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之天子與詭計多端的新娘們
《後宮幻華傳 奇奇怪怪的新娘讓神祕的機關人偶起舞》 · 陽丘莉乃 · 5.1萬 字
凱王朝,崇成元年一月吉日。按照慣例,新皇帝迎娶了十二名新娘。
「參見皇上。」
十二位的新娘們接連不斷地對皇上行跪拜禮。
崇成帝・高遊宵君臨於皇座之上睥睨着她們。
歷時七天的大婚的典禮終於結束了,爲了方便侍寢,新娘們把婚禮時穿的禮服換成了適合侍寢的衣服。但不管怎麼說,那也並非睡衣,而是用更爲絢爛奪目的錦緞製成的盛裝。
「抬起頭來。」
遊宵命令着,十二位的新娘便一邊跪着一邊把頭抬了起來。
姑娘們的衣服摩擦的發出了些許的聲音,她們豪華的髮簪的颯啦颯啦的像唱着歌兒一樣響着,用寶石點綴着的耳飾搖曳閃爍着,在一陣優雅的音樂聲過後,十二朵花兒露出了她們的芳容。
「爾等已嫁於天子,謹記以爲天下萬民之模範爲品格,要孝順太皇太后娘娘,皇太后娘娘,對朕盡忠。」
慣例一樣的話語說完,成爲了遊宵的所有物的貌美的姑娘們便聽話的回答了他。
「那麼,死板的寒暄就到此爲止了。各位,你們應該早已知悉妃嬪的位階了吧?」
在婚禮的夜晚,有着要發表十二位新娘的位階的規矩。
侍奉於遊宵身邊的宦官,名叫刀駿奇。駿奇低着頭,向新娘們走去。
「李緋燕。」
按照門第從低往高的順序叫着。靜靜的走上前去的李緋燕,是一個五官清秀的美人。她那宛如冰凍着一般的表情,是因爲緊張呢,還是與生俱來的氣質呢。
「封你爲貴人。從今往後,在水鳥閣生活。」
李緋燕從駿奇手中取下聖旨的後,便退到了後方。
在凱王朝的後宮,皇后之下,有着十二人的妃和九人的嬪。十二妃和九嬪合在一起,成爲妃嬪。貴人在妃嬪之下,是六侍妾的最上位。六侍妾分別爲貴人,玉人,佳人,淑人,良人,楚人,和一個位階只有一人的妃嬪不同,六侍妾中不管哪個都沒有規定的人數。
「念碧麗。」
體型嬌小的姑娘,向前走去了。她就像被羣狼盯着的兔子一樣在害怕着。
爲了梳妝打扮緋燕進入了房間,等待着的女官們把她沾滿了木屑的衣服脫了下來。隨後,緋燕被女官們放進了漂浮着花瓣的浴池裏,想着身體會被仔細洗滌乾淨,身體就被拉出了浴池擦了乾淨,在像火燒一樣的肌膚上塗抹上了香油。
歷太監優美又白皙的臉上,露出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
緋燕收拾了爲了製作底座而使用的鋸子。
「……反正都要做的話,請做一個能收集皇上的寵愛的機關人偶吧。」
「……像這樣十二位的新娘,全員封爲貴人,真是前所未有。」
遊宵嫣然笑道。
「貴人們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哦。爲了不輸給她們,請加油打扮吧。」
「也就是說並不僅僅是相貌平平,在背後也沒有強有力的家族支援着嗎?」
最後一位被宣告了位階的吳愛晶,像是責備一樣的提出了意見。她是以武家而聞名的吳家的千金。雖然有着牡丹一樣的容貌,但她剛強的眼神裏,流露着她的高傲。
「嗯,勉勉強強吧」
珍珠般的白粉裏若隱若現的透着細長的臉蛋,螺旋狀的眉眉黛勾勒出遠山形狀的眉毛。額頭上的金箔花鈿閃閃發光,臉頰上塗抹着淡淡的胭脂。嘴脣上染上蓮花的花蕾一樣的顏色。
不,準確來說,他並非男人。因爲他——因四欲,是一位宦官。
「在後世,這會被作爲先例而談論吧。」
「侍寢過的人,按照順序提升位階。爾等爲了獲得寵愛努力便是。」
「不,雖說沒有推薦榮貴人侍寢的意思」
「母后說了『要讓榮貴人侍寢』這種話嗎」
吳貴人的視線好似壓抑着不服,遊宵從皇座上站了起來。
「……上襦是在藍白相間的絹上繡着水仙與燕子圖案的上等貨,在玉石藍的面料上點綴着梨花圖案的腰帶,像蝴蝶一樣的黃水晶的緊縛着腰帶的繩結,在綠青色對裙子上印着金箔花卉的圖案」
「我非常不擅長唱歌,跳舞是被舞蹈老師以沒有才能甩手不教的才能哦。音樂也很普通。琴也好琵琶也好三絃樂器也好,被我碰觸後,不知爲何就會一段一段的斷掉。豎笛的話,雖然好不容易會吹了,但被叔母說這只是殭屍的叫聲。」
「皇上退席了」
「是這樣的。」
「並不是木工的工作這種厲害的事。我只是在製作要獻給皇上的走馬燈而已。」
硃紅讓緋燕拿着刺繡着鶯與梅花的絹團扇。
「……你有什麼會做的事嗎?」
「哈啊,貴人做着和木工一樣的工作,世界要終結了啊。」
雖然緋燕在期待着四欲的同意,但是四欲卻抱起了頭。
「是料理嗎!不錯嘛!榮太后娘娘也喜歡美食正好能獲得寵愛啊。」
「非常美麗,是不行的哦。這裏是不管是哪一個都是非常優秀的有著各自的花語的花朵競相爭放的天子的庭園。即使是在河邊看着很惹人憐愛的花朵,在後宮也等同於路邊的雜草。」
「不能換啦!真是的,明明我有很壯大的夢想的……」
像在說着自己的事一樣呀呀的興奮着的硃紅,聽說今年二十六歲。是因爲童顏的原因呢,還是因爲她少女般的行爲的原因呢,比起十六歲的緋燕,她看起來更像少女。
隨着駿奇的聲音響起。貴人們便邊說着「臣妾爲您送行」邊彎下了腰。
「很抱歉,我無法讓你實現夢想了。」
「歌舞或音樂什麼的你至少擅長吧,要是有什麼引人矚目的特技的話……」
雖說歷太監想要提出反對的意見,但遊宵假裝是不知道了。
隨着遊宵一下子咪起了眼睛,吳貴人像是嚇到了一樣低下了頭。
今晚的宴會上,爲了給皇帝慶生,貴人們要表演各自的得意技。雖然其他的貴人們,像是要表演歌舞音曲的樣子,但緋燕打算向皇上獻上走馬燈。
「榮太后娘娘一直在擔心着」
「紡織或刺繡呢……?」
「因爲是毫無前例的事。在初夜一個人也沒有傳喚這種事……」
「今天是一月十六日,是天祥節!是皇上的生日啊。中午開始的外朝的宴會結束的話,從傍晚開始就是後宮的宴會了。明明貴人們從白天就開始細緻地淋浴入浴梳妝打扮了,到你的時候,要全身都是木屑出場嗎」
「因爲我用了鋸子。」
「壯大的夢想是指?」
「母后是一個公平的人啊。沒有偏袒任何一個人」
「我會做很多東西哦。」
「哎呀,這是何等的美麗!」
侍奉着六侍妾的首席宦官,被稱爲少監。侍奉着嬪妃的首席宦官是內監。侍奉着太皇太后或皇太后,皇帝或是皇后的首席宦官叫做太監。
要說這是爲什麼,大概是皇帝親自導致的吧,皇帝不會把相貌不好之人放於身側。在過去,也有比起美女,更喜歡宦官的帝王。
(後宮什麼的,有的只是一堆麻煩的事而已)
被女官們畫着妝,做着髮型,更衣的時候,緋燕一直沈默着。不老老實實像人偶一樣安靜的話,會被嚴厲責備的。
「是雜草沒錯。李家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家世。」
四欲突然心情變得很好。緋燕搖了搖頭。
「李貴人確實相貌普通。到底還是比不上生來就如花一般的吳貴人,美麗而文雅的榮貴人,婀娜的折貴人。正因如此,就一定要鼓足幹勁打扮的漂漂亮亮纔行。」
「纔不是恭維的話呢?娘娘您真的很美麗!」
充滿倦怠感的眼神,鼻樑高挺的相貌。大概是特地把多餘的頭髮垂在頸部的原因吧,他是一個外表美的如他所想的那樣的,集不輸給女人的美色於一身的美男子。
走出迴廊時,參雜着細雪的夜風吹拂着冕冠的上的玉飾飄動着。
硃紅邊整理着緋燕批在手臂上的批帛邊鼓勵道。
進入後宮後,最先感到驚訝的是,宛如異常一樣的美形率之高。先不用說嫁給皇帝的千金們,侍奉身側的女官和宦官們也盡是美形。
「如果容貌能夠分數化的話,我是十二個人裏的最後一位。實時和她們競爭也是沒有用的。」
「臣妾斗膽請教皇上。您爲何封臣妾爲「貴人」?」
「看來你對你的位階有所不滿阿,吳貴人。」
接連不斷的叫著名字,駿奇接連發表了她們的位階。安靜地拜領了的新娘們漸漸的變得吵雜了起來。因爲全員,被封爲了貴人。
「雖然服裝很完美,但因原材料很普通所以完成後也看着普通啊。」
吳貴人詢問道。就像自己理所當然會被召見一樣雀躍着。
「今晚的侍寢,陛下您要召見哪位姑娘呢?」
「你也放棄的太早了吧。你只要努力吸引皇上的目光就好了。」
「嬌豔美麗的藍白相間的衣服襯托出了李貴人娘娘冷麪的美貌啊!」
被四欲焦急的催促了,緋燕便從工作室裏走了出來。
「……啊——夠了,我想換負責服侍的貴人。」
「織布機的話倒是有做過。但是,用機器織布倒是完全不行。線會亂在一起。刺繡真是難啊。要是有做着刺繡的機關人偶就好了。」
「雖然叔父大人對我也期待着,但是希望渺茫。惠兆王妃娘娘和李家保持着距離。對於身爲遠親的我,她並不會知曉吧。」
「您在說什麼啊。是很厲害的家世啊。」
「努力?她要做什麼?靠螺絲螺釘,車輪讓皇上感到爲難嗎?過去有靠燃放火藥獲得寵愛的妃子嗎?不行的啊,李貴人是不行的。」
李貴人專屬的熟悉女官硃紅發出了歡聲。
「不,我完全不會料理。我會做的是火藥,車輪,螺絲螺釘,機關人偶。」
「臣妾是吳家的女兒,是太皇太后的大姪女。想也沒想到會受到像念家和李家那樣最下位的家門的女兒同樣的待遇。」
硃紅瞪了一眼象是失望了一樣嘟囔着的四欲。

「即使是恭維的話還是謝謝你,硃紅。」
榮貴人,是遊宵的生母榮太后的姪女。
頭髮上傾倒盤結著名爲朝雲近香髻的髮鬢,搭配着翠鳥的羽毛所制的髮飾,垂掛着一串串琥珀的銀步搖插在髮鬢上。
四欲在長椅子上一臉高傲的抽起了煙管。看起來已經完全沒有了幹勁。
從皇太子時代開始就侍奉着遊宵的駿奇,和像影子一樣跟隨者他們的是服侍着榮太后的宦官曆清白。不管哪一個,都是高級的宦官,他們的主人以外的人,都稱他們爲刀太監,歷太監。
「看來吳貴人是不知道宮中的規則。沒有朕的許可,直接說話這個規則。」
「你是指讓皇上的目光集中的機關人偶?是啊,我加油試着吧。百戲人偶怎麼樣?靠水力使車輪轉動後,人偶們會表演曲藝,演奏樂器哦。星象儀我也想試着做啊。星象儀是配合着星宿的位置把洞口打開的球體哦。在大白天的時候使用,太陽光會從穿過洞口把星空再現出來的裝置。很棒吧?」
「可以換嗎?」
遊宵展開畫着山水畫的扇子,笑容滿面地說道。
用銼刀銼着走馬燈的底座的緋燕的視野裏,映出了一副妖豔的美貌。
緋燕的容貌不好也不壞。並沒有和十一位美姬並排而立時有着明顯區別這種程度的魅力。
「皇上的大伯父惠兆王殿下的王妃娘娘是來自李家吧?惠兆王娘娘也是侍奉着皇太后娘娘的女官,在後宮裏還有什麼可掛慮的呢?」
從屏風後露出臉的四欲,像是在評價緋燕的價值一樣盯着她。
「今晚誰也不召見。都回各自的房間休息吧。」
走馬燈也就是所謂的轉動的燈籠。
「李貴人娘娘,差不多請準備一下啦。」
「算了,無妨。在這婚禮的晚上。些許的無禮,朕就當不知道好了。」
「嗯,我是不行的。大家,對不起啊,沒辦法讓你們出人頭地了。」
不管有多少位傾國傾城的美女都是毫無意義的。因爲在那之中,並沒有我所戀慕之人。
「當然是成爲寵妃專屬的宦官了。可以收很多的賄賂,還可以建超答宅邸和別邸,還能隨意指使外朝的官吏。這可是全宦官的夢想啊。」
「封你爲貴人。從今往後,在芳樹閣生活。」
緋燕乾脆地回答後,四欲深深垂下了肩膀。
「真是無禮,因少監。娘娘不是非常美麗嗎?」
「您說的還真是輕鬆啊。就算是您也是爲了獲得皇上的寵愛而入宮的吧。」
不是哦,緋燕乾脆地否定了。
「我是聽說文蒼閣(後宮書庫)裏有『幻西機巧圖錄』而入宮的。知道嗎?那是解說了西域的機關人偶的書。我一直想讀讀看。因爲是貴重的書,所以書店沒賣。雖然求蒐集了古今東西的書物的高官借我看,因爲被要求了高到不合理的租金所以放棄了。但是,他不是壞人哦。他告訴了我文蒼閣有這本書。因爲是後宮的書庫,所以可以免費閱讀吧?所以就。」
「因爲想讀機關人偶的書所以入宮了?你是笨蛋嗎。」
四欲用胳膊枕着頭,吐出了紫色的眼圈。
後宮可不是圖書館啊。是隻要進來了,就別想再出去的地方啊。」
「我可是聽說,在先帝的後宮裏,也有因疾病離開後宮的妃嬪的?」
「那可是例外中的例外啊。通常,宮庭裏的妃嬪離開後宮,只有在皇帝駕崩或皇帝退位的時候。不管是哪一種情況,生了皇子或公主的妃嬪會在兒女的宅邸裏生活,沒有孩子的話會進入道觀成爲尼姑。因爲沒有獲得寵愛所以不會懷上龍子,所以毋庸置疑會落得後者的下場。」
「下場什麼的,說的可真難聽呢。就算是尼姑,也不是什麼壞事嘛。」
在尼姑裏,有沈迷於作詩與詩人有所交流之人,也有從事藝術研究之人,也有以成爲畫師和樂師而聞名之人,也有生活的非常充實的人。
「要是退宮的話,我想要讀完火藥或機關人偶的書啊。翻譯西域的地理書或學術書也許也不錯。我也好想去東方旅行啊。想要紀錄各種珍奇植物。」
「請別這樣,李貴人娘娘。明明纔剛入宮,就說退宮的話。」
硃紅哭笑道。
(我,並不是爲了成爲寵姬入宮的。)
本來李家預定要入宮的是,緋燕的堂姐。緋燕本來是打算作爲堂姐的侍女入宮的。只要能進入後宮,不管是什麼立場,都無所謂。
但是,堂姐因白粉導致臉部過敏起了斑疹整個臉都變的坑坑窪窪的,在這匆忙之中,緋燕作爲李家的千金入宮了。對於緋燕來說,她的願望實現了。
緋燕無論如何都想要入宮。爲了某個目的。
搭着硃紅的手走出去的時候,客人念貴人——念碧麗來了。
和她第一次交談,是在大婚的晚上。在新娘們被授予位階皇帝離開之後,碧麗像是緊張的絃斷了一樣暈倒了過去。緋燕把她送到了芳樹閣,在她睜開眼之前都在她旁邊。拜此所賜,緋燕和碧麗很是親密,也經常一起行動。
碧麗和緋燕一樣是十七歲。是個天真爛漫非常可愛的少女。
「請爲了得到這個機會而努力吧。別泡在陳舊的書堆裏,玩弄機關人偶了,請打扮的更加漂亮一點,做一點在皇上面前引人注目什麼的事吧」
「昨晚,一直沒睡着的原因你知道嗎?我告訴你吧,我一直在妄想啊。在天祥節的晚上,皇上會不會讓我侍寢什麼的」
兩個人的相遇,是在六年前的上元節的夜晚。都城的酒樓發生了火災,碧麗的姐姐被捲入其中。十歲的碧麗徘徊在被看熱鬧的人所擠滿的大路上尋找着姐姐。在人潮中推搡着,幫助了當時哭着喊着姐姐的碧麗的是,當時還是皇太子的高遊宵。
「這個,和這個,然後還有……」
「我在擔心會不會在龍牀上不知不覺說胡話,我在想皇上會對我說什麼話呢什麼的,要是被皇上抱的話……呵呵,像個笨蛋一樣呢。」
「那,我來開發新型的兵器吧。要是製造出了能把敵兵一瞬間炸個粉碎的火炮的話,會引人注目吧。因爲普通的火藥很無趣,使用僅僅是吸入爆炸的風波就會中毒致死的火藥吧。」
刀太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皇帝突然緩和了表情。這不知是隱藏着什麼的微笑,像是被什麼吸引住了一樣。
「謝謝你。要那樣的話可真是讓人開心啊。」
母親的仇人的手下將其稱爲「內監」。內監除了是指妃嬪專屬的宦官,也是指各個官廳的次官。明明應該是沒有多少人的。
得到十年前曾是內監的宦官的名單吧。緋燕的仇敵,就在這裏面。
要是接受了皇上的寵愛,戒指就待在右手。來月事的夜晚無法侍寢的時候,左手的中指是戴上金色的戒指。今晚的碧麗和緋燕,左手都戴上了銀色的戒指。
敬事房除了管理皇帝的夜生活,還掌管着宦官的人事。
「今天的碧麗非常地耀眼。我覺得皇上的目光會被你吸引的。」
復仇。這纔是緋燕在後宮裏要做的事。
『別哭,淚水會讓你看不見前方的。』
乘上了宦官們抬着的轎子,緋燕看向了染成了茜色的天空。
崇成帝・高遊宵,是碧麗的初戀的對象。
(……我一定會,爲母親大人報仇的。)
「我昨晚因太過心跳不已沒有睡着。雖然好在睡眠不足沒有表現出來了」
「……爲什麼會朝那種方向想啊。」
緋燕便命四欲把兩臺走馬燈抬了上來。兩臺都是帶着基座的燈籠。
一倆羞澀的說着,碧麗搓了搓緋燕的左手。
和上了顏色的春宮畫一起,一共四十卷,詳細介紹了在閨房中怎樣與皇帝共赴雲雨之事。是宮女中的必讀的書。
「十二人的美姬齊聚一堂真是養眼啊」
皇帝專屬的首席宦官,刀太監的眼神,放鬆了下來。他也是,極其稀罕的美男子。
「朕很喜歡。做的很不錯嘛。」
被刀太監催促後,吳貴人沒過多久便登上了舞臺。
拍了拍頗有怨言的四欲的肩膀,緋燕看向了敬事房的屋頂。
樂師們開始演奏起了管絃樂。吳貴人便身着着光澤可愛的紅牡丹圖案的舞衣翩翩起舞,像月之仙女一樣舞動着。
「您稍微適可而止吧。到底要借多少本啊」
「你清脆的歌聲真是洗滌了心靈啊,念貴人」
緋燕看向了在書庫的漆黑的屋檐的一遍,裝飾着琉璃瓦的建築。
緋燕仰視着皇座,吟唱着有名的史書中的一節。
一走出屋外,夾雜着臘梅的香味的的風把批帛吹拂了起來。
碧麗展示了她如鶯般的歌聲後,皇帝便獎勵了她一個笑容。大概是被初戀的人獎勵感到開心了吧,碧麗的眼瞳感動的泛起了淚光。
走馬燈有二重邊框。外框用撒上雲母的薄薄的紙覆蓋住,右側的走馬燈的內框上畫着祥雲與龍,另一邊的走馬燈上貼着牡丹與鳳凰的剪貼畫。
「臣妾從心底裏祝願皇上萬福金安。」
「聽說貴人們爲了朕準備了餘興節目。希望能早點看見能讓朕開心的節目啊」
「我們來約定吧。要是緋燕侍寢的話,之後要告訴我詳細的侍寢感想哦。我要是被傳喚去侍寢的話,有什麼感想也會告訴你的。」
與文蒼閣相接的敬事房,是掌管皇后以下,妃嬪侍妾們侍寢的官府。
緋燕和泛着跳着舞一樣的步伐的碧麗一起,走出了水鳥閣。
和皇帝眼神交流後,刀太監便走上前去。
「吳貴人娘娘將獻上一曲嫦娥之舞。」
「宛如身在天女們的宴會里啊。現在的朕,彷彿正是迷失在天宮裏的村民吧」
崇成帝――高遊宵今年二十五歲。
「哈啊—。只要還在伺候您,我是看不到敬事房太監的臉的吧……」
