣吧。她們總是走在一起,可是我看不下去,一想到那孩子的將來我就替她難過到不行,所以我就勸戒她了啊,叫她不要跟九女扯上關係。」
我拼命地搖頭想要將那畫面從我腦中趕出去,然而在我腦海裏紮了根的鬼,將它那銳利的爪子抓得更緊,把我的思考緊緊勒住。
不知何時,綿邊叔叔已經站在大門口。
我看着這一幕想起了某件事。綿邊叔叔看到我喂九女吸血時的那個反應,他踹飛我,然後翻弄着九女的頭,並第一時間用手錶確認時間。
「所以我拜託你——」
他對我低下了頭。
剛剛綿邊叔叔所講的內容,不管怎麼想都不是剛剛纔想到的,這是事先就擬定好的計劃,這很顯而易見。所以,我覺得這裏頭有什麼隱情。
我慌慌張張地繞到走向廁所的綿邊叔叔面前。
「喝吧,以酒明誓。」
他的話很突然地說中了。
「呃!?爲、爲什麼?」
「工作……在月封寺的嗎?」
「等我變老頭子還是死了,就變成那小鬼要背起這個使命。」
「借個廁所好嗎?」
回應我的,是小小的哽咽聲。
我不敢回答,綿邊叔叔似乎把我這樣子當作是肯定了。
那雙緊緊握住的大拳頭,在暖桌上顫抖着。
「就是智。」
「那小鬼是指……」
可是那並不是爲了保護九女的貞操,而是爲了保護我不受九女傷害。
九女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也是這樣。格外在意時間,在到晚上之前就想帶九女回到寺裏。
綿邊叔叔忽然抬起身子,帶着耿耿於懷的神情往我靠過來。
「我說你啊——該不會以爲九女她喜歡你還是怎樣吧?」
我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綿邊叔叔皺着眉頭,探看我那低頭看着下面的臉。
「我不會這麼做,絕對不會有那種事。對我來說九女就像另一個女兒一樣,所以我保證,絕不會殺死她。」
「不要,不要看……我不想要你看到……」
廁所裏頭一片黑壓壓的,我凝神注視,好不容易纔看到蹲在廁所角落的九女身影。雖然被門 擋住看不到,不過看起來好像是醒着的,她對絞鏈轉動的聲音有了反應,背部抖了一下。
「我——我不能做那種像在綁架一樣的事啦!你是要我把九女跟志摩阿姨拆散嗎!?別開玩笑了,再說我是要怎麼跟志摩阿姨講……」
「是喔,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我來去外面方便一下。」
我小小聲地叫她。
「這樣已經不需要什麼以酒明誓了啊。」
不只綿邊叔叔,我住在月封寺的那段時間,都沒有在晚上看到過九女的身影。九女不會從房間裏出來,很明顯是志摩阿姨在某件事上很用心才這麼處理的。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強度的問題,我總覺得綿邊叔叔雙眼好像微微地浮着淚光。
九女忽然站起來,哭着推開了我,跟來的時候一樣,爬上廚房的小窗,逃也似地逐漸跑遠。
綿邊叔叔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疑慮。
好讓九女不會因爲不必要的事受傷。
締邊笑了一下,走到我這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別擔心,裏面只是水,這不是酒。」
綿邊叔叔似乎也瞭解到,再這樣下去我連頭都不會點。他用力地搔了搔頭,然後仰身躺在榻榻米上面。
雖然綿邊叔叔遮着臉我沒辦法得知他的表情,不過那個聲音要讓別人知道他有多受挫,是很綽綽有餘的。
「爲什麼是我?」
「我已經受夠了……」微弱的聲音從粗厚手指的隙縫裏傳出來。
但我還是無意答應這件事。
退路早已封死了,足以拒絕綿邊叔叔的理由已經完全沒有了。我只能無條件接受一步一步逼近的現實。
「說真的我也不想幹這種事,可是我非做不可,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好,我跟你講真話。我的工作呀,有點像是所謂綿邊家的使命那種玩意兒。」
綿邊叔叔一定早就知道了,知道在我目擊那對角之前,根本就不算實質的面對現實。腦袋還是懵懵懂懂、輕飄飄地將這件事當成虛構的,事不關已。
她的樣子實在很怪。我打開原本只開了一些些的門,同時客廳電燈的光線照射進去,令裏面的全貌整個浮現。
「但是那孩子還是想要跟九女扯在一起,在她心裏一定還是很在意九女。你說,有這麼殘酷的事嗎?一個還很小的小孩子,居然要對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下毒手,而且還是那個朋友活得並沒有錯的結果。只因爲義務跟正義感,就要砍下好朋友的腦袋,真的是別開玩笑了。我已經不想做這種事了,我想逃離這個詛咒。」
綿邊叔叔收回茶杯,將遺憾的目光落在上頭。他半自暴自棄地將內容物給幹了,再將茶杯底部敲在桌子上,之後慢慢地看了一眼廁所說:
「喂喂,別說笑了。聽好了,九女她是鬼耶?她看着你想的不是『喜歡』還是什麼『愛』,而是『好像很好喫』跟『好像很軟』。她很黏我跟你,也不過是想要喫掉我們而已。讓九女有衝動的不是性慾,是食慾。」
「……使命?」
我連拍胸鬆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就立即轉向廁所將手伸向門把,裏面連一個聲音都沒有傳出來。想來九女藏在廁所已經過了蠻久的時間,時鐘的指針早就移到了八點,搞不好她正在裏面打瞌睡也說不定。我將門打開幾公分,然後從隙縫往裏面看進去。
我陷入一種錯覺,彷佛不論是身體還是思考,就連時間的流逝都停滯不動了一樣。我使勁忍住差點大叫出來的衝動,抓着門把撐住自己快軟掉的雙腳,再一次凝神望向九女。
鬼真正紮根,正是在此時此刻。
我不覺得他是在騙人,但不管怎樣我希望有時間去思考。
我覺得我得說點什麼,我需要用機靈點的話幫九女去除不安。不管怎麼想,那都是看見了她這副模樣的我的職責,可是我什麼都辦不到,只是徒然讓時間流逝。隨着屈辱的石頭擲入九女內心的速度,當下的氣氛變得越來越沉重。在這情況下,我好不容易說出——
「……爲什麼綿邊叔叔你需要做這種事?」
明明是冬天,我卻很疲憊並累到腋下滲出汗來。要說這時候的我能夠做的事,也就只是頑強地拒絕綿邊叔叔的要求而已。
「別過來。」
我完全笑不出來。因爲這表示,總有一天綿邊叔叔也會斬殺九女。而且這也不是不會發生的未來,反而是合情合理的結果。
就算這結果會踐踏某些兩人如母女般累積起來的事物。
綿邊叔叔抓着我肩膀,在耳邊輕聲說了。
「要是什麼都辦不到,就弄髒你那雙手吧。」
◇
我被命令等待三天。
雖然自己完全想象不出這三天時間有什麼意義,但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想必那一定就跟惡魔訂下契約一樣,是段充滿惡意的準備時間吧。
在家裏等着的這些時間,各式各樣的傳言流過了我眼前。擔心我持續缺席而打電話來的班導師,說有個自稱喪庭九女監護人的男子寄來一封要學校辦理退學手續的信件,然後屍合同學也一樣透過電話,說原訂幾天後舉辦的祭典中止了,原因就出在喪庭九女身上。不知道要說什麼、要隱瞞什麼的我,只是淡然地回應着她們的話。
第三通電話是綿邊叔叔打來的,內容是「等太陽下山就帶九女出來,我把車子停在權現國中的校門口等你們。」
我久違地敲了敲月封寺的大門。
在推開蕭條的門踏入寺廟土地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輕微的頭痛,與此同時,也有一股不協調感。空氣中有股黏性,有一種不斷纏上皮膚的感覺。是沉重的心情讓我這麼覺得嗎?還是綿邊叔叔所說的結界的緣故?也有可能是我的頭腦過度在意結界這個超自然現象而引發了不適也說不定。
寺院內跟平日沒兩樣,依舊鴉雀無聲。不過建築物裏頭正在發生某些事,或者該說我有一種接下來好像會發生什麼事的預感。
我在玄關脫掉鞋子,地板冰冷的觸感通過襪子傳了過來。明明太陽纔剛下山而已,眼前卻有着彷佛長時間佔據在那的深沉黑暗,重壓壓地橫跨在我面前。每走一步地板就發出響聲,有時聽起來就像慘叫一樣,而每當我停下腳步屏息一看,黑暗也只是變得更加深重。我儘可能地保持視野寬闊,放低身體繼續在走廊行走,然後在我走到轉角時,我在那裏看到一雙雪白的腳?
