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0;reprise1;迷宮的這一邊

大概我應該先辯護一下。

不是爲自己，而是爲別的同伴。

我們既不是犯罪集團，也不是惡之未成年天才。當然對社會的不滿是有的，但那不只是我們的責任。

因此，那個二十七日只不過是我們度過了一天，移動到下一天而已。

火星大接近，流星雨傾注（正確地說是我們的行星在宇宙塵中穿行），從整體來看有少許日本銀行券稍稍改變了放置地點，僅此而已。

第二天，悠有給彼特的墓獻了花。

涼在之後三天裏沒能從本家宅邸出來，也沒來第二學期的開學儀式；好像是一直在被警察和家長問話。

饗子在宿舍裏潤色小論文作業。現金將會經由她製作的虛假戶頭送到商店街的人們手上。

開學儀式之後，我被荒人叫了出來，幫他整理地理研活動室。

“一團糟啊。”

我知道他說的是我們的Action Program。

費時費力準備的不在場證明最終都沒有用上。很多人看到了大街上的暴走。雖然涼好像沒有坦白（不然我們早就被逮捕了），但也不知道他能堅持多長時間。荒人一邊認真拖地一邊小聲嘮叨着。

“已經過去了吧，那個。話說回來，爲什麼要打掃活動室啊？”

“理所應當吧，新學期了。”

“你可是老實過頭了。平時也就在這看看書吧，我們倆。”

“社團活動是社團活動。”

“呿。”

拉開扁扁的抽屜，拿出地圖和設計圖準備晾曬。銘刻着這座小城歷史的古老地圖，範·德·科爾哈斯／科爾豪斯的不可能的設計圖。據說以前有更多。會不會有一天，我們也會爲了部裏的預算出賣這些地圖呢？

“你，大學怎麼辦？”

“哈？爲什麼？”

“定好了啊？”

這是在幹什麼啊，我突然想要自嘲。悠有一定會“前進”，不論早晚總是會的。說不定會出人意料的早。

“呵，”他冷笑道，“像萬田那樣輕鬆就好。”

“是麼？”

“不是那樣的吧，所謂血緣。”

這裏、現在……兩者都不相信的自己，要怎麼留下她？

“遲早去幫老爹。”他說，好像是等不急我的回應了。

“她不會去的吧。”

“怎麼說話呢。父母可是——”

“不是啊，”沒想到會從荒人那裏得到這種反應，我這下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了，“是未來。”

讓我留下她？

“說過了吧，性格。”我把抹布扔到桌子上，反駁刻意避開礦一進行着，“不會抓着不放的，悠有家。從以前開始，阿姨她，在礦一生病之前就在全世界到處轉悠了。要是知道了悠有的能力，感覺反而會鼓勵她吧。就算一句話不說消失了，也只是一句‘這樣呢，會變得寂寞呢’就完了。絕對。”

我終於遲鈍地領悟到，荒人實際上是相當的浪漫主義者。

“改掉不就好了，可以改的吧？”

不知何時，我們已經相距五釐米互瞪了。

“沒什麼，”不知爲何最近大家都問我一樣的問題，“還沒決定。”

“誰知道呢。——你那邊，父親怎樣？”

“‘Akira屋’？”

萬田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學校。那個流星雨之夜，她堅決地離家出走了，好像是計劃去那個與南方島嶼的總統結婚了的表姐那裏住。

“去哪，東京？”

“不爲什麼。”

“會的。因爲做得到。無論到哪裏。”

荒人瞪着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明道，“是說性格像阿姨那樣淡泊就好了。悠有是最輕鬆的，這個意思。隨時可以出發。”

“是的。……你呢，要怎麼辦？果然是東京的大學？”

不過最決定性的原因，大概是她正面撞上了一個路人，把對方撞成了腦震盪吧……我自己爲是地這樣推測着。順便說一下，據說直到可憐的“和佐野君”第二天早晨平安出院爲止，萬田那傢伙一直和父母一起被值班的急診醫生說教。

說起來，多虧了萬田的這個英勇傳說，同日同時刻在市中心暴走的笨蛋二人組沒怎麼成爲話題。

“你留下她。”

“遲早的。”

“什麼啊。”

用什麼話語？

我不知道怎麼回應，開始擦桌子。

拖把停下了。從天花板上方傳來了鐘聲。是舊校舍的破鍾。

“不可能去。有哥哥在。而且，還有阿姨。”

“………………”

“不在了。因此母親的期待就變成了百分之二百。這樣的話，還不如像悠有家那樣算了。”

“不是沒有。”