「要是有讀兵法書的閒情的話,不如把『金閨神戲』也看一看學習學習吧」
「爲了慶祝皇上誕生,我在此獻上龍鳳」
皇帝的心情看起來非常好。揹負着家裏的期待身着着華麗的裝扮們,她們如花般綻開的容顏上,反映出了丈夫的好心情。
緋燕帶着渾身疲憊不堪的四欲走出了書庫。哐的一聲把借來的書放在了貨車上。
從書架上拿下想看的書,交給四欲讓他拿着。
四欲從書堆的陰影裏,露出了一臉厭煩的表情。
「那是敬事房啊。」
「那麼接下來,李貴人要給朕看什麼呢?」
皇帝什麼也沒有說。他的容顏上,故作的微笑也消失了。
「貴人們若是天女,皇上您定是天帝」
「你已經做好了被叫去龍牀也沒問題的心理準備了呀?」
侍寢是指,在天子的臥房,接受皇帝的寵愛這件事。
「自稱天帝還是太狂妄了,今晚的朕,當一介村民足矣。朕非常樂意作爲一個襯托貴人們的角色。這便是對誤認爲天女的美姬們表示的敬意了」
十二名貴人被分配了名爲『金閨神戲』的關於房中術的書。
「就像睡了百年終於醒來一樣明朗的表情呢。心情真是好呢。
緋燕微笑着看着臉頰染紅笑着的碧麗。
走到客廳時,便迎來了碧麗惹人憐愛的笑臉。她身着的紡織出桃花花瓣飄落的圖案的薄紅色的襦裙襯托出了她殘留着幼小的感覺的惹人憐愛的容顏。
『姐姐大人因火災受傷了,皇太子殿下去喊來了太醫給姐姐治療。』
對這位總有一天會登上皇位的青年,碧麗萌生了出生以來的第一次的戀情。
皇太子用手巾擦拭布碧麗的眼角,拉着她的手去找了她的姐姐。
在清爽的蒼穹上,多彩的蝴蝶形狀的風箏在優雅的飛舞着。
「啊!這個!『是踏月算經』!是前王朝末代的算術書啊。因爲印刷數量很少所以是非常貴重的書籍。而且是三十六卷全部集齊了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啊,『干戈總要』也有!訥,快看『干戈總要』!雖然是贊武時代寫的兵法書,但是也記載了關於武器和測量術。這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書啊。終於遇到了」
皇帝的視線看向了緋燕,那是如冰雕刻一般,浮現出冰冷的微笑的表情。
無視龍的走馬燈,皇帝直瞪着走馬燈中映出的鳳凰。
作爲敬事房長官的敬事房太監,到了每日的夕刻,就拿着盛有宮女們名牌的銀盤前往皇帝的居室。皇帝把想要共渡春宵的宮女的名牌翻過來。敬事房太監便去迎接被指名的宮女,將其送往天子的寢殿仙嘉殿。
「龍鳳嬉戲,換言之此乃祥瑞之景」
「我的臂彎是爲了懷抱美女與金子而存在的。爲了這麼又臭又長的書……」
緋燕也在碧麗的邀請下,在水鳥閣的內院裏愉快的放着風箏。
點燃附在內框上的蠟燭。而後,上部風車隨着從燈火上升起的熱氣流而旋轉。剪貼畫的影子映照在了外框貼着的紙上,只見一副龍與鳳凰悠悠的飛舞與天空中的景象。
等待着排在最後一位的自己的出場,緋燕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明明皇帝始終笑容滿面的看起來心情不錯,可爲什麼他清秀細長的眼瞳看起來是如此的冷淡呢。雖然對貴人們說的話是如此的甜蜜而溫柔,但響徹的聲音滲透不出任何的感情。只有淡淡的宣讀着崖次這樣的印象。
「那是當然啊!因爲這可是皇上的生日啊!」
碧麗指着天空呀呀的叫着。
龍是皇帝,鳳凰是皇后的象徵。龍鳳嬉戲是子孫繁榮的意思。雖然是包含着希望皇上能早日生下繼承人而製作的走馬燈,有什麼不恰當的地方嗎。
雖說爲了閱讀『幻西機巧圖錄』而入宮也不是謊言,但這並非完全真實。
「您不喜歡李貴人的獻上的物品嗎」
「知道嗎?風箏和太陽重合的瞬間,把願望念三遍就會實現哦。」
左手的無名指閃爍着銀色光芒的戒指,是隨時都可以侍寢的證明。
碧麗握住了緋燕的手,歡快地跳了起來。
「請不要氣餒。也許什麼事伺候的主人會變更也說不定」
(十年前曾是內監督的宦官到底有多少人呢)
在早春的這個時期,人們愛放風箏。在後宮中放風箏也是很有人氣的活動,宮女們把各式各樣的風箏上着各種鮮亮的顏色放飛與天空之中,競相爭奪高低。
新帝的身姿,充滿了威嚴的氣場,壓過了宴席上聚集着的貴人們。
(……皇上他,爲什麼看起來是如此冷淡呢)
緋燕把『干戈總要』抱在了胸前。
(……皇上是討厭鳳凰嗎)
『聽說念家也要給新帝的後宮獻上新娘,我就首先報上姓名參加了。如果沒有入選新娘的話,至少作爲侍女進宮也可以,我對父親大人這麼請求了』天運眷顧着碧麗。碧麗成功嫁給了初戀的人。
對於貴人們的餘興節目,皇帝毫不吝嗇的賜下了讚美之詞。
表面用金絲刺繡着五爪龍圖案的皇袍上,有着絹制的腰帶與精心雕琢的玉石的皮帶,膝蓋上的勇猛的飛龍圖案的刺繡閃閃發着光芒。緊緊地束在頭上的黑髮上,戴着垂飾着十二旒的冠冕。
雖然從婚禮至今已經過了十天,但是仍未有被傳喚侍寢的宮女。
「誒,我是第一次聽說。」
坐在皇座上,皇帝秀麗的龍顏上浮現出了微笑。
「看吧,緋燕,我的風箏飛的這麼高!」
「哎呀,緋燕!你非常美麗哦!」
「我已經大致看了一遍了。但是,不會被叫去侍寢的話,也沒有實踐的機會嘛」
第二天,緋燕去了文蒼閣。
操縱着風箏的線,緋燕讓金魚形狀的風箏飛的更高了。」
「緋燕的話,要許什麼願望?我我要許願希望皇上能早日注意到我。」
在天祥節的晚上,貴人們也無法接受敬事房太監沒有前來訪問。
按照慣例,從皇帝的大婚開始的十二日內新娘們每一個人都會被召去仙嘉殿。在那之後,雖然也有按心情變更侍寢對象的皇帝,但是有着先和十二人的新娘都共度一次春宵的慣例。至今爲止皇上誰也沒有召見侍寢,是異常中的異常。
(雖然看起來並不像是討厭女人)
皇帝經常前往後宮。像這樣今天是吳貴人,明天是榮貴人的前往貴人的居室,但僅僅只是和睦地聊着天就回去了而已。
根據「這個」傳聞而知皇帝前些日子造訪了水鳥閣。不過緋燕本來也沒有要與皇帝說的話,所以把緋燕擱置在一邊真是幫了大忙了。
「啊啊……!我的蝴蝶……」
碧麗大聲的喊叫了出來。她的風箏的線斷了。五彩的蝴蝶飛向了西邊的天空。
「怎麼辦……。朝着折貴人的殿舍那兒飛了」
碧麗的臉色變的鐵青是因爲,折貴人是與她相性不合的人。因爲是名家出身就逞威風,輕視家格低劣的貴人們並對她們說故意挖苦她們的話。
「我去撿給你。碧麗你在這裏待着。給你,我的風箏就拜託你了」
把自己的線軸交給碧麗,緋燕帶着四欲走出了水鳥閣。
「飛的還真遠呢。」
仰望着悠然的飛翔於蒼穹之中的蝴蝶的風箏,緋燕吹起了口哨。
「對了,來紀錄已經飛行的距離吧。嗯,風向是西北,風力是……」
「李貴人娘娘!您是要追逐風箏嗎?」
在兩側都是塗着硃紅色的牆壁所包圍着的道路的盡頭,四欲大聲的叫道。是在什麼時候走到了這樣的地方呢。四欲他追着提起裙襬的緋燕。
「……這是什麼啊,這種像瀕死的家鴨一樣的跑法。」
終於追上的緋燕,前傾着身子喘着氣,四欲不覺皺起了眉頭。
既然注意到了就不能當作沒看見。緋燕便跪下行了跪拜禮。
同樣蕩着鞦韆的吳貴人得意的轉過身。彷彿是是天女一樣的美姬們盪鞦韆玩耍的模樣,與飛舞着的杏花相互呼應,真是如仙境一般的趣味。
「皇上真是一個冷淡的人啊」
「不會死的啊,心這種東西。雖然會有長期沉眠的時候,但是那不是永遠。總有一天一定會,迎來蘇醒的時候。等待到那時候便是。」
心裏想着時間會讓隱隱作痛的心平靜下來。沒過多久,疼痛也得到了緩和。
緋燕便對皇上說明了剛纔是在追逐風箏。於是,皇上便命在一旁服飾的刀太監,去涼雲閣的內院撿起落在內院的蝴蝶形的風箏。
雖然即位以來,迎娶了十二位新娘,但是遊宵的心沒有被任何一個人吸引。鳳姬以外的女人,對遊宵來說,哪個一個都是一樣的。
當事人的鳳姬對遊宵只有着弟弟的感情。她的心被鬼淵王奪走了。
對鳳姬對戀情,雖然對父皇保密着,但對祖父卻吐露了出來。心裏覺得,祖父的話也許會給我解決的方法。因爲祖父,也有着被無法被原諒的戀情所苦惱的過去
「失去的戀愛,無法被覆蓋。想要否定它越多,內心的苦悶會越多。」
止貴人,染貴人,蘇貴人。這三位都是圍着榮貴人的人。雖然她們說着因爲榮貴人是皇太后的侄女,所以恩惠應該有所保留這樣的話,但是被圍着的當事人正悠閒的坐在椅子上。
——不,她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姐姐。鳳姬並不是父皇·光順帝(現在的太上皇)的孩子。她是她的母妃因私通而生下的不義之子。理所當然的,和遊宵並沒有血緣關係。
「真是意外的積極啊。雖然朕覺得李貴人對得到朕寵愛並不熱心」
「不,入宮是自己希望的。因爲聽說後宮有我想讀的書。是叫做『幻西機巧圖錄
「祖父大人才是經常能在這裏遇見您呢」
「『金閨神戲』上不是寫着有很多種方式嗎。侍寢可是和跑來跑去一樣需要很多體力哦。」
皇帝看起來一臉嘲諷的微笑道。
變成如同硃紅預想的那樣了。左等右等也坐不上鞦韆,貴人們中出現了騷動。
「……要到何時,朕才能忘記呢」
「那麼,爲什麼你會入宮?因爲孃家的強行要求所以迫於無奈?」
「是李貴人啊。出來散步帶的隨從可真少啊」
的西域的機關玩偶的圖解書」
「雖然您稍微跑個步就看起來像死了一樣,這樣您侍寢沒問題嗎?」
「您也很美麗啊,折貴人。雖然美不及我」
「……啊—啊,爲什麼這種人會是我的主人啊。我太可憐了」
這裏是距離皇帝處理政務的曉和殿很近的書房。遊宵在處理政務的時候在這裏稍作休息。
祖父自豪的笑道。
「皇上好像誤會了我想要得到寵愛,所以更正了說法哦」
帶着一連哀傷的嘆息着的四欲,緋燕繼續追着風箏。風箏像美麗的翩翩起舞的蝴蝶那樣飛舞着,然後緩緩的降落了下來。落下之處,是被硃紅色的圍繞着的涼雲個,是折貴人的殿舍。
和碧麗所說的皇太子時代的高遊宵的印象,很不一樣。就像是別人一樣。
蕩着鞦韆,鑽飾着藤花的髮飾的折貴人像唱着歌一樣的說道。
「即便心會死去?」
皇帝把風箏親手交給了緋燕。帶着像之前一樣不帶溫度的微笑,轉身離去。
「拜見皇上」
他便是先先帝——仁啓帝·高嵐快。雖然讓位給嫡男高圭鷹後便退居太上皇之位,但高圭鷹把皇位讓位給兒子游宵之後,便位居無上皇之位了。
時常能看見吳貴人和折貴人在一起。雖然印象上是折貴人圍着吳貴人轉,吳貴人也是因折貴人的煽動所以得意忘形了,這就是氣味相投吧。
其他的宮女們,一臉羨慕的看着吳貴人與折貴人。鞦韆只有兩架。爲了坐上鞦韆,宮女們排着隊,不管是哪邊的鞦韆,都有着長蛇一般的隊列。
四欲小聲的說道。纔沒有頂嘴呢,緋燕這樣回答道。
硃紅在緋燕的旁邊蹲了下來。緋燕在樹蔭下打開書本。雖然是能聽見宮女們的聲音的距離,但是距離鞦韆的隊伍很遠。
「紫旦砂僅僅與水混在一起什麼也不會引起,這裏需要稍微點一些火就會引發爆炸。溶解在水中的紫旦砂撒在敵兵的頭上,再用火箭射向敵兵,敵兵就有可能像爆炸後的烈風一樣被吹散。但是紫旦砂於水中溶解後會飛散消逝,並不是很有效果的使用方法。而且,紫旦砂加水一起燃燒時,會出現像香木燃燒時一樣的異味……」
「吳貴人娘娘,您真是像仙女一樣美麗啊」
碧麗也還沒有等到皇帝的拜訪。可以的話,希望皇上能夠見一見碧麗。
注意到了宦官們喫了一驚的樣子,皇帝感到有些有趣似的上揚了嘴角。
「不會這樣的哦。因爲圍着榮貴人的那些人是不會沈默不語的」
「你不想得到寵愛嗎?」
「又來這裏了嗎,遊宵」
肩膀像是被聽慣的聲音拍了一下,遊宵回過了頭。
被祖父小小的欺負了一下游宵便閉上了嘴。看着畫中微笑着的姐姐。
四欲氣到眼睛充血地盯着緋燕。明明只是老實的回答皇上的問題,有何問題呢。
皇帝噗的一下笑了起來,接過了刀太監拿着刀蝴蝶形狀的風箏。
「我並沒有在責備什麼。只是,再次覺得,皇上真是個冷淡的人啊」
「鳳姬在那邊不是大顯身手了嘛,爲了拯救在戰場陷入困境的丈夫,躲過敵軍的耳目去叫了援軍。真是了不起的女中豪傑啊」
四欲瞪大了眼睛。即使是閉上嘴就像是個妖豔的美男子,然而因爲表情過於豐富,看起來就像是個引人發笑的角色一樣。
祖父的聲音裏,有着在緬懷着過去的影子。
要是連鳳姬都能得到,遊宵甚至有着皇座也能捨棄的覺悟。但是,最想要的人也沒有得到,反之,從很久以前就被約定好的皇位,落入了遊宵的手中。
(像李貴人這種的。倒是留下了印象)
邊炫耀着披帛,吳貴人邊居高臨下的說道。
「距離鳳姬出嫁,已經過了六年了啊。時間過的真快啊。」
畫像上畫的那位妙齡少女,是遊宵的異母姐姐·高鳳姬。
「很不巧,朕今天沒有時間。下次再和你們一起放風箏吧」
「並不是希望得到您的寵愛。只是問您要不要一起放風箏」
她所看的,是西域人用凱語所記載的格致書(科學書)。它介紹了西方的火藥製作方法。緋燕的目光停留在了記述名爲紫旦砂的礦物和水發生反應後會引起爆炸的地方。
「哈啊!?您做了這麼多無禮的事還在說什麼啊!?」
祖父走出書房後,遊宵把手放在了胸上。
「我覺得我想做的話就能做到呢,侍寢不用跑來跑去所以沒問題。」
在數十名宦官的帶領下出現的高大的青年他,穿着縫有金龍刺繡的黑色的長衣。在後宮可以看見的男性,只有皇帝。
「是嗎?我可是打算普通的跑着的。我因爲不擅長運動,跑步方式也很奇怪吧。」
「最近沒有放嗎?」
「嗯—,等等吧。現在正看到好地方。因爲紫旦砂的性質很有趣」
「放風箏真是讓人懷念啊。朕在小時候,也和姐姐一起放過風箏。」
「榮貴人娘娘要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排成一排也沒有用。吳貴人和折貴人,是打算在皇上來看之前都不從鞦韆上下來的」
七年前,北方的異民族·鬼淵族來朝請求公主的降嫁。第二年,朝廷允許了公主的降嫁,鳳凰姬便嫁給了鬼淵王。這絕不是沒有情感的政治婚姻。鳳姬是和鬼淵王心意相通,自願降嫁的。二人喜得貴子,和和睦睦地生活着。
祈願着鳳姬的幸福,即是打算和對她的戀情做出妥協。
緋燕注意到了從涼雲閣的大門走出去的人物。
「你真是不坦率的人啊。明明坦率的說是因爲擔心喜歡的女人就好了」
並不是爲了獲得寵愛,爲了閱讀機關人偶的書入宮,一點也不羞怯的直言直語的李家的千金。雖然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本心,但和其他的故作笑容的貼近乞求寵愛的貴人們比起來,遊宵的興趣被她所吸引了。
「好吵啊。就算再怎麼沒教養,也別像雞一樣嚷嚷吧」
「雖然大顯身手也很好,但是希望她能少做一點危險的事啊。這可是爲了懷柔鬼淵難得送去的手中的棋子,要是因無聊的事而失去了這裏可是會很難辦的」
捉弄般地拍了一下游宵的肩膀後,祖父便看向了裝飾在牆壁上的畫像。
「李貴人娘娘,到了皇上要來看的時候了哦。您也來排隊如何?」
「您二位都爲皇上能留意你們而拼命啊。因爲沒有像榮貴人娘娘這樣的美貌啊」
正因如此,遊宵深深的對她產生了戀慕之情。並不是作爲姐姐,而是作爲異性。她的純真,她的一心一個勁的樣子,是如此的耀眼。她時而冒失,又危險而靠不住,是讓人無法離開視線的女人。遊宵的視線,一直在追尋着她。即使知道,那是無法實現的戀情。
「是的。臣妾並不想要」
那是讓人有着甚至已經忘記了這份痛楚的錯覺。但是,遊宵搞錯了。在天祥節的宴會上看見的走馬燈喚醒了心裏的痛楚。走馬燈所映照的鳳凰的姿態,讓遊宵想起了啓程前往異國的初戀的少女。
盪鞦韆,本來是從冬至開始第一百五十天的寒食節所盛行的遊戲。但是,從三代前的至興帝的時代開始,早至一月末,就開始盛行盪鞦韆了。
「……李貴人娘娘,請不要和皇上頂嘴」
「是這樣嗎。但是沒關係。因爲我是不會被召到龍牀上的。」
「不早點排成一排的話,輪到你的時候,皇上就離開了哦」
「基本,都沒放了啊。雖然有看宮女們放風箏。」
另一方面,榮家出身的侍女們卻是幹勁滿滿。肆無忌憚的說着自己侍奉的主人會成爲皇帝的寵妃這樣的豪言壯語。現在也是在止貴人她們的附和下,罵着吳貴人與折貴人。
四欲,已經像是丟了魂魄一樣精神恍惚了。看來我的回答非常的糟糕啊。
「因爲朕想看看可愛的孫女的臉啊。你不是也想看嗎」
「不管失去了誰,不管受到多少傷害,只要天命沒有終結人生就會繼續。那麼,只能向前前進,半步半步一點點的,走出雖然無法捨棄的過去。」
雖然一開始遊宵做了拆散她們二人關係的事,但是最後離開了。遊宵的願望是鳳姬的幸福。她希望和鬼淵王結合的話,也沒有阻止的理由了。
「今天是放風箏的好日子。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來水鳥閣。正好,臣妾在和念貴人一起放風箏。要是能看見皇上的話,念貴人會很開心的。」
屏風後一位老者露出了臉。他穿着織着菊花與仙鶴圖案的長衣與紫紺色的上衣。雖然有着八十歲的老齡,但是身板挺直,言行舉止一點也沒有衰老的感覺。他佈滿皺紋的臉頰上,還能殘留着昔日年輕時端莊美麗的痕跡。
「是比皇上的寵愛的價值還高的東西哦。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
「那不是皇上嗎?」
「因爲吳貴人娘娘一直獨佔着鞦韆。差不多也要讓給榮貴人娘娘了吧」
「看來那本書有着和朕的寵愛一樣程度的價值啊」
「明明榮貴人娘娘是六侍妾中最接近妃嬪的人,我本想更尊重你一點的」
「這可是百年的戀愛都會因此冷卻的奇妙而不可思議的跑法啊。」
這顆已經忘卻何爲激動的心總有一天會再次甦醒的。但這樣的日子真的會到來嗎?