我嚥了一口氣,眨眨眼睛。
好像有人趴倒在地的樣子,只有腳掌從走廊角落探了出來。
我大力踩着地板衝過去。
「九、九女!!」
我抱起好似匍匐在走廊上倒地不起的九女身體,同時察覺到她體內正發生着某些異變,整個人呆若木雞。
幾近不尋常的輕,重量這東西從九女的身體裏滑落了出來。
那是生命跟靈魂,或者也可以說是存在。在九女身體上,我幾乎完全感受不到作爲一個活在這世上生物的重量。
「九女——發生什麼事了!?聽得到嗎?求求你張開眼睛啊!!」
她的頭上沒有長角。看到她眼瞼微微抖動,我更加大聲地不斷喊叫她的名字。終於她緩緩地張開眼睛,兩個空洞的瞳孔認出了我。
「再這樣下去九女會死對吧!?我們怎麼可以就這樣放着不管呢!!」
可是,九女她卻用那種好像要把僅存的生氣榨出來似的聲音說了。
「當然可以。」
志摩讓我坐在她房間裏,而她也跟我面對面跪坐着,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
「什麼很忙,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吧!?」
「因爲九女已經到極限了。」
「要是什麼都沒喫,就算是鬼總有一天也會死。村裏的人就是在等這一刻,因爲他們很怕自己下手,所以就把九女像神明那樣供起來,之後再又哄又騙。要是再這樣放着不管,九女她——」
「現在雖然是那個樣子……可是到了秋天還蠻漂亮的喔,之前的寺廟也有呢……楓葉……是把鬼跟大家連繫起來的重要東西……志摩有這麼說過。」
房間裏很乾淨利落,只擺了一個衣櫥跟短腳桌。短腳桌上連一枝筆都沒有,房間內的模樣簡直就像今晚就要移交給誰一樣,令我胸口一陣騷動。
「啊啊,不要緊,已經進入了穩定期。」
我以爲我心臟快停了。
「……大豪你呢?」
我在哭。
「你那些話,是聽誰說的?」
「好想,去一個好遠好遠的地方……好想去……沒有一個人認識我……的地方……」
志摩阿姨帶着嘆息說道。
九女不發一語,一直盯着我。她輕輕地搖頭,沒什麼——我覺得她那微微提起的嘴角像在對我這麼說。
我聲音很激動,抱着九女的肩膀,並將手穿過她膝蓋下方使勁地要把她抱起來。
一走到外面,九女就看着中庭那邊發出「啊……」的一聲。
「爲什麼你要講這種話……」
「爲什麼?爲什麼志摩阿姨要死纔可以呢?九女她——到底會怎麼樣!?」
「志摩她很忙的……」
「所以不行……志摩……志摩她……」
「……嗯。」
「對不……對不起……」
要是開口,我的眼淚好像就會掉下來,因爲好像連九女都要死了。她衰弱到身體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嬌小,連話都沒辦法說得很完整。
不管是我不自然的顫抖,還是目的地不是她的房間,相信九女一定都發現了,可是她什麼都沒說。九女輕輕將臉頰靠在我胸口上,就像在確認我的心跳聲一樣,然後緊緊地抓住我的外套。我想她大概也很清楚我要走去哪裏,準備要做什麼事。雖然不是全盤瞭解,但我想在她腦海某處已經知道了,包括自己要面對什麼事在內。
可是,我辦不到。
九女慢慢地挪開臉。
「你說的絕食是那個……修行還是什麼的嗎?還是說,因爲覺得被禁止喫東西的九女很可憐,所以自己也……」
「……跟你說呀,大豪。」
我咬着嘴脣,忍住疼痛,憋下眼淚。
「嗯,有點事……」
「……我知道了啦,總之你先去牀上躺着休息吧?」
我的胸口從剛剛就很熱又難受。
九女又搖搖頭。
我戰戰兢兢地偷看志摩阿姨的神情,志摩阿姨皺着眉頭,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一這麼說,九女就露出很沮喪泄氣的臉,最後輕輕地點了個頭。
「可是……說不定有一天,我會把你喫掉耶……?」
乾脆不要活在這世上算了——乾脆死了算了,然後,乾脆從大家眼前消失不見算了。對我這樣訴說的九女,她的手很用力地抓住了我外套的領子。
「要去哪裏……?」
就算將雙手大大張開也無法承擔的悲哀。
與意志相反漸漸虛弱的那個聲音,令我越聽越難受。
「楓葉。」
明明我應該忍住了,可是眼淚卻不停地流出來,我已經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我用眼瞼遮住溼到像打翻水桶一樣的視野,結果一棵楓樹孤伶伶地浮現在黑暗中。一個提着樹枝上帶有很多鮮紅楓葉的老婦人,就算自己的身體瘦弱又彎腰駝背,仍然堂堂正正地站在那裏,好似在自豪自己孩子教養之好。接下來在我張開眼睛時,事情會不會變成我希望的樣子?就算是假的也無所謂,她會不會對我說沒事的?
我的胃裏就好像被人丟進一個鉛塊。
我一張開眼,就看到九女很痛苦似地扭曲着臉。我將手穿過九女膝蓋,然後抱起她那纖細的身體。
「不行……要是結界消失了……人會跑進來的……」
還蠻漂亮的。這句話在我胸口開了一個大大的洞。
我重新抱起九女的身體。在我轉身回頭的同時,我死命地忍住好像快顯露出來的恐懼,壓抑湧上來的罪惡感,用像幽靈一般的步伐折返走來這裏的路。九女沒有抵抗,她帶着完全放心的模樣將一切交給了我。
九女將手伸向我的臉,摸了摸我的臉頰。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我的心情,九女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志摩阿姨打斷我的話。她那像在責問的口氣令我一陣畏縮,講不出話來。
就算說盡了善惡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那麼……是爲什麼?」
一股重壓壓的沉默降臨在我們兩人之間,志摩阿姨輕輕地嘖了一聲,那聲音小到要是不豎起耳朵根本就聽不見。
她慢慢地抬起目光。
九女帶着格外出神的眼睛抬頭看着天花板。
將不可以殺人這種思想植入以喫人維生的鬼身上是很殘酷的,而與此同樣殘酷的,是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兩者的共存之道,毫無道理可言。
「也可以……忍耐死掉?」
「要是我現在稍微鬆懈下來,好像隨時都會去咬你的脖子耶……?」
志摩阿姨說完後笑了笑,那消瘦的臉頰讓人看了就覺得心痛。我低着頭,緊緊抓住外套下襬。
我閉上了眼睛。
除此之外,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是我害的,害志摩完全活不下去……害她沒辦法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我一直以來都是志摩的拖油瓶……她爲了保護我……現在好像連命也快沒了……」
她的表情,好像在眺望着絕對抵達不了的對岸一樣。
「因爲我在絕食中。」
實在再正確不過了。這論點正確到幾乎讓人頭腦會出問題。帶九女去綿邊叔叔那裏是我的義務,因爲事情會變成這樣是我的責任。
「志摩阿姨在哪!?要趕快告訴她纔行!!」
對自己在流淚這件事感到最驚訝的也是我自己,像這樣子哭出來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帶着志摩三人一起逃跑,我腦海裏只浮現這種小孩子的解決方法。不管我再怎麼絞盡腦汁,到了這時候還是隻想到這個方法。
這是當然的。
「我是不是已經老了呀,用個結界術式都累到自己空腹了呀。別看我這樣,年輕時我可是更加得心應手的呢。」
「請問……結界已經不要緊了嗎?」
反正,都已經回不去了。
「絕食的確不是跟九女沒關係,可是跟那種無聊的理由不一樣。」
講到最後她的聲音沙啞了起來,語不成聲。
◇
「你稍微冷靜一點——」
我沒等她說完就站了起來。
敞開的和服,露出了瘦弱的鎖骨。
我不敢跟她對上眼。我的手在抖,腳也在抖,我想抑止臼齒的顫抖聲,所以十分用力地咬住牙根。但我還是儘量讓表情保持平靜,目不斜視地一直瞪着前面,最後在玄關搖搖晃晃地穿上鞋子。
「我們現在馬上帶九女離開這個村子吧。」
然後,點頭。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關係啊,我會忍耐。」
「志摩她……可能會死掉,都是我害的……」
伴隨着淡淡的期待,我張開了眼睛。
她的臉色像死人般蒼白,臉頰消瘦,眼睛下方有土黃色的眼圈,可是我卻從她抓住外套的手中感覺到一股非比尋常的堅強意志。
我的視線跟她空洞的眼睛交會,同時胸口附近一陣刺痛。
「九女曾說過,志摩阿姨可能會死掉。」
「要是哭一哭事情就可以解決,那你就儘量哭。但是,你還有事情要做。」
要是不這麼做,我沒自信可以阻擋眼淚流下。可是浮現在眼前的全是跟九女的回憶,比如我第一次被她吸血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容的時候,一起學寫字九女鬧彆扭的時候,這些全都讓我覺得很討厭,爲什麼浮現在腦海裏的盡是些這麼快樂的事?我明明就不希望這樣。
