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想見大家最後一面
《送行者:溫柔又笨拙的送行人們》 · 御堂彰彥 · 4.2萬 字
走出事務所,我搭乘地下鐵,前往美咲前輩用簡訊知會我的地點。
當我站在車門旁,想拿出所長給的資料來看時……
車窗上自己的樣子映入眼簾。
不顯眼的黑色中分頭。外貌說好聽點叫中性,說難聽點是給人一種不可靠的感覺。再加上陰沉的臉龐,可謂相由心生地表現出我的性格。偏瘦的身材上,套着不知算黑還是深灰的西裝,搭配同色系的領帶與白襯衫。這身打扮是公司希望員工在外時穿着的服裝,但更讓我顯得不善交際。事實上,我會認真遵守公司的潛規則,除了我是新人這個理由之外,也是因爲我對時尚毫無概念。老實說,這條潛規則對我來說還挺方便的。
不過直到前陣子爲止,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穿西裝在公司裏上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現在也還沒有這份自覺,總覺得西裝套在自己身上看起來怪怪的。
想到這裏,我從這些不着邊際的想法裏猛然回過神,趕緊伸手要從公事包裏抽出資料閱讀。正在此時,電車靠站,從月臺湧入了大量乘客。
我輸給洶湧的人潮,被推擠到另一側的門旁,夾在人羣中動彈不得。
環顧四周,有些人在擁擠的車廂裏滑手機,有些人甚至能很靈巧地翻閱報紙。不過,我還沒有練就這般技能。
看來只好打消在電車裏看資料的念頭了。
抵達目的地,從地下車站走上地表後,我決定一邊在外頑研讀在電車車廂裏沒能閱讀的資料,一邊等待美咲前輩的到來。
走到街角,靠在大樓的牆邊,打開資料夾。
委託人是某間保險公司,要調查的人叫做汀奈津,是一名高中生。
資料夾裏貼着汀奈津的照片,看起來像是她學生證上的照片。她沒有染髮,給人一種認真乖巧,也可說是有點陰沉的印象。不過,光看學生證上的照片也說不準。
某月某日,她從大樓屋頂墜落,送到醫院仍回天乏術。
這位少女出事的地點,就在我靠着的大樓隔壁——一棟五層樓高的住商混合大樓。
這棟大樓坐落在大馬路旁的小巷子裏頭,是個沒什麼人會經過的地方。大概是因爲地點不佳,貼在牆上用來募集住戶的傳單也顯得空虛無助,儼然成了無人的廢棄大樓。
沒有人知道她當時爲何會在那棟大樓裏,只知道她最後從這棟樓的屋頂上,連同扶手欄杆一起摔下來,再也回不來了。
大樓前擺放着悼念她的白色、橘色鮮花。不過,由於她去世已有一段時間,大部分的花都開始枯萎了。
此外,她摔下來的原因仍舊是個謎。雖然警察朝着意外與自殺,甚至是他殺的各種方向調查了這起事件,但既沒有可以證明死者是自殺的遺書,法醫驗屍也找不出墜落導致的傷口以外的外傷,最後,便以意外事故結案。
這樣一來,就會與本次的委託人,也就是與某間保險公司扯上關係。
「送行者?」
最後,我只好假裝自己看不到,把他們當作周遭環境的一部分看待。
慘了!剛纔一慌張,不小心就閃過她。
「拜託你別這樣說啦。」
話說我們公司的客戶,幾乎都是透過所長接洽而來的。聽寺島前輩說,所長的人面很廣的樣子。寺島前輩也老是說,總有一天想好好聽聽所長的經歷,但之前他問所長的時候,所長總是四兩撥千金地轉移話題。
她輕輕嘆了口氣,蹲下去重新看起掉在地上的資料夾。
「也就是想知道,我是意外死亡還是自殺羅?」
就算我說自己看到了什麼,也沒有半個人願意相信我。
我儘量用自然的勤作撿起資料夾,用手拍掉上頭的塵埃。
「就說我不是靈能偵探了。不過就像你說的,我會調查你的死因,就是因爲剛纔我說的那些理由。」
糟糕。看樣子,很可能被她看到資料夾裏頭的內容了。我真是太過大意。
「不要把問題丟回來。」
而我就是看得到的那一類。
「那我也拒絕提供資訊。」
「那快跟我說爲什麼吧?」
「你果然看得到我吧?」
她的笑容,顛覆了資料裏給人的木訥印象,是非常可愛的笑容。
只不過就是看得見而已。
畢竟他們打從我出生起,就時時刻刻出現在我左右,所以對我來說,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可以說,成爲幽靈的她,絲毫未露出讓人聯想到死亡的負面情感。
若其他人也看得到她,肯定會覺得我們只是在閒話家常。
這樣的我現在卻從事這份工作。所以,剛纔我說「世人」兩字,並不完全正確。
不,正確來說,只是因爲很久沒跟人說話,才感到很開心吧?
有些幽靈有時候會無法理解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
雖然我現在在這裏工作,但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有這種公司存在。
雖然人們都害怕幽靈,但我不同。
世人分成看得到與看不到幽靈的兩類人。
她甚至給人一種把自己的死當成謎題而感到很開心的感覺。
正當她要開口,打算說些什麼時,我假裝不經意地別開視線。
「所以說,身爲靈能偵探的托實先生纔會調查我的死因?」
「你自己不知道嗎?」
不是我做了什麼才能看到幽靈,而且我的父母都看不到。更何況,我根本沒有想要這種能力。
少女滑到我的身前。
但是對別人來說,不,即使是對我的家人來說,這些都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該說她的洞察力很好,還是我心裏的話都寫在臉上呢?
只是我們採用的手法,跟警察或普通的調查公司不同。
警察、律師、醫生、漫畫家,各種職業都有各自的稱呼。
我向汀小姐說明自己爲何會去那附近,還有手上爲何有她的照片與資料後,她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咦,還有這種工作啊?」
剛纔我做的就是典型的錯誤示範。
少女終於還是跟我搭話了。
我決定暫時離開這裏,做出假裝尋找咖啡廳的樣子。
「聽起來好沒有夢想喔。」
我也是如此。
但覆水難收,我也只能將錯就錯。
「喂~~」
我愣了一下,全身僵硬起來。
其實我應該要待在原地等美咲前輩來的,但既然都已說到這個地步,總不能硬生生地轉移話題。
「你認爲是哪種呢?」
我因此又更加驚恐,不小心直盯着她的臉。
她無可奈何地站起來,又繞到我身後,應該是在等我打開資料夾。
——是個幽靈。
無視,趕緊離開。
「美咲前輩怎麼還沒到呢?」
但這絕非一種能力,畢竟做再多訓練,也無法獲得這種能力。這只是天生的體質問題罷了。
我回答後,她露出喫驚又有點想哭的臉,最後給我一個笑容。
以前我會下意識地避開他們,但既然現在從事這份工作,就必須自然地與他們接觸。因爲如此,我現在時常會搞錯應對的方式。一旦我在恍神或是想事情,很容易不小心就選擇錯誤的應對方式。
例如,當警察的偵查走進死衚衕,或是保險公司不接受警察的偵查結果時,我們就會接受委託,然後從死者的幽靈身上直接獲得資訊。雖說我們的調查結果無法做爲呈堂證據,卻有可能成爲偵查的突破點,或是讓警察轉換方向重新偵查的契機。
從小,或是說從出生起,我就能看到常人無法見到的事物。
沒錯。幽靈絕非像戲劇或漫畫中描寫的那樣,充滿了怨念。
「不,先不管那該不該稱之爲靈能力,總之我們不是偵探啦。我想想……有時我們會被稱爲『送行者』。」
但我決定不再看資料了,默默地把資料夾收進公事包裏。
例如,大家常以爲自殺的人,應該會滿懷對世間的憤怒與怨恨;或是想像意外死亡的人,應該會覺得「爲什麼是我」,並對不合理的世界感到憤怒與悔恨。
四目相交後,是無盡的沉默。
偷看資料夾的少女反而也被我嚇到,抬頭望向我的臉。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一般在社會上,沒有人聽過這樣的工作。「事故調查事務所」這招牌雖然不是掛假的,但業務內容跟一般人想像的完全不同。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看了下時間。
「我去世時的狀況?」
「所以這種職業該怎麼稱呼呢?『靈能偵探』之類的嗎?」
突然,背後有個人伸過頭偷看我手上的資料夾。我整個人嚇得跳起來,把資料夾摔到地上。
而且,對除了我以外的人來說,看到不該看見的東西,還跟他們說話聊天,是一件很恐怖又噁心的事。
「不好意思,向你問這些事,但能不能請你跟我說說你去世時的狀況呢?」
既然保險公司會委託我們調查,表示他們不認同警察的結論吧。
也有人把「看得到幽靈」稱之爲一種能力。
「要不要先去哪裏坐坐?」
我因爲這種體質,從小受了不少委屈。
然後會心想:她真的是幽靈嗎?