「別忘掉它。反正也是徒勞而終。」
「纔不要。我還想玩的再盡興點呢」
「這是何等任性之人。就是因爲這種性格,皇上纔不會傳喚你的」
「蘇貴人。你就站在可以非議的立場了?你不是也沒被皇上傳喚嗎」
「至少,和明明是太皇太后的大侄女,至今夜晚還是獨自入眠的吳貴人娘娘比起來,我們立場可不同啊。這欠缺的魅力可是不管是多高貴的身份也無法彌補吧」
吳貴人回嘴道,折貴人便幫着她一起說。蘇貴人也不甘落後的回嘴,止貴人她們也吐露出令人不快的話。更有甚者,吳貴人的簇擁者們也參戰了,罵聲大會便開始了。
「哈啊……。明明已經早早的過去排隊了,這已經不是盪鞦韆的地方了啊」
站在隊伍裏的碧麗像逃一樣的跑道了樹蔭下。
這已經成了蘇貴人她們抓住吳貴人和折貴人的手想把她們從鞦韆上拉下來。吳貴人和折貴死抓着鞦韆不放,其他的貴人們也摻和近來的亂鬥騷動了。
「嗯?碧麗,你的左眼下面有長着痣嗎?」
「嘿嘿,稍微有點成熟的感覺吧?我是用眉筆畫的」
碧麗用手指着左眼眼角處,露出了像桃花綻放一樣的微笑。
「皇上的書房好像裝飾着美人畫呢,畫中的美人左眼眼角有着一顆痣。因爲皇上好像經常看着那幅畫,我們就傳言着皇上是不是喜歡有淚痣的女人呢。然後大家就開始畫淚痣妝了」
碧麗說着其他的貴人們也畫着淚痣的妝。
「——皇上駕到。」
隨着刀太監的聲音響起。像在格鬥一樣騷動的貴人們便回過頭來慌慌張張的跪下。緋燕合上了書,在碧麗的身邊跪了下來」
「還真是服裝不整啊。你們玩鞦韆玩的太激動了吧」
皇帝輕輕的問到。看起來,是在一旁看了這個狀況吧。
「皇上,請出處罰蘇貴人和染貴人」
吳貴人張開了她櫻桃般的小嘴尖聲說道。
「她們兩個把坐在鞦韆上的臣妾用力拉了下來。因爲這也太粗暴了,臣妾,很是害怕……」
並沒有這樣的氣氛。皇帝很明顯的看起來心情不好。
即使讓指甲變得閃閃發光,我也不會變成絕世美女。
「那當然是因爲皇上注意到李貴人娘娘的魅力啦」
被豹太監引導着進入了屋內,在旁邊的居室和四欲分別。從這裏開始,似乎是隻有敬事房的宦官能進入。緋燕在豹太監和它的部下的陪伴下在硃紅的長廊裏行走着。
「別亂說話,舍氏。不是五次是四次。第五次是未遂」
「因爲這是宮女的義務」
到點,敬事房太監・豹太監前來迎接緋燕。
灰壬帝――是在位時殘殺數千宮女的殘暴的皇帝。
果然還是會感到緊張。我便試着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
扯着僵硬的笑容詢問的是蘇貴人。
從他十三歲即位到二十歲被誅殺爲止,因爲瑣碎的理由連續殺害了很多宮女。因爲酒灑了,說話方式觸怒了他,在心情不好的時候闖進了他的視線……。
「臣妾斗膽詢問皇上,您是中意李貴人哪點」
「還有其他適合侍寢的貴人,榮貴人娘娘她……」
「你大可一醉方休。明明不想獲得朕的寵愛卻又要在龍牀侍奉朕。喝醉的話會比較安心吧」
「哎呀,這真是讓人困擾呢。因爲金粉用的指甲油是含有靈貓香的……」
皇帝站了起來。緋燕低着頭跟隨着丈夫。撥開銀漢一樣的珠簾走進了下一個居室。從香爐裏曼延着的龍涎香令人感到不自在,有些頭暈的感覺。
「皇上,小的把李貴人娘娘帶來了。」
聽着四欲的描述,豹太監苦笑道。
沐浴後化完夜間妝,硃紅拿來了很多帶着蓋子的瓷盒子。
互相瞪着的蘇貴人與吳貴人,輪流看了看皇帝。
準備結束從化妝間出來後,四欲心情不錯的表揚了緋燕。
「皇帝真是英明之人。」
沒有犒勞他的話語。隨着豹太監的離開,室內便被令人鬱悶的沈默所支配。
「李貴人娘娘,在此衷心地祝賀您。」
「其他貴人們在左眼眼角畫了一個痣對吧?聽說是模仿朕的書房裏裝飾的畫而畫的妝。真是,何等愚蠢。」
後宮裏有著名爲內書堂的宦官學校。從內書堂出身的宦官被稱爲正途,走着優先的發跡之路。因爲太監多是正途,所以豹太監比較厲害吧。
緋燕站了起來接過了酒杯。
「這個,有摻入靈貓香嗎?」
「是個年輕的太監呢」
「手指甲流行用摻有金粉和銀粉的顏料塗抹。據說是從蘇貴人開始的哦,現在吳貴人或折貴人也會這麼做。比起鳳仙花的甲紅,它閃閃發亮的很好看哦。接下來,爲了不讓金粉弄疼指甲,我們先來塗指甲油吧」
「貴人們爲了讓皇上注意到絞盡腦汁。雖然運氣不好的觸碰了您的逆鱗,但是把她們鼓起勇氣的努力當成愚蠢之事而拒絕,對貴人們來說也太過可憐了」
「對君王來說評價等同於生命。即使一開始只是因爲小小的過錯而得的差評,總有一天也會招來大的災厄。放心吧,李貴人。對你做的的些許的無禮之事,朕什麼也不會做。不會砍掉你的頭,也不會舉手打你。僅僅只是即位沒幾天,要是被比作灰壬帝朕可困擾了。」
緋燕身着絹布制的睡衣,頭髮也沒有束起。雖然這不管怎麼想也不是有着會被大加讚美的美貌的身姿。
「全體貴人,抬起頭來」
「還是更甜蜜的理由比較好?朕重新說是因爲對你一見鍾情了這樣?」
「非常抱歉,我,不擅長靈貓香」
「退下吧」
不喜歡含有貓的名字的東西。因爲這會喚起不愉快的記憶。
「你們說,爲什麼會命我侍寢呢?」
那時,緋燕並沒有做什麼引人注目的事。
「因爲你沒有畫那愚蠢的妝。」
「李貴人娘娘!您是何等美麗啊!即使是和太祖一生最愛的百花夫人,有着神仙般的姿色俘獲了二位皇帝的朋皇后,殘酷無比的贊武帝獨寵的湖麗妃她們比起來也毫不遜色,您的美貌散發着耀眼奪目的光輝啊」
「讚美李貴人娘娘的話語的話,不管是千遍萬遍我都會說的」
「但這只是原則上的話。實際上,皇帝的手腳被看不見的鎖鏈束縛着。打個比方,假如朕在這裏砍掉你的腦袋吧。不,即使不做到這個份上,賞你一記耳光也好。皇帝的兇行就會如疾風般傳遍整個宮中,會被謠傳崇成帝是灰壬帝的轉生這樣的謠言」
所到之處都雕刻着龍的天子的寢殿,就如同龍的巢穴一樣。
「什麼是『區區宦官』啊。我可不想被和宦官結婚的女人說」
最沒道理的動機是「因爲下雨了」。灰壬帝看見下雨就心生厭惡。每當下雨的時候,宮女們就寫好遺書來應付皇帝的暴虐。
「我並不是正途出身,但至少希望風評上能擁有與年紀相稱的威嚴。但因爲這幅外表,被說成『永遠的十八歲』什麼的,被部下他們輕視了啊」
皇帝穿着織着五爪龍圖案的睡衣,坐在紫檀制的椅子上。像被黑煙燻過的黑髮紮成一束垂在右肩。從天花板上垂着的宮燈的複雜的影子映在他美麗勻稱的面容上。沒精打彩的低垂的眼眸散發着冷淡的姿色。
「你說得對。響應皇帝的期待是宮女的任務。宮女們無法拒絕。要是違背皇帝的意思的話,不一會兒就會人頭落地的」
完了。即使是撒謊,也要說「能被尊敬的皇上召喚是小女子的榮幸」這樣的話。
「你這是在表揚朕嗎。真開心啊。好了,趕快完成任務吧」
「真是的,畢竟因少監很會迎合人。李貴人娘娘,可不能相信因少監哦。這個人曾經用服侍的妃嬪的名字借錢,而且還是五次」
「嗯,放了很多進去哦。香味很棒吧」
「真是驚訝。你是在同情沒有被選擇的貴人們嗎?明明她們是你的敵人」
「這不是差不多嘛。因少監真是在金錢上沒規矩呢。因爲喜歡賭博,到處借錢。拜此所賜區區宦官卻是好色之人,真是女性關係混亂呢」
榮太后專屬的歷太監已經三十多歲了,二十八歲的四欲因爲品行不端所以出人頭地的晚,十七八歲就成爲太監也高升的太快了。
「真是奇怪啊……。你們兩位,眼角應該都沒有痣的纔對啊。」
皇帝對刀太監命令後。貴人們的視線朝緋燕集中了過來。
蘇貴人哼的一聲嬌聲說道。吳貴人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皇帝拋出冰冷的話語後,貴人們行跪拜禮目送着拂袖而去的他。
侍寢的準備,原則上,是要在敬事房太監來迎接前完成。
「決定誰適合的人是朕,不是你」
碧麗爲了離皇帝喜歡的女人更進一步畫了一顆痣。把她的純粹的戀慕之心說成是愚蠢的行爲,緋燕無法接受。
緋燕把酒杯放在圓桌上。皇帝微微的笑道。
「是吧。我十幾歲入宮的時候開始,他看起來就一直是臉色紅潤的美少年啊。雖然我想過他一定是仙人什麼的,但看起來是外表不會隨着年齡的增加而改變的怪病。」
「就因這事?」
「臣妾想問一件事,爲什麼您會命臣妾侍寢呢?」
乘着金色的轎子,緋燕被帶去了仙嘉殿。
「感想您的掛心,但臣妾會以清醒的狀態完成任務的」
「臣妾並沒有打算與其他貴人對立」
(現在是四十多歲的話,十年前是三十多歲……。如果他那時是內監的話,也是仇敵的一員吧)
「誒……?但是,看起來和我沒差幾歲」
「這是化妝。因爲聽聞皇上是不是喜歡眼角有痣的女性」
我聽見了酒倒入杯中的聲音。隨後,便聽到了喝酒的聲音。燭臺上的火光,像是在焦急一樣的搖擺着。
(已經複習了『金閨神戲』了,不會有問題吧)
「用常用的蜜蠟制的指甲油就可以了哦。而且閃閃發光的指甲,和我也不相稱」
走到了裏面的居室,豹太監便行了個跪拜禮。緋燕也學着他的樣子。
「你是這個後宮裏唯一,被朕召來龍牀的貴人。當然會被她們所嫉妒。大概明天開始就會對你做一些讓你不快的事吧。如果只是挖苦你這樣的令你不快的事的話那還只是很可愛的事,但在這後宮中,也會發生殘忍的事件哦」
硃紅微笑着取了一小指的指甲油,然而緋燕的臉徹底的變得愁眉苦臉了起來。
「最初開始化妝的是我。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吳貴人娘娘模仿了」
皇帝在臥榻上坐了下來。
就因爲沒有畫一顆痣這樣的原因,這就是緋燕被選擇的理由。
「告訴敬事房的太監。今晚,讓李貴人侍寢」
「不……。只是,覺得皇上您真是可憐啊」
「豹太監並不年輕哦。他已經超過四十歲了」
「真是個鋼強的女人啊。明明要被不喜歡的男人抱」
不一會兒就走完了長長的走廊,極彩色的大門出現在了眼前。門上雕刻着的黃龍的紅瑪瑙製成的眸子像是在睥睨地盯着來客一樣。宦官他們把門開起來的時候,彷彿陷入了黃龍的嘴被打開了的錯覺之中。
「好了,李貴人娘娘。最後是手指甲的化妝哦」
輕輕地行禮的豹太監是身材嬌小的美少年。年齡約十七八歲。身着在藍鐵色的布上縫製着錦雞的官服,頭戴映照着金絲刺繡的官帽。
阿諛奉承。變的還真快啊,緋燕由衷的感到欽佩。
隨着天子的聲音響徹,十二位的貴人們像被鞭打一樣的抬起來頭。
緋燕沈默了。皇帝所說之事,並無任何問題。
「你還真能把這種長臺詞流利的說出來呢」
緋燕毫不畏懼的看着皇帝。
「哎呀,您還真是擅長裝老實啊。就在剛纔,把我踢下去的不是吳貴人嗎?」
皇帝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放在圓桌上的手托住臉頰,微微的露出了苦笑。
「你也來喝一杯吧」
「因爲你看起來是理性的女性,朕就直接和你說了。不管從明天開始你會遇到多少惡意,貴人們對你敵意相向,都和朕沒有任何關係,朕不會幫你。自己的身體自己來守護。不要期待朕來保護你,可以嗎?」
「臣妾明白了。臣妾答應您不會因私事而麻煩您」
皇帝眯起眼的可怕的表情,不一會兒就緩和了下來。
「你這麼懂事真好呢。和其他膚淺的貴人們不一樣」
「……您是說,她們膚淺嗎?」
「還是說愚昧比較好呢。雖然不管是哪個都差不多。」
「您這樣的說法,也太過冷酷了。貴人們是揹負着孃家的期待而入宮的。爲了獲得皇上的寵愛,她們絞盡腦汁——」
手臂被用力的一拉,緋燕被皇帝抱在了懷裏。
「無關緊要的話就到此爲止了,我們的任務不是已經開始了嗎。你知道的吧?隔壁居室的彤史在豎起耳朵聽我們的話。在記錄着閨房中發生的事的始末。僅是說些無聊的話,會讓彤史因做了多餘的工作而疲憊吧」
彤史是,隸屬於敬事房的女官。爲了在侍寢的時候,一個不漏地詳細記錄,皇帝他們說着進行着怎樣的對話,使用了怎樣的體位,在隔壁的居室隨侍着」
「皇上您討厭貴人們嗎」
躺在柔軟的被褥上,緋燕仰視着皇帝。
「是一羣妄圖用幼稚的化妝收買朕的關心的人。真是讓人不快」
皇帝擋住了散發着豔麗的光芒的宮燈。無情的嘴角勾勒出扭曲的笑容。
「朕要是灰壬帝的話,就把她們十一人的臉都燒了。直到無法再度化妝爲止」
不覺感到汗毛直立,這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
緋燕抓住瞭解開衣帶的皇帝的手。那是像玉一樣冰冷的,天子的手。

「皇上,請您咬緊牙關。」
「……哈?」
就在皇帝覺得有些怪異而皺起眉頭的時候,緋燕直起上身給了皇帝一記頭槌。
進入臥室,皇帝和昨晚一樣在喝着酒。
皇帝的身體等同於最上等的寶玉。僅僅只是很小的傷痛也要認真對待。而且被堅如石頭的緋燕頭槌的皇帝看起來很痛的樣子,慎重起見,讓太醫診察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看起來是因爲我輕視其他貴人所以感到生氣……)
「不,早朝非常順利」
「別太擔心啊,緋燕」
「是吳家和榮家在催促你寵愛他們的女兒嗎?」
我也不至於,隨意說出對皇帝感到生氣所以給了他一記頭槌這種話。
「看來臣妾讓陛下感到不快了呢。陛下命令臣妾滾出去」
『難得被召去侍寢了居然被趕了出來,你到底是觸到了陛下的什麼逆鱗啊?』
被宮女頭槌後還會心情很好,這是怎麼回事。
「大伯母有在初夜的牀上給您一記頭槌嗎?」
「是啊,真的是非常遺憾」
「你的腦袋真像是石頭一般。拜此所賜,朕今天一整天頭都很疼」
「那可是催個不停啊。雖然我隨便推託一下就能很輕鬆應付過去」
「別發牢騷了。這纔剛開始就幅狼狽的樣子,這之後要怎麼辦啊」
緋燕因爲頭硬如石頭所以沒事,但皇帝感到非常痛苦的抱着頭。
「皇上昨晚說了,想看我的寶物。」
豹太監允許了緋燕攜帶藥箱,緋燕便向着仙嘉殿走去。
「這樣啊……。這可真是遺憾」
忽然,想起了像是前世忘記了對人親切的李貴人那平靜的臉龐,遊宵皺起了眉頭。
伴隨着憂鬱的心情迎來了夜晚,正準備睡覺的時候。
「我聽說了啊,昨晚不是讓貴人侍寢了嘛。我也安心了。即使是一人,你有中意的姑娘真是太好了。這樣榮太后也會如釋重負吧」
呂守王看起來很開心的笑道。
「頭槌?你是指什麼?」
在視野的一邊,看見了被美姬們簇擁而去的吳貴人。
在古時候的後宮裏,宦官是禁止娶妻的,但現如今宦官也可以娶妻。對象大多是女官。
在曉和殿的一間居室。處理完下午的政務,大伯父和叔父就來拜訪了。
正在寫調動申請的四欲放下筆不禁手舞足蹈。
看着惠兆王一臉疑惑的樣子。看起來惠兆王妃並不是會給丈夫頭槌的女人。
這樣的話,皇帝是把緋燕的所做之事〈無禮〉的內容當作是祕密了。
「從昨天到今天,皇上有接受太醫(宮廷醫生)的診察嗎?」
「眉頭緊皺着哦。早朝裏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因爲緋燕被命侍寢的原因,吳貴人好像大動肝火撕碎了好幾件舞衣。但是聽聞緋燕被趕出閨房後,看起來心情非常愉快。
「太醫?不,並沒有收到那樣的報告。」
「帶領我的時候、豹太監也好你的部下也好,除了提燈什麼也沒攜帶呢。放着消夜的飯盒。是在臥室的門關閉以後帶給你的吧」
李貴人是惠兆王的正妃·李淑葉的大叔父的孫女。
「好羨慕大伯父和叔父啊。因爲你們沒有後宮」
遊宵引着惠兆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前幾天爲了保護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惠兆王妃,大伯父摔疼了膝蓋。畢竟已經是年近八十的老人了,也受不了一直站着。
『李貴人只是到陛下面前拜訪就讓陛下不開心了吧。總之你看那土氣的臉。打扮也不華麗。因爲去仙嘉殿拜訪的時候是披散下頭髮穿着睡衣的姿態,所以被當成像是剛從田間勞作回來的寒酸的農婦了吧。』
她說是並非爲了獲得寵愛入宮,而是爲了閱讀機關人偶的書入宮的,當面對遊宵說出最討厭了之後便揚長而去。真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啊。
「恭喜您,李貴人娘娘。今晚皇上也指明您了。」
『你說你龍牀上被趕出來了?』
在惠兆王悠閒的喝着茶的時候,遊宵輕輕的按住了額頭。
(在這個國家存在我一生的伴侶嗎?)