是楓樹。那樹葉凋零的模樣與荒蕪的中庭景象相結合,顯得十分寒酸。
「已經夠了,我好討厭,討厭我自己……我乾脆不要活在這世上算了……」
「當然,我也會……」
要是根本無法拯救,就弄髒你那雙手吧。
「很慘的臉對吧?」
志摩阿姨細細的眉毛微微地動了一下。
綿邊叔叔正在等我。在學校前面,在車子裏頭,大概還一邊抽菸,一邊等我將九女帶過去。
「是綿邊嗎?」
九女抓住我外套的領子,頭搖得更加激烈了。
「要是九女不在了,志摩阿姨一定會很傷心的。」
志摩阿姨站在我的眼前。
「……嗯。」
或許志摩阿姨會以爲我說的不是真心話,說不定她一直深深以爲我沒那種膽量。志摩阿姨一點也沒慌張失措,而是很嚴肅地打直背脊說。
「九女不會死,我不會讓她死。」
「你說九女——那志摩阿姨呢!?」
「聽好了,那個經文啊,其實……」
「所以說志摩阿姨你會死嗎!?」
「你別管,聽我說!!」
白皙的手用力拍打榻榻米,現場的慌張感一瞬間就靜悄悄了起來,一股緊繃的寂靜佔據了當下。
我默默地當場坐下。
「以前我給你看過一本經書吧。」
「是指金剛隱仁偈嗎?」
「那本是假的。」
「假的?」
志摩很鄭重地點了個頭,然後從懷裏拿出一本老舊的經書。
「這本纔是真的。」
遞到我眼前的這本經書,比我借去抄經用的那本還要破舊很多,讓人感受到一股時代感,甚至讓人猶豫到底要不要空手去摸。裝訂的日本紙已經磨破到看不出封面的文字是什麼,我仔細看了好幾次,脖子左歪歪右歪歪,終於在那裏看出了「金剛隱仁偈」的文字。
「金剛隱仁偈有兩種,這個纔是不折不扣的金剛隱仁偈,是很久以前有個僧侶爲九女母親所寫下的經文。然後,另一個是之前拿給你的假金剛隱仁偈,是村裏的人在經書原文里加上不必要的字句而衍生出來的玩意兒。」
我一掀開已經磨破的封面,就看到自己曾經抄寫過的金剛隱仁偈經文,而且上面完整如初,並沒有用墨水塗掉任何地方。
「不必要的字句,是指用墨水塗黑的那個……」
「那個部分是一種詛咒,上面下了一種陷阱,光是在經文裏添加字句意思就會整個改變。也就是說,村裏的人一股勁兒的頌讀假金剛隱仁偈,內容跟原本的意思是完全相反的。」
我抄寫的金剛隱仁偈,九女說好高興。佛滅日誦經時所誦讀的金剛隱仁偈,內容跟原本的意思完全相反就表示——
九女沒有等我打開最後的箱子,就輕輕地搖了頭。
「也就是說,這件事我也有錯,所以,我要負起這個責任呀。」
她拔起剛剛刺在榻榻米上的短刀,一手摸着肚臍附近的位置。
我倒抽一口涼氣,目光不禁被她手中的短刀吸引。
眼睛眨了眨,她轉頭看向我,嘴脣微微顫抖。
「請、請等一下!責任是指——」
中庭裏開始下起灰色的雪。
志摩阿姨說中了。
回過神,九女已經準備從棉被裏爬出來了。她將顫抖的手撐在榻榻米上站起來,可是馬上就失去平衡腳步蹣跚,我飛快地支撐住九女的身體。我纔剛將肩膀借給九女靠着,她就拼命地緊抓着我不放。
我雖然很疑惑,但還是輕輕地點了頭。
「要是九女抗拒不想喫,你就給她看這封信。」
「我要讓九女喫活肝。」
志摩阿姨的眼神變了。
我用力抓起眼前的信封,低着頭站起來。就在我通過志摩阿姨身旁,準備要走出房間之時,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平穩聲音自背後傳來。
信箋從九女手中輕輕飄落,掉在棉被上的信箋中,九女最後看的第三張信箋映入我眼簾。信上只有一個地方有訂正,仔細一看,原本寫着「第四十八代紅葉」的字上畫了一條線,在旁邊補寫了「志摩」二字。
或許志摩阿姨並不是以紅葉的身份來寫這些信的,而是以志摩個人的身份,以一個最接近九女的存在來寫下這些侰的。所以,文章內容肯定充滿了母親對孩子殷切叮嚀的溫柔。
「所以,之後的事就麻煩你了。你也不用擔心,只要讓她看你充滿心意的金剛隱仁偈就行了,因爲那孩子真的很喜歡你——」
志摩阿姨憤恨地咬住嘴脣,九女的哭聲在我腦海裏響起。
「醒醒,九女快醒醒。」
第三個。
我講得吞吞吐吐的。
我甚至忘了要跟九女說話,雙眼緊盯着那些文字。
志摩阿姨說了。
「是啊,我也不曉得。」
「但是……要是喫了活肝,九女她會變成怎樣?」
「這樣,就行了。」
說完後,志摩阿姨從懷裏拔出一把短刀。
「我不清楚是好是壞,雖然我一直在想,但結果還是沒有得到答案。即使如此,我還是明白了一件事情。」
「這是志摩阿姨交代給我的,是一封信。」
志摩阿姨再度跪坐在榻榻米上,然後攏起和服的領口。
「曇花一現是指——」
「要當人活着,還是要當鬼活着——這要由九女自己決定,我想要給九女一個選擇的機會。」
志摩阿姨緩緩敞開和服,肚臍以上都裸露了出來。如雪般的白皙肌膚,跟形狀漂亮的乳房令我心神爲之一震。
「志摩阿姨死了。」
「不是因爲結界而用盡力量,志摩阿姨是自己尋短見的。」
「……我不曉得。」
「那些傢伙故意選在佛滅日拼命詛咒九女。別殺人,別殺任何東西,也別留在歷史上,懺悔太古之罪,然後就這樣被所有人遺忘吧——真的是好興致呀。雖然我也知道這點,但卻什麼都做不了,只是順着村子的做法沒有多嘴,因爲這是讓我跟九女住在這個村子的條件。」
「不行啦……這樣子……」
志摩阿姨將榻榻米上的短刀拿在手裏,輕輕抽掉白木刀鞘。
「可是那樣子……結果不就是會死嗎?」
「可是——」
「志摩阿姨是希望九女……以鬼的身分活着嗎?」
她沒有問爲什麼死了。爲了不加重九女衰弱身體的負擔,我將實情分裝在好幾個箱子裏,然後一箱一箱地傳達給九女知道。
我用顫抖的左手製止違背自己意志抖動的右手。
沒有時間說服她了,我抬起九女扭曲着臉抗拒的身體,從外套口袋裏抓出那封信。
我將手伸到背後關上拉門。
「不久你就會知道。」
志摩阿姨像是要打斷我的話那樣說了。
但志摩阿姨不聽我的話。
她像在確認刀身狀態那樣望着短刀。
可是我不能夠打退堂鼓。
然後將短刀的刀鋒對準那裏。
她的聲音嘶啞。
「紅葉是惡鬼的同伴,也是唯一的理解者。可惜的是,我並沒有盡到這個責任,所以在最後我要曇花一現再凋謝。」
我打開了第二個箱子。
原本以爲志摩阿姨會回我一個組織得更精巧的反駁論點,這讓我覺得有點掃興。可能預料過我會這樣吧,志摩阿姨有點改變態度似地說了。
我衝進九女房間,整個人坐倒在地劇烈地喘息。九女在牀上睡着了,我抱着膝蓋縮成一團。志摩阿姨最後說出的那句溫柔嗓音,一直迴盪在我耳朵深處。
志摩阿姨突然開口說道。
我將手撐在榻榻米上探出身子。
然後將其插在榻榻米上。
志摩阿姨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然後輕輕地放在榻榻米上面。最後信封被放在短腳桌上。
「可是……可是……」
「只能留下這種東西,我覺得很對不起九女。不過,只要她看了這封信應該就會了解我的心意,說到底畢竟我們就跟母子一樣,我有那個自信。可是,如果她還是不想喫的話,再來就算是硬逼着你也要喂她喫。因爲要讓那孩子活久一點的話,就只能這樣做了,知道嗎?」
我不要,我不想接下這種事。
「我的。」
「誰、誰的?」
志摩阿姨輕嘆一口氣,然後臉上浮現賊兮兮的笑意。
眼瞼無力地張開,聚不了焦的目光遊移在虛空中。光看她這樣就知道她現在的意識很矇矓。
志摩阿姨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
——大家都圍着我唱很討厭的歌。
「我死了之後,結界就撐不了一個鐘頭了。在寺廟的鐘聲響起前,你去把九女帶來這裏。」
那聲音冷冽到簡直就像是短刀的刀鋒。
她的聲音嘶啞,但眼神中有着堅強的意志。
九女發出細微的氣息。她哭得很安靜,那感覺與其說是壓抑着聲音,不如說她其實是很想放聲大哭,但身體卻使不上力。
「不……要……」
「……印記?是指怎樣的印記?」
◇
「聽好了,計劃如下。我從今天起辭去第四十八代紅葉之職,你要繼我之後繼承第四十九代紅葉之名,自繼名那天起,不得讓村裏的人誦讀金剛隱仁偈,相對的,你每個星期都要誦讀這本金剛隱仁偈,然後,成爲九女的守護者。」
九女想要發出聲音。可是隻帶來劇烈的呼吸,眼淚也只是虛弱地流過臉頰而已。
「帶我去……志摩那裏。」
寺廟內鴉雀無聲。只不過是不見了一個人,我就有種充滿建築物的空氣密度變得極爲稀薄的感覺,簡直就像月封寺產生了一個無法再填補的隙縫。就連自己現在所待的這個房間,因爲只有九女跟我兩個人在,讓人感覺忐忑不安。
「不行嗎?」
「你知道『哭泣的紅鬼』嗎?」
那聲音就像是在說給自己孩子聽一樣,我搖頭搖得脖子幾乎快扭斷了。
「那是爲了束縛九女力量的枷鎖。」
我在腦海裏很奇妙地一面尋找反駁的理由,同時這麼想着,爲什麼這個人有辦法露出這麼柔和的神情?下定決心的人全都是這個樣子嗎?要是這樣的話,就算我說什麼,這個人也不會改變心意吧?