被問到將來想做什麼,要是回答「上班族」,確實可能會被人認爲沒有夢想吧。但大部分出社會的人,在職業欄裏填的都是上班族吧?可見當個上班族也沒什麼不好。
但我沒有止步,假裝沒看到任何東西的樣子,避開她繼續往前走。
若是突然死亡,有些幽靈似乎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還以爲她可能也是這樣,但仔細想想似乎又不是這麼回事。
不過我一移動腳步,那位少女便跟在我身後。
如果是平常人,根本不可能會避開她。
「是誰想知道呀?」
反正不管怎樣,之後總是要與她接觸的。雖然違反美咲前輩叫我等她的指示,一個人先採取行動,之後可能會捱罵,但這一切都是不可抗力。
犯傻也該有個限度啊。
再說我剛纔也因爲聽到她的話而做出反應,還傻傻地看向她。
沒錯。我上班的「行定事故調查事務所」裏的員工,都是一羣看得到的人。
我們是直接與留在世上的幽靈對話,向他們問出真相。
「你聽得到我說話吧?」
「反正那只是一種通稱,把我們當作普通的上班族就行了吧?」
我收回剛纔的話,這回的工作一點也不輕鬆容易,總覺得我被一個女高中生看扁了。
「這個嘛……這會牽涉到客戶的隱私,我不能透露。」
這次的案件便是後者。
如果她是意外死亡,保險公司就必須支付保險金。
大家的工作內容就跟公司對外的名稱一樣,探究保險公司或警察無法查出的被害者死因,便是我們的工作。
「呃……」
學生證上的照片果然沒有參考價值。
的她名字叫做汀奈津。
不過,汀小姐倒是早早就理解這個事實。若對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便不能採用剛纔那種詢問方法展開調查。光就這點而言,這回的工作可算是比較輕鬆容易的。
有些保險公司內部會設專門部門,負責調查投保者的死因。若是沒有設專門部門的保險公司,有時便會委託外部的民間調查公司協助。
「……嗯,看得到。」
「不然你說說,爲何要避開我呀?」
汀小姐似乎覺得無法從這個職業名稱聯想到我們的工作內容,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無視她,繼續前行。
「就是有人想要知道比警察調查的結果還要詳細的資訊啦。我真的不能再跟你透露更多資訊了。
其實,並非如此。
就因爲她是一個幽靈,從她身上纔看不到那類情感。
我從小見到的許多幽靈也都是如此,至於我沒見過的幽靈,聽說一樣是這種感覺。
我跟着美咲前輩完成第一次的工作時,曾經問過她這件事。
她的回答是「幽靈本來就是這樣」。
關於理由,有很多種說法。
其中一種說法是,不用言語說明,人類也能無意識地理解死亡這回事。所以,還活在世上的時候,人會害怕死亡、避免死亡。反過來說,一旦死亡之後,人就會承認死亡、接受死亡。畢竟死都死了,也無可奈何。人又不可能起死回生,只能去接受、理解「生命已經結束了」的事實,並自然地理解這個事實。所謂的幽靈就是這麼回事。
也有別種說法——人因爲有肉體纔會產生慾望。這裏所說的慾望,是指對活下去這件事的渴望。一旦人迎接死亡、喪失肉體,也就不會再有「想活下去、不想死」的這種慾望。所以,不會因爲自己死去而感到混亂或是哀傷。
還有另一種說法——對於成了幽靈的人來說,以前還活着的自己,已經是「別人」,所以會漠然地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待、接受這件事。
除了這些說法之外,還有許多種推論,但都是無法用言語說明的。
即使是幽靈本身,似乎也無法用言語說明這件事。
所以大家才用「幽靈就是這麼一回事」來總結這個現象。
「喂~所以你覺得我到底是意外死亡還是自殺呀?」
看來我非得選一個答案不可。
猜測人家是怎麼往生的,感覺好像會遭天譴,但既然她本人希望我猜,我只好順從她的意思。可是……
「猜不出來嗎?」
我老實地點頭。要是我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就不會來這裏找她了啊。
「那給你一點提示好了。」
這下子真的像是在玩猜謎遊戲,但我又不好拒絕。要是她肯給予提示,那可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事要拜託你。」
她發出類似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但只有我聽得到。
一路上我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纔好,再說也不可能不顧慮到司機在一旁,所以我保持沉默,等待計程車抵達殯儀館。
要實現汀小姐的願望,得先知道她的喪禮舉行的時間與地點。
她依然望着房間裏面。
「咦!」
不過這種時候,只需要拿出手機,假裝在講電話,就不會被人覺得奇怪——這是寺島前輩教我的,落單時與幽靈談話的應對方法,但我不小心忘了。
她的視線正朝向一位身穿喪服的女性。不用上前確認也能明白,那個人就是汀小姐的母親。
通常幽靈是不能碰觸也無法拿起東西。換言之,他們無法做出物理性的干涉。不過,他們卻能像這樣坐進計程車裏。我無法說明箇中原理,總之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也不知道這是因爲汽車移動的同時,幽靈所在的空間也會一起移動,還是幽靈本身會下意識地配合汽車一起移動。
「喂~可以吧?」
我當然不可能加入他們的行列,只好暫且保持距離。
她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如此回答。
由於這裏算是接待大廳,氣氛不如上面那般凝重。
不管選哪一邊,我腦中只浮現最後被前輩罵的光景。
不過,她的視線不在我身上。
不知道她是懷抱着怎樣的心情,看待自己的照片被擺在那邊。
美咲前輩要我在現場等她。
要是在這裏等待美咲前輩而錯過了喪禮,汀小姐可能不願意再多透露些什麼。
但我當時真的沒有想到,帶她去參加喪禮,會造成那麼嚴重的後果。
雖然我想過必要經費會因此增加,但是殯儀館離原本約好的地點並不遠,而且要是花時間找地方結果趕不上喪禮,那更沒有意義。因此,我決定搭計程車。
我由衷希望他們不是來參加汀小姐的喪禮。
當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立場。要是不出席,可能會被別人閒言閒語——只要有人考慮到這層問題,就表示並非在場的所有人,都純粹是爲了送往生者離開而來的。
坐在一旁的汀小姐,直到剛纔還那麼健談,現在卻安安靜靜地一路望着窗外的景色。
既然這麼想,乾脆別來啊——我不禁這麼想。
裏頭的幾個大人,應該是她的鄰居或親戚吧?
除了汀小姐的喪禮之外,今天似乎還有幾場喪禮也挑在同一個時間舉行,而汀小姐的喪禮場地在三樓。我坐上電梯,按下樓層按鈕,電梯開始靜靜地上升。
至於要怎麼去殯儀館,我決定搭計程車。
聽從指示而錯過喪禮,結果被前輩訓斥:「這點小事可以自己判斷並採取行動吧!」
有人抱怨等一下還得回去工作,甚至也有人抱怨死者死得真不是時候。
這就是爲什麼我們工作時必須兩人一組行動。要是一個人一直跟幽靈說話,肯定會被旁人以爲是在自言自語、腦袋有問題的危險人物。
汀小姐插進她的朋友所在的隊伍裏,細細觀察每一位朋友的表情,像是要把他們的臉孔深深烙印在眼裏。
回到一樓大廳後,我決定在這裏等汀小姐。
反正都是要捱罵,不如做點什麼再被罵吧。
這樣啊……我終於懂了。
我一邊提醒自己記得拿收據,一邊坐進停在路旁的計程車裏。
我本來想追上去,但一想到自己不算是該向她告別的人,於是作罷。畢竟就算是工作,我也不打算刻意做這種不符合身分的事。
話說回來,我本來就不可能知道她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通知抵達樓層的聲音響起後,電梯門跟着靜靜地往兩側打開。
我帶着她一起走進殯儀館。
「走吧。」
簡訊裏寫到地下鐵因意外暫停行駛,她搭乘的電車卡在兩個車站之間,所以要我先在附近找個地方坐着等她。
但若是喪禮,親近的人就不用提了,連身在遠方的熟人也會特地趕來。
不過,她爲什麼合有如此奇妙的願望呢?至少我從來沒想過要參加自己的喪禮。
有個看起來像老師的人在場。或許是因爲站在老師的眼皮底下,也或許是同學們都很懂得看場合,現場沒有人竊竊私語,大家只是安靜地排隊。雖說沒見到泣不成聲的學生,但所有人都露出凝重的表情。
於是,我做出決定。
我趕緊回電給美咲前輩,但很不巧,電話完全打不通。電車可能正行駛到收不到訊號的地方。
只不過,她未必見到了所有想見的人。
「不會。可以的。」
從大門敞開的喪禮會場裏頭,傳來有些悲傷的音調。
我假裝自己搞錯樓層的樣子,轉過身搭電梯下樓。
慘了。我一不小心就聊得太忘我,忘記注意周遭的視線。
「知道了啦。」
依照自己的判斷行動,結果被前輩訓斥:「不要擅自行動!」
也許這是因爲——若今天是我站在她的立場,根本想不到半個想見的人。無論我怎麼思考,依然想不到有哪一個人,是我死了之後依然想要見到面。
她的願望,是希望參加自己的喪禮。
「……我想見大家最後一面嘛,求求你。」
可是,我既聯絡不上關鏈的美咲前輩,也不知道她究竟何時會抵達,繼續糾結猶豫下去,汀小姐的告別式就要結束了。
我拿出公司配給的手機,想先徵詢美咲前輩的意見,這才發現手機裏有一封她傳來的簡訊。
付好錢接過收據後,我走下計程車。汀小姐比我先下車,抬頭看着寫有自己名字的殯儀館門口。
我傳了封簡訊給美咲前輩,寫明我要去的地點還有請她回電之後,便帶着汀小姐一起前往殯儀館。
可以的話,我不希望她親眼目睹這類事情。
「啊……」
點頭同意。
「托實先生。」
畢竟除了我以外,沒人看得到她。
我知道,他們都帶着一種看到詭異事物的眼神。
殯儀館是一棟名爲「櫻坂紀念館」的五層樓建築,裏頭每一層樓都可以同時舉行好幾場喪禮,一樓則設有接待大廳。
「但你怎麼會想參加自己的喪禮呢?」
房間裏有一個隊伍,排隊等着看汀小姐的最後一面。
站在身旁的她,看起來相當緊張,表情十分僵硬。
我驚訝地大喊出聲,結果周遭的人全都轉頭看向我。
大家不也常聽到鬼故事裏頭,坐在計程車後座的女鬼突然消失之類的嗎?我想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覺得喪禮根本不需要放音樂,但音樂似乎多少有緩和沉重氣氛的作用。
「要我白白給你提示,你也想得太美了吧?」
我用眼角瞄汀小姐一眼,她帶着懇求的眼神說:
想去參加自己的喪禮,其實也頗合情合理。但是,一般人無法辦到。這是一個只要人還活着就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一生都不會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唯獨成爲幽靈之後,纔會有這樣的機會。
偕同過世的本人蔘加喪禮,這般體驗可謂超越了奇聞軼事的程度。老實說,我對此感到相當困惑。
畢竟這些人應該也從未想過成了幽靈的死者會來這裏吧。
他們一定沒有想過自己的同學會死吧。
她去世成爲幽靈後,一直都是孤單一人。雖說應該有朋友到出事地點悼念她,但她應該也有自己主動去探望某些人吧。
或許也是因爲這樣,有些不必再維持表面禮儀的人們,便在這裏吐露心聲。
「……死了之後還是想見見大家,這樣很奇怪嗎?」
於是,我聯絡了委託這次工作的保險公司。
我假裝在等人似地環顧四周,但這並非長久之計。要是繼續呆站在這裏不走進去,恐怕要被當成可疑人士。
這下麻煩了。
但我沒想到喪禮就在今天,而且距離喪禮結束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
以前我也曾和這回委託我們的保險公司共事過一次,因此和他們的負責人還算認識。我請總機轉給那位負責人後,成功取得關於汀小姐的喪禮時間、地點等資訊。
若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或許我有辦法從窗戶倒影窺探她現在的表情。
不用多久,我們便抵達殯儀館。
但我卻無法立刻想到這點。
汀小姐宛如彈跳起來似地飛奔到同學身邊。
即使站在會場外,也能看到她生前的照片。
正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汀小姐回到我身邊。或許是跟朋友道別完了吧?