雖然有碧麗的鼓勵,但是緋燕的心情並沒有變好。
「誒,真的嗎!?明明昨晚我們的女主人對皇上做了無禮的事!?」
「找到對你的父皇光順帝來說就像是榮皇后一樣的女人就好了」
和碧麗在桃花林裏散步時,碰巧遇見了吳貴人一羣人。
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寶物,但恐怕今晚需要用到它。
大伯父是祖父·無上皇(仁啓帝)的異母兄惠兆王高夕遼,叔父是父親·太上皇(光順帝)的異母弟呂守王高冰希。不管是哪個人,都是親密來往的皇族。
「我,最討厭皇上了。在說出這之上的狂言之前,先告辭了」
「說起來,大伯母是李家的人吧」
「一生的伴侶,嗎?」
「……李貴人?你要去哪裏?」
「誒……已經結束了嗎?」
說着憤怒之情便油然而生。這是何等無情的天子啊。嘲笑着想方設法的獲得寵愛的貴人們的可憐的努力,把她們的努力用膚淺這一句話就全盤否定了。
像是要展示金色的指甲一樣而遮住嘴角,折貴人竊聲笑道。
後宮——這裏是不幸的源泉。只要冷血的皇帝還君臨着。
緋燕回過頭看了一眼黃龍之門。
(李貴人……真是意外麻煩的女人啊)
皇帝是輕視貴人們的冷酷的男人。並沒有讓人敬愛的價值。雖然想對碧麗這麼說,但是我做不到。要是怎麼說的話,就等於是把碧麗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戀愛批判爲是無意義的事了。因爲不想傷害碧麗,所以我只能什麼也不說。
在父皇讓位成爲了太上皇,母后成爲了榮太后的現在,兩個人仍是感情和睦的夫妻。
「那是我的妻子做的。內人很擅長料理」
「李貴人娘娘的寶物是藥箱嗎?」
「豹太監帶着看起來很好喫的便當呢。看起來是手腕不錯的廚師做的」
(……和碧麗相遇時的皇上,和現在的皇上完全不一樣)
「這是藥箱。是爲皇上您帶來的」
被碧麗鼓勵後,緋燕「是啊」的微笑着響應道
做完準備從水鳥閣出發的時候,緋燕命四欲拿藥箱過來。
「臣妾答應您不會因私事而麻煩您,所以這就和您告辭」
『哎呀,真是可憐。容貌上沒受到上天的眷顧可真是不幸啊』
〈一羣人〉,並不是誇張說法。吳貴人以阿諛奉承的折貴人爲首,有着四個人的貴人伴隨在身旁。每個人分別帶着各自的傭人,這可是相當大數量的一羣人啊。
「畢竟是敲鑼打鼓把女兒送如宮啊。想要早點取得果實吧」
『您詢問這種事也太過殘酷了,吳貴人娘娘。』
雖然皇帝因爲覺得可疑上揚了眉毛,但是他什麼也沒說,讓豹太監退下了。
看見呂守王指向了自己的眉間。呂守王雖然已年過五十,但端莊秀麗的容貌如今也顯得朝氣蓬勃。
「……私事?」
「但是非常抱歉,仙嘉殿有着不能帶私人物品進入的規定」
「今天你看起來心情不好呢」
「這是什麼」
對宦官來說在仙嘉殿一樣不能攜帶私人物品。所以那是之後悄悄帶來的。
父皇,光順帝的後宮裏有着數不盡的宮女,但是他深愛着皇太子時代迎娶的榮鈴霞。儘管榮鈴霞遲遲沒有懷有身孕,對她的寵愛還是與日俱增。
外表永遠的十八歲的豹太監來到了水鳥閣。
吳貴人看起來高傲的眼神像是嘲笑一樣的扭曲了起來。
伴隨着大伯父關心的聲音,遊宵突然回過了神來。
「你的父皇也爲怎麼對待後宮絞盡腦汁。這必定是件很麻煩的事,雖然你大概會爲接二連三的問題所煩惱,但你要是找到了一生的伴侶,她便會成爲你心靈的支柱」
明明不是自己被侮蔑,爲什麼要如此生氣呢,我完全不明白。
緋燕彬彬有禮的行了一禮,便從臥室裏走了出去。大步流星的走着打開了黃龍之門。然後,一連開心的喫着便當的豹太監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吳貴人也像是在炫耀閃着金色光芒的長指甲一樣地嘲笑着,然後轉身離去。
並不追求寵愛的面無表情的貴人。既正直又懂事。覺得她是好對付的姑娘真是錯了。沒想到會是個在龍牀給皇帝一記頭槌後果斷離開的豪傑。
「……藥箱的裏面請再看檢查一下吧。危險的物品已經被我拿走了」
「您好像沒有自覺的樣子,臣妾勉強告訴您好了,您和灰壬帝簡直一模一樣」
「皇上對昨晚的無禮之事什麼也沒說哦。皇上的心情很好。」
「昨晚皇上是偶然心情不好吧。一定還有下次機會。」
「您沒有請太醫看看呢」
「在閨房裏被宮女頭槌這樣的事是不能說的吧」
或許是,爲了緋燕而緘口不語吧。要是和誰說了皇帝被人頭槌的話,緋燕肯定會被很嚴厲地處罰。
「我要去做貼布,所以請陛下稍等片刻」
緋燕保持着跪着的姿勢打開了藥箱。把磨成粉的製成貼布永德生藥和藥草水混合着攪拌。
「你對醫術也頗有研究嗎?」
「談不上是頗有研究。只是能治癒自身疾病的這種程度」
把攪拌好的貼布藥塗在布上,捲起睡衣貼在了自己的手上。要是對皇帝的身體又什麼不好的影響腦袋就搬家了,必須先確認一遍是否安全。
「皇上您有奇怪的興趣可真是讓臣妾感到驚訝。」
「奇怪的興趣?」
「明明被我一頓頭槌,豹太監卻說皇上您心情很好。」
「只是看起來心情很好啊。朕要是皺起眉頭,周圍的人就會覺得是不是觸碰了什麼逆鱗而感到膽怯。因爲不想讓他們一一顧慮,朕的心裏話是不會表現出來的」
快速的看了一眼皇帝。這年輕的龍顏裏,無法看出任何的感情。
「你昨晚爲什麼會那麼生氣」
「因爲皇上您蔑視其他貴人,您也不去理解她們的一片苦心」
「明明沒有侮辱輕視你。你卻這麼生氣嗎」
「這就像是自己被侮辱了一樣。因爲我也是貴人。其他的貴人們被皇上侮辱,輕視這種事,就像我自己一樣被侮辱了一樣。」
像冰雕刻而成一樣的美貌的君王。他的心。也像他的容貌一樣冰冷嗎。
「今晚皇上您要是再說貶低其他貴人的話的話,我就拒絕侍寢」
「你要連續兩個晚上不遵從皇帝的意思?你覺得這種事朕會允許嗎」
當緋燕想要換一個姿勢的時候,手臂被皇上拉住了。倒在了皇帝的身上。
「藥味真難聞」
「請務必讓朕聽聽你作的歌。歌詞下流也無妨。」
「……在椅子上坐下吧,李貴人。地板上很冷吧」
「不、不行啊……。要是說了什麼失禮的話,會觸到皇上逆鱗的。」
「總之,朕不會不經你同意就和你結合的。然後爲了獲得你的同意,朕不會侮辱其他的貴人,這是朕表達理解的條件」
「感謝您的掛慮。但是,我要是來侍寢的話,不會妨礙您的睡眠嗎」
聽到緋燕突然叫自己的名字,碧麗猛地一顫,手中的風箏線軸差點落地。
緋燕給皇上的龍體蓋上綾錦的被褥後站了起來。
「皇上看到風箏會想到什麼。」
「在疲勞的時候行房事會損害您的龍體。爲了您的健康,請您放下肉慾好好休養」
「若能實現的話確實很便利,物資可以比陸路運輸更快到達。而且若是附上火藥,也可以當作兵器使用。風箏自古以來在戰場上就被用作通信或是測量的道具,但若是裝載上強力的毒藥或是火藥製成兵器,就可以遠程攻擊敵方陣營了。問題是如何——」
碧麗的臉頓時紅若桃花。
「畢竟是藥,請您忍耐一下」
「陛下英明」
「像房事,肉慾,交合這種話,你還真是能不知羞恥把這些話說出口啊。」
皇帝嘆着氣手扶着椅子。緋燕聽從了皇帝的命令。
「但侍寢還沒結束」
「那麼,請您隨意吧。我會全力抵抗的,請隨意強暴吧」
「臣妾在水鳥閣恭候皇上。」
遊宵起身邁下龍榻,李貴人服侍其更衣。
(……真是奇怪啊。)
皇上將自己的風箏線軸遞給了刀太監,上前扶住了碧麗的肩。
感覺到皇帝閉上了雙眼。緋燕便也合上眼瞼,進入了夢鄉。
他喜歡鞭打到龍牀侍寢的妃嬪們,他對宮女們被醜陋的宦官玷污而感到愉悅,對在丈夫面前凌辱臣下的妻妾感到有趣。
「不、不是的!纔不是那種歌詞!」
「你的聲音就像春雨一樣平靜」
「你是想用風箏運輸東西嗎。」
「非常抱歉。那麼像風流之事,淫樂,性交,這樣的說法會比較好嗎?」
「可、可是,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李貴人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她頑固得驚人。遊宵別無辦法,只得再次召李貴人陪睡。果然,又是一夜安眠。奇妙的是,有李貴人在身旁,彷彿就能睡個好覺。
「皇上,豹太監求見。」
雖然緋燕跪在了皇帝的臥榻上,但是皇帝命令她坐下,她便坐了下來。
(這兩人很般配呢。)
近日,遊宵總是在春雨聲中醒來。
「因爲風箏並非真的鳥類。若是切斷了與地面相連的線,早晚都會墜落。」
於是,從此之後接連數日,遊宵都指名李貴人徹夜侍寢。不過,還沒有到她毫不避諱地脫口而出的所謂「房事」的那一步。李貴人好似金屬製成的人偶一般清冷,周身散發着涼意。也是因此,讓人無法在她身上感受到絲毫「肉慾」。
對皇帝來說這些應該很無趣吧。
「因爲皇上您說您頭痛。我不想因爲我的聲音讓您的頭痛惡化」
「碧麗,去同皇上說說話吧?」
皇帝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端莊的面容,看起來有幾分疲憊。
「你好重,快進被窩裏吧」
皇帝看起來像是心情不好的樣子。緋燕便不再反抗,乖乖鑽進了被窩。
「雖說在您疲勞的時候交合,會對您的龍體造成負擔但……」
「你要怎麼辦?要回去嗎?」
「那麼,朕來提個話題談談吧。首先是<風箏>。」
忽起的將風箏線扯起,碧麗也隨之一個踉蹌。
「皇上寬宏大量,不會計較些許失言的。」
「那麼,爲了不妨礙您睡覺,我盯着那邊的牆壁吧」
聽聞皇上好似調侃的話語,碧麗猛烈地搖頭。
「依照宮裏的規矩,宮女是不能在皇上面前睡早覺的。」
「說什麼都可以啊,聊聊天氣,聊聊喜愛之物等等。啊,對了,你說過你曾爲了皇上寫歌作曲的吧?同皇上談談這個怎麼樣?或者就乾脆在此處吟唱也可以啊」
緋燕在一旁低聲輕笑着。邀請皇帝前來水鳥閣,是爲了讓皇帝與碧麗相見。希望皇上能回應碧麗的愛慕之情。
「沒事吧,念貴人?」
毫無感情流露的一張臉,絕非絕世美貌。若論姿色,吳貴人或是榮貴人都遠在其上。但不知爲何,遊宵卻被李貴人吸引了目光。
「一整晚,坐在那裏的話,會感冒的。爲了不讓身體着涼,你也進被窩裏吧」
「……不說點什麼嗎」
「墜落不也很好嗎。哪怕是一瞬,能自由地在廣闊的天空中飛舞就足夠了。」
「你一直在這裏盯着朕看,才比較妨礙睡眠呢」
爲了吟唱創作的歌曲,碧麗去芳樹閣取樂譜了。水鳥閣的內院只剩下緋燕和皇帝二人。碧麗不在,兩人都無言地集中於手上的風箏。
緋燕的嘴角染上了淡淡的笑容。
「論暴君的數量,比起凱王朝,前王朝比較少。不過,前王朝平庸的皇帝也多,因爲凱王朝傑出的皇帝也多,所以無法單純的比較君王的功過」
「你要是不乖乖聽話的話,朕就只能這麼做了」
「雖然我並沒有打算惹您不愉快,不過既然碰到了您的逆鱗,那我就在此先行告退」
「……你和念貴人聊得甚歡,對着朕卻一言不發啊」
「……英明的人,是你吧。你真是個令人不快的女人啊」
緋燕再度坐在了牀榻上。皇帝閉上了眼睛,但很快就睜開了眼皮。
「歌詞很下流嗎?」
「荒謬的規矩,朕偶爾也想看看你的睡顏啊。」
走出寢殿之時,遊宵轉身看了一眼李貴人。李貴人微微垂眸。
「因爲臣妾沒有能同皇上說的話題。」
『若皇上您的頭不痛了,就不應該再敷藥了,會讓身體受寒的。』
「這裏!?這、這可不行!這歌詞可不是我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唱得出口的!」
「皇上說的話很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味啊。」
敷着貼布醒來的次日清晨,遊宵感到睡得很香。近日連連失眠,昨夜卻安眠得令人震驚。想着或許是敷着藥貼的緣故,第二天也讓李貴人爲其製作藥貼。
「又是你先醒來嗎?」
「閨房中的始末無論大小,明天都會在宮中傳開。皇上強暴大聲哭喊着的我。聽到閒話的人們,大概會想起波業帝的野蠻行徑吧,這樣也沒問題吧?」
「即使它飛得再高,還是被風箏線所束縛着」
「臣妾的睡顏,着實不好看。」
「如果您累了,請您就這樣就寢吧」
那帶着幾分欣喜的的神情,讓遊宵終於想起,她也不過還是位十六歲的少女。
「朕可不是那種滿懷詩意的文人雅士,只是單純地羨慕罷了。短暫地擁有隨心所欲的人生,也比至尊的王位更有價值。」
沈默不語的時候,皇上便從下往上盯着緋燕。
在灰壬帝之後即位的波業帝喜歡聽女人的悲鳴。
「說到風箏,前些日子臣妾開始了一個實驗,即把已乘風而起的風箏的線切斷,測試它還能飛多遠。若是想讓風箏在斷線後能飛得更遠,風箏的形狀如何、風箏線系在何處、在風箏飛得多高時剪斷線爲好等等。當然實驗也考慮了風向和風力、天氣等別的因素,並且都一一做了記錄。」
「別隨便就出去了……貼布差不多該好了吧」
「……雖然不想說先祖的壞話,但是我們高家的危險人物可真多。」
「嗯……會覺得風箏很悲哀。」
李貴人的聲音宛如劃破平靜水面的一滴水滴,清冷地迴響着。
「下、下流!?緋燕你,在皇上面前說什麼呢……啊!」
「今天去放風箏吧。」
緋燕把貼布揭下來,確認皮膚狀態沒有異常。便向臥室走去,皇帝躺了下來。給他的額頭粘貼貼布後,皇室美麗的臉龐便皺起了眉頭。
「……夠了,睡覺」
「你也進被窩裏來吧」
把女人們哭泣的聲音記錄成「仙界的音調」的樂譜,是個淫虐的天子。
皇帝擁有着一切。富麗堂皇的宮殿、鞠躬盡瘁的大臣、數不勝數的財寶、美人云集的後宮……高坐在衆人夢寐以求的帝王位之上,遊宵的側顏卻滿是憂傷。
「您如果命令我退下的話我就離開,但如果您什麼也沒有說的話我就留在這裏」
風中李花飛舞,龍涎香的氣息混雜其中。
「皇上喜歡強迫推倒女人嗎」
「沒、沒事的,皇上」
皇帝應邀駕臨水鳥閣。皇上、碧麗、緋燕站成一排,各自放起了風箏。然而碧麗卻渾身僵硬,彷彿隨時要暈倒一般。
「皇上的願望是什麼呢?」
緋燕操縱着風箏線,使鳥兒模樣的風箏與太陽重合。
「據說風箏與太陽重合的瞬間,說出自己的願望就會實現。我來替皇上說出您的願望,請您告訴所願何事。」
「願望嗎?朕想看看驚慌失措的你。」
皇帝伸手拂去緋燕髮髻上沾着的花瓣。
「想看看一直沉着冷靜的你慌亂的樣子。」
「不是這種無意義的小事,還請皇上告訴臣妾真實的心願。」
「居然敢用一句『無意義』來打發朕的心願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皇帝蝙蝠模樣的風箏與太陽重合到了一起。
「那麼朕希望,你向朕乞求寵愛吧。」
「這也是沒什麼意義的心願。皇上身邊明明有比起臣妾更適合寵妃的人選。」
敏銳的皇帝不可能對碧麗的心意毫無察覺,但遊宵卻從未提過。
碧麗終於回來,表演了她所創作的歌曲,那絕非下流之詞。然而,其中飽含對皇帝的溢美之詞,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是格外令人害臊,緋燕只得強忍自己的肉麻。
「我想稍微休息一會兒。晚膳的時候再叫我起來。」
皇帝與碧麗回去後,緋燕頓感難以抵擋強烈的睏意,徑直走向了臥房。
「請好好休息。今夜皇上肯定也還會指名您的。」
緋燕躺倒在牀上,朱虹爲她掖上了被子。
「有沒有什麼方法,能拒絕皇上的指名啊……」