我吞了一口口水。
我就這樣支撐着九女的肩膀走出房間,兩個人慢慢地搖搖晃晃走向志摩阿姨的房間,一路上有無數次都差點跌倒。
「守護者?」
小時候在圖畫書還是什麼的上面看過。沒記錯的話,那是一隻藍鬼爲了讓紅鬼實現跟人類好好相處的願望,而擬定了犧牲自己的計策,結果紅鬼成功得到人類信任的故事。之後,藍鬼不求任何回報就離開了紅鬼身邊。
一打開信封,就看到裏面放了三張信箋。雖然我原本打算要念給她聽的,但看來好像沒有那個必要,每一張信箋都是用平假名寫的。
房間外傳來一個像是在絞殺雞隻的聲音。
「給我振作點,你可是要讓世人認同你繼承了第四十九代紅葉之名耶?爲了這件事,你首先要讓九女認同你纔行,你要得到身爲紅葉的印記。」
「咦?」
那是一把沒有任何裝飾的白鞘短刀,它的構造很簡樸,彷佛就只是爲了完成一個職責而誕生於這世上。
「紅葉,就是所謂的藍鬼呀。」
「快去。」
九女就像死了一樣躺在牀上。她的臉色蒼白,簡直感覺不到生氣。她那傳到耳裏的規律鼻息,不時混入了痛苦的呻吟聲,慢慢地,呻吟的間隔越來越短了。我用外套的袖子胡亂擦掉眼淚,搖了搖九女的肩膀。
九女很猶豫要不要去看,那樣子就像很害怕再繼續面對實情。可是,在她瞭解到那是志摩阿姨最後的遺書後,就開始用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追認着文章。原本浮現在臉上的畏懼神色一點一滴地融化,然後不時地眯着眼睛緊握浴衣的衣襟。看着輕輕點頭的九女,我有一種在眼前看到志摩阿姨身影的感覺。或許志摩阿姨她現在就坐在九女身旁,很溫和地將信的內容念給九女聽。花了很多時間一直看信的九女,簡直就像在傾聽志摩阿姨的聲音一樣。
「你是明知故問吧?」
「九女你要活着纔行,這也是爲了志摩阿姨,所以——」
這句話我不能當成耳邊風。
「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做法纔是啊!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鬼的事,不過只要去查古代文獻之類的,搞不好……」
我聚精會種地走在走廊上,將心思全傾注在移動雙腳這件事上。我總覺得要是自己停下腳步,就再也沒辦法往前走了。
「我不是說了,另一個世界不過就像是隔壁村,我只是去散個步而已。」
「到這裏就行了。」
九女在志摩阿姨的房間前停下腳步。我很疑惑,不管怎麼看她都不像能在沒人幫助的情況下走進去,可是九女沒有理我。
「我不想被看到。」
九女放開了我的肩膀——當下腳步一個不穩。
「沒事吧!?」
九女揮開我想幫忙的手,然後抓住拉門撐起身子。
「看別的地方。」
「可是——」
「我絕對不要你看見。」
她說完就背對着我,我無奈地轉身在外廊坐了下來。
背後響起打開拉門的聲音。接着是不穩的腳步聲,還有關上拉門的聲音。
下一刻——
「啊啊啊——」
說不上是慘叫還是大叫的聲音,像是絞盡最後的力氣那樣,像是要用相同代價還原一條命那樣,慟哭的聲音彷佛就要傳至彼岸。
寺院的鐘聲響起。
以一定節奏敲打的鐘聲與鐘聲之間,淡淡地傳出了九女的啜泣聲。接着鐘聲好似不想讓人聽見這聲音似的又敲撞了起來,我抱着頭,蹲下縮起整個背部,然後認真的埋頭細數鐘聲。
一、有衣服磨擦的聲音。
二、有溼漉漉的聲音。
三、有扒開肉的那種聲音。
四、咀嚼的聲音。
「……歷史……原諒我們呀。」
樣子有點怪。
「嗚哇……啊……」
我終究還是沒辦法去看她的臉,所以就一直看着天花板。
綿邊叔叔手腳亂揮進行抵抗,九女卻不動如山。
我想要摸九女臉頰的瞬間,她推開了我。
我坐倒在地。我什麼也沒有,明明沒能力,連一絲的覺悟也沒有。
背後傳來了呻吟聲。
「對了,金剛隱仁偈!」
我凝神一聽。
說完,綿邊叔叔就輕輕地揮了一下刀,沾溼刀身的鮮血四濺開來,在榻榻米上染出黑色髒污。
「洗手不幹?」
我狼狽地爬在地上在後面追趕。
我四處看了一下房間,然後找了一下。紙、墨水還有筆,紙、墨水還有筆——不行,我根本沒那種時間磨什麼墨。那用血去寫嗎?不對,不行,抖得這麼嚴重的手,起伏不平的心,在這種綿邊叔叔生死一瞬間的狀況,在這個左右九女未來的最後關頭,現在的我根本不可能寫得出來。
疼痛令綿邊叔叔的臉都扭曲了。
「你說洗手不幹……你指綿邊家代代以來持續所做的事嗎?爲了這使命我們綿邊家可是犧牲了一切直到現在啊,洗手不幹那種事要是可以辦得到的話,我老早就幹了。」
「跟你說啊,其實我……」
綿邊叔叔嘖了一聲,額頭已經冒出了冷汗。
六、劇烈的呼吸。
「不會吧?」
然而他臉上完全沒有在笑,刻在眉頭的深深皺紋,甚至就像是在哭一樣。
九女好像在喃喃說着什麼。
九女的脖子緩緩轉向我這邊,睜大的眼睛認出了我。我想要說些什麼,但馬上就把話吞了下去。九女別開臉,胡亂地擦了擦嘴角,然後鼻子抽噎一聲站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出現在視野裏,九女低着頭走出房間。
綿邊叔叔對我嗤之以鼻。
我慢慢打開拉門,手的動作跟決心唱反調,很自然地軟弱無力起來。九女微弱的呼吸聲傳來,月光射入那稍稍打開的拉門隙縫,昏暗的房間模樣隱約浮現而出。
志摩阿姨說過,只要讓她讀金剛隱仁偈就行了。
我背部撞上榻榻米,之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就看到九女已經起身背對我。
我摸着九女的肩膀,滲入衣服的某種溫溫溼溼的東西沾溼了我的手。
那是如野獸般的一聲咆哮。
我抬頭看着天花板。
最後的鐘聲不斷被吸入夜空中,與此同時,房間流出一股如冷氣般的寧靜,緩緩地爬上了我的背。
一對角帶着一股和以前一樣會讓人不禁想要錯開目光的不祥氣息聳立在頭的兩端,蹲在榻榻米上的腳邊掉了幾個像是紅石榴果實的東西,那究竟是什麼?光靠月亮的白光沒辦法看出細節,可是,現在這樣就很謝天謝地了。
「嗯,是啊,那又怎樣?」
有一道不知從哪裏吹進來,不停旋繞的渾厚風牆將我跟九女包圍起來。
情緒回到剛剛還像是一副能樂面具的臉上。
九女的身體壓住綿邊叔叔,他連閃避都做不到。
我覺得她實在再正確不過了。
空氣刺在皮膚上的那種感覺消失了。原本纏繞在皮膚上的東西去除了,月亮簡直就像在等待這一刻似地從雲朵間探了出來。
我一抬起目光,就看到綿邊叔叔臉色蒼白的僵在那裏。
可是,我等了再等那一瞬間還是沒有到來。
九女將臉埋在我胸口聽着我的話。
剛剛被刀砍傷的傷口,轉眼間就在我眼前不斷癒合了起來。
「……奉……呀」
我抬起頭。
接着很爽快地點了個頭。
「嗚啊啊啊啊!!」
真的是惡鬼面貌。
「你乾得很好。」
綿邊叔叔揹着月亮站在眼前,手中一把已抽出的日本刀—刀鋒上正滴落着液體。
九女叫我絕對不要看。
同時間,九女嘴裏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你不是說過已經不想要殺鬼了嗎?你不是說過要從那使命中洗手不幹嗎!!」
「……我……喫掉了……我……把志摩……喫掉了。」
我蓋住九女的身體。沒多久,背後就出現了像是金屬互相磨擦的聲音,我感覺到刀揮下來的風切聲,緊緊地閉起雙眼。
現在,能待在九女身旁的就只有我了。
我移回目光,就看到九女翻着白眼昏迷了。下一秒她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傾倒,在那瞬間我看到了九女的背部。
綿邊叔叔架起刀。
「住——住手啊九女,是我,綿邊啊!」
可是,相信九女一定很害怕吧。自己變成了孤伶伶一個人,說不定她就是這麼深信不疑的。
「仔細一想還真是讓你有了個難受的回憶。欺騙自己喜歡的女人然後帶她出來,這對乖寶寶的你根本是太難了。所以夠了,你回去吧,泡個澡睡飽飽的,然後忘了一切吧。轉學手續已經處理好了,明天早上會有人來接你。只要你不把在這個村子看到的聽到的告訴別人,至少不會死。」
「爲、爲什麼……這是怎樣……」
浴衣的布料被斜斜地切了開來,那道裂口滲出驚人的血量。
「啊啊啊啊——!!」
「啊……啊。」
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九女亂甩着頭髮不斷抗拒,可是我沒有放手。我強硬地拉着她的手將她拉到身邊,九女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着,像在喃喃自語那樣地開口了。
我飛快抓住她的手。
我將九女摟了過來,像要將她從綿邊叔叔的視野裏擋起來那樣。
綿邊看着斷掉的刀身一陣顫慄。九女用她那空洞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手掌,然後舔掉上面滲出來的血。
的確是語言沒錯,可是完全聽不懂。
七、在此時吹起了一陣風。
這聽起來有時像是呻吟聲,有時也像是發燒後說的夢話,但也讓人覺得像是單純在自言自語。可是那沒有抑揚頓挫的口吻,機械式地低喃的聲音,就像是遠處傳來的唸佛聲。
「你、你怎麼了,九女——嗚哇!?」
——那種混小子根本不可能擔當得起第四十九代紅葉這種重要職務吧?
綿邊叔叔往後倒退幾步。
說會在學校等我是騙我的嗎?不是把一切都交給我了嗎?還是說,覺得等了很久一直都沒出現的我很可疑,所以就一直從樹林的暗處偷看這邊的情況?
喀喀,可以聽到掐頭蓋骨的聲音。
我的確有一股打破承諾的罪惡感,當然也有害怕看見那一幕的情緒,可是,隔着這道拉門的另一側很明顯有某種異變正在發生,我終究還是沒辦法就這樣丟着不管。志摩阿姨—定也會做同樣的事纔對,如果是爲了九女,她應該什麼都肯做纔對。
兩個身體成了一個圓球衝破紙門,滾出到走廊。
我無法原諒自己。志摩阿姨她可是賭上自己的性命才救了九女,我卻只能就這樣看着而已嗎?