她向我表明心願後……
汀小姐抬頭露出央求的眼神望着我。「咦?」我不禁反問,畢竟事態演變實在太出乎我的意料。
但是,車窗玻璃並未照出她的臉孔,我當然也無法得知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汀小姐完全忘記我的存在,逕自衝進喪禮會場裏。
要汀小姐透露自己死因的條件,是帶她去參加她的喪禮。
二選一。
站在入口附近的一對男女盯着我。是她的視人?還是紀念館的員工呢?雖然不知道是誰,但那兩個人看起來是負責接待的。
或許這纔是她本來的目的。
現在這樣,與調查對象汀小姐接觸,我就已經違反她的指示,更別提要是我離開這裏會有多麼不妥當。
「不行嗎?」
走出電梯不久,就看到一羣穿着制服的學生排排站着。從他們的打扮看來,很顯然是汀小姐的同學們。
她的願望一點也不奇怪。
正當我這麼想時,汀小姐突然睜大眼睛。
突然被叫住,我纔回過神。
叫住我的是剛纔我打電話聯絡過的保險公司委託人,倉森泉小姐。
因爲工作的關係,她叫我時都會加上「先生」這個尊稱。不過我記得她出社會的年資和年齡,其實都比我多一些。
「剛纔真是謝謝您了。」
「不會,只是小事一樁。不過,爲什麼托實完生會在這裏?」
她相當清楚我們公司是在做什麼的,消息也很靈通。我想這點不需多做解釋,只要從她用名字而非姓氏稱呼我這點就可以察知。
她並不是因爲想跟我拉近關係才用名字稱呼我。
就如同所長也都用名字叫我一樣,這可以算是這個業界的潛規則。
據說這是因爲以前曾經有業界人士被幽靈知道姓氏之後,那個幽靈就跟到他家而且賴着不走。
不過,幽靈又不會翻黃頁或使用電腦,就算知道姓氏也無從調查。再說,如果那個幽靈真的想去那個人的家,只要一直跟在後面就行了。身爲人類的我們,是完全無法防範的。所以剛纔所說的事情,恐怕只是類似都市傳說的東西。只不過從那之後,爲了防止被幽靈聽到姓氏,這個業界便鼓吹大家以名字相稱。當然也有不在意的人或是一些例外。
回到正題。
雖然泉小姐不僅瞭解這個業界,也是委託人,但我總不能老實告訴她「我把幽靈帶來這裏了」。
「這個嘛……算是調查的一環。」
「這樣啊。」
我的反應似乎讓她心裏有個底,所以她也沒再多問。
「泉小姐纔是,您怎麼會在這裏?」
「我來上個香。」
答案再理所當然不過。
「我本來想要早一點來的,但突然有訪客……不管來過幾次喪禮,心情還是會不舒服呢。我唯獨無法習慣這份工作的這個部分。」
泉小姐深深嘆一口氣。
這絕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但……也只能一笑置之吧。
我與汀小姐走出紀念館後,找了一個附近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雖然也有一些保險公司不會那麼追究死因……」
所以會繼續待在現世,肯定有特別的理由。
「我服務的公司,和汀女士上班的公司是關係企業。」
「她是怎麼樣的孩子呢?」
但懷抱着足以讓自己留在人間的強烈留戀而亡的人,絕對不是那麼多。也就是說,她屬於爲數不多的那一羣。
「我回來了。」
「是個好孩子喔。雖然好像有點怕生,但還是很有教養地跟我們打招呼。」
——但這些只是泉小姐的公司委託的部分。
「那是父母爲小孩投的保險。當小孩小學和國、高中畢業時,保險公司都會支付祝賀禮金。萬一父母遭逢不幸,之後不用繼續繳保費,保險公司也還是會支助小孩的學費。我想托實先生您的雙親,應該也有幫您投保教育保險纔是。」
但,僅僅是這樣而已。
「托實先生,您還要繼續待在這裏嗎?」
所謂的死,就是一切的終結,不可能會有未來
死亡的瞬間,懷抱強烈的不捨,強烈到足以將自己束縛在還做爲人類時活着的世上。
想當然耳,要是死者沒有以幽靈的姿態留在這個世上,我們也就無法調查。
我複述工作指導手冊上寫的回答。
「好的,請別在意我。」
再三囑咐後,才走向電梯。
但這是必要的。
因爲我們負責面對的幽靈,並非電影或漫畫裏描寫的那種會害人的惡靈。
「這樣就行了吧?」
一聽到讓幽靈昇天,有些人可能會聯想到除靈,但兩者的意思有些差異。
「留戀?」
「那天我也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就去那裏想一些事情。然後……」
「關於這次的事,我們公司無論如何都希望能查明真相,再麻煩您了。也請您這樣跟美咲小姐說一聲。」
話中斷後,她又換一個話題。
有些人稱呼做我們這行的爲「送行者」,就是源自於此。
「是啊,見過幾次。她曾來公司找過她媽媽。」
只要釐清這一點,這次的工作就結束了。
我們的工作,是接受其他人的委託,從幽靈身上聽取死因、揭露真相。
「那麼,我去祭拜她一下。」
真的嗎?我想應該不可能吧?不過也沒必要特地反駁。
被她這麼慎重其事地委託,令我倍感壓力。美咲前輩怎麼還不趕快過來啊?正當我這麼想時,汀小姐就像跟泉小姐交棒似地回到我身邊。
也可以換個說法,將昇天稱之爲「成佛」。但「成佛」這個說法是佛教用語,考慮到宗教問題,公司規定以「昇天」稱之。
看她的樣子,像是看開了一樣。
「我看到樓下有人,就把身子伸出扶手欄杆,結果欄杆斷掉,我就掉下去了。」
「我想要一個人靜一靜時,還滿常去那裏的。那邊有點像是我的祕密基地。」
汀小姐很爽快地回答。
即使對方是委託人,我們也無法公開調查到一半的內容。這是公司的規矩。
她非常親切地對我一笑。不過,她的笑容馬上就蒙上烏雲。
教育保險?可惜我對保險這塊還真不熟,不知道教育保險的具體內容。
她的遺體下方有根生鏽斷裂的欄杆。這根欄杆成了警察將此事歸結爲「意外」的決定性證據。
「是的。」
「既然您現在正在調查,也就表示她還……沒錯吧?」
「不會。我也是進公司之後,才知道有這種保險的。」
這是電視劇裏很常演的橋段。必須要看被投保者是怎麼死的吧?也就是說,若判定爲自殺,保險公司就不會付錢。
對我來說——對我的公司來說,還有未完成的事。
「我不僅是爲了向你問出真正的死因而來,同時是爲了讓留在世上的你能昇天。」
「……是啊。她本來工作的駿河意外險公司,後來納入我們公司旗下。不過這是在我進入公司之前的事了。」
成爲幽靈的她給人的感覺倒是頗黏人的,也許是因爲太久沒跟人聊天或接觸吧。
「不會。」
「保險公司會全額歸還至今父母繳交的保險金。當然,還必須要看……」
我想起之前所長給我的資料裏的內容。
「所以您纔在這裏等啊?」
她還真是瞭解,但是……
「正在努力調查。」
「畢竟是交換條件嘛。」
泉小姐離開沒多久又折返回來。
舉個例子來說:據說發生過交通事故的現場,常會不斷再發生事故,那是因爲車禍死亡的幽靈會留在現場拉活人陪葬。
她笑了起來,像是因爲出糗而覺得不好意思。
「她媽媽也一直很用心教育她。或許因爲她們是單親家庭,所以又特別用心吧。」
雖然上述的推論八九不離十,但不是完全正確。
「那您也見過汀奈津小姐羅?」
給我的資料裏頭沒有寫到這點,我當然也就無從得知。
那裏是指那棟廢棄大樓吧?原來她很常去那種地方啊。既然本人都這麼說,應該是不會有錯。
記得汀小姐的雙親在她小時候便離婚,最後由母親獲得親權。所以,應該是她媽媽一個人把她給帶大的。
「……了無留戀的幽靈,便會從這個世上消失。」
她停頓一下才又繼續說:
「居然是這樣啊?」
她嘴上這麼說,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話說我以後會怎麼樣呢?」
雖然她與汀小姐並非直接認識,不過汀小姐的母親在泉小姐的公司投了保。這件事清楚寫在所長交給我的資料裏頭。
「是啊。因爲美咲前輩可能會過來,我正在等她的聯絡。」
「她媽媽投的保險,也是教育保險呢。」
看來她已經跟大家好好道別過了。
有些人可能會心生疑問,質疑我們爲何要讓無害的幽靈昇天。
她的死既非自殺也非他殺,只是單純的意外。
「真不好意思,我對這塊毫無研究。」
我們的另一個工作,是幫助留於現世的幽靈了卻牽掛,讓他們得以昇天。
泉小姐大概是察覺到這點,又跟我補充說明。
是有難言之隱似的,她欲言又止。
「幽靈會留在世上,都是因爲對某些人事物有所留戀。」
我們的工作是向死者的幽靈問出真相。
「調查進行得急麼樣?」
我不禁想……就泉小姐個人而言,她到底希望汀小姐是死於意外,還是希望她是自殺身亡呢?我想應該是前者吧。可是,以公司的立場來說,應該會希望是後者。不過,我這樣的假設,或許也帶有偏見。
她的願望是參加自己的喪禮,如今願望已經實現。
「那可以麻煩你跟我說說當時的情形嗎?」
「這種時候……當孩子先去世的時候,保險要怎麼辦呢?」
汀小姐的話跟警察的調查結果一模一樣。
那個理由就是——留戀。
並非所有幽靈都會像她一樣留在這個世界。
「嗯?」
「保險公司的員工,也得參加投保者的喪禮嗎?」
「嗯,謝謝你。」
「只要不了卻你的牽掛,你就會繼續留在世上,無法昇天。」
「不好意思。針對這件事,我無法回答。」
「我想也是。詢問這種問題,我纔要說聲抱歉。」
她像是沒聽懂似地歪起頭。
「是啊。但不光是因爲這樣。我和汀奈津的媽媽以前曾有業務上的往來。」
一聽到我是因爲工作來這裏調查的當下,她似乎就立刻察覺到汀奈津小姐成了幽靈徘徊世間這件事。
「……啊!沒關係,我知道了。」
「簡單來說,就是運氣不好而發生意外。」