“可是，這沒有辦法吧。因爲她自己說要去的！說想要‘前進’！”

“能留下的話早就留了！”

豈止如此，就連悠有想要“前進”到的地方，我都不相信。

該說些什麼？

聽到我這麼說，荒人稍微有些發火：

但是，別說機場了，剛到邊裏站跟前她的計劃就破滅了。因爲家裏已經發出了尋人啓事，而且城裏到處有大量的警察（因爲完全不同的原因）出動。

沒有什麼是我相信的。

*

“呼。荒唐，真是的。”嘆了口氣，荒人說道，“……只能去未來的能力，麼。這不是笑話麼。”

“說不定的確如此。”

“？”

“涼提出了假說，煙花大會的時候。”我簡要說明那個時候的想法，“所以說悠有是這個時空連續體的預備演習。然後，作爲其發展形態……悠有的能力，可能是正開始發生於大宇宙的神經系統想出的第一個笑話，不然就是所謂宇宙腦內啡。”

“呃。”

“什麼啊。”

“基本上就是理科科幻啊，你們的腦袋。”

“科幻什麼的，本來就是理科吧。”

“不盡然啊。”

“至少TT是的。”

“《我愛春天的蓋爾斯堡》也是？”

“……………………”

“TT，麼。”他坐到鋼管椅子上望向窗外，“像傻子一樣啊，這。”

“‘這’？”

“我們。我們的解釋，對不解釋就靜不下心的現象的。不管這種解釋需要多麼大的前提，還是以解釋爲優先。”

“剛纔說的，只是涼那傢伙——”

“不只是悠有的事，所有都是。想要簡化原理，反而增加了像維度之類的因素的個數。像超弦理論啊膜理論一類。莫名其妙。”

我心中的“可憐涼君的模擬器”開始打反駁的草稿。

“那你要怎麼說明啊，悠有。”

他站起來打開窗戶。木質窗框吱吱響着，古老校舍牆上的灰漿剝落下來，碎落在剛打掃過的地板上。

但那樣的事並沒有發生。

終於明白了。

我沒能說明。

如果我能在這裏立即反駁他，肯定能更加自豪吧。

“什麼啊那是？有什麼關係啊？”

“所以也就是說？”

活動室的表咔地響了一下。

爲什麼荒人這傢伙這麼反常地多話啊——我在那時首次注意到，那是他以自己風格激動了起來。

“…………”我考慮了一會，用約四百字進行了簡潔而具體的說明。

不過他並不在意。沒有必要在意……就好像那隻不過是堆積在那裏的百年時間，終於找到了最後的安息一樣。

“……怎麼能……”

我錯過了問他那是引自哪裏的機會。

我能說出的，最多隻是這種感覺：

“說不定只是因爲自己深信自己做不到啊。”

【註釋】

“不去說明就好。”荒人抱起雙腕，把椅子往後倒着說道，“不弄成科幻。單是幻想（Fantasy）。沒有解釋。”

這是對涼的超理論的反駁，或者說補足。他所說的是一開始就不能用語言描述的那部分認知，我們腦內無限矩陣的藍色領域。

“但是做不到啊，現實中！悠有以外的所有人……”

“？”

“所以說，說不定我們也是可以‘跳’的。”

和南方島嶼的總統結婚了的那個表姐——前文中爲表妹，原文如此

“哈？”

“……於是呢？”我故意以憤怒的語氣說道，“這又能證明什麼？”

“不用管。先試試看。”

“‘僅有信者方能遠行’啊，一定。”

——醫院的知裏大夫緊急聯絡我們，是在第二天早上四點過後。

“那時的做法，你能說明麼？”

“能做到，卻說不出來。沒有成爲知識。——語言是追不上的。”

“所以說，就算悠有做到了無法解釋的事情，也一點都不奇怪。”

“？”

“你，會騎自行車吧。但是，自己是怎麼會騎的，沒法用語言說明吧。還不會騎的時候的說明呢？”

“這不是騎法的說明，是騎上的感想。”

“……荒唐啊。如果全時空的健全性是建立在那麼脆弱的理論基盤上的話，這個宇宙也不會長命的。還是無法相信。”

“哼，”荒人說，“說不定正因如此，能超越時間的纔是極少數。”

“深信？那你是說，悠有隻不過是信仰比較強烈嘍？那纔是莫名其妙呢！”

*

風，已經完全變成了秋風。

“一開始不會騎吧，自行車。之後經過練習會騎了。那現在，之前爲什麼不會騎，你能說明麼？”

“呵，”他笑了，“第一次騎自行車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