可是,事情並沒有這樣。
綿邊叔叔的嘴脣很生硬地揚了起來,輕輕咬合的牙縫裏發出了很劇烈的氣息。
畢竟這種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九女沒什麼不對。早知道這樣的話,我就陪在九女身邊看她喫完那些東西了。
我支撐着她肩膀的手不過就是稍微收回一點力氣,九女就倒在榻榻米上面。我慌張地抱起她的身體,隨後附近發出了踩着榻榻米的聲音。
五、咳嗽的聲音。
「……九女?」
有一隻鬼。
如果是志摩阿姨她一定會這麼說。
那個志摩阿姨已經不在了。
我只是想對她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再這樣下去,九女可能真的會捏碎綿邊叔叔的頭蓋骨。要是殺死他就全完了,這跟自裁的志摩阿姨情況不一樣,村人們一定不會原諒九女,恐怕也不會允許她活着,我得阻止九女纔行。
九女衝過去要抓綿邊叔叔。下一秒,那隻瘦弱的右手就抓住了刀,當然是徒手。要是綿邊叔叔稍微抽一下刀,九女的手指可能就會在那瞬間被切掉。
「爲、爲什麼!」
「……快回去,就算你看了也不會是什麼好回憶。」
「志摩的血……又溫暖……又溫柔……好……好好喫喔……」
「……其實我,很喜歡你。」
「……神呀,請勿橫渡吾等之海,吾等尊禰謹守教化,不犯殺業超脫輪迴。雙手勿留懺悔與光明,將羈絆化爲永恆明燈。過往請予罪過記憶,敬畏百千萬劫之罪,守護神呀。」
刀就像一根冰柱那樣粉碎了。
可是靠我的力氣根本贏不了她,大概連把九女從綿邊叔叔身體上拉開都辦不到吧。
「你果然……從最一開始就打算要斬殺了嗎?」
九女已經騎在綿邊叔叔身體上了。九女的目標是頭部,她的右手張開像熊掌那樣一把抓住額頭,然後用力地扯上來。
我的背起了雞皮疙瘩,那聲音痛苦到光是聽在耳裏胸口就悶得難受。我彈起來似地起身,將手放在拉門上。
「這樣啊。」
「嘎啊啊啊——!!」
我說完之後,她還是一動也不動。
「……九女。」
我的指甲抓住榻榻米,榻榻米的紋路陷入指甲跟肉之間——很痛。
——那又怎樣了,我更痛耶?
「喪庭九女!」
沒錯,志摩阿姨不管是身體還是內心應該都很痛,她應該還想要再多看看九女的成長,看她與人類和平共處的樣貌,那以鬼的身分光明正大活着的背影。
——給我振作點!
「九女!!給我聽話!!」
我用盡全力大叫,鼓膜因爲自己的聲音不停抖動。
綿邊叔叔痛苦的聲音消失了。
九女轉身朝向我這裏。
「你不可以……殺了綿邊叔叔。」
我緩緩地對她說。
九女就這樣一直凝視着我。她那如鬼一般兇悍的表情消退不見,望着我的臉像是看到以往的風景令眼睛爲之一亮那樣。
終於,九女輕輕地開口了。
「……我知道。」
月亮照耀着那滑落在九女臉頰上的事物,看起來像是一條光的細絲。
「那種事情——我知道!!」
她低着頭聲音很激動。
我很慎重地將話講出來。
「既然知道就住手了啦。」
「什麼去哪裏……我要去追九女啊。」
「是志摩?」
「想要像人那樣活下去?還是想當一隻鬼活下去?」
綿邊叔叔嗤之以鼻。
綿邊叔叔就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這麼說,然後走出寺院。
我感覺就像背後被塞進了冰塊一樣。同一時間,剛剛一直存在我腦袋裏的那股不對勁,跟綿邊叔叔所說的話連結在一起了。
就算如此,我還是磨着墨,好像自己能做的就只有這件事一樣,聚精會神地繼續磨墨。等墨水終於磨到滿意的濃度後,我將手中的毛筆浸在硯臺,並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怎麼做?」
我握住水瓶朝牆壁砸了過去,陶器碎裂的聲音刺入耳朵,潑出來的液體在榻榻米上形成一片水漬。
「那是不可能的。」
「綿邊叔叔!!」
「啊——嗚——!」
我的胃裏就像烈火燃燒一樣滾燙。
幾位村民手拿火把走向山裏,那些人全都持槍帶弓,裏面還有人扛着鋤頭。
應該有和平的未來纔對。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九女還有以鬼的身份與人類共存的可能性。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在認同這一點的情況下決定排除九女。
我用力踹了地板一下加強聲勢,然後朝綿邊叔叔背後飛撲過去。
九女臉上的血色以飛快的速度不斷消失,我衝向綿邊叔叔扯了扯他肩膀。
但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大豪你真好,因爲你是舔垢,不用殺人也可以活下去。可是他們不允許我以鬼的身分活着,這個村子的人叫我要活得跟人一樣,還跟我講這樣子的話就讓我們住在村子裏,可是我照他們說的做了,結果志摩還是死了——」
「……是啊,很怕。」
我的身體推倒了綿邊叔叔。九女趁這個機會挺起膝蓋,搗着喉嚨不斷咳嗽。
「追她要做什麼。」
那是個很微小的感覺,可是卻伴隨着彷佛我犯了重大過錯的危機感。我閉口不語尋找那股不對勁的真面目,在目光跟九女相會時,我留意到那個異狀了。
「唔啊!?」
從綿邊叔叔那邊聽到九女的真相那一刻起,以及從志摩阿姨交代我繼承第四十九代紅葉那一刻起,這決定就隱隱約約在我腦海裏了。爲了讓九女幸福地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九女喫過活肝了——這個風聲立刻在村裏流傳開來,村民們就像動物般畏懼,像蟲子般慌亂,他們仿效自己的歷史像人類那樣拿起了武器。
那個像在找我的目光……
最後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別開玩笑了!我連這句話都無法說出。
綿邊叔叔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用盡全力撞飛九女的身體,九女遭受突襲的身體仰身滑倒在走廊。
「那九女……你想怎麼做?」
就在此時,有股不對勁舔了一下我的脖子。
「誰都不會承認那種事,那只是你自己隨便說說的吧!!」
「你想要去哪裏?」
「正因爲我們大人啊。」
「……也還好。」
「……不要再這樣了。」
給我振作點——我在心中叱責有恐懼之意的自己。
「九女……?」
然而,九女只是搗着喉嚨,不斷劇烈的呼吸。
「呵,別說傻話了,那種事是誰決定的?」
「……你對九女做了什麼?」
忽然九女翻身一跳,完全沒看我這邊就從外廊跳了下去,就這樣用遠超過人類的速度衝過庭院,最後那小小的背影終於淹沒在樹林的黑暗當中,我也立刻踏出腳步準備緊追在後。
這麼說來,志摩阿姨有講過要成爲紅葉首先要讓九女承認。
然後綿邊叔叔壓在她身上。
「成爲大人就是那麼一回事。」
綿邊叔叔停下腳步,轉過頭來輕聲地說。
「那就別來礙事!」
他用手肘撞飛我,我仰身翻倒。
「大豪你……覺得哪個好……?」
即使我對九女開口,她還是沒回應我,那樣子就好像連我的聲音都沒聽到一樣。她的臉色蒼白,雙脣不住地抖動,東張西望的目光似乎還在尋找我的樣子。
綿邊叔叔在掐着脖子的手上加上身體的重量,九女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九女用雙手搗住耳朵嘴脣顫抖。下一秒,她就像在確認自己存在似的四處摸索自己身體,然後用很執拗的動作摸着瞼頰跟頭髮。
綿邊叔叔一副慌張的模樣推開我身體。他立刻站了起來,似乎覺得九女會再次襲擊而擺出架勢。
可是連我自己也很訝異,面對這種難題我心中早就有了決定。
「沒錯,是她臨死前跟我講的!她說由我繼承第四十九代紅葉——所以我是志摩阿姨的正統繼承者!」
她緩緩抬起身子。
那樣子簡直就是在說九女是害蟲。
「請你不要這樣!!」
我馬上站起來,朝向那像熊一樣拱起的背部大叫。
「呃——」
「九女承認了嗎?」
「你不會怕嗎?」
「九女的確還是小孩子,就算她找回了鬼的本質,我也不覺得會成爲多大的威脅。可是,住在這裏的人之中也有人會害怕吧?」
之後,需要得到其「印記」。
正確來說,是她看着我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她就像被丟入黑暗中似的,極力注視尋找處於伸手可及之處的我的存在。
九女已經沒有看着我。
「我不承認——」
「這麼多人對付一個那麼嬌小的女孩子,那是大人該做的事嗎!?」
「那傢伙,已經無法辨識出你了。」
一股有別於恐懼的氣勢壓倒了我。九女的腦海裏恐怕正浮現跟志摩阿姨一起渡過的那些日子,不知道這些過往的我,沒有資格說些什麼。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要把九女帶回來!!」
綿邊叔叔丟掉斷了的刀。
心窩附近漸漸帶着一片熱意。
「那……又怎麼樣?」
我答不上來。看到慌張失措的我,綿邊叔叔臉上再度恢復了殺意。
這樣子只是在驅逐害蟲而已。