「所以說……以這種形式終止保險,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認爲世上沒有人是了無牽掛的。
不是幽靈企圖拉活人陪葬。幽靈既沒有這般神力,也沒有這種惡意。
普通人是看不到幽靈的。就算經過案發現場,也看不到幽靈。但是,人類能靠直覺感受到有什麼在那裏。
雖然看不到,但感覺得到。
這種異樣的感覺,會讓人稍稍打錯方向盤。
幽靈只是待在那裏而已,就會使人受到影響——即使人們看不見。因此,就算幽靈沒有那個意思或邪念,人還是會受到負面的影響。所以,幫助幽靈昇天便是像我們這種公司的業務內容之一。
但這不僅僅是爲了幽靈或人類所做的慈善事業。
就算員工個人認爲必須爲幽靈做點什麼好了,可惜的是,這不足以構成一家公司得以成立的理由。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會幫助幽靈昇天。
理由之一是,這是我們這類公司得以存續的條件。因爲業務內容無法對外公開,一般人也無法檢視這類公司的業績;此外,因爲面對的是肉眼無法看見的幽靈,所以有些公司會幹下類似詐欺的勾當。因此,這份工作其實是會受到政府機構的監管。讓幽靈昇天算是一一種社會貢獻,所以能在政府查覈時多賺一些分數。
另一點就是,這樣能讓公司獲得利潤。由於讓幽靈昇天可以達到剛纔所說的迴避危機的效果,因此,政府必須根據公司讓幽靈昇天的數量,負擔公司部分的經費或是提供獎勵金。像這次的案件,應該也有在展開調查之前,先將幽靈的存在上報給公家機關並請他們事先確認。
雖然沒有強制規定要讓幽靈昇天,但因爲上述的幾點理由,公司當然會鼓勵我們幫助幽靈昇天。
行定事故調查事務所也是一樣。只要不損及公司利益,我們都會幫助幽靈昇天。
我會傾聽她的願望,並帶她來殯儀館也是因爲這個理由。我判斷只要完成她的心願,她就可以昇天。
「已經……沒有留戀了嗎?」
但有時候本人反而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留戀些什麼。
不過她想參加自己的喪禮這件事,肯定與她所留戀的人事物有關。
她所留戀的,應該是想跟大家做最後的道別吧?
這是突然身亡的幽靈最常有的留戀。
「……嗯,應該吧。」
雖然她回答得很不明確,但我相信她的這句話。
「我在問你,爲什麼她想參加自己的喪禮?」
「爲什麼看到樓下有人要從欄杆探出身子?如果她想一個人靜一靜,應該要躲起來纔是吧?何必特地探出身子?」
「而且,你還陪被害人一起去參加喪禮?」
跟衆人道別之後的她臉上露出的表情,不太可能是僞裝出來的。
我很自然地回答。
「喜歡的事嗎?嗯,那就這麼辦。」
「那你現在再去一次。」
我沒有問汀小姐當時在想什麼,自然也回答不出來。但不管她當時在想些什麼,總之她就是想思考一些事情,纔會去那棟大樓。
她轉身面向殯儀館。
「你剛纔說了『應該』吧?爲什麼是『應該』?是她這樣說的嗎?」
盤起來的頭髮、貼身的正式褲裝,打扮得有如干練職業婦女的她,就是我的指導員——美咲前輩。她的打扮跟性格沒有絲毫反差,總是認真面對工作,嚴以律己,更重要的是……也嚴格對待我。
我一定要證明,美咲前輩剛纔說的一切,都是口說無憑地在找碴。
「爲什麼要特地去那裏?」
她剛纔確實露出了無牽掛般的笑容,還對我說自己已經沒有留戀。
「……你在哪裏和她道別的?」
「是。」
「爲什麼她要去那棟大樓?」
「爲什麼她想一個人靜一靜?」
「想什麼事情?」
而且臉上帶着失魂落魄似的表情。
汀小姐仍留在殯儀館裏。
「這是因爲……」
我回到殯儀館後非常錯愕。
她該不會是因爲氣我擅自行動,纔想故意找我的碴吧?
「爲什麼會反問我?你會問我這種問題,就表示你剛纔的所作所爲,全都是半吊子的舉動!」
「她說是要想想事情。」
「她說那裏像是她的祕密基地,而且,要是待在家裏,也不知道她媽媽什麼時候會回來吧……」
她一定已經昇天——
「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了吧。」
「咦?」
既然你說到這個地步,我就去看看啊!
汀小姐把那棟大樓當成祕密基地的理由,我是真的不知道,當然無法回答。但這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吧?她會選那裏,只是因爲想去那裏啊。
最後我們沒有在殯儀館碰面,而是回到事務所會合。
「這……」
「我敢跟你保證,她現在一定還在那裏,根本沒有昇天。」
「……從幽靈口中聽取真相,探究其死因。」
「你說你幫她實現了願望,所以她已經沒有留戀,是嗎?那我問你,她爲什麼想去參加自己的喪禮?」
「……難道美咲前輩認爲她不是死於意外嗎?」
雖然我的回答字面上沒錯,美咲前輩還是不認同我的答案。
有如沸騰的怒氣冷卻一般,美咲前輩坐到椅子上。
擅自採取行動這點是事實,我老實道歉。道歉纔是上上策。
我目送她離去的背影,內心湧起一股完成工作時會有的成就感。
「呃……應該是想跟大家做最後的道別吧?」
「這個嘛……這我就不太清楚……」
看來美咲前輩終於理解我不是好無理由地帶汀小姐去參加她的喪禮。
「對不起。」
在現場忘我地閱讀資料,結果被調查對象從後面偷看了資料——發生這種事而被人指責失職,也是無可厚非。
「不。那是……」
「唔!」
她已經接受自己的死亡,不會因爲這個事實慌了手腳。
汀小姐一定是想在消失之前,都待在珍重的人們身邊。
「她們家是單視家庭,媽媽總是在工作,常常很晚纔回家。如果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爲什麼要特地去那裏?待在家裏就行了吧?」
見狀,所長像是在說「我有、我有說」似的,趕緊揮動雙手證明自己的清白。看來他沒有要包庇我的意思。
她說完後走向殯儀館。
「我在問你,那孩子爲什麼選擇去那裏?」
「她的死亡是一場意外。由於大樓屋頂的欄杆斷裂,她纔會跟着摔下來。據她本人所說,她當時沒有想死的念頭。」
「她的願望……是嗎?」
「所謂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只是把聽到的事情複述一遍嗎?我們可不是傳話筒喔。」
知道我回答不出來,美咲前輩接着問下一個問題。
剛纔我看到她臉上那副像是了無牽掛的燦爛表情,簡直像是謊言。
有些陷入混亂的我,突然被問另一個問題,頓時無法回答。我無法思考。
「拜拜啦~」
「我敢跟你保證,她現在一定還在那裏,根本沒有昇天。」
「那麼,我在消失之前應該做些什麼?」
「這樣啊……」
前輩會從頭到尾否定我的報告,應該是因爲她不認爲汀奈津死於意外吧?我這麼想纔會這樣問她,結果……
幽靈是無法假裝自己還沒有死的。
我當時的確沒有問汀小姐見到大家之後想幹什麼,但既然想要見大家最後一面,就是想跟他們道別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麼別的理由。美咲前輩指摘的部分,根本只是在挑我的語病。
不小心火上加油了,但是我無從反駁。因爲我現在實在沒有什麼立場反駁她。
那就像大自然的原理。
「你剛纔提到大樓屋頂的欄杆斷裂了吧?是怎麼斷掉的?」
「我問的是她到底想要幹什麼,而不是在問你的推測。」
當我跟着美咲前輩一起工作,她了卻幽靈的牽掛讓他們昇天時,幽靈也都露出跟汀小姐現在同樣的表情。
「咦?」
所以在昇天之前,希望她至少能心無掛念地度過所剩不多的時間。
「她說看到樓下有人,就探出身子。」
她沒有昇天,獨自靜靜留在已空無一人的場所。
「這是誰說的?」
我一回到事務所,已經在事務所裏的美咲前輩,雖然沒有擺出惡狠狠叉着腰等我的樣子,但一看到我就劈頭大罵。
汀小姐一定不在那裏了。
「看看你擅自做了什麼!」
「嗯,是的。」
我是不瞭解。可是——
「很好,那就讓我聽聽你的報告吧。」
汀小姐的願望是參加自己的喪禮,而那場喪禮就快結束了,所以我只好趕緊帶她去喪禮會場。最後,她的願望實現了,因此了卻她的牽掛。
雖然情況大致上都跟我之前用簡訊或留言告訴美咲前輩的差不多,但我又補充一些後來發生的細節。
美咲前輩說的似乎沒錯。不知爲何,我卻無法這樣回答。
我表現出「這點我還是知道」的樣子,理所當然似地回答。
美咲前輩望向所長。
「見到大家之後,她想幹嘛?」
沒有和她接觸過的美咲前輩纔不懂。都是因爲美咲前輩沒看到她當時的表情,現在纔會這樣問。我真心這麼想。
「她、她對我說她已經沒有留戀了!她見到媽媽和同學之後,露出了釋懷的表情!」
「是的。」
因爲汀小姐的表情讓我願意相信。
「你到底打算怎麼跟委託人報告?難道你想跟他們說『鋌奈津說自己不是自殺的,只是發生意外。所以整件事是一場意外』嗎?你以爲委託人會接受這樣的報告嗎?你到底了不瞭解我們的工作啊?」
「現在嗎?」
聽了我的報告,美咲前輩開始發問。
「聽她說是爲了一個人靜一靜。」
「你連這點都不清楚,憑什麼說她已經沒有留戀?你到底瞭解她多少?」
「那我等一下就會消失了吧?」
我先說明她的死因。
「對不起。但不是我主動去接觸她……」
「她、她說想見見大家。」
「我不是叫你在我到達之前,都不要跟她接觸嗎?所長沒跟你說嗎?」
「殯儀館。」
我想起美咲前輩的話。
爲什麼她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是經驗的差距嗎?