「您瞎說什麼呢。贏得皇上的寵愛可是整個後宮的夢想。」
「可是很累啊。在龍牀上真是片刻也無法入眠。」
「……李貴人娘娘是這麼說的。」
「圭鷹陛下,遊宵喜歡喫的是蓮蓉酥。」
不過,李貴人冷淡的態度,總歸讓人有些生氣。
你是指誰?緋燕喃喃地問,然而在聽聞朱虹的回答前,便沉沉地睡去了。
遊宵自顧自地笑了,想讓李貴人對自己產生戀心,恐怕比遭到她的暗殺還難。
「這可不是說笑的時候,遊宵。」
她平日說話彬彬有禮,卻又對一些無禮之事直言不諱,更絲毫不見對遊宵的半點愛慕之情。畢竟,若是將帝王的寵愛與機關著作置於天枰兩端,她的天枰看似也會往後者傾斜。所以這也應是理所當然的事……可心裏卻總覺得焦躁煩悶。
正因如此,父皇纔會儘可能地平等對待各位后妃。
「能讓朱虹迷戀上的肯定是位出色的青年吧。我真想見見呢,下次帶來給我看看吧。」
皇太后手持茶筅,用點茶法將白茶沏好。沸騰的白茶滾入漆黑的茶杯,升騰起宛若仙界的雲霧。
「設下陷阱的是圭鷹陛下才對吧。不然,我怎麼會愛上你的呢?」
「哎呀,李貴人娘娘您不是早就見過了嗎。」
皇上恩賜之物理應心懷感激地拜受。若有違皇恩,或遭嚴懲。
兩人都已五十歲有餘,恩愛卻依舊不減當年。
「聽說你與念貴人也十分親近呢。」
「不過,後宮本就不是衆生平等之地。若是如此,就應當不設等級。後宮的存在的意義即是讓女人們互相爭鬥,通過給予后妃們不同寵愛,操縱朝廷勢力,從而穩固皇帝的權威。後宮不過是此類道具罷了。」
僅是想想,便忍俊不禁。
『若是如此,我便不能收下。若是我這區區一侍妾,收下了榮太后贈與皇上的點心,怕是會被後宮非難,說我李緋燕恃寵而驕。』
「對了,朱虹是和宦官結婚了對吧?宦官怎麼行房事呢?」
太上皇將一塊紅棗蒸糕塞入口中說道。太上皇入口的所有食物,幾乎都是由皇太后親手製作而成的。
『方纔刀太監說,此爲「皇上恩賜之物」。那麼這點心應當是榮太后贈與皇上、皇上再賜予我的,沒錯吧?』
「可以的。只要誰也不愛就行了。」
「看到父皇和母后還是一如既往地恩愛,比什麼都讓兒臣開心。」
「服了服了……李貴人可真是個讓朕頭疼的天才。」
「接連召李貴人侍寢了數日,差不多也該冊封她爲妃嬪了吧?」
……不打擾的父皇和母后的濃情蜜意了,遊宵趕緊告辭,離開了錦河宮。
(就這麼討厭我,甚至想拱手讓人嗎)
凱王朝的後宮,皇后之下還有十二妃與九嬪。
「嗯?是這樣嗎?」
怎能老老實實地就這樣敗給李貴人,遊宵萌生了奇妙的對抗心。
「我確實喜歡喫紅棗蒸糕,不過還是更喜歡你,鈴霞。」
遊宵含糊其辭地回答,隨後喫起了蓮蓉酥。
「……您、您早些休息吧。我在外面看着。」
「確實如此。朕要趕緊處理完政務,然後起駕後宮。」
駿奇隻字未提此爲榮太后所作之物,李貴人卻一眼看穿。
「真的能做到如此簡單地將寵愛平均分配嗎?」
被太上皇握住手,榮太后還宛若十五六歲的少女般含羞。
昨日攜李貴人前往後宮內的陶瓷窯,不知爲何念貴人也一同隨行。還有放風箏那時也是如此。看來李貴人無論如何也希望念貴人受到青睞。
念貴人對於遊宵心懷好感一目瞭然,李貴人或許是想實現友人的戀情吧。同爲後宮貴人,非但沒有互相仇視,還互相謙讓,確實是一件好事。若是所有人都如李貴人與念貴人這般友誼深厚,後宮應當就一片太平了。
遊宵自婚禮初夜起就毫無進展,因此遭到父皇與母后的再三催促。即使在朝廷內,也會被吳家與榮家的官吏連連追問「可否有皇上心儀的貴人」之類打探的話,惹人心煩。
「你當初居然將十二位新娘全部封爲貴人,可着實是震驚了衆人,不過現在看來倒是進展不錯。」
駿奇面色鐵青,不敢抬頭。
十二妃——即皇貴妃、貴妃、麗妃、賢妃、莊妃、敬妃、成妃、德妃、順妃、溫妃、柔妃、寧妃。九嬪——即昭儀、昭容、昭華、婉儀、婉容、婉華、明儀、明容、明華。與每一等級不限人數的六侍妾不同的是,各等級僅限一人。十二妃與九嬪合稱即妃嬪。
但是,六侍妾以下的宮女不過是皇上的側室,沒有謁見皇太后或是太皇太后的資格,每日早晨,只能遙拜兩太后的宮殿。
父皇在位之時,都是輪流召衆后妃至龍牀侍寢。這並非是因爲他貪圖美色,反倒正是他深思熟慮過的證明。
表面上,崇成帝是寵愛着李貴人的。
不,大概完全不會欣喜吧。倒是可能,擺出一臉爲難的神情。
「恕遊宵失禮,之前父皇的後宮才更是火種的溫牀。」
「請皇上恕罪,李貴人娘娘不願意接受皇上恩賜的點心。」
正處理着政務,駿奇回來了。
『這食盒上有皇太后之印。榮太后的手藝不輸於御用廚師,看起來如此精緻美味的點心,必定是榮太后親手所制的吧。』
『請刀太監回稟皇上,不可將皇太后贈與皇上之物再恩賜於側女。天子若是不孝,萬民也將效仿重妾而輕母。家內的道德淪喪,終將招致對國的不忠,給凱王朝的繁榮蒙上陰影。』
「喜歡喫紅棗蒸糕的是圭鷹陛下您吧。」
駿奇露出了優雅的微笑。常年在皇上左右侍奉,自然懂得皇上的心思。
(是李貴人想讓我與念貴人交好。)
妃嬪每日早晨必行「朝禮」,即衆妃嬪需前往皇后或是僅次於皇后的妃子的寢殿請安。朝禮後,最上位的后妃須帶領衆妃嬪拜見皇太后。最後,皇太后須隨後妃們一同前往太皇太后的宮殿行禮。
朱虹貌似會錯了意,但是解釋起來也很麻煩,就隨她去了。
「當然喜歡了!畢竟奴婢十二年的單戀終於實現了啊。」
「呵呵呵,皇上對李貴人娘娘真是迷戀呢。可喜可賀啊。」
「兒臣遊宵拜見父皇、母后。」
「不必多禮,快坐下吧。看,這有你最愛喫的紅棗蒸糕。」
先帝·光順帝退位後搬去了錦河宮居住。錦河宮正在無上皇生活的燈影宮的對面。遊宵給無上皇和太皇太后請完安後,起駕前往錦河宮。
「若皇上能親手喂李貴人娘娘喫,李貴人娘娘想必會十分感動吧。」
遊宵讓駿奇爲李貴人送去了從母后那裏拿來的蓮蓉酥。
(若是封她爲妃嬪,李貴人多少也會欣喜吧。)
耍小聰明的女人,遊宵嘟囔着。雖是抱怨的話語,卻帶着輕快的愉悅。
李貴人畢恭畢敬地跪下,將食盒返還駿奇。
「你的後宮是火種的溫牀。原本我們就反對把十二位新娘都封爲貴人。應當依照家族出身授予其相應的封號,儘量平等地召各位侍寢纔是通常之舉。要平等地對待各位后妃——」
「駿奇,你把這個送去水鳥閣。」
「朕每晚都在要求李貴人侍寢,偶爾也犒勞她一下吧。」
不知何時,自己嘴角已悄然掛上了笑。
聽聞駿奇肯定的答覆,李貴人隨即關上了食盒。
「呃……。這個嘛,應、應該都差不多吧。和天下的男人們行房時一樣。」
「我在還是皇太子那時,也和你思慮着同樣的事。」
不少皇帝僅憑自己的一時興起或是單純的感情好惡隨意指名侍寢的妃嬪。後宮的美人們苦惱於帝王的見異思遷,常常爲不知何時就會消散殆盡的寵愛,相爭得你死我活。
「說起恩愛,遊宵你不是很寵愛李貴人嗎?」
這對遊宵滿懷純粹的戀慕之情的念貴人,或是一種不幸吧。在後宮,絕不可以對皇帝抱有戀心,因爲即使再一心一意地奉上自己的真心,也決不會的得到相等的回報。
若是遊宵親手餵食,李貴人該露出多不愉快的表情啊。
「圭鷹陛下真是的……。別讓遊宵困擾啊。」
「不可能一樣吧?畢竟宦官,和正常男人的身體構造都不同。」
遊宵放下奏文,將其置於御案之上,仰身靠向椅背,抬頭望天,而後放聲大笑。
「皇上雖這麼說着,但看起來很高興。」
「朱虹喜歡你的夫君嗎?」
「起駕水鳥閣嗎?」
皇后及妃嬪,作爲皇室之妻,須向夫君之母與祖母奉孝行,故每日的朝禮必不可缺。
(李貴人若是對我佈下陷阱,那恐怕不是愛的陷阱,而是死亡的陷阱。)
據後世殘留的記錄上的侍寢次數來看,或許會誤認爲光順帝並沒有特別偏愛的寵妃。然而,事實不然。父皇將所有的愛傾注於榮氏一身,而對於其他後宮美姬,不過是恩情罷了。
太上皇制止了準備行跪拜禮的遊宵。
「是啊。後宮妃嬪之位一直空缺總歸不妥。作爲六侍妾都無法向太皇太后或是鈴霞請安。你也宣過旨,侍寢者可以上位,現在時機正好。」
召李貴人侍寢,姑且也算是給了他們一個答覆。
如同少女般羞紅了臉頰,朱虹拉下牀帳。
父皇嘆了一口氣,深情地握住了母后的手。
(目前,應該可以這樣矇混過關吧。)
「朕都被她這麼教訓了怎麼能退縮?若是將母后的點心轉手賜予李貴人是不孝,那麼,朕和李貴人一同品嚐就可以了吧?」
每晚,看着睡得香甜的皇帝,緋燕都心生怨氣。畢竟她可是緊張得一點也睡不着。
「居然不接受朕的好意?」
「可惜,後來不知何時,我落入了陷阱。落入了你母后精心編織的名爲愛的陷阱裏。」
天氣晴朗的午後,緋燕與皇帝一同來到溪谷附近。
「好美的風景—」
這是一個幽靜的溪谷。佈滿苔蘚的岩石與枝繁葉茂的樹木勾勒出小溪的輪廓,流淌着的溪水如冰晶融化般清澈見底。
「後宮內居然還有這種未經人工的自然之景,着實令人震驚。」
「遺憾的是,並非未經人工。」
緋燕蹲在溪邊,她的身旁是皇帝。此時水面倒映出的,並非身着象徵天子威嚴的漆黑上衣下裳的崇成帝——而是身着筒袖短衣披着外衫的青年。
皇帝今日換成輕裝,也是應緋燕的請求。
『臣妾要在河畔做些實驗。請皇上換上便於活動的衣服前來。』
雖說本意並非要讓皇帝陪自己過來,但那時正好皇上說要來見緋燕,於是就陷入了現在的窘境。
「這裏哪些是人爲的呢?」
望向水面,河裏正輕快地遊着的魚羣在日光的揮灑下泛起銀光。
「是指這枝繁葉茂的樹木是請人專門照料的,或是河邊盛放的野花是人工栽培的?還是說,佈滿苔蘚的岩石也是人爲放置的佈景?啊啊,又或者河裏的魚是故意放養的魚苗嗎?」
「全部,李貴人。這個溪谷本身就是由工匠們打造而成的。」
皇帝俯下身來,摘下一朵野花,將它插在緋燕的髮髻上。
「聽聞是上幾代的某位皇帝位寵妃建造的。寵妃原本是燒炭的平民之女,正在溪邊釣魚時,皇帝偶然經過,對她一見鍾情了。」
也就是說這裏,是某位皇帝爲了再現與愛妃的初見之地而建造的。
「不是很美好的故事嗎?爲了心愛的寵妃,連溪谷都重現了。」
「但那位皇帝最終將寵妃處決了,並非是你所謂的美好故事。」
寵愛着燒炭民女的皇帝,正是被稱爲風流天子的聖樂帝,寵妃的名號則是憂妃。憂妃深得聖樂帝的寵愛,卻因冤罪而被斬首。
「朕也爲你造些什麼吧。溪谷、山、湖、高原……什麼都可以,只要是你想要的。」
草叢中躥出一隻三花貓,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刀太監。或許是因爲喜歡貓,刀太監那與高級宦官相稱的嚴肅表情也柔和了三分。
當然,火珍珠並不是什麼普通的石子,而是凱王朝祕藏的寶珠。
「無妨。需要多少?」
皇帝出乎意料地對着涼透的烤魚喫得很香。
真是頑固啊,皇帝笑道。緋燕轉身開始拾起生火而用的枯枝,朱虹與四欲也上前幫忙。緋燕瞥了一眼正站得端正地望向他們的皇帝。
「皇上,這隻貓看是餓了。奴才能否分它點魚喫?」
作爲皇帝,必須得先確認食物沒有下毒,纔可以食用。而等到試毒的太監試喫了一半確保無毒之後,呈去請皇帝食用時,鮮美的烤魚早已涼透。
「把魚釣上來的是臣妾,颳去肚腸、串上烤籤的還是臣妾,有必要嗎?」
「皇上,請別靠近臣妾,您的龍體擋着光了。」
意識逐漸遠去。緋燕最後聽到的,是皇帝呼喚着自己的名字的聲音。
——十年前,兄長被封口殺害了。
「好,是朕抱歉了。」
「不,魚裏沒毒。臣妾沒事,很快就回來,」
「只是將珍珠對着太陽,就能點火嗎?」
「說到你感興趣的話題,倒是滔滔不絕。」
四欲驚慌失措,皇帝倒是配合得很。
「朕也讀了你喜歡的《幻西機巧圖錄》,內容着實有趣。人偶打着鼓報時的水車時鐘、鏈式帶筐的搬運機、附有遮擋板的橫臥式風車……」
「李貴人娘娘!您怎麼能讓皇上撿石頭呢!」
火珍珠聚集的強光生熱,引燃了木屑,木屑上躥起了火苗。
火珍珠如雞蛋般大小,通體透明。此乃異國進貢的奇珍異寶,將它朝向太陽,便會從球體射出強光,燃起火焰。
「好啊,餵它喫點吧。」
「若朕是魚的話,應該會喫這邊的吧。」
皇帝傾身湊近,緋燕的手上落下陰影。
突然,附近的草叢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皇上您也會這樣笑啊。臣妾還以爲皇上性格扭曲,只會冷笑呢。」
「確實點上了火,火珍珠名副其實啊。」
「其實你也應該請人試毒之後再喫的。」
緋燕將附有釣輪的釣竿遞給了皇帝。
連忙追過來的皇帝正想靠近,緋燕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皇上知道釣輪怎麼用吧?釣線已經穿好了,您直接用就好。」
數日前,皇帝滿面歡喜地駕臨水鳥閣,邀請緋燕一同享用榮太后手製的點心,而這本該是緋燕義正言辭地退回去的。不僅如此,皇帝還打算親手餵食,緋燕本想說自己又不是嗷嗷待哺的雛鳥,可是……
「入宮前,臣妾經常去附近的河釣魚,拿回家作爲晚飯。」
「他宅邸內的傭人們,與其說是在照顧主人,不如說更多時候是在照顧貓……李貴人?你怎麼了?」
「若皇上哪日想研究昆蟲,臣妾也來幫忙。」
「駿奇特別喜歡貓,自家的宅邸內也養了許多貓。」
「李家竟然窮困至此,還需要千金小姐動手釣魚嗎。」
不帶半點猶豫,皇帝柔美纖長的手指捏住了蛾的幼蟲。
二人垂下釣線。或是拜肥美的蛾幼蟲所賜,戰果不錯。
「冰會融化,隨身攜帶的話,肯定還是火珍珠更好。」
皇帝退開幾步,火珍珠再次閃耀在陽光下。以皇帝爲首,刀太監等皇上的隨從們、隨緋燕而來的水鳥閣的傭人們,全都全神貫注地凝視着火珍珠。
緋燕用顫抖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心跳劇烈,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然而怎麼也沒有火苗燃起,或是覺得無聊,四欲打了一個大呵欠。
火燃得正烈,劈啪作響,衆人的興致也隨之高漲了起來。
「那麼,難得生起了火,去釣些河魚來烤吧。」
「不必了。恭維的話語朕已經聽膩了。」
皇帝笑了。並非平日常見那種冷笑,而是溫和的微笑。
緋燕逃也似地從爐竈旁離開。腦海深處潛藏的記憶不斷閃現——兄長拼命掙扎的聲音、兄長的身體滾落石階的聲音、兇手的聲音。以及,那時從草叢中躥出的貓的叫聲。
「你越是露出懊惱的表情,朕就越是興致高漲。莫非,這就是戀愛嗎?」
緋燕打開了兩個裝着餌料的盒子,其中一個裏面裝的是用米糠拌成團狀的熟餌,另一個裝的則是爬滿蛾的幼蟲的生餌。
「你的意思是,用不上朕這火珍珠了嗎。」
得到了皇帝的許可,刀太監興沖沖地拿着魚走向了三花貓。看樣子,應該是隻母貓。本來在草叢裏藏着的五、六隻小貓也紛紛跑了出來。
「這寵姬的名號,還是饒了臣妾吧?像前幾日的事也很令人困擾……」
『是朕餵你喫,還是你喂朕喫,你選一個吧。』
駿奇被喵喵叫喚的小貓們團團圍住,開心得笑彎了眼角。
緋燕的房間是宅邸內光線最差的一間,穿的衣服全是堂姐們穿舊的,家裏喫飯時也不允許同桌共食。即使這樣,緋燕也絕不會心生怨恨。
當時也約了碧麗一同來釣魚的。然而,今日早晨,碧麗從臺階上不慎跌落,扭傷了腳。以防萬一,還是安心靜養爲好。
皇帝好似很愉快地笑着,望向越燒越旺的火焰。
「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朕經常聽到些沒怎麼聽過的話,比如『別靠近我』之類的。」