我想了想。不,與其說是想,應該說是整理了一下心情比較正確。
「那是因爲你還是小鬼頭。一個人要是有了要保護的東西,自然就會變得很膽小,更別說對象是鬼了。現在身爲紅葉的志摩死了,往後不見得可以依然維持和平。對大人來說,未知就已經是危機了。」
我腦海裏浮現那個側馬尾少女的瘦弱面容。
轉身朝這邊走來的綿邊叔叔,臉上不知爲何很明朗,他準備離去,好似我從一開始便從未存在於這裏一樣。
「給我差不多一點啦!!」
綿邊叔叔掐住九女的脖子,他的手上浮現無數的血管,手腕微微地顫抖。我很清楚那雙手沒有絲毫的留情。
綿邊轉過身來,表情彷佛在等待神的審判似的。
可是九女沒有點頭,別說點頭了,她還瞪着我說。
綿邊叔叔的聲調變了。
「這個嘛,我——」
我用筆尖重現金剛隱仁偈,用不着依靠經書,那內容我早就銘記在心了。
綿邊叔叔從人類立場出發的主張,以及志摩阿姨從紅葉立場出發的主張,不管哪一個都不算是錯的,但也不是可以互相兼容的。
「別妨礙我!不相關的傢伙給我退下!!」
我磨了墨。在月封寺的一間昏暗房間裏,靠着淡淡月光就只是默默地磨墨。
「只要奪走視覺跟聽覺,就算對手是鬼,光靠村裏的人多少也有辦法應付,圍住她事情就解決了。」
「那、那倒是……」
「咳——咳——」
「大……豪……?大豪……你在哪……?」
◇
「我纔不是不相關!我是第四十九代紅葉——喪庭九女的守護者!!」
綿邊叔叔撿起掉在榻榻米上的刀,像在檢查折斷的刀身一樣注視着,然後嘆了一口氣。
「你們就這麼怕九女嗎?」
我在硯臺上傾斜水瓶,聽見中庭傳來了很多人的腳步聲。
他用很低沉的聲音喃喃地說。
我不會接受的——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接受那種自私自利的理由。
九女沉默思考了一陣子。
「抱歉啊九女,你的未來不是由你決定,而是由人類決定的。」
「我在刀上事先加了神經性的毒。毒素從傷口進去的話,一開始會失去嗅覺,再來是聽覺——相信現在應該連眼前的東西都看不到了纔對。」
「是志摩阿姨跟我講的!」
忽然出現一個聲音,我抬起頭就看到欺波同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的眼前。以那破掉水瓶所形成的水漬爲中心點,他的四周都成了一片水窪。
「做這種事情能夠怎樣?不管是你還是屍合,爲什麼都想要跟人類這東西扯上關係?我實在無法理解。」
跟他平靜的聲調相反,欺波同學的表情很嚴峻。可是要回答他的問題時間有點不夠。
我不出聲繼續動筆。
「那個叫智的女孩子——沒記錯的話,是綿邊昌綱的女兒吧。」
「智……她怎麼了?」
「好像被喪庭九女抓住了。」
筆停了下來。
「我聽到村民的談話,現在她們在人類的包圍下進退不得。」
「該不會是人質……?」
「可能吧。」
欺波同學很沉重地點了個頭。
我振筆急書,連忙寫完最後一個字,然後像丟的一樣放下筆。我站起來繫好輕便和服的腰帶,欺波同學一臉不高興地說了。
「……我現在對你很不爽。」
「嗯,你寫在臉上了。」
雖然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還是不小心笑了出來。
欺波同學看我這樣又一副很不高興地說了。
「爲什麼呢?」
「不太清楚……不過自己無法瞭解的事物,大概大家都會害怕吧。」
「可是,你看起來不太害怕。」
那雙眼睛沒有看着我。
「去的話,你可能會被殺死喫掉。」
村民們開始在橋頭騷動了起來,綿邊叔叔用沙啞的聲音大叫。
山腹內因爲草木相互摩擦的聲音而騷動不已。村民們誦讀詛咒版金剛隱仁偈的聲音,與撞上山峯表面的風聲重疊在一起,發出有如地鳴的迴響。在那些聲響中,可以聽見幾個大叫聲混在裏頭,我有預感自己已經來到附近了。我找了個適當的地方躲起來,然後觀察窺看狀況。
突然間周圍所有人都不見了,以前一直對自己很溫柔的人翻臉不認人。
「沒關係,我不在意。」
「你們是要對誰射箭啊!?我滅了你們喔人類~~!!」
「你說來幹什麼?當然是來救九女的啊。啊,對了,刀子借我用一下好不好?」
「喂——」
村民們聚集在橋頭,周圍的弓發出繃緊的聲音瞄準吊橋中段,對岸一樣也有村民舉着火把包圍橋頭,然後張弓等待時機成熟。九女她們恐怕就在那座橋上,九女就在火把光線照不到的黑暗之處等着我。
連那鐵絲都好像隨時會斷裂一樣,這座橋就像一條鬆弛的電線垂蕩在兩岸之間,要稱之爲橋都已經很可笑了。以強度來看,人數大概到我就是極限了。搞不好,早就超過極限了也說不定。
火把的火排成一列爬上山。這個隊列的最尾端已經通過了山腰附近,反過來說,不僅是月封寺,整個村子的人煙蹤跡都消失了。
「……藍鬼?」
我點了個頭,輕輕地拍了拍她那顆小頭。
拉弓的聲音好像要傳到這邊來了。這次可能不會有什麼猶豫,畢竟對他們而言,我和智不一樣,並沒有滿足作爲人質的條件。
再過不久就要下雨了。
九女也不管自己身處於這種狀況下,抱着智的身體就像在抱娃娃還是什麼的那樣,而智靠在九女的身上,兩個人都帶着安心的神情發出鼾聲。
的確,說不會不安那是騙人的,可是我很不可思議地感覺不到恐懼。或許,是那股不知何時在自己心中萌生的義務感讓自己變成這樣也說不定。因爲這畢竟是我身爲第四十九代紅葉的第一個工作。
智抵達岸邊的瞬間湧起了一陣歡呼聲。綿邊叔叔正擁抱着智,雖然看不到表情,不過他肯定淚流滿面高興不已,我帶着有點冷漠的心情望着那一幕。
◇
可是眼神並沒有交會。
綿邊緊盯着我的眼睛,那神情就像是在推敲我的思緒。
下箭雨。
——可別因爲我是舔垢就小看我啊。
我接下刀,手中沉甸甸的。
也就是說,這是現在唯一能讓九女知道我存在的方法。
「有辦法一個人走回去嗎?」
我跟他說了聲再見。
說完這句話,我旋踵轉身。
「你還在搞什麼——砍下去——快砍下去啊大豪!!」
「沒事,不要緊的。」
「我要救九女,就算要挺身而出也要救她。爲了成爲像志摩阿姨那樣出色的紅葉,我要賭上性命。什麼回報我都不需要。」
在身體開始有幾分習慣那冰凍的黑夜以及轟隆隆的河流聲時,我終於抵達可以用手碰到她們兩人的地方。
簡直就像一對感情很好的姊妹。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就這樣一直看着她們。我覺得最好的選擇是放她們繼續睡,如果是有良知的大人,相信一定會這麼做的,就算不是這樣,如果她們兩人都是人類的話,應該也想不出除此之外的選擇纔對。
「明明九女只是很寂寞而已……」
九女身體扭動了一下,她緊抱着自己身體,就像是要確認直到剛剛都還在懷裏的觸感一樣,結果發現智的體溫已經不在了而張開眼睛。
最後綿邊叔叔好像放棄了似的垂下脖子,並把刀遞了出來。
「你還是不應該去的,太危險了。」
不時傳來的大叫聲是綿邊叔叔的聲音。周圍的村民壓住他的身體,他匍匐在地用接近慘叫的聲音不斷喊着自己女兒的名字。
很慎重地朝橋中央而去。從谷底吹上來的風,穿過踏板間的隙縫吹拂我的瀏海。如果可以的話,我根本不想去看展露在我眼下的山谷絕景,可是要是不仔細分清楚有踏板跟沒有踏板的地方,可是會失足跌落的。山谷比我原本想的還要深,一旦掉下去就是地獄谷底,會被那條帶着像是在粉碎岩石般氣勢的河流給淹沒。
「給我讓開,你們這羣人類——!!」
「大、大哥哥不是的!這個呀,智只是很擔心九女纔過來看看她而已,不是九女抓住了智,可是大家都不肯聽智說的話——」
綿邊叔叔像要把刀鞘藏起來一樣用雙手抱着。我用下巴指了指九女她們的方向。
然後,還要自己的命。
「智啊——智啊啊啊!!拜託你們放開我讓我過去!不然的話智她,智她——!!」
九女的側馬尾飄在半空中,連瀏海、浴衣的袖子都在由下方吹來的強風中不停翻飛。壓迫感令空氣膨脹了起來。那種感覺就是這樣,身體和意識無關地向後仰,全身上下的皮膚都一陣發麻刺痛。
「嗯,可是九女她……」
不只有臉,脖子、手、腳都寫上了,胸口、肚子,當然也沒有忘記耳朵。一百四十九字的經文,毫無間隙地填滿了我全身上下,相互糾結在一起。
要是有什麼事就用金剛隱仁偈——志摩阿姨是這麼說的。
「你是白癡啊……」
看着眼前的情況,我苦笑了一下。
「說、說什麼傻話,這可不行。」
「大豪!快——快幫我救智!!」
九女就像一隻膽怯的狼那樣露出利牙低吼,咆哮聲在山裏發出繇然巨響,回聲就像悲壯的遠吠一樣響徹各地。
「我呢,要當一隻藍鬼。」
用她那副被奪走視覺和聽覺的身體,用她那雙纖細的手。
「哼哼,我纔不要告訴愚蠢的人類。」
智頻頻望着我的臉。
「冷、冷靜點!喂,不要只顧着看,你們也快來幫忙!!」
可是現在的九女眼睛看不見,耳朵也聽不見,不管是要讓她看金剛隱仁偈,還是要將金剛隱仁偈念給她聽都辦不到,既然如此,就只能這麼做了。我想起九女曾經將我寫的金剛隱仁偈抱在胸前,一臉很高興的樣子。那種喜悅好像不是瞭解經文的意思,而是用肌膚去感受金剛隱仁偈的存在。
兩個人都睡着了。
我強迫自己抬起視線,以半蹲的姿勢抓住繩子等橋的搖晃停止。吊橋的中間附近,可以隱約看見九女的身影。雖然看不到臉,不過她正蹲在橋上緊緊抱住智,而智就蹲在九女兩個膝蓋之間縮起了背。