還是說,她早就知道我所做的事情,會招致這樣的結果?
但是爲什麼?
我確實實現了汀小姐的願望啊。
她的願望就是參加自己的喪禮。
「爲什麼她會想參加自己的喪禮?」
美咲前輩的話語又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爲什麼?
難道不是嗎……其實這不是她真正的願望?
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跟我說,她想參加自己的喪禮呢?
美咲前輩的質問,如今也成爲我的疑問。
我不知道。
不明白的話,只要問就好。
能夠回答我的問題的她,現在就在那裏。
但我卻動彈不得。
無法接近她。
美咲前輩在事務所等我。
面對她直直盯着我的眼神,我趕緊別開視線。
她父親是某保險公司的管理階層員工,她母親以前似乎是該保險公司的子公司的業務員。現在,她母親也在保險公司上班。
我離開公司去現場之前,還沒見過這份資料夾。
「我知道。我知道你今天發生了不少事。」
但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解釋。我並未深入思索,只選了一個廉價又簡單的答案。
「事情只看表面,也不探究對方的真意與理由,結果你根本沒有搞清楚任何事情。」
閉上眼睛後,她待在殯儀館裏的模樣,重新浮現在我眼前。
光是利用與汀小姐碰面前的短暫時間,美咲前輩就已查到這麼多資料。
我回到座位上,打開進入休眠狀態的電腦,接着想翻開堆積在桌旁的舊報告資料夾,結果不小心揮到被人隨便放在上頭的另一份資料夾。
剛離開殯儀館時,還有兩人道別時的笑容,有如謊言一般。現在,她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失魂落魄。
……我都不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汀小姐,就在這份資料夾裏頭。
「請問有什麼事嗎?」
「怎麼?你熬夜沒回家啊?就算你熬夜,我也不會給你加班費喔。這有寫在你的聘用契約書裏吧?」
時鐘顯示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這是因爲我想相信她那滿足的笑容。
不用猜想也知道是誰放的,肯定是美咲前輩。
「那麼,你什麼時候能交出報告?」
所長輕輕嘆了口氣後,拿起包包站起來。「那就等你明天早上前寄電子郵件給我,或是印出來放在我桌上吧。」
真想抱怨幾句。但對象如果是美咲前輩,就算跟她攤牌也肯定不被當一回事。如果是寺島前輩的話,他或許會了解我。
算了,想這些也只是浪費時間。
「還沒寫完。」
「所長,關於報告一事我有話要說。」
也就是說……又是美咲前輩搞的鬼嗎?
我走向所長的位子。
就只有這樣。
所長給我的資料裏有寫調查對象的姓名等他基本資訊,但是,這份資料夾裏頭的文件,還寫了許多我不知道的諮詢。
我深深嘆一口氣,設法撫平內心的焦躁。
明明有汀小姐的案件得處理,我卻還得寫報告。
我當然知道沒有加班費。這家公司雖然是打卡計薪的,但只要沒獲得主管的許可,無論加班到多晚都不會有加班費。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我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爲自己實現了汀小姐的願望,已經了卻她的牽掛。
中學的時候,似乎常常因爲離家出走而受到老師輔導。但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需要受老師輔導的孩子啊。
所長一早就來到公司。他看到我在公司裏,露出喫驚的表情。
一想到可能是這樣,我就覺得她對我生氣實在很不合理。
「你想我爲什麼叫你?」
「總之趕緊先寫報告吧。」
我反覆閱讀美咲前輩特意放在我桌上的資料,一次又一次。
這是她自找的,所以我有股衝動想擱着不收拾,但最後還是伸手去撿那份資料夾——
我翻開下一頁。
「嗯?」
我看到裏頭寫着汀奈津的名字。
「……是。」
我努力回想今天到底有什麼事,但腦子無法運轉。
聽到有人叫我,我抬起頭,發現是所長。總是一到下班時間就立刻回家的所長現在還在公司裏,實在非常稀奇。
她喪命那天的氣候、她當成祕密基地並喪命於該處的住商混合大樓的租賃資訊,還有至今曾有哪些公司承租過那棟大樓,全都寫在裏頭。像是艾尼結婚諮詢公司、近藤法律事務所、菖蒲安親班、駿河意外險公司、皆川工程店……
不,說到頭來,要是美咲前輩能在中午前來公司,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不是嗎?我不知道她究竟都幹了些什麼,但既然她前天說過要跟老朋友去喝幾杯,可能單純只是喝過頭早上爬不起來而已。
今天的工作實在太多。我是在所長的壓力下,纔會說出「今天之內交」的。反正只是公司內的業務報告而已……
「呃……」
「對不起,發生了很多事……」
「你到底瞭解她多少?」
事務所的門打開。
美咲前輩講得像是要丟下我一個人似的,接着就離開事務所。
在那之後,她發生什麼事?
他會待到這麼晚,應該是在等我的報告吧?不,他應該早就知道我根本還沒寫報告,所以是等着對我說教吧?
我忘得一乾二淨。明明說好今天之內會交出去的。
因爲我從現場逃了回來。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該乖乖等美咲前輩抵達現場再行動。不,要是一開始美咲前輩搭乘的電車沒有延遲,我就不需要一個人先採取行動。爲什麼這種時候電車偏偏晚到?只能恨自己的運氯實在太差。
「確定能做到吧?」
「工作都是有期限的。若不能遵守期限,便會給周遭的人添許多麻煩。或者,有時候只要期限一過,那份工作的價值就消失了。即使是連一份小報告也是如此。」
資料夾掉到地上時朝上翻開,裏頭的內容一覽無遺。
「……唉。」
「啊?」
裏頭寫有她的家庭資訊。
這點我也不知道。
長挑起右眉。
踩着茫然的腳步,我努力回到座位,全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但既然你已經上了船,這件事就由你負起責任,好好完成這次的工作。」
我撿起資料夾,稍微瞄一下里頭的內容。
想美咲前輩就是因爲知道這點,纔會要我負起責任完成這次的工作。
我所知道的只有汀奈津的名字、今年高二、從大樓摔下來喪命,還有她說想去參加自己的喪禮見大家最後一面而已。
姓名和年齡就不用提了,裏頭也寫着她就讀的學校。而且還不僅是她最後就讀的學校而已,資料裏囊括她幼稚園、小學、國中以及高中時各年級的班級資訊,就連同班同學的名冊都在裏頭。
之前問我的各種「爲什麼」,沒有一個是我回答得出來的。對她來說,這就叫「事情只看表面」吧?
資料夾發出紙張飛散的聲音掉到地板上。
回想起美咲前輩的指摘。
不用問我,你也知道吧?我很想這麼回她,但還是必須直接回答她的問題6
我今天晚上到底幾點才能回家呢?