「朕不是借給你,朕是送給你。」
「其實將冰削成球狀,也可以做到。」
「這只是皇上您性格太差了。」
緋燕是從曾讀過的關於火的研究的書籍中,得知火珍珠之名的。而拿到實物則是近日——皇帝將此珍珠賜予緋燕的。
「皇上請撿些石頭來,需要用它來做爐竈。」
緋燕將小心包裹着的火珍珠取了出來。
將枯枝剪成適當的長度,石塊擺好,一個簡單的爐竈便製成了。粗枝鋪於最下方,撒上引火用的木屑,最後堆放一些細枝。
「接下來,要點火了。」
於是皇帝開始撿起了石頭,自然皇帝身旁刀太監以下的宦官們也跟着一同撿起了石頭。
兄長想法頗爲大膽,但還未付諸行動便被殘忍地殺害了。
「最近,朕發現只要討你不痛快,朕就很開心。」
「話說回來,皇上。您是要熟餌還是生餌?」
緋燕往嘴裏送着剛烤好的河魚,看向皇上道。
「……臣妾去洗個手。」
「因爲這種事情,改觀?那朕再多碰碰蟲好了。」
被迫要做出奇怪的二選一。
「我不要金子!我只要,報母親的仇,仇人罰當其罪!」
「我又對您改觀了。皇上,您原來可以碰蟲啊。」
父母亡故後,緋燕被叔父一家收養。叔父叔母雖然也沒有表示出對這位性格上並不討喜的侄女的熱烈歡迎,但仍然承包了緋燕的衣食住行。
『朕聽聞你想要它。』
正值束手無策之際,傳聞皇太子(當今的崇成帝·高遊宵)即將移駕附近道觀。兄長打算直接向皇太子訴冤。入宮參見顯然不可能,但若能接近皇太子行駕儀仗控訴仇人,或能幸得皇太子一聽冤情。
(碧麗也來的話就好了。)
「皇上看了那篇旋轉書架的記述嗎?坐在椅子上不起身,便可同時閱讀大量的書籍,真是夢幻般的齒輪裝置啊。我國雖然有名爲輪藏的水平旋轉書架,但垂直旋轉的還是第一次見。若有此物,諸如翻譯這種需要同時參考多本書籍的工作,想必會輕鬆許多。可惜的是,書中齒輪的構造記載有誤,無法將其付諸實踐。臣妾真想讀一讀《幻西機巧圖錄》的原版,但後宮書庫好像沒有。若是別國的書庫有此書的話……啊,點上火了」
「釣上來的魚剛烤好的時候口感是最好的了。」
兄長推回金子,卻被男子掐住脖頸,從石階上摔了下去。
「在您深感欣喜時掃了您的興,還請皇上恕罪,不過還請您離遠一點。」
皇帝隨意得彷彿遞出路旁的一塊石子似的,將火珍珠賜予緋燕。
「李貴人,你沒事吧?難道,這魚裏下了毒?」
腳邊的草叢沙沙作響,一隻發光的眸子一閃而過。一聲尖銳的貓叫,一隻黑貓緩緩地探出腦袋。
緋燕最後見到的,是兄長與一男子正起爭執。可以說是兄長單方面在駁斥對方。那男子想用金子收買兄長,勸說他放棄面見皇太子。
「若皇上您想聽恭維的話,臣妾照辦便是。」
「倒也不至於窮困,只是臣妾寄人籬下,爲了節省伙食費纔去釣魚的。」
皇帝飲了一口刀太監備的茶。
「皇上您真可憐啊。」
緋燕戴上手套,離爐竈三尺遠,手持火珍珠,使太陽、火珍珠、爐竈上引火的木屑成一條直線。沐浴着日光,蛋形的珍珠閃閃發亮。
「你還真是熟練啊。」
「你還真是不會說漂亮話,率直得令人震驚。」
「臣妾無意據爲己有,做完實驗的記錄,臣妾就還給皇上。」
緋燕本應立刻上前相助,但躲在樹叢陰處盡觀始末的她,在最後關頭卻並未上前。她膝頭不住發抖卻仍彷彿被釘在原地。緋燕當時僅爲七歲少女,殺人者卻是身材魁梧的男子。實在是過分驚懼,緋燕不禁膝軟蹲下。突然樹叢一陣騷動,殺人者循聲向此處靠近。若此時失聲驚叫,必被殺害無疑。
李貴人娘娘!四欲投來責難的目光。看來是非常糟糕的發言。
兄長將報母親的仇一紙訴狀告上衙門。但是,衙門卻並未受理。因爲那個仇人是居於高位的宦官,將所作惡行盡握於股掌大概也是得心應手吧。
「臣妾已從皇上那借來了火珍珠,豈敢再受恩寵。」
「哎呀,闖進來一隻小小的不速之客。」
「即使這樣,還是應當小心爲上。你姑且也算是朕的寵姬了。」
「我當是何物,一隻貓罷了。」
殺人者看到從草叢中一躍而出的黑貓,微微一笑。他熟練地將貓喚來,溫柔地撫摸。正是那隻,就在剛纔,將兄長掐死的——那隻手。
睜開眼時,滿目夕色映入眼簾。自己正在熟悉的臥室裏躺在牀榻之上。
正欲起身之時,才意識到皇上正坐在牀榻一頭。
「……爲何皇上會在此處?」
「你在朕的眼前倒下,朕很是擔心。身體如何了?」
皇帝將正在讀的奏摺置於案上。幫着扶起想要起身的緋燕。
「臣妾自覺鬆快許多,您不必擔心。」
「瞧你臉色蒼白還這麼說。太醫診斷說是什麼引起了防禦反應而導致的失神,是因爲朕嗎?」
「不是因爲皇上,是因爲貓。臣妾……怕貓。」
記憶中那隻貓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地幽幽閃光,緋燕不禁緊緊揪住被子。
(……居然就這麼實話實說了,我真傻。)
皇帝曾說過捉弄緋燕會讓他覺得很有趣。這下知道了緋燕的弱點是貓之後,水鳥閣那兒怕不是得盡是貓了。一低下頭,緋燕卻感覺微微顫抖的拳頭被溫暖地握住了。
「若是你這麼怕貓,看見都會暈倒的話,那往後不會再有貓出現在你視線中,不用擔心。」
爲了讓緋燕安心,皇帝微微笑着。初次被傳召至仙嘉殿的那個夜晚,本以爲是冰冷天子的手,如今卻很是溫暖、可靠。
「真是意外呢。原以爲皇上聽了,會故意想捉弄臣妾而在水鳥閣放滿了貓呢。」
「朕是喜歡看到你的嗔容,不過也不喜歡瞧見你臉色慘白啊。」
皇帝接過朱虹端來的湯藥,親手握着湯匙。
「你看,朕又要來惹你不開心了。這是苦苦的湯藥哦。」
「……還是臣妾自己來吧。」
「朕在你身邊你睡不好吧?」
「吳貴人或是榮貴人一旦懷有身孕,產下的還是皇子的話,事情會如何發展呢?朕敢發誓,朝廷一定會完全落入某一方的掌控中,而朕也會成爲他們的傀儡吧。」
「今夜臣妾也會侍寢。」
是一首腦海中浮現初戀的少女直抒胸臆的樸素曲子,曲調自然也是明朗歡快。
緋燕徹底鬆了口氣,彷彿一個算術問題得以解決。
「臣妾並無美貌。若將姿容之美換算成數字,怕是都不及皇上足邊。」
「臣妾可以暫且試着調製安眠藥。對了,催眠香也……不行呢。這對皇上也是會有效果的,還有辦法就是做體操做到累爲止,而且啊——」
皇帝帶着機關人偶離開之後,緋燕稀裏糊塗地一站起來。
「既然您這麼說的話,臣妾就不把這個獻給皇上了。」
「臣妾以爲皇上還是早些回去比較好。」
「李貴人?你怎麼了?」
「那現在呢,朕也讓你緊張了嗎?」
「是朕不好,沒有注意到。」
「真可愛呢。」
「每一方都是很有權勢的外戚。吳家是朕皇祖母的孃家,而榮家是母后的孃家。自然,絕不可輕視他們,但一旦給予優待,必會增長他們的勢力。說實話,現下這一階段,兩家力量都有過盛之勢,着實叫朕喘不過氣來。失去了任意一方的支持,朕都寸步難行。」
「即日起,封鎖水鳥閣。李貴人自不必說,您的下人們也禁止外出。」
「朕可沒說不要它啊。畢竟是你特意送的,朕收下。」
「臣妾按照『幻西機巧圖錄』上所記載,嘗試將機關人偶製作成了仙女的形狀。扭動螺絲即可上發條,如此仙女便會奏琴。」
「臣妾自知多嘴,但皇上能否召念貴人侍寢呢?念貴人傾慕皇上,是真心想要侍奉皇上。」
「是啊。近來臣妾每晚不都在侍寢嗎?皇上您倒是很容易便入睡了,臣妾卻是一個安生覺都不曾睡得呢。」
「……那如果吳貴人和榮貴人,都同樣產下皇子呢?」
緋燕由朱虹扶着回了臥室,雖然被溫暖的被褥裹着,卻全然無法入睡。
「把可怕的東西放在身邊,沒有這個道理。」
皇帝站起身來,手掌一下子覆上緋燕額頭。
四欲態度惡劣地頂撞旅司正。
「儘管表面如此,其實只是做了個彈奏的樣子。音樂是從藏於琴臺下的金屬板傳出的。皇上覺得樂聲如何?是否能讓撫平您的心緒呢?」
緋燕氣鼓鼓地俯視人偶。機關人偶仙女舉止端莊穩重,正在優雅地撫琴。本以爲是優美的樂聲,纔想獻給皇上,實在是叫人不快。
但是緋燕心有勝算。她確信皇上是不會僅因微不足道的小罪而處罰宮人的。
「但是……啊!還有那個!」
讓誰來侍寢,應該是由皇上決定的事情。周圍人若要干涉便是越權之舉,遑論只是一介侍妾的緋燕開口進言,僅憑此即可處罰緋燕。
緋燕正尋找畫像時,旅司正點了點頭。
「啊,那可不行。您還是回牀榻上歇着吧,得讓身子退了熱纔行。」
即便運氣不錯,是兩個差不多的皇子,但皇帝的權力也會繼續被兩家所制衡威脅。
「朕倒是很意外呢。在男子身側無法安睡,想不到你竟也有如此心思纖細之處。」
「奴才等的確有此懷疑。而且,畫像還被撕毀,龍顔大怒。因此才下令封鎖水鳥閣,禁足李貴人足。此爲聖上的旨意。」
「無論朕是寵愛吳貴人也好,寵愛榮貴人也好,都會引起衆人注目。若是寵愛吳貴人,則會增長吳家出身的官吏勢力,但若是寵愛後者,則朝廷上榮家出身的官吏也必定增多。」
「不,朕恰好想要,這個可怕……奇特的東西。」
「臣妾確有聽聞,吳家與榮家是將朝廷一分爲二的兩股勢力。」
皇帝有爲碧麗着想,緋燕爲此既感到高興,又有些隱隱痛心。
他竟不能隨心所欲自由地寵愛宮女,就連自己的愛情,都不得不淪爲控制朝廷的工具。儘管這就是君王的宿命,但其中悲哀着實叫人心疼。
宮正司是直屬皇上管轄的官府,掌管後宮內的糾察和禁令、懲戒刑罰的實施,換言之,即爲後宮的警吏,因此多被稱爲後宮警吏。上層官職皆爲宦官所佔,長官稱爲宮正,由太監擔任,副官稱爲司正,是被稱爲內監的高級宦官。
「若兩家女兒同時產下相同資質的皇子,或者,雙方均產下公主,那兩方勢力便可取得均衡。但是,一切皆憑運氣。只要只有一方誕下皇子,朝廷的天秤必會傾斜。」
皇帝閉着眼睛,笑容苦澀。
緋燕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雖然只有些許,但這句話着實撥亂了她的心絃。
「背脊發冷?奇怪,這是一首戀曲啊。」
「朕想要的,是如工具人一般的寵妃。對了能夠應付當下的朝廷,於朕而言,最適宜不過的便是無論何時均可拋棄的人。念貴人爲人太過純粹,若是給予片時的寵愛,她會將其錯當成真的寵愛。美夢醒後,所剩下的,便僅僅是虛無了。」
「我有些頭暈。身子太熱了,怕是吹着了些河風。」
緋燕說着便轉動螺絲,驀地一鬆手,於是,仙女那白若銀魚的手指真的開始撥動琴絃。
不象是裝腔作勢的誇讚,這聲音讓人感受到真心實意。
皇帝輕撫緋燕髮絲,動作甚是溫柔,彷彿緋燕成了真正的寵妃。
「美貌並非用數字衡量,而是感情。」
緋燕從這場原因不明的病中好轉那日,水鳥閣被宮正司下令封鎖了起來。
「皇上能對臣妾坦言,臣妾十分感謝。臣妾起先也十分納悶爲何自己會受到寵妃待遇呢。」
「你也應該知道吧,後宮如今分爲兩派,分庭抗禮,一派是以吳貴人爲首的吳家派,一派是以榮貴人爲首的榮家派。這局勢與朝廷如出一轍。」

「我並不知宮正司調查水鳥閣一事。」
「但是,爲何不是念貴人呢?念家與李家的家世地位無甚差別啊。」
緋燕一把推開皇帝從牀上飛身跑了出去,衝進了工房後又急切地跑了回來。
「太醫說你是積勞成疾,最近做了什麼勞乏之事嗎?」
「臣妾也不至於如此粗心。呆在皇上身邊,臣妾會十分緊張,很是疲倦。」
緋燕只得由着皇上。本來身子也確實懶乏,連拿湯匙都懶怠動。
「今夜你就不必侍寢了。一個人好生睡一覺吧。」
「那,是要另召哪位姐姐去侍寢嗎……?」
皇帝低笑着,從緋燕的小拳頭上收回了手。
「那是皇上異母之姐純禎公主的畫像,於昨日被盜,奴才等以爲是被人拿來了後宮。皇上今晨發現此事,下令搜索。」
「人偶固然是可愛,但你也很可愛呢,李貴人。」
緋燕拿來一個桐木箱子,從中取出了一個機關人偶。那是一個仙女人偶,正欲撫弄臺上之琴。
「在李貴人的衣櫃中發現了一幅畫像,此爲皇上書房的裝飾畫。」
宮正司的旅司正嚴聲宣告到。
皇帝帶着一臉訝異的神色,細細端詳這上了發條的仙女。
「是吧?小小的仙女賣命地彈琴真的很可愛呢。其實還可以把琴換成琵琶,不過曲子還是一樣的。如若可以,臣妾還想變換她的表情,比如在曲子高潮之處露出笑容。然後,還可以再——」
「爲了防止證據被銷燬,我等是祕密行動的。」
「……撫平心緒?怎麼聽都是令人害怕吧。這曲調聽得人背脊直髮冷啊。」
「並非如此,正因臣妾憔悴不能侍寢,因此這個東西可以代替臣妾陪伴皇上,請皇上收下。」
「一個好覺都沒有?爲何?」
「朕是想說這東西很稀奇。這可怕的……有個性的音樂頗有意思。」
「朕還以爲是什麼詛咒之歌。叫人不由得覺得這人偶的臉陰森可怕……」
窗外透入的夕陽在這張端正的側臉上刻上了陰影。
「您不用有所顧慮,不收也無妨。」
「哎喲哎喲這不是水腥臭嗎?石縫裏的老鼠,偷偷摸摸搜家前也告訴我一聲啊。」
皇帝倚靠在牀榻之柱上,垂下眼瞼。
「畢竟是在天子身畔,怎麼可能熟睡呢?因爲過於緊張睡意都被嚇散了。」
「啊?爲何非得封鎖水鳥閣呢?」
「難道你是在說李貴人偷了這幅畫?」
「還以爲你也必定同朕一般熟睡着呢,畢竟你一向神經大條,諸事皆渾不在意的樣子。」
旅司正神情嚴肅,奉讀詔書。許是旅司正身軀魁梧如武將,嚴聲宣讀的聖旨仿若軍令般傳入緋燕耳中。
「你倒是比朕想象地有精神呢。如此身手矯健,今夜侍寢倒也不是不可呢。」
抬起頭時,皇帝正微笑的看着緋燕。
緋燕不禁怒上心頭。這個機關人偶是反覆試錯失敗了多少次才做成的,居然說叫人害怕,當然會生氣。
「誰也不召了。若你不來侍寢,朕便一個人睡。」
「你必須好好休養。今夜就好好休息吧。」
「朕如此說話過分直接了吧,真希望沒有傷到你呢。」
皇帝倒沒有不高興,只是瞪大了眼睛。
四欲熟練地搭上旅司正的肩膀。
「說心裏話,吳貴人也好榮貴人也好,朕連她們的一個手指頭都不想碰。但是,作爲皇帝必須要寵愛某個妃子,這是爲了讓宗室得以爲繼,或者說是能以此控制朝廷。因此朕選了你作爲第一個寵妃。你不僅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而且你的孃家李家也並非製毒或從醫之家。讓他們站在朕一邊無甚利益可得,相反,朕也不必看他們臉色行事。」
「被盜的畫像皇上有仔細看過嗎?」
「不行哦。朕不許你奪走朕的樂趣。」
「朕覺得,你甚是可愛動人。」
「您不用勉強誇獎它,反而叫人聽了更生氣。」
「我憑什麼非得來告訴你?」
「我們前世可是親友啊。對了,雖說龍顏大怒,不過應該不會受到嚴懲的吧?李貴人姑且不論,我應該是不會被牽連的吧?」
「若是李貴人受罰,你自然也要連帶受罰。還有,你這樣成何體統,把手給我拿開。」
「等等等等等等!與我何干?要罰也是罰李貴人!不要牽連到我啊!」
「稍等,因少監!是連你都承認是李貴人盜取的畫像嗎?」
這下變成朱虹想教訓四欲了。
「李貴人直到昨日都一直臥牀休養不是嗎!?後宮尚且一步未出,遑論水鳥閣呢?那李貴人要如何盜取畫像呢!?」
「有身份的人可以吩咐下人去做。」
旅司正厭煩地甩開四欲胳膊,回答到。
「請問李貴人,您是否曾命人盜取純禎公主畫像?」
「未曾。」
「既然您未曾盜取,那爲何會在您的衣櫃中找到證物?」
「不知。」
「好的。現階段尋問到此爲止。之後,奴才還會來詳細調查。」
「所謂詳細調查,怕不正是鼎鼎有名的後宮警吏的拷問吧?」
傳聞宮裏仍存在着後宮警吏通過拷問逼供之事。
「如有必要,我等會用上任何手段。此爲我等分內之事。」