「唔喔——」
我漸漸瞭解狀況了。大概是將九女追趕到吊橋爲止都還沒問題,可是橋的強度並不足以讓他們大肆湧上去,但又沒有單獨一個人去解決九女的膽量跟能力。結果智被九女壓制住,令他們連弓箭也不敢射,最後像一羣被小孩子吐了口水的螞蟻一樣混亂起來不停蠕動。
我抓着繩子轉過頭,綿邊叔叔看到我的樣子瞪大了眼睛。在村民們的壓制下,他雖然趴在地面,但卻極爲重視地緊緊握着刀。
欺波同學像愣在那裏一樣,在我背後嘆了口氣。
「謝謝你擔心我,不過不要緊的,我會讓大家見識見識,就算我是舔垢,要拼命時還是會拼的。」
「你來幹什麼……!」
我重新看向九女。一張累壞了的臉。不知道是不是在山裏四處奔跑的緣故,各個地方都有着刮傷。
「九女纔不會喫智呢!」
第一個工作是指什麼?志摩阿姨有說過,要讓大家承認自己就是紅葉。不這樣的話事情就無法展開,也沒辦法開創任何事。
我儘可能不發出聲音接近兩人,然後從九女懷中輕輕將智拉開。在我抱起智的同時,她醒了過來並且眨着眼睛,然後馬上看向九女,接着四處東張西望。
那目光就像是在哀求。那是一張小孩子無論如何都想堅持自己想法時的臉。她很拼命,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正確。
我壓抑不住從腹部深處湧上來的情緒,全身上下流喀啦一聲,腦裏發出一個某種東西切換過去的聲音。
「明明只是想要感受溫暖而已啊……」
「嗚噫——噫——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我現在臉上填滿了金剛隱仁偈的經文。
我就這樣僵着笑容,輕輕地點了頭。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捕捉到我的臉後停了下來。我望着九女,不斷凝視着她。
過一陣酥麻後,就不聽腦袋瓜的指揮了。
「我絕對會帶她回去,我答應你。你看,你的父親大人正在等你。」
「你想救智吧?」
「智是我的女兒啊!你是要我見死不救嗎?」
「大豪你……你那張臉是怎麼了!?」
可能吧。
吊橋搖得比想象中還要大,我馬上低身抓住繩子。偶然看向腳下,馬上就後悔早知道就不要看了。原本應該平均排列的踏板到處都剝落了,應該支撐着踏板的鐵絲都露了出來。這種吊橋只要稍微往下看,就可以連谷底的景色都一覽無遺。
目光所及,高山正揹負着夜空橫跨在眼前。夜晚的山看起來比白天還要巨大,有一股好像現在就要動起來的不舒服感。
我深吸一口氣,直到肺部幾乎快炸裂開來。
然後轉身背對欺波同學。
沒時間在這拖拖拉拉的了,我從樹林暗處一躍而出,用力踩着地面衝了過去。
綿邊叔叔的聲音傳來。
「可是——」
綿邊叔叔會嚇到也不能怪他。
「……你拿那種東西是要幹麻。」
距離我約一百公尺處可以看到有個很長的吊橋,無數火把的火焰照映出在橋前面成羣結隊的村民樣貌。所有人都緊張不安地看着什麼,甚至有人朝那裏拉着弓。
村民們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聚集在橋頭的人牆——我朝着那邊奔跑,村民們並沒有發現,即使我終於接近到快踩上人牆外圍村民的影子,他們還是沒有露出要轉身的跡象。不,搞不好已經發現了也說不定,可能是不把我放在眼裏,認爲區區一隻半妖舔垢就算放着不管也不會有問題。
我將智放到橋上。
我推了推她的背催促她快走,然後智就帶着一副好像還沒說夠的神情,一面不斷轉身回頭看向這邊,一面走回父親身邊。
我飛快轉過身去,看到村民們全都架起了弓箭。
綿邊叔叔像在戒備我一樣地說了。
她沒有看到。
說完我很曖昧地對他露出笑容,結果欺波同學露出一張難以置信的臉。
「不行!現在過去的話連你都會被喫掉的!」
「我會帶九女回去的。」
我從丹田發出大叫,傻眼的村民一齊轉向我這裏。一確認到我衝過來的身影,他們就瞪大眼睛慌慌張張地往後飛退。人牆裂成了兩邊,我從中間衝過,然後順着這股衝勁跳上吊橋。
聲音刺破夜空。
村民們出現一陣動搖,可是我用不着在意他們。我從刀鞘中拔出刀來,然後將刀鋒指向綿邊叔叔所在的方位。
「誰說要站在你們那邊了!?我是紅葉,是鬼的守護者!!給我站在那裏一步也不要動啊!!要是有人稍微動了那麼一下,我就告訴屍合同學讓那個人馬上遭天譴!!」
就在我這麼說的同時,岸邊響起了驚叫聲。智抓住了拉弓的村民,我看到綿邊叔叔慌慌張張地想要把她拉開,四周的男子看到後也一起加入阻止的行列,但是智還是沒有從村民身上離開,看來好像是緊緊咬住了。以大人爲對手我覺得她實在毅力驚人。
不過多虧如此,讓我爭取到一些時間。
我轉身向後,從手中滑落的刀鞘掉在踏板上,然後從橋上掉下去。九女依然發出低沉的吼聲,我就這樣緊握住刀,用另一隻手解開身上和服的腰帶。
山谷吹來的風從我手中帶走了腰帶。
我完全沒有任何猶豫就掀掉了敞開的輕便和服。
全裸。
寫在上面的金剛隱仁偈暴露了出來。
「嗬——嘎——」
九女那不斷嘶吼,彷佛遲緩地嗚聲的呻吟匆地停了下來。
但她臉上那有點懷疑的表情還是沒能抹去。我朝九女走近一步,可能是我那背對月亮的身體,讓她感覺起來比實際還要大,九女就這樣帶着擔心害怕的表情又小小地低吼了一聲。
我能安然站在吊橋上的踏板就只到這裏,接下來就需要賭命了。
我朝着月亮舉起刀,然後改爲反握刀柄,將刀伸向自己的臉。從近距離看,那散冷冽光芒的刀鋒好像連鐵塊都可以貫穿。我張開嘴巴伸出舌頭,連我自己也覺得舌頭真的好長,長到讓我知道自己是舔垢還綽綽有餘。
但是,舔垢也是有心的。
我用刀鋒抹上舌頭,沒有手下留情,在理性允許的範圍內我深深地割了下去。像是咬到鐵的味道在嘴巴里瀰漫開來,裂開的傷口不停地跳動。
我放下刀靠近九女,影子與九女的臉重疊,她的低吼聲變得更加劇烈。九女緩緩移動身體,像是在探查對手動向那樣,然後將手撐在地面上。那雙手在顫抖,肩膀聳了起來,全身上下散發着緊張,她那股畏懼已經來到轉爲攻擊的前一刻。
我用雙手用力抓住九女的臉。
九女一陣亂動,她扭過頭想要晈我的手,而我用蠻力將她的頭給轉了回來。我直盯着她那張臉,瞳孔沒有交會,可是我不在意。因爲這就像是一種禮貌,一種在事前不可或缺的儀式。
「呃,那個……大家晚安,真是美好的夜晚對吧?」
天空離我們多遠,九女的手就握得有多用力。打在背後的風冷到幾乎會痛,在途中,我總覺得自己聽到了屍合同學的聲音,一個很像村民們慘叫聲的吵雜聲響在山谷裏迴響。我準備抵抗衝擊硬起身子,接着閉上眼睛等待那一刻到來。
我抱着九女,像是要讓兩人連結到更深處那樣將她的頭摟過來。
「我們一起回家吧。」
「……成立了呢。」
是綿邊叔叔的聲音。我對他投以哀求的眼光,不知爲何他別開了眼睛。
「喂!你在我背後幹了什麼!?」
九女的喉嚨動了。她像在索求一樣纏住我的舌頭,很難過似地撫過,有時還像在玩耍那樣爬過去,將我舌頭流出的血連着唾液吞了下去。
「紅葉。」
「如——如各位所見,這纔是金剛隱仁偈的正確用法!只要正確使用金剛隱仁偈,鬼也沒什麼好怕的,你們看!」
「果然偷偷跟過來是正確的呀,我差點就要失去一個很重要的朋友了。」
「我是鮫人。」
「——好痛!」
我搖晃九女的身體問道。
背後就跟燒焦一樣滾燙。那巴掌的感覺很清楚地留在上面,好像九女用她的手掌在上面打了個烙印似的。
「也就是人魚。」
冬天澄淨的空氣中,沒有任何一丁點事物阻隔自己跟夜空。讓人心眩神迷的無數系星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猜也有部分原因是因爲腦海裏湧起了這搞不好是我的最後一眼,所以這一幕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壯觀,只是我打從心底對自己知道的星座就只有獵戶座這件事厭到很悔恨。
泡沫開始緩緩下降,在雙腳接觸到陸地的同時消失了。
我強硬地撬開九女柔軟的脣,然後將舌頭伸了進去。活血就是活知——知識、記憶、感情,傳達心意的最後手段。搞不好舌頭會被咬碎也說不定,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知道,知道現在的我。
「危——危險!!」
「唔哇,等、等一下!!」
所有人都沒說話。
「我問你啊——」
突然,泡泡開始上升了。
傳到了——
她大概是想說,浮現在我背後的九女手印看起來就像是紅葉吧。那個我知道,知道歸知道,可是我覺得這有必要在這種情況下特地指出來講嗎?賞了我一個掌底打的那位罪魁禍首,帶着格外舒爽的神情望着我亂滾亂翻的模樣。
「你……那個,至少前面遮一下,九女她從剛剛就一直……」
在橋頭反抗村民的智終於遭到制伏,村民們所帶的弓箭早已經朝向了這裏,無數的箭雨隨時可能會傾泄在我們頭上。那平衡正因爲是否要下達放箭指示這種連根毛都算不上的理由而維持住了,那平衡也有可能因爲像積雪從樹枝上掉下來這種突發事情而打破。