「托實。」
「…………」
「喔?寫完了嗎?」
裏頭還包含了她的輔導紀錄。
被他突然這麼一問,我退縮了起來。
所長一邊說着這種話一還坐到椅子上。
走到所長身邊問:
所以沒關係——他沒有接着這樣說。
這等於毫不瞭解。
我原本想用來反駁的論點,都一一先被所長反駁。
「……是。」
「但這跟報告沒有半點關係。或許是我逼你保證在今天之內要交出報告,但你當時也沒有回絕。既然你已經同意這個條件,就必須負起責任,在期限之前完成工作。」
坐在我旁邊的她有個壞習慣,不時會把東西堆到我這裏來,侵佔我的桌子。
我頓時停下手邊的動作。
「啊!」
再翻開下一頁。
這份資料早上還不在我桌上。也就是說,在我離開公司時,有人把它放到我的桌上。
我認爲帶她去喪禮、實現她跟大家見面的願望,這樣她就沒有牽掛了。
靜默不語,等我接着說下去,但我已經沒有別的可以跟她報告的事。
「怎麼樣?」
「真是的……」
僅僅幾個小時前,那個感受到完成工作,根本也沒做到值得讓我感到驕傲的半點事情。
「是。」
所長留下這句括便雛開事務所。
關於她,我所知道的僅僅是這樣膚淺表面的東西。
「她……還在那裏。」
「今天……不,明天早上之前會交出來。」
「我的『今天之內』是指下午五點半之前,你的『今天之內』是指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之前嗎?」
她的雙親在她幼稚園時就離婚,這份資料似乎是他們離婚時家庭裁判所的判決內容,因爲親權歸屬還有養育費等判決都寫在裏頭。
「報告。」
她一定是在上午,不,或許是在前天晚上就開始調查這些東西。
「你昨天不是說,今天早上之前可以寫好嗎?」
長抬頭瞪我。
「是。但真的很抱歉,請讓我之後再寫報告。」
「這意思是說,你看不起交報告這件工作嗎?」
「我明白交報告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那爲什麼要延後?」
「因爲我希望您可以讓我優先處理汀小姐的案件。」
「…………」
「等我完成汀小姐的案件,原先要交的那份報告書,一定會連同關於她的報告書一起交給您,所以拜託您先讓我處理汀小姐的案件。」
若是寺島前輩、美咲前輩或其他人,肯定能同時完成兩份工作吧?但現在的我沒有能力一次做好兩件事。
既然如此,就必須決定自己該優先處理哪一項工作。
我擅自下這樣的判斷,或許會捱罵,但我認爲這樣的判斷是對的。就算對公司來說是錯誤的判斷,對我而言仍是正確的。
「我想好好處理汀小姐的案件。」
「……我昨天應該說過吧?工作必然有期限。若無法遵守期限,將會給周遭的人增添許多麻煩。再者,有些工作一旦超過時限,就沒有半點價值了。」
「沒錯。」
「你是明知這點還這麼說的嗎?」
「是的,正因如此我才這麼說。若是現在不針對汀小姐的案件做點什麼,這件委託本身,還有美咲前輩事前調查的資料,都會失去價值。」
所長又挑了一次眉。
「所謂的工作,不一定都會照你的步調來,有時也必須同時完成多項工作,但並非任何時候都能全數辦到。你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要怎麼辦嗎?」
「儘量努力。我不知道自己得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培養出這樣的能力,但至少現在的我還沒有……」
「你說你在那裏想事情對吧?是有什麼煩惱嗎?」
我離去時,明明見到她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但我再次回去找她時,她卻露出意志消沉的表情。
獲得所長的同意後,我出發去找汀小姐。
「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或是想見的人呢?你想做什麼都行。」
「所以我昨天才會問你辦不辦得到。」
「是的。」
「學校。」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還有什麼牽掛。」
「明明能辦到卻說做不到的人,是怠慢;或許做得到卻說辦不到的人,是膽小。但是,明明辦不到卻說可以,然後一直拖延進度,直到最後一刻才說辦不到的人,只是蠢貨罷了。」
「你爲什麼要從大樓探出身子呢?」
那一瞬間,我猜想所長想跟我說些什麼。
我陪汀小姐前往幾天前她還在學的高中。
「我纔想問你。」
聽到我的回答,汀小姐滿是陰霾的臉龐亮起來,露出無比高興的神情。
「要不要回家看看?」
有如隨時都會消失似的,她的身影如此飄渺、如此虛幻。
我假裝自己是在等人似地站在住商混合大樓前。
「做什麼……」
「如果真是如此,你昨天就應該已經了卻心願。」
想回去加入他們嗎?
直到前幾天,她也是那些高中生裏的一員。
我離開的這段期間,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認爲她雖然見到大家最後一面,卻還是無法了卻牽掛的理由,一定就藏在這件事裏。
有些學生跟朋友一起行動,有些人獨自一人聽着音樂,有些人奮力急踩腳踏車——學生們紛紛走進學校裏。
美咲前輩問我的問題,我已經毫無保留地詢問汀小姐。可是,從汀小姐口中說出的回答卻沒有一個切中要點,沒有一個能讓我抓住完成任務的線索。要是今天換美咲前輩來問,她肯定能從剛纔的對話裏,察覺到一些我沒發現的重要線索吧。但反正連汀小姐自己也不清楚答案爲何,旁人抓不住重點並不是不能理解。
「是沒錯。但從以前開始,只要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時,就會去那裏。」
「我、我只是想見大家最後一面啊。」
「爲什麼會這樣?」
爲了不被當成可疑人物,我站在她身旁,儘量不去看那些高中生。
「只要照實評估過後再回答,也不是不能延期,或者可以拜託其他人幫忙處理。在一個集團或組織裏工作,就是這麼一回事。像你這種菜鳥手頭上多出來的工作,其他人要幫忙根本不是問題。」
想起自己之後的遭遇,汀小姐露出苦笑。她已經可以笑着接受自己的死亡。
既然是她想去的地方,也許會在那裏找到一些能釐清她的牽掛的提示。於是,我帶着她一起前往她以前就讀的學校。
「見到大家之後,你想要做什麼呢?」
「托實,你知道『菠菜』嗎?」
所以,那並非是汀小姐真正掛念的事。一定還有些別的什麼,纔是她念茲在茲的。
「我想去學校。可以吧?」
我想起那天在接待大廳裏,來參加喪禮卻一直抱怨的那羣人。可是,汀小姐用力地搖了搖頭。
「嗯。我小的時候,曾上過那棟大樓裏的一間安親班。等我長大之後再去時,那間安親班已經不在了。從那個時候起,那裏就成爲我的祕密基地。」
爲了多少獲得一些線索,我打算把昨天美咲前輩質問我的話,一一拿來問汀小姐。
「還可以問你一些別的事嗎?」
這個時間雖然人不多,但還是有一些剛要進公司的上班族經過大樓前。
所長嘆一口氣。
「…………」
聽她這麼一說,我有段時間似乎也確實會思考這類問題,但那已經是太久遠以前的事,現在完全回想不起來。現在的我,無論是好是壞都可以豁達地順其自然。不過對一個高中女生來說,順其自然似乎不是一個好解答。
我將美咲前輩問我的問題,原封不動地拋給汀小姐。
來來往往的行人,沒有一個察覺到汀小姐,逕自從她的面前走過。
「真是的……美咲連這個都沒跟你說啊?」
「我瞭解了,你去吧。」
「因爲有人來了。」
「嗯,好啊。」
他不是要我打包票說「沒問題」,也不是故意要考驗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能否做到而已。
現在那個蠢貨就站在這裏。
那是因爲昨天那個時候,我以爲你已經沒有牽掛了。
昨天美咲前輩要我獨自負責這個案件。
所長揚起嘴角。
「你的願望是參加自己的喪禮、跟大家見面,是你親口這麼說的。所以我才以爲只要帶你去那裏,你就可以了卻牽掛。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我的意思並不是指,你說想參加喪禮是個謊話。參加你自己的喪禮後,你看起來確實感到很滿足,但你仍然無法昇天。也就是說,參加喪禮與大家見面這個願望的背後,還有更深一層的願望,那纔是你真正掛念的事物。」
發現我之後,汀小姐呼喊了我的名字。
我來到昨天初過她的地點——她喪命的大樓前面。
她看起來意志消沉的理由就是這個啊?不過要是如此,和我離開的期間所發生的事情就沒有太大關係。
她像是在沉思般,暫時陷入沉默。
即使這麼想,但這樣的想法再也無法實現。喪命成爲幽靈的她,肯定比誰都還要了解這個事實。
我想起來了。美咲前輩蒐集的大樓出租紀錄裏,有寫到一家菖蒲安親班。原來如此。原來汀小姐以前都被寄放在那家安親班裏,所以那裏對她來說是從小就很熟悉的場所。我終於知道她會選那棟大樓當祕密基地的理由。
「不過,這次還勉強在我的容許範圍內。」
「她們幾個……」
我當時雖然回答「可以」,但根本沒有深入思考,只是一心以爲不能說出「辦不到」三個字。
昨天所長確實問我:「確定能做到嗎?」
「那天你爲什麼會在大樓屋頂上呢?你說是因爲想要一個人靜一靜,但是,待在家裏一樣可以一個人靜一靜吧?」
「關於報告一事,我知道了。報告遲交也無妨,你先專心處理汀奈津的案件吧。」
「是沒錯。不過,那棟大樓從很久以前就禁止進入,我還以爲是警察或保全公司的警衛。要是躲起來之後才被抓到,鬧成問題也不好啊。」
「以前?」
「啊……」
確實,未必所有幽靈都清楚明白自己牽掛些什麼,因此就算有自身至今從未發覺的心願也不足爲奇。
「你不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嗎?」
所長打斷我的話,接着說:
「嗯?」
「是。我現在就再去找她一次。」
「昨天在我們分開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現在究竟懷抱着怎樣的心情看着那些學生呢?