「石鼠這個人,是那種會在相親信息書上填『興趣是保養拷問器具』的傢伙吧。」
聽見水鳥閣門外傳來上鎖的聲音,四欲呆然木立。
「傍晚時分他必然會興高采烈地拿着他頗爲自得的拷問道具過來,這可如何是好呀?」
「但要如何才能拿去前朝呢,我們不是正被禁足嗎?」
「玉梅觀正在舉行祭祀祝禱。你們知道是在祭祀誰嗎?」
「你也是如此吧,李貴人。」
「但水鳥閣裏裏外外被徹底封鎖了。如何才能逃出去呢?」
遊宵盛怒之下,緊緊握住了拳頭。
緋燕翻找衣櫃時,尋見了毫無印象的紙片,是那種一般用於掛軸的厚紙。從切口看,象是剪刀一類的東西剪碎的。紙上所繪的,是女子衣袖。
四欲坐在長椅上向後仰去,嘴裏叼着點着的煙槍,懶懶地吐出紫煙。
「嗯,有吳貴人和折貴人,還有蘇貴人。」
「不必非得送去前朝,皇上會自己來後宮的。」
這個畫像的碎片,是從櫃中將衣物取出展開時輕輕抖落的。
「無法割捨留戀,正是用情至深的證明,不應視如敝履,輕視貶低。更何況,純禎公主亦是皇上十分重要的家人,本就不會輕易忘記。」
「封鎖的是陸路,空中可來去自如哦。」
「朱虹也受過拷問嗎?」
是想讓李貴人蒙冤吧。恐怕,因朕的寵愛而嫉妒的另有他人。
「據你所見,真犯應當出自吳貴人、折貴人、蘇貴人和念貴人之中嗎?」
李貴人的文書中附了一片鳳姬畫像的殘片。
「非常重要。甚或動輒,重於王位。」
「後宮警吏漏了這個沒帶回去呢,它夾在衣物之間了。」
「先塗上一層摻入靈貓香的指甲油,再薄薄疊上一層糊漿,撒上金粉即可。爲了掩蓋糊漿氣味,纔會暗中在指甲油中混入靈貓香。」
「依臣所見,確是如此。」
「說起來,念貴人昨日的指甲亦是金色呢。」
「是祭祀純禎公主。」
「……碰巧吧。不會是碧麗的。」
「聽說你用風箏傳書,如何做到的?」
「無論知曉與否,皇姐受其詛咒已成事實,不會改變。」
「這是摻入了靈貓香的金粉指甲油。但要如何才能使指甲呈金色呢?」
女道士誦讀經文之聲從門外陣陣傳來。
緋燕從書房拿來地圖,這是閒暇時緋燕自己繪製的水鳥閣附近一帶的地圖。
「現在是秀恩愛的時候嗎?再這樣下去,我們所有人都要被拿去喂刑具了吧!」
這個可能性是很大的。證物送到旅司正之前不知有多少宦官經手,既然無法斷定他們之中是否有人和犯人串通一氣,便不能如此不謹慎地交出證物。
「也就是說,這是指甲油?但是,爲何純禎公主的畫像上……?」
「她是朕視作初戀的女人。儘管朕知道不應該對皇姐抱有此種情感。你知道嗎,禁忌之戀本身即爲毒藥,它蝕人心魄,使其腐壞,讓人幾近氣絕。越想忘情捨棄,就越是心亂如麻、中毒更深。」
「……因爲指甲爲金色的正是那四位。」
「今日是誰的忌日嗎?恭懿溫妃?成西大長公主?孝熙皇后?」
「既如此,不如直接呈給皇上。」
但是,既然證物已在,便不得不封鎖水鳥閣了。
因貓受驚而在河灘暈厥那日,李貴人被噩夢魘住。
犯人的目的正是要陷害緋燕。若是將皇帝極爲珍視的畫像竊取損毀,那緋燕便不會再是唯一的寵妃。犯人必是打的這個算盤。
「皇姐她遠嫁異國已逾六年。本是下定決心與其分別,但現如今我的心依舊深陷情毒沼澤無法自拔。每當我凝視畫像,都不免想起她,想知道她如今究竟是何模樣。但不過是徒勞,不過是癡愚之事。連我自己都厭煩,自己竟是如此拖泥帶水,割捨不下的男人。」
「但是,要暗中行事。禁足之令未解。」
遊宵看着細如絹絲的線香輕煙。
究竟是何人從皇帝書房盜取了純禎公主的畫像,損毀之後藏於緋燕衣櫃之中。
聽聞駿奇耳語,遊宵不禁單眉上挑。
倒的確象是她會做的事,但如若真是違令抗旨,便不得不施以處罰了。
不過片刻駿奇便將李貴人帶來了。遊宵在別室與她見面。李貴人身着下級宦官官服。因爲皇上命令要祕密行事,因此便讓李貴人打扮成了宦官模樣帶了過來。
「在玉梅觀舉行的,是對純禎公主畫像的祭祀。」
祭壇之前,玉梅觀的女道士正在誦讀經文。桌上所置青白瓷器之內,放着的正是被剪得四分五裂的異母皇姐·鳳姬——封號純禎公主——的畫像。
「看來,純禎公主,於皇上而言,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呢。」
將針過火炙烤,穿入色彩尤亮之處,不一會針便熔化變軟了。
若是四欲沒插這麼一嘴,怕是朱虹得滔滔不絕地繼續回憶她的戀愛史了吧。
突然,傳來後宮內道觀·玉梅觀的鐘聲,是祭祀的鐘聲,共響了九次。
「你知道什麼了,因少監?」
「我則是臥牀不起長達十日之久。若是拷問再長那麼一會,指不定就得骨折了呢。」
「這個,好像是畫像的碎片呢。」
「我那會可是有一個月沒能下牀呢。石鼠那傢伙,下手不知輕重呢。」
緋燕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這畫像碎片。綉着鳳凰花樣的袖口有一處熠熠閃光。與其說是畫本身原有的色彩,倒更象是之後曡塗上去的。因爲只有那一塊色彩尤甚。
「象是金色顔料。這個氣味……是靈貓香嗎?」
「看這顔料,似是較其他部分更爲絢麗呢……」
「這是重要的證物,必須趕緊上交旅司正。」
「風箏?從水鳥閣處飛來的?」
若皇帝現正在玉梅觀,那麼將能指正真犯的證物送去便可洗脫嫌疑了。
但即便後宮警吏在李貴人的寢殿查出鳳姬的畫像,皇帝也並不認爲李貴人就是犯人。
遊宵見到被殘忍損毀的鳳姬畫像時,驚愕不已。此事甚爲不祥。爲了讓身居異國的皇姐消災避禍,只好爲之祝禱。
「清風吹拂。今日正是放風箏的好天氣呢。」
「沒有,否則便是抗旨了……。文書是用風箏送來的。」
「失去家人的記憶亦在你心中落下了陰影吧。」
緋燕走出內院,確認風向。她抬頭望去,正是晴空萬里,她輕輕露出了微笑。
「說不定是犯人並不知道這是純禎公主的畫像而犯下的罪行。」
許是因不願將念貴人想做犯人,李貴人鬱然垂頭。
「皇上,李貴人處送來了文書。」
(如此卑鄙之人,無論是誰,朕必嚴懲不貸。)
「昨日,她不是來探病了嗎。因爲李貴人大病未愈便未能面見,但在接過慰問品時,我,看到了念貴人的手呢。」
對於旅司正的推論,遊宵僅是一笑置之。李貴人對於遊宵根本毫無戀慕之心,又何來心生嫉妒可言。她過於耿直,就連面對皇上也毫無懼色,是果敢之人。若是心有不滿,定會直接對遊宵抱怨,絕不會做此種陰險宵小勾當。
「先前,臣妾做過一個風箏,剪斷線後從水鳥閣一路飛至涼雲閣。而水鳥閣至玉梅觀的距離約爲水鳥閣至涼雲閣的三倍,因此臣妾做了一個較先前飛至涼雲閣的那隻能飛三倍遠的風箏,將其放飛。」
「這還不簡單。必定是有人手上塗着指甲油碰了這幅畫,若是指甲上的糊漿尚未乾透,便會將指甲油沾到畫像上。指甲是金色的的人,是誰?」
「我其實是被冤枉的。不過,也並非盡是遭罪之事,譽懷先生有給當時遍體鱗傷的我診治。啊,譽懷先生就是我的丈夫。因爲他舉止溫柔,我便再度迷戀上了他。實際上求婚的人是我。我那在敬事房當差的堂姐亦是與上級宦官成親的,我也是那會子得知原來宦官也是可以成家的,於是我也便走了這條路。」
自古以來,人們都相信畫像是人魂魄的寄宿之地。若畫像被損傷、燒燬或污辱,便會擔心所畫之人遭遇兇險。爲了讓此人躲避災禍,必須視受損畫像如同死者,爲其舉行隆重祭祀。
爲何會如此。似乎對李貴人,總是能吐露心聲。
遊宵抱住她,似乎覺得身體靠近相擁,便可彌補內心空缺。
「戀戀不捨有何不好?」
「皇上總是頻頻觀覽純禎公主的畫像。因爲皇上甚是思念遠嫁異國的純禎公主。因此皇上必定會駕臨畫像的祭祀大典。」
駿奇畏怯地呈上文書。遊宵閲覽之後,即命人將李貴人帶來。
『是否因皇上總是觀覽純禎公主畫像,心生嫉妒,因此將畫像損毀?』
這粘稠甜膩的香氣,喜歡的人衆多,但緋燕卻避之不及。
「啊?純禎公主尚且在世……啊,啊我知道了!」
「我是想說,凡人指不定早已預先安排,有所行動了。」
「無論如何,先去看看那個尋得證物的衣櫃吧。」
『兄長……對不起。母親,原諒我……。全部,都是我的錯……父親……』
「您先等等。後宮警吏未必會秉公調查。若是石鼠,倒是賄賂無門,定會仔細搜查,但其他人便不好說了。」
李貴人直視着遊宵。
「後宮警吏的拷問,真如傳聞一般可怕嗎?」
「你好像和朕提過此事,說是做過一個剪斷風箏線看看風箏能飛多遠的實驗。看來研究頗具成效啊,你的風箏似乎恰好落至玉梅觀內院庭院內。」
「她違背禁足之令送來的?」
因爲在意李貴人的夢中囈語,遊宵重新閱覽了她的檔案。雖然先前曾看過一次,但只記得她父母雙亡寄居叔父府中。
十年前,李貴人兄長身亡。是一起明顯的他殺案件。
兄長死後半年母親亦溺水身亡。再後一年,父親病死。
李貴人此後被叔父一家領養,從此與幸福無緣。儘管叔父叔母給了李貴人容身之處,但並無關愛撫照。從不讓李貴人與家人同桌進餐,便可見一斑。
「自幼便失去家人,想必你也過得十分痛苦艱難吧。」
「……真正痛苦的並非臣妾,而是臣妾亡命的家人。」
在遊宵的臂彎中,李貴人身體緊繃,仿若不被馴服的貓。
「若是想哭,不必強忍。」
「臣妾沒有強忍。臣妾的眼淚早已乾涸。」
她沒有再多言,也就無法探聽更多。遊宵推測其中盤根錯節因由複雜,但也不想勉強多問,不想傷害到她。
「以後若你思念家人想哭的時候,就喊朕過來。」
「……爲何?」
「朕是你的夫君。安慰妻妾,豈非夫君職責。」
「臣妾只是名義上的妾室,何德何能承蒙聖恩。」
李貴人性情頑固,似是在害怕着什麼,而緊閉心門。
「既如此,那朕換一個說法。我非夫君,你亦非妾室,不妨將我視作家人信任依賴。」
李貴人驚訝抬頭。微微顫抖的瞳孔之中,失去了原先見慣的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雙迷途之子的眼睛,不辨歸途,彷徨失措,拼命忍住眼淚的樣子。
「自你入宮以來,便無法與除朕以外的男子結識,亦無法擁有新的家人,如此便永遠無法彌補心中缺失。」
與所愛之人生離,所受痛楚彷彿被四分五裂。那麼由此推及,若與所愛之人死別,又將遭受何等痛苦呢?
「朕無法獨寵你一人。所以至少,想成爲你的家人。我們之間無需再以君妾相處。不如彼此抱以真心真誠相待,稱對方爲家人。」
「黑蝶,告訴朕,今夜朕要相伴何人?」
「妾身總想與各位姐姐処好關係和睦共處,但唯獨對李貴人實在是親近不起來。邀請她來茶會她也不肯賞光,見面問安她也應答冷淡。」
貴人們在髮髻之上插着頭花。放飛的黑蝶停在誰的頭花之上,皇上便會與此人共度良宵,是與花朝節應景的遊戲。因<蝴蝶做媒>而一躍成爲寵妃之人不在少數,因此貴人們都會在頭花上濃濃地燻上名香。
女主人將茶杯摔擲於地,背鈍虛龜縮着跪倒在地。
「這可不行。可有召太醫診治?」
「皇,皇上……!這,這都是奴才不小心跌落的……」
遊宵將黑蝶從籠中放飛,貴人們猶如女童般歡欣雀躍,一片沸騰。
「皇上!!這狗奴才存心誣陷臣妾!!」
茶壺、花瓶、象牙擺件、螺鈿小箱……女主人把手邊能及之物一件接着一件扔了出去。
後宮亦舉辦了盛大的宴會,主角便是那些扮成生辰花神的新娘們。
女主人目光灼烈,憎惡地瞪着鈍虛。
二月十五是花朝節——即百花的生辰。人們用各色綾絹裝點花木,笙歌奏樂,起舞助興,觥籌交錯,把盞飛觴,來爲花神祝壽。
除李貴人之外的十一位貴人各自均身着花神衣裳,聚集於春陽之下,擺席設宴的園林內亦佈置成了天宮花園的樣子。
「難道說,毒性已經……!?主子您等着,奴才這就去喊太醫……」
「李貴人自得寵之後便恃寵而驕。驕傲狂妄,甚至想奪取皇上更甚於純禎公主的聖心,簡直是司馬昭之心。因狂妄自大而丟了性命,亦是再好不過的警示不是嗎?」
「聽到的八日後毒性發作這話,是騙你們的。其實應該是七日後。」
「皇上都說了是劇毒!太醫能治嗎!?」
黑蝶在空中翩然舞動,似是在戲弄渴望聖寵的美人們。
扮作薔薇花神的貴人尖聲說到。
「……金指甲之事,皇上意下如何?」
「像我啊,先前想送她一盤迷迭香味的白粉,反倒被她挖苦,說什麼『皇上不喜歡迷迭香,你不知道嗎』這種話。」
「其實,你們。」
「請您先穩定心神。若心神紊亂恐怕有礙於您的身體。」
「這兒,快來這兒!快停在我的頭花上!」
「好好觀察你們會被如何折騰死,似乎也頗有趣味呢。不過這次,朕姑且饒過你們吧。畢竟朕是慈悲爲懷的君主啊。」
黑蝶收回翅膀停止舞動之處,正是方纔,遊宵取食蜜和餅的嬌小宦官的帽子之上。
精心打扮妝容精緻的細長面頰,眼看着血色全無。
遊宵從立於身旁的嬌小宦官手中取過蜜和餅小點心來喫。貴人們目光如炬、充滿敵意地瞪着宦官。若是皇帝好男風,那宦官便成了她們的情敵了。
「咳咳……吳貴人頭花的香氣也太重了吧?簡直要被嗆死了。」
「現在還未,不過此後必死無疑吧。此毒一但沾染,八日之後即會毒發。」
如此便可不死脫罪,也可免遭毒藥侵蝕。
「我只是聽從你的命令而已!原本,便是你日日唸叨『恨李貴人恨李貴人』不是嗎!是你來問我要將李貴人除去有什麼法子,我才提議了畫像一事!即便如此,事到如今——」
此處盛開的盡是毒花,雖然品相美艷,但一經觸碰即染毒上身。
「萬萬不可。此事事關皇上聲譽。」
女主人第一個接過酒杯。稍遲片刻,鈍虛亦取過酒杯。兩人慌忙一飲而盡,杯中之物仿若甘露般甜美似的。
身着丹桂花神衣裳的貴人因害怕而怯怯發抖。
但願如此。鈍虛可不想死。若真如皇帝在宴席上所說,眼耳四竅流血,持續吐血直至體內鮮血盡失,此等痛苦怕是更甚於宦官所受宮刑之痛吧。
「不過,這也是犯人應得的報應。李貴人不僅盜取皇上聖物,還將其損毀。剪毀純禎公主畫像此舉,同仇於皇上,理應以死抵罪。」
「那麼,差不多到<蝴蝶做媒>環節了。」
遊宵目光示意,駿奇帶來一個黃金蟲籠,一羽黑蝶棲身籠中。
「你們在觸碰畫像後七日……也就是今日吧。差不多快到毒發的時辰了吧?」
芙蓉花神貌的貴人亦暗暗碎語到。
「怎麼了,念貴人?身體不適嗎?」
皇帝遞過一方手帕,其上以頂級絹線繡以五爪龍紋。被賜予設計有天子象徵的五爪真龍的聖物,是能叫人歡喜地骨頭都爲之戰慄的榮譽——。
「一切都是你的錯!!」
念貴人用幾近消失的聲音請求告退,逃一般地離開宴席。
「盜取純禎公主畫像栽贓陷害李貴人,是鈍虛出的主意。當然,臣妾是反對的!如此可怕之事絕不可爲……但是,這狗奴才揹着臣妾擅自盜取了純禎公主的畫像。不僅如此,還將所有罪過全部推給臣妾!他纔不是忠心的宦官!而是陷害主子的卑劣奸臣!」
「真是令人意外呢。」
鈍虛正欲向屋外衝去,方纔轉過身來,便呼吸驟停。
鈍虛這才發現頭上出血了,正是被女主人扔過來的東西撞破的。
「着實叫人喫驚啊,如此忠心耿耿。頭破血流着呢,還不忘維護主子。」
皇帝百無聊賴地把玩着扇子。
「……皇上恕罪。臣妾從昨晚開始便抱恙在身。」
「先是會感到輕微眩暈,呼吸阻滯,心悸不安。其後便雙目雙耳四竅流血,心悸之症愈加激烈,最後口吐鮮血。如此數次反覆,直至體內鮮血盡失,受盡折磨而死。」
(若真能爲皇上效力,也是極好的。)
「未,未曾,臣妾即刻便去。」
「折貴人,你的絹團扇掉了。」
如今還言之尚早。但是,有種不可思議的預感在心中悄然萌芽。她稍低的體溫,不知從何日開始——成爲了唯一能讓自己平靜安定的東西。
「不過,毒花要用塗上毒液的短刀仔細收割。」
(李貴人會是我的伴侶嗎?)