到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全裸。發現是發現了,剛剛明明都還不覺得怎麼樣,結果那股難爲情一下湧了上來。忽然我看向九女——
這樣的話,逃生之路就只有一條了。
咕嚕。
就這樣一直抱在一起也不錯,不過我有一件事非得跟九女講纔行。
「欺波同學……你是河童之類的嗎?」
總之要講點什麼纔行。
不是沒有寫,是我沒辦法寫,因爲我的手構不到。
有一個聲音就像在山峯間四處穿梭那樣迴盪不停。
「契約。」
九女的舌頭蠕動了起來,是最近我在指尖上感受過的舌頭,而用舌頭去接觸又有不一樣的觸感。簡直就像是生物一般,她在尋找,九女在我們相連的嘴裏尋找我。
「不是吧,你叫我搞定是……」
屍合同學的身影參雜在呆愣地抬頭看着我們的村民裏,一看就知道有一個人精神不一樣,簡直就像混入徹夜守喪的醉漢。
我牽着九女的手用力一握,九女用更強的力道回握着我。我們就這樣將重心往背後傾倒,橋上鬆掉的繩索輕而易舉地就讓我們飛舞在半空中。
「……前面?」
包含綿邊叔叔在內,村民們很明顯地焦躁不安。那個不安並不是九女離他們很近,也不是我們浮在半空中,而是原本應該帶着相當程度決心從橋上跳下去的我出現在他們眼前,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纔好的那種焦躁不安,這讓我尷尬到不行。總覺得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我張開眼睛。
說實在的,我實在沒有可以活下來的自信。在吊橋下面奔騰的河流,並沒有溫柔到像我這種人類與舔垢所生的半妖可以游過去。我猜只要沉下去就連浮都浮不上來了,搞不好在掉下去的瞬間手腳就會被激流帶走。可是九女不會游泳,能救九女的只有我。就算手腳會變得東缺一塊西缺一塊,我也只能拼了。
我很着急,心想背後是不是變得很慘,搞不好其實皮膚裂開到連肉都看見了之類的,只是我自己沒發現。
根本沒辦法在背後寫字,畢竟也不能請欺波同學幫我寫,因爲如果不是親手去寫、心存意念去寫就沒有任何意義。
對,這是在泡沫裏頭。
一個淡到不凝神細看就看不出來的薄膜隔出了一個空間,外面則是一片河底風光。在湍流沖刷下變圓的岩石,被水壓推擠着不停地滾動。
可能是很難呼吸吧,九女痛苦地喘息着,但舌頭還是緊緊朝我纏上來。九女吹拂在我臉頰上的鼻息就像火一樣燙,超過某個時間點後卻變得越來越溼。在我發現自己的臉頰不知不覺溼了時,我才知道九女在哭。
怎麼說呢,我又回來了。
欺波同學撥起溼到沉甸甸的頭髮,然後將頭髮攏在耳邊一扭。
雨就算什麼時候下也不奇怪,村民們並沒有鬆開戒備。
「好耶,很帥喔舔垢!好啦,最後要乾淨利落地搞定就是啦!」
九女語帶哭聲地說話了。
是我失去意識了嗎?還是我已經死了?這裏已經是那個世界,我蒙主召喚了嗎?
河底不斷離我遠去,周圍逐漸明亮起來,隨着嚓噗一聲,我們分開水面躍到了空中。我們浮在半空中,泡泡又再次提升了高度,將我們帶到綿邊叔叔他們所等待的橋頭那裏。
「啊……」
「回去之後……多讀點書吧。」
一如往常全身溼漉漉的欺波同學,帶着一副過於高興而忍不住笑意的樣子對我說。
「我太欣賞你了!」
在落下途中內臟好像浮空的感覺已經消失了,也沒有類似背部與水面撞上的衝擊,現在包覆着我身體的並不是河流的水而是空氣。右手好暖和,這是九女的手。
我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裏是我身體唯一沒有防範的地方。或許不該給她看到纔對,九女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已經恢復成鬼。好不容易纔成功找回九女的心,怎麼會這樣,都到這一步了——
「西遺同學你好厲害,我對你另眼相看了。」
九女想了一會兒後不安地皺起眉頭,不過好像一下子就知道我想要表達什麼了。我用力地抱着九女肩膀,表達「不要離開我」的意思。
我牽起九女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慢慢地寫上——會、遊、泳、嗎?
欺波同學始終帶着笑容。雖然我想問的事多到不行,但我現在還無法抹去這會不會是一場夢的疑慮。
這事情太過突然,我沒能反應過來。我恍惚地望着朝我揮下手的九女身影,並在頭腦一個小角落裏想起自己背後沒有寫上金剛隱仁偈。
——好、好難過。
其實我很喜歡你。
冷到快死了。
「喂,大豪……」
「我按下了鬼手印唷。」
啪滋滋滋滋滋滋!!
與其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如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腦袋。我馬上往身旁一看,九女好端端的就在那裏,嘴張得大大的發愣。我猜我的臉大概也變得跟她很像,我連這裏是哪裏都不曉得,如果要我絞盡自己那容量不多的腦汁來比喻眼前從未見過的景色的話——泡沫。
有個人出聲了。
九女已經不再害怕了,她很熱情地緊抱住我的身體,就連我將脣移開時,兩人的唾液就好像依依不捨一樣交纏在一起,中間牽起了一條紅線。
九女一個強烈的巴掌打在我背後。
不知道是不是瞭解了我的意思,九女舉起手掌說了。
那凝視的程度幾乎讓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其實看得到。我迅速地遼住前面,然後背對九女。
「鮫人?」
抬頭看着天空。
附近出現一個聲音,我聽得很清楚。
接着嘴脣印了上去。
但是,那一刻一直沒有到來。
我發出一個像從肺腑裏榨出來的呼氣聲,力氣從我全身抽離,臉頰跟九女貼合在一起,她的馬尾搔在鼻子上好癢。
「……手印?」
「大豪——大豪!」
我自言自語。
這次聲音的口氣就像放棄了什麼一樣。
凝視。
在眼前的是欺波同學。
「事情還沒有結束,你應該還有沒做的事。所以——來吧,我們走吧,第四十九代紅葉。」
前無路,退無門。
九女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看着我,雖然我知道就算講了她也聽不到,但我還是沒有辦法不講。
我很誇張地指着九女,村民們則是很理所當然的毫無反應。
就在此時,我轉頭看到九女用很驚人的氣勢揚起了手,同時欺波同學大叫一聲。
總之我想轉頭確認一下背後變成什麼樣子,可是隻有身體一直打轉,眼睛看不到。忽然屍合同學指我背後輕聲說了。
不過在這情況下要是隻問一仵事,那就只有這個問題了。
終於我成功說出了這一句話。
「嗚——嗯——!」
我拉着九女的手站起來,村民們加強了戒備。我們就這樣牽着手,輕輕地將屁股往繩子一坐。
啊。
無數繁星變成了流星。
「……契約。」
不行,這對話說不通。有沒有哪個人——有沒有哪個人可以進行正常的對話?
我在離得有點遠的地方找到了綿邊叔叔,他盤腿坐在地面上,還讓智坐在自己的膝蓋,一臉很不高興地念着什麼。
「綿邊叔叔幫幫我!我背部好像變得很——」
「啊啊!?」
「……沒事,沒什麼。」
不行,他非常生氣。
綿邊叔叔抱着智站起來,然後像一個行爲偏差的國中生那樣噴了一聲。
「就是鬼手印啊。」
「……手印?」
「就是成立了與鬼的契約。」
「……契約。」
我這猶豫不決的回應令綿邊叔叔更加焦慮,他很粗暴地抓了抓頭。
「真的是什麼都不懂的傢伙耶,你也太扯了!就是九女承認你身爲第四十九代紅葉的身份啦!!」
「第四十九代紅葉……紅葉……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將目光朝向九女,她不停地點着頭。
「呃,可是沒關係嗎?」
「這個嘛,既然變這樣就沒轍了。」
「那、那麼……」
綿邊叔叔就這樣盤坐着雙手交叉,然後很鄭重地點了個頭。
我啞口無言了好一陣子。
但是寫在手裏的金剛隱仁偈經文,簡直就像是分佈在紅葉表面的葉脈那樣,仍然很清晰地殘留在上面。
我一直盯着手掌,或許她還在這附近也說不定,因爲她說過,那個世界不過就是隔壁村。
頭上依然有無數繁星在不停閃耀着,天空就像理所當然似的萬里無雲,然而卻有一片不知道是從哪裏迷路的雪花落到了我的掌心。咻——那雪花隨着這聲音在一瞬間就消失了,可是我的的確確聽到了。
我的笑容很自然地綻放開來。
我成功保護了九女——這股真實感化爲一道喜悅不斷蔓延在心中,手掌滲出一片汗水,一攤開就有一股微微的墨水香味。
——這樣,就行了。
在耳朵深處有一個溫柔的聲音。
「是啊,你豁出性命讓我們見識到了要成爲紅葉的決心,村裏的人也認同了。就我來說,你也有幫我救智的恩情。雖然很不甘願,不過我們會承認你是第四十九代紅葉。」
背後那燒傷般的痛楚,如今就像春天的陽光一樣暖和。
——我成功當上藍鬼了嗎?
「這樣啊……我得到承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