「所以我纔會出門。你不覺得一個人窩在家裏想這些沒什麼意義的事情很憂鬱嗎?所以我出去,本來只是想轉換一下心情……」
「菠菜?是指蔬菜的那個菠菜嗎?」
她站在校門前的馬路上,看着上學的學生們。
「……怎麼了嗎?」
要從零重新做起。
「……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幫助你昇天。」
有如這裏的時間停止了一般,有如將她所在的空間化爲剪影一般,汀小姐獨自一人佇立於這個地點。
人家都說,因爲那是幽靈的自我與其肉體最後連繫在一起的地點,所以會讓幽靈有返巢的本能。
幽靈會不自覺地感知自己喪命的地點。
「……也沒什麼。」
「你說那個叫做『昇天』什麼的……大概是因爲我最後沒有『昇天』,看起來才很沮喪吧。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只覺得有種一個人被留下來的孤單感覺……」
「是的。」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煩惱呀,只是偶爾會突然有點不安,或是思考自己究竟算什麼這類的問題。我知道這些問題不會有確切的答案,但你應該有時也會想想這類問題吧?」
在這個過程中,她或許就能察覺到自己真正掛念的事物。
我絕對不會半途而廢。因爲,那是我當時否定的行爲。
「咦?」
「所以我就說,你這想法是錯的。」
「例如……這個嘛……聽到別人說你的壞話之類的?」
「咦?」
任誰也聽不見她的聲音。現在處在這個場所的人之中,只有我聽得見她的聲音,而我覺得她的聲音顯得非常消沉。
「……我不是應該會消失嗎?」
「我以後會怎麼樣呢?」
「辦不到的事情,就老實說辦不到。」
「托實先生?」
或許她只是再也受不了我,而想丟下我一個人。
雖然警察的調查顯示她沒有被同學欺凌,但美咲前輩給的資料裏頭卻有類似的記述。不管怎麼說,有些事情或許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我記得那傢伙叫你負責這個案件吧?」
只要見到家人,或許她能想起什麼。
汀小姐指向幾個學生。
「昨天有來參加我的喪禮。」
我瞄一下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三個女孩子走在一起,彼此沒有交談,只是默默走着。畢竟纔剛參加完朋友的喪禮,難免會這樣。
「果然沒什麼精神呢。」
「你這麼覺得?」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汀小姐。她看起來非常高興,是因爲跟朋友重逢嗎?
「你們感情很好嗎?」
「還好吧,只是因爲同班,偶爾會聊聊天。」
看來那幾個女生並非她特別想見的人。
在那之後,她繼續遠眺那些來上課的學生,一一告訴我哪些人蔘加了昨天的喪禮、哪些人是她高一時的同班同學。不過,我知道這些資訊之後,還是搞不清楚有什麼人或事情對她來說特別有意義,可以讓她了卻牽掛。
過了上學時間,再也沒有別的學生走進校門之後,我與汀小姐便離開學校。
「你爲什麼懇去學校呢?」
「因爲想見見大家啊。」
這回答跟喪禮那時沒什麼兩樣。
「見到面後有什麼感想?」
「這個嘛……大家都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畢竟纔剛參加完你的喪禮啊。」
「說的也是。」
她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若今天是別人過世,講這種話未免太不得體,但是死去的本人自己講這種話,我也不好多說什麼。我真的無法理解幽靈這種理所當然地接受自己死亡的樣子。
「你覺得自己可以放下牽掛了嗎?」
「但現在看起來已經沒事了。」
隔天,還有後天,我都做着相同的事。
「咦?」
沒人看得見汀小姐,所以她無所謂,但要是我被人發現,那可是非法入侵的行爲。前幾天陪她來的時候,她都沒說過想進去學校啊。
想參加自己的喪禮見見大家。想去學校見見大家。
她像是很懷念從前的時光,跟我聊了許多。
要是那時候我也跟着進去,或許就能知道跟她的牽掛有關的線索。
何必一定要挑那個地方呢?雖然我這麼覺得,卻又想不到其他適合碰面的地點。
經過便當店時……
我這幾天都沒見過他,這位老師此刻一一催促四散在大馬路上的學生們,要他們趕快進學校。雖說汀小姐的死亡是場意外,但他若是汀小姐的班導,或許也因爲這件事而心力交瘁。不過,他現在看起來似乎已經好了許多。
汀小姐露出鬼靈精怪的笑容,吐了吐舌頭。
確認附近沒有人後,我在校舍玄關處脫下鞋,用手拿着鞋子走進校舍裏。
「托實先生。」
「等等……這樣不太好吧?」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能追上她。
但從她的話語裏,我還是沒聽出跟她的牽掛有關的事。
她的語越來越少,我們的對話中斷了。我們沉默地走了一陣子,終於來到她家門口。
我一定要讓她好好昇天。
「太好了,那明天在老地方見吧。」
教室裏,大家很普通地在上課,但裏頭有張桌子上擺着插了束白色鮮花的花瓶。那肯定就是汀小姐的座位。
教室的拉門上有扇窗戶,可以從外偷看裏頭的狀況。
我每天早上去汀小姐出事的那棟大樓找她,接着陪她一起行動。但不論是去學校看她那些上學的朋友,或去她過往常去的場所,都沒有什麼收穫,事態沒有任何進展。
我小聲問,她在走廊上停下腳步。
不久後,學生的身影都已消失,老師們也都回到學校裏。
「嗯?」
「當然啊。」
是出門嗎?這個時間點,很難想像她媽媽是出門去玩,應該是有許多手續要辦,才忙到還沒回家吧。
「你想要去哪裏?」
不知道時間經過多久,放學回家的學生人數已越來越少,我和汀小姐離開學校,一起走回汀小姐的家。
「喪禮那天,他露出複雜的表情跟我媽媽鞠躬呢。」
不這麼做,我無法知道她心中掛念的究竟是什麼。
但今天沒獲得任何可以當成線索的資訊,我只是白忙一場,自然不可能現在喊停。
「這間書店的店員很帥氣呢。雖然在便利商店也買得到,但要買書的時候,我一定是來這裏。」
老地方——她喪命的那個地點。
所以,現在我必須注意她的一舉一動,仔細聆聽她的話。
雖然前天汀小姐也不知道她媽媽去哪裏,但昨天似乎是去公司上班。看來喪假已經請完了。
「她們幾個在參加我的喪禮時哭了。」
一看到上學的少女們,我立刻跟汀小姐說。因爲已經見過許多次,我大致掌握了汀小姐的交友關係。
「啊,你朋友來羅。」
沒錯,這些全都是回憶。她現在只是懷想着過去。從此以後,原本日復一日、極爲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還有她與那些人事物相關的回憶,再也不可能增加。
「呃……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咦?原來嫁會看書啊?」
「啊,是老師。」
我快要下班了,她似乎也察覺到這點。或許,她認爲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見她。
她越是開心地聊着這些往事,我心裏越是充滿難過的情緒。
「纔不是咧。你這樣問算是性騷擾喔。」
「讓你猜猜看,我喜歡的花是什麼花?」
「早上的值日活動又要開始了。」
不這麼做,我無法瞭解她。
去完學校之後,我決定一整天都陪她實現願望。
「每次我媽媽工作太忙無法下廚的時候,就會買這家的便當。」
我還以爲她媽媽在家,但家裏似乎沒有人。我走更近一點等待一陣子,但她家裏始終是一片黑暗,見不到她媽媽的人影。
「我從小就認識這裏的老太太,她也有來參加我的喪禮。」
「也不是每天都喫啊。再說,這家店的便當挺好喫的喔。要是跟媽媽說我喫膩了,她肯定會生氣。」
「你明天也能來陪我嗎?」
跟剛纔愉快地沉浸在回憶中聊天的樣子不同,越靠近家,她的話就越少。
她不斷聊着回憶,跟我說了不少。
要是今天還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素,我是否要在她家門口等到晚一點再回家呢?
雖然一開始只是爲了工作,但現在不僅是這樣。我一定要爲她做些什麼。在這個案件裏,我已經產生了某種類似使命感的感情。
但所有學生都不介意那張顯眼的桌子,只是認真地聽老師講解、看教科書、抄筆記、談笑嬉戲。
「嗯。」
「老是喫同樣的便當不會膩嗎?」
這想必是大家日常的風景。
首先去她想去的地方,像是她以前上的小學和國中、參加大考前補習的補習班、偶爾會去逛逛的鬧區。等到再也沒有想去的地方之後,我們又回到學校,遠眺那些放學回家的學生。走回汀小姐的家。
我完全不懂。別說我了,就連她自己也不懂。
「是呢。」
經過書店時……
我不知道她這麼做時,心中在想些什麼。
是在意些什麼嗎?她的聲音顯得有點僵硬。
見到大家之後,又怎麼樣?見到大家之後,她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那就明天見羅。」
汀小姐說完,一邊指着老師與學生們,嘴裏一邊唸了些什麼。
「連自己究竟掛念什麼也不知道?」
汀小姐露出寂寞的表情看着我。
「我以前很常在這裏買書喔。」
汀小姐揮手送我離開後,我便直接回家。
她往門裏窺探,我也跟着往裏頭看。
汀小姐指了另一個人。一個身着運動服的男性走到校門前。
「你該不會是喜歡那個店員吧?」
汀小姐等我跟上去後,接着走上樓梯。
「只有雜誌啦。」
薔薇、鬱金香、百合,我列舉所有我知道的花,但全都猜錯了。
「我們進去吧。」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從她的這些回憶裏,找出具有重大意義的事情。
就算給我提示,但我實在不怎麼了解花,無法光從顏色推敲出花的種類。最後,這個謎題成爲下次見面時,我得回答她的回家作業。
「給你一個提示,是橘色的花。」
而且,每次我們去汀小姐的家,都沒有半個人在家。該不會是她媽媽搞壞身體了,或是精神不佳一直窩在家裏睡覺吧?