席間正酣處,遊宵邊飲酒邊如此開口言道。
「畫上塗了毒藥哦。是劇毒。」
「先前盜取畫像一案,似乎略有眉目了呢。」
這麼想着,彷彿喪失理智一般搏動的心跳漸趨平緩柔和。
從屏風暗處,一個青年露出臉來。極爲俊美、冷香繞身的男子,後宮僅此一位。
「安,安靜點。黑蝶好像要停在榮貴人的頭花上了。」
皇上命刀太監端來兩杯酒。
鈍虛倒抽一口氣。女主人則宛如嗓子被擰破一般陷入沉默。
遊宵微微一笑,名喚素燕的宦官雖有異議但也只能俯首領命。
爲何女主人會表情凝固,鈍虛一下子便明白了。
聽聞侍寢的是李貴人時,女主人怒上心來,向鈍虛撒氣。
「那麼今夜就召素燕相陪吧。」
「蜜……蜂!?呀啊啊啊啊……!誰,誰來,幫我趕走啊!」
李貴人沒有回應遊宵的提議,垂下輕顫的眼睫。
「情況還能更糟嗎!!都怪你出的餿主意,我才中了這麼可怕的毒……」
「是你說從皇上書房盜取畫像即可栽贓嫁禍李貴人使其負罪的不是嗎!!自接觸畫像至明日即滿八日!!毒性一旦發作本宮豈非命喪黃泉!!都是你的錯!!」
作桃花花神裝扮的貴人如此言道,蘭花花神打扮的貴人亦點頭附和。
「當然可以!宮中毒殺事件比比皆是,太醫理應早已嫺於解毒。」
『爲何不召本宮侍寢!?本宮明明就比李貴人貌美啊!!』
「真是恐怖的毒藥呢。」
「朕會令先前的四名旅司正嚴查此事。」
起初是眩暈。其次是呼吸阻滯,心悸不安。然後雙目流血……。
「這是解藥。若是不想吐盡全身鮮血而死,就喝了它。」
誦經已畢,女道士開始敲響編鐘。明澄的音色之下鎮魂之曲正被吟唱着。
「謝主隆恩。」
「啊呀,染貴人的頭花上有蜜蜂!」
「一地狼藉呢。其中不乏名貴寶物吧,這脾氣閙的很是奢侈呢。」
「請,請消消氣!太醫馬上就到!」
「如此,犯人豈非早已喪命?」
「蘇貴人啊,你別這樣粗聲粗氣的。黑蝶都被嚇到了。」
扮成水仙花花神的念貴人,臉色鐵青,垂頭下視。
「朕即便是重蹈波業帝之覆轍亦無所謂,若是傷害到念貴人,怕是要被你恨之入骨了。」
下人之中,承受女主人發泄私憤的便是鈍虛。每日,都被其穢言辱罵、毆打虐待、足踢腳踹。那完全是因爲,鈍虛相貌並不清秀。
啊,在這裏的也並非『盡是』毒花,還有對李貴人惡言相向的貴人呢。
鈍虛與女主人跪伏在皇帝腳邊。
叔父呂守王曾對自己說過,要找到一生的伴侶。一生的伴侶並非僅限於同眠共枕之人,只要不虛假、不僞飾、不裝腔作勢,而能吐露真心之人即可。
「如此忠心的宦官白白被判死刑的話着實叫人惋惜呢。餵你,既然看透了毒辣施暴的主子,何不爲朕效力?若如此,你的罪責可一筆勾銷,如何?」
女主人舉起手來正欲痛打鈍虛,卻登時僵住,花容凝固。
『李貴人手下的宦官就清秀俊俏!和醜如泥蟲的你完全不同!』
其實鈍虛在鄉下老家還是被捧爲美少年的,只是入宮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容貌連三流都排不上。後宮姿容秀麗的宦官比比皆是,與仿若仙子高居雲上的他們比起來,鈍虛則同地面爬行的蚯蚓一般。
但是,一朝成宦官,再無回頭路。
鈍虛入內書堂後,修得優秀成績。修習之後,在頗有權勢的正途(內書堂出身的上級宦官)手下拼命效力,三十歲前就躍升爲貴人手下的首席宦官。
鈍虛服侍主子勤勤懇懇。爲了讓主子成爲寵妃,任勞任怨,爲之效勞。即便是捱打給主子消遣解悶,抑或被辱罵啐唾,都一聲不吭忍耐下來。即便如此,女主人仍要將自己的罪責強加於鈍虛身上以逃脫責罰。
『忠心這種東西,早已跟着我的命根子一起被切斷了。』
鈍虛想起了他當時在內書堂的學友,因四欲說過的話。
當時,四欲假藉是他主子的那位妃嬪的名號借錢,弄得負債纍纍,鈍虛還譴責了他,而如今他卻同意四欲了。對女主子盡忠盡責簡直是白費力氣,還不是像狗一樣被使喚,被當成出氣筒泄憤,罪責都被推卸到自己身上最後還被棄置一旁。服侍女人,太不值得了。
既然都是要服侍人做奴才的,何不爲至高無上的主子效勞。我要坐擁王位君臨天下的天子做我的主子。
我要爲皇上效力。下定決心的那一剎那,一種違和感刺穿胸膛。
(……太奇怪了。爲何如此輕易地就被赦免?)
純禎公主是皇上最愛的姐姐。盜取她的畫像,殘忍損毀,還僞裝成是皇帝寵愛的李貴人所爲。這可不是能被輕易饒恕的罪責啊。
更何況皇帝什麼也不做,犯人也能被定罪了斷。鈍虛和女主人此刻本應已是毒發橫死之際,爲何還特意送解藥過來?
不對,沒這麼簡單。難道那個,纔是真正的毒藥嗎……?
「還沒反應過來嗎,折貴人?」
皇帝笑了起來,彷彿在看滑稽的把戲。
「畫像上並未塗毒。你們方纔喝下的東西纔是真正的毒藥。」
鈍虛立刻按壓喉嚨,臉色慘白的折貴人亦想要將方纔飲下之物吐出來。
「已經來不及了哦。毒性八日之後發作,會受何等折磨,正如朕宴席上所說。在此之前,你們需先受後宮警吏審訊。」
皇帝合上扇子,屏風背後身材魁梧的宦官走了出來。
(……皇上到底是溫柔之人?還是無情之人?)
「犯人並非念貴人呢,素燕。」
「這可不是病名,這是氣質。」
「很好。那麼,背鈍虛聽令,在九原宮等朕。」
緋燕心中止不住地害怕。她想,是否皇上天性中的溫柔已被皇位所奪走,是否會因施行苛政而使國土血流成河、哀鴻遍野,是否會因民怨而被趕盡殺絕。這麼想着,懼怕不禁湧上喉頭。
九原宮——已駕崩的前代帝王起居的冥府宮殿。
「您暴露心聲了吧。讓他們自盡是恩情這種話是赤裸裸的謊言。您是爲了讓自己心安,所以才說要讓折貴人和背少監自盡的吧。」
緋燕不得不擔心,說要成爲家人,抱住自己的那隻帝王之手,是否總有一日會浸染充斥怨恨的鮮血,是否總有一日會被百姓唾棄惟願他死。
浣衣局是負責清洗宦官衣物的機構。直殿監則是負責打掃各宮殿的機構。
但是,緋燕認爲皇上已經寬大處理了。
「若要正經罰他們,折貴人應當剝奪貴人名位,貶爲宮女,去浣衣局服役當差。背少監貶職,發派至直殿監。」
「不能,朕不會就此罷休。但可以給出選擇的餘地。究竟是要忍受屈辱,還是爲了名譽了斷性命,可以讓他們自行選擇。這是朕能給出的最大恩情。」
「你患上了慈悲心太深這個病。」
從折貴人的寢殿出來後,皇帝對着中級宦官·素燕,其實正是緋燕微笑言道。
(……因四欲,你是對的。)
應該是要恨他們的吧,就如同憎恨傷害母親的宦官一樣。
鈍虛彷彿被彈震一般抬起頭來。皇帝微笑着,笑容明媚……哦不,是凜冽纔對。
皇帝晃動梨花古木,仰頭看去,片片花瓣如雪般紛紛飛舞飄落。
「罪人,禁止觸碰龍體。」
緋燕握着皇帝的手跪下請求。
皇帝張大了雙眼。
「臣妾希望皇上是受萬民敬仰的天子。」
「臣妾,生病了嗎?」
背少監大概也是被嫉妒之心與日俱增的折貴人當成了出氣筒吧。即便她經常跟隨在吳貴人身邊阿諛奉承她,但在宦官面前也無法掩飾熊熊燃燒的怒火吧。也許背少監正是爲了逃離女主人的打罵,才提出陷害緋燕一計。
「要來爲朕效力嗎,背少監?」
「和病很像啊。你真傻啊。爲他人的性命求情還要落淚。」
「皇上。那杯中之物,並非毒藥,不過是水而已,您爲何要謊稱是毒?如此下去,八日毒發之前,折貴人與背少監豈非要自行了斷。」
「那能否不讓那兩人自殺呢?」
但是,我做不到。無論怎麼努力,憤怒與憎恨都無法湧上心頭。
渴求和平的百姓誰都如此希望吧,希望皇上是個仁愛爲懷的君主。
——這裏沒有夫君,亦沒有妾室,不妨將朕視作家人信任依賴。
(……我自己,不也和這兩人一樣麼。)
「念貴人臉色鐵青中途離席時雖神色惶恐,但大可貿然斷定真犯並非是她,所以放心吧。」
「您就像水銀一樣。時而劇毒無比,如今又象是治癒人的良藥。」
他們惡意的根源,都是因爲自身所遭不遇,爲此深感痛苦嘆恨。緋燕是這麼理解的。
從涼雲閣出來時,皇帝在緋燕耳邊私語到。
那一刻,緋燕心裏不由得動搖了。她想要依靠他的溫暖,想對他傾吐一切,依賴着他。這種感覺還是頭一回。自失去家人之後,緋燕沒有依賴任何人,獨自活着。叔父也好叔母也好堂姊妹也好,他們都不願意成爲緋燕的家人。她死心了,她知道自己無人可依。她明白要復仇就只能靠自己。
處罰過輕則會擾動綱紀秩序。處罰過重又有禍根遺留之患。而處罰得當又並不如說的那般簡單。
折貴人不同尋常地寡言少語,心不在焉,引起了皇帝的懷疑,於是便讓旅司正隨行,一同去了涼雲閣。此後只消聽上一聽,即可真相大白。因毒藥一事而驚慌失措章法大亂的折貴人,將自己的所作所爲全部吵嚷了出來。
這是皇帝自己還有百姓都心知肚明的事吧。因此現如今,天下太平,國泰民安。自仁啓帝、光順帝以來延續的太平世況如今依舊在延續着。但是,它不會永遠延續。以史爲鑑便不言而喻。而亂世的禍種,正是在太平之世悄然萌芽的。
二人犯下罪行,處罰在所難免。即便如此,也不妨給予哪怕些許的慈悲。
說他無情又頗爲溫柔親切,說他親切卻又十分冷淡。這個人好像水銀一般,時而如良藥如顔料,時而又含有劇毒。叫人被他眼花繚亂瞬息萬變的表情弄得暈頭轉向。
「你難道也同情他們嗎?這兩人可是陷害你的罪魁禍首呢。」
「皇上斷言此二人必不能忍受屈辱。這一想法頗爲傲慢。」
兩者無論哪一個都是負罪的宮女和宦官服嚴酷勞役以作懲罰之地。
「但是,不知爲何,朕卻無法拂去你的手。」
「臣妾哭了嗎?啊,真的呢。」
(真希望皇上是溫柔和善的君主。)
皇帝冷冷的眸子中倒映出緋燕來,臉頰浮現的卻是懨懨的微笑。
雖然言辭挖苦,但皇帝說這話的語氣卻反而很是溫柔。緋燕把掌心貼在捧着自己臉頰的皇上的手上。再度感受到他手心的溫暖時,侵蝕全身的恐懼亦隨之消退了。
「此爲事實,不是嗎?」
緋燕亦是如此殷切希冀着。希望皇上的手能永遠如此溫暖。希望讓緋燕固執的心稍稍柔和的人不要就此消失。
「水銀嗎?這個比喻朕還是頭一遭聽到。」
「自己都沒發覺。這是重症啊。」
他們誰都不想原諒,唯獨內心深處洶湧沸騰的怨恨還活着。
「是傲慢也罷。只是最好能儘快處置罪犯。弄不好,反被犯人怨恨。火種應被扼殺在萌芽之中。」
席間旅司正來報,碧麗自宴席上告退之後便即刻往水鳥閣方向走去。她一聽聞畫像上有毒,第一反應便是擔心緋燕的身體。
「素燕的打扮……是指這個嗎?」
「你這口氣,彷彿朕如此處理全然是罪惡似的。」
皇帝笑得肩膀搖動,連帶緋燕的肩膀也晃動起來。輕輕散落的梨花花瓣隨風嬉戲,沐浴在明媚春光中,冠冕之上所綴玉飾如羣星閃耀,光芒四射。
折貴人緊緊拽住龍袍衣袖,刀太監毫不留情地撣開她的手。
鈍虛從這方綉着龍紋的手帕中看到了一絲希望,他兩手顫抖着,將手帕牢牢抓在手裏。
「皇、皇上恕罪!!臣妾真的非常愛慕皇上……」
「奴才……謹遵聖旨。」
「朕並非同你一般慈悲寬厚。」
於宦官而言忠心是最爲無用之物。橫竪都要被隨意驅使、嘲笑玩弄、毆打虐待、拋開丟棄。主子無論是貴人,還是天子,末路都只有一條。
「並非如此,這不是恩情,而是皇上的一己私情。」
皇帝嘆了口氣,蹲下身子,用袖口輕輕拂拭緋燕的眼睛。
「僅僅是事實的一部分而已。皇上忘了,此二人亦是您的子民啊。」
「請您對您的子民也能施以慈悲。」
皇帝用指尖摩挲緋燕的眼睛,癢癢的觸感使她心中燥熱起來。
「臣妾想讓很多人知道,這雙手是何等的溫暖。」
「……李貴人,你這個人……」
「非常適合你。可愛極了。」
緋燕悄悄拉住了皇帝的手,將自己的手掌與大大的掌心曡在一起。
「皇上是將此二人視作宮女與宦官吧。」
「聽取犯人供述爲後宮警吏之職。接下來就請交給旅司正吧。」
「今夜侍寢時,打扮成素燕來見朕。」
後宮是嫉妒與陰謀的地獄。是不存在真正的愛情抑或友情的地方。
「有何不可。」
站立的皇帝彷彿揹負着整個蒼穹,光芒絢爛令人目眩。但同時,也令人心生惶恐。一旦生出敬畏之心來,他便多少顯得冷酷起來。燒掠村莊城市,虐殺成千上萬百姓,不過是他一聲令下的事。只要他身着龍袍,他就有無上權力。
心臟略微跳的有些快呢。還是之前的那個怪病嗎?回去得再看看醫書。
皇帝甫一告知毒藥之事,便開始觀察貴人們的反應。
謹候聖意,旅司正說着垂頭待命。鈍虛愕然之際,綉着龍紋的手帕被遞到他的鼻尖。
這一瞬間,淚滴奪眶而出。安心的感覺直滲透進皮膚之中。沒關係。緋燕知道,他不會爲了王位而犧牲自己。他會一直陪在緋燕的身邊。
鈍虛把額頭緊緊貼在散落着瓷器碎片的地板上,緊緊捏住綉着龍紋的手巾。
「若有心追隨朕,就收下它。」
人應該要按照自身的意志選擇人生的道路。不是在誰的命令安排之下被迫行進,而是應該踏上自己所選擇的道路。
之所以會對傷害母親的仇人產生怨憤,正是因爲是那仇人使緋燕家破人亡,讓她受錐心之痛,怨憤也就油然而生。此絕非旁人之事。從折貴人與背少監身上,映照出的正是緋燕之姿。
「何必要哭呢?」
即便如此,緋燕的心也動搖了。因爲皇帝摟着自己肩膀的那隻手好溫暖好溫暖。
宦官是天子的私人物品。一旦不要了,必定會被像扔破爛一樣地被扔掉。
折貴人出生名門。本是一直被教育要成爲皇帝寵妃,但入宮以來既未被冊封妃嬪位分,又未曾被召去侍寢。反而是家世平平,容貌也並不出衆的緋燕獲得聖寵。折貴人心中應滿是焦躁鬱憤吧。
緋燕仰頭看着皇帝的側臉,和煦的春陽在那冷艷雙目之上落下陰影。
皇帝微笑着。這是要幫我嗎?是要給我解藥嗎?
「難道說,皇上喜歡與宦官媾和嗎?」
「從小嬌生慣養的折氏能忍受浣衣局的差事嗎?背鈍虛是內書堂名列次席而修習的正途,身處無學宦官執牛耳的直殿監怕是如同身在地獄一般吧。讓他們品嚐屈辱,不如恩准他們自行了斷性命。這豈非朕皇恩浩蕩?」
此後無論前路究竟有什麼在等着自己,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就應該義無反顧,迎面往前走去。
正是宮正司的次官,旅石鼠,是一位以殘忍的拷問折磨罪人,臭名昭著的酷吏。
是啊是啊,皇上一臉煩惱地笑了起來。他用手捧住她的臉頰,窺視着她的眸子。
「無論如何還請皇上開恩。請不要拂去緊緊抓住龍袍的百姓之手。您萬不能將他們對您抱有的希望、一道光亮——親手斷絕。」
「朕不喜歡。或者說,朕從未行過此事,也從未有過這個念頭。」
皇帝強有力地否認了。
「爲了不讓你有所誤解,朕便說得清楚些。朕說你打扮成宦官的樣子很可愛,是因爲你很可愛。朕不是斷袖,不好男風。」
「若如此,還請皇上不要召我,召玉人以下的侍妾吧。皇上您是身體康健的男子,須得適度滿足肉慾纔行。今晚還請皇上與他人交歡吧。」
「……朕明白你想要說什麼,不過還是希望你能夠再委婉一些。」
皇帝目瞪口呆地笑着,拉過緋燕的左手。
「今日的戒指是金的嗎?還是銀的呢?」
銀的,緋燕答道。因爲要做宦官打扮,便把無名指上的銀戒指取下來了。
「駿奇,在仙嘉殿設宴。朕要再辦一次花朝節的宴席。」
「遵旨。奴才這就把先前準備的東西送去水鳥閣。」
刀太監一臉瞭然地點頭。緋燕則歪頭不解。
「先前準備的東西是什麼?」
「爲了花朝節宴會而準備的,李貴人您的衣物。」
「你是六月出生,所以給你準備的是蓮花的衣裳。朕真想盡快見到你打扮成蓮花花神的嬌艷模樣呢。」
「……怎麼有種不詳的預感呢。」
緋燕本能地感到了危機,一點點往後退去。
「是你說的吧,要適當滿足肉慾纔好。」
皇帝大步向緋燕邁去,重新縮短了距離。俊美的眼眸微微眯起,露出狡黠的神色。
「……那個,爲了皇上身體着想,若是與感受不到女性魅力之人媾和……交頸而臥的話,一定極其勉強困難,因此臣妾不能勝任……」
(這一點完全不用擔心。你很有魅力。)
「朕倒是不介意,但總覺似乎顛倒了。」
「在寢殿內,臣妾能否矇住雙眼?」
「牡丹和藤曼皆美,而朕獨愛蓮花。」
必須趕緊做一個耳塞。令人心蕩神馳的甜美聲音,真真是絕命毒藥。
「臣妾,只有一個請求。」
「那麼,你選吧。是要在仙嘉殿接受恩寵,還是去宮正司受罰?」
「還有,若是可以的話請最小限度地觸碰臣妾。世上大概再無比臣妾的身體再無趣不過的東西了,臣妾極力建議皇上還是不看爲好。房事若能簡略迅速地辦完那也是再好不過的……」
「……皇上看女人的眼光着實不怎麼樣呢。比臣妾美麗的妃嬪明明多如牛毛。」
「只許有一個請求。」
心跳驟然加速,緋燕不由得埋下了火燒一般的臉頰。
「鼓起的蓮花花蕾,宛如羞澀的你一般楚楚動人。」
「那就等着到後宮警吏那兒去領罰吧。」
「皇,皇上別這樣。這裏往來之人衆多,臣妾還是宦官打扮不是嗎?被人瞧見了,要傳出您寵愛宦官的謠言了。」
「……那個,慎重起見臣妾還是先問一句,若是鄭重拒絕的話……」
「矇住眼睛?你嗎?」
(……我還能活着迎接明天的太陽嗎?)
是要封印住視覺,爲了以防見到皇上的身姿,而心跳紊亂。
「你越是如此抗拒,朕便越想要你。」
「臣妾一點魅力都沒有,身材也並不適合行房事。衣帶一解,您的情慾便會煙消雲散,性趣全無。皇上會因爲臣妾而對女子的身體提不起興趣……」
「……蓮花的季節還早呢着。」
「也是呢。不好的謠言一旦傳開真就叫人頭疼了,接下來就去仙嘉殿了吧?」
皇上笑着塞給緋燕兩個最壞的選擇,她竭力抑制砰砰直跳鼓譟不已的內心。
看樣子是逃不掉了呢。可是真的不想嘛。
他的氣息輕輕擦過柔軟的肌膚,緋燕此刻腦袋彷彿浸泡在熱水中一般滾燙髮熱。
看着皇帝逐漸加深的笑意,謎一般的挫敗感騷動着大腦深處的神經。
皇帝捏住緋燕的鼻子讓她開不了口。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在臉頰被吻到的那一刻,連睫毛的末梢都彷彿被注入力量。
毫無信心。如今,僅僅是穿着整齊地被皇上盯着就心跳地快死了,若是全身裸露着被他盯着看,說不定得即刻暴斃。
緋燕的下巴被微微抬起。她驚慌失措地推開皇上。
「要求過多了吧,李貴人。」
皇帝輕觸緋燕臉頰。緋燕心臟再次鼓動起來。病狀似乎愈加惡化了呢。
「是的。臣妾覺得若是不看着皇上,便可以不那麼害羞了。」
深呼吸數次之後,緋燕抬頭看着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