在學校或她回憶的地點沒有得到半點線索,既然如此,讓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牽掛,應該只可能是跟家人有關的事。
經過花店時……
遠遠看也能明白,她們幾個恢復了笑容。由於和她們有段距離,不知道她們究竟在聊些什麼,應該是在閒聊昨天的電視節目之類的事吧。直到昨天爲止,她們幾個在路上都沒什麼交談,現在似乎已多少走出陰影。
但汀小姐一點也不體諒我的狀況,逕自穿過校地,繼續走向校舍。
汀小姐跟着人羣的腳步,前往大家走進去的校舍。
將她束縛在這個世上的牽掛究竟是什麼?我還以爲只要幫她實現願望,便能知道她放不下的東西是什麼,看來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我不知道。」
我問了汀小姐才知道,她媽媽每次都是在我離開之後,很晚纔回到家。
我真的一點都不瞭解她。
在喪禮那天,汀小姐已經跟她媽媽做過最後的道別。那個時候,她應該已經在心裏做出一個了結。但像現在這樣,即將再見到自己的媽媽,她心中或許充滿難叢吾喻的複雜情緒吧。
——沒有燈光。
上課鈴聲響到連在校外也聽得見,街上沒有半個人影。
「嗯。」
在沒有掌握到任何線索的情形下,我們已經快走到汀小姐的家門前。
「是喔?」
「好像是呢,現在看起來比較有精神的樣子。」
對喜歡的人留有思念——這個可能性也消失了。
那天,她走進自己的喪禮會場疇,我選擇離開,沒有跟進去。
也是汀小姐所失去的景色。
死者的牽掛通常都留在已經失去、無法挽回的日常之中。
我們沒有任何辦法能讓他們取回日常的生活。
她看着眼前的日常光景,內心做何感想呢?
汀小姐轉過身,從教室門前離開。
之後,汀小姐不發一語,站到放在走廊上的置物櫃前。
「幫我打開。」
她指的正是她自己的櫃子。
我小心不發出聲音地拉開櫃子的門。
裏頭什麼東西都沒有。
見狀,她露出微微喫驚的表情。
學校的人應該已經處理掉她的東西,幫忙送回去給她的家人了。或許裏頭有些東西,已經放進她的棺材裏。
她默不作聲地離去。
接下來,她的目的地是體育館。現在似乎沒有體育課,體育館裏一個人也沒有,呈現完全的寂靜。要是現在在這裏打籃球,應該會製造出相當大的迴音吧。
我偷看一眼旁邊的汀小姐。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體育館內,視線的前方是體育館的倉庫。
原來她喜歡體育課?我已經把美咲前輩給我的資料讀得滾瓜爛熟,但資料裏可沒寫到她喜歡上體育課。是我看漏了嗎?我本想拿出美咲前輩給的資料再看一遞,但在那之前,我聽到有人走向體育館的聲音。
我趕緊爬上體育館的舞臺,躲到角落裏。
走進來的是一位老師,就是剛纔我在校門口看到的那位。
那位老師走向與我所在位置相反方向的體育館倉庫,也就是汀小姐所在的地方。
「是我自己從屋頂上跳下去的。」
「其他人也是一樣。在喪禮上不是哭泣就是很難過的樣子,但只經過不到三天,大家便回到原來的生活裏,就跟平常一樣,好像我的死根本不算一回事,全都回復原狀!」
或許這樁小插曲,重新讓她體認到自己已經死去——不,是體認到所謂的死亡是怎麼一回事。
她不是因爲見到大家最後一面而感到高興。
我嚇了一跳。該不會他也是看得到幽靈的人吧?
「我一點也不想上課。」
她說着,像是真心看開了一切。
就一喪禮的隔天。
那個女生非常堅持。
但不知爲何,我覺得一切都合理了。
那個女生的頭還是垂得低低的,但左右搖了搖頭。
「……真是差勁的興趣。」
行定事故調查事務所也有喪假這個制度,要是家人亡故,可以請三天到十天的假。雖然每間公司規定的喪假天數不同,但應該是大同小異。不過,這僅僅是一種制度,既非強制也不是義務。
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她無法容許其他人迴歸到日常的生活裏。
和汀小姐去她家時,她媽媽都不在家,原來是去公司上班嗎?也就是說,女兒喪禮結束的隔天,母親就開始去上班了?老實說,這有點教人無法置信,但我不覺得汀小姐像是在說謊。
「我問你,工作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這個假期,應該也是爲了讓失去親人的人能夠整理心情而存在。
「…………」
理不出頭緒的想法糾結成一團,我丟下她一個人,揚長而去。
想要見大家——我聽信她這種謊話,還帶她去殯儀館。
原來她剛纔看着那些上學的學生,是在做這樣的比較。
「自殺,然後想看大家哀傷的樣子,真是很差勁的興趣。」
然後……
「呃,嗯……」
「在那之後我跟在媽媽身後,一路回到家。然後直到隔天天亮,我都一直待在家門口。我還抱着一絲期望,想說她當場那麼說,也許只是虛應一下而已。」
纔剛剛踏入社會的我不懂那種感覺。若是在社會上再多歷練幾年,我也會變成那樣嗎?會在參加完珍視的人的喪禮隔天,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照常去工作嗎?
「咦?」
老師對那位女學生說。
她說想見大家最後一面,根本是騙人的嗎?
「只有托實先生你喔。在我死後還認真爲我着想的人,就只有你而已。死了真是太好了。因爲我是死掉之後,纔有機會碰到你的呀。托實先生真的很溫柔,跟那些裝出來的傢伙不一樣,你是真心爲我着想……」
喪假這個制度,肯定不單單是爲了處理那些事務而存在。
「對吧?既然你會這麼想,汀肯定也是這麼想。不,要是汀現在人在這裏,肯定會對你說我剛纔說過的話。所以你趕緊回教室吧。你必須連同汀的份,好好活下去。」
「可是等到隔天早上,媽媽就跟平常一樣出門上班。」
「……怎麼這樣……」
她看到其他人不回頭、不停留地往前進的模樣,並非感到鬆一口氣。看着那些活在自己已無法體會的日常中的人們,她也不是感到羨慕。
「我是自殺的。」
她終於吐露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我希望大家永遠爲我難過!」
「他跟我媽媽談公事。雖然他一開始說『挑這種時間真不好意思』,但還是像平常一樣跟我媽媽談起隔天的工作,還有我媽媽負責的客戶。」
那個女學生走過汀小姐的身旁時,汀小姐像是彈跳起來似的,奮力對她伸出手。
「老師又怎麼知道?」
她坦白說出與她至今說過的願望完全不同的想法。
但肯定不只是這樣。
這可不是什麼適合在殯儀館和剛喪女的母親談論的事。
她肯定也知道自己這樣做沒有什麼意義吧。
汀小姐像是在承受什麼似地壓低視線。
她說想參加自己的喪禮。
汀小姐用清澈的眼睛望着我。
看來那位老師還有那位女學生,都沒有發現汀小姐的存在。
「是因爲汀的關係嗎?」
是否有必要犧牲家庭去工作?
其他人消失後,體育館又陷入只剩下我與汀小姐兩人的寂靜。
我遠遠看着汀小姐的表情。
若不需要請假,那也沒必要請假。
汀小姐緊咬嘴脣。
那個人說了什麼很惡劣的話嗎?
她真正的願望以及牽掛,就是——
……難道汀小姐的母親不需要這些時間嗎?
回到事務所時,我正想開門,卻聽到裏面的對話而停下手邊的動作。
「……咦?」
那位女生沒有做任何表示,但她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真稀奇,這個時間大家通常都已經回家了。
「你別躲在這裏了,快點來上課。」
那位老師從汀小姐身旁走過,走向站在倉庫門口的女孩子面前。
「你說過想知道我死掉那時的狀況吧?』
汀小姐的臉上浮現笑容。她生前肯定跟那個女生很要好吧?
她發現自己的母親在哭而喜出望外。
她對着聽完她一席話而感到動搖的我說:
汀小姐或許也想到同樣的事,看起來正想開口對老師說些什麼,但這時體育館倉庫的門打開,只見倉庫裏頭有個女孩子。
「跟平常一樣的時間、跟平常一樣的套裝、跟平常一樣的妝。」
她露出陰沉的表情,認真盯着每個同學的臉。
老師也看着汀小姐。
舉辦喪禮、處理身後事、談妥墓地、分配遺產……親人亡故後,要做的事情肯定堆積如山,但這些也可以交給其他家人或甚至委外處理。
「汀發生那樣的意外,確實令人難過,我也知道要你馬上轉換心情很困難,畢竟你們以前很要好。但老師認爲,汀也不希望看到你一直難過下去。」
跟平常一樣——她反覆提到的字眼,訴說了內心深切的感受。
我完全沒想過,她是懷着這種願望。
原來她當時在想這些事?
不知道那個女生是否被說服了,在老師的催促下,她終於走出體育館的倉庫。
不經意地說出真心話。
「朋友就是這樣子。你換個角度想想,如果今天是你過世,你會希望朋友一直爲你難過嗎?」
「你之前問過我喪禮後發生了什麼事吧?」
看到自己的媽媽跟平常一樣去上班,她因此感到憤怒。
「結果……我媽媽回他:『我明天就會去公司。』」
「……我待在媽媽身邊。接着,媽媽公司的人來了。你知道那個人說了什麼嗎?」
汀小姐繼續看着地面,逕自說起話。
喪禮的時候如何,今天又是如何。
「老師剛纔說的那些話全都是假的!完全相反!我纔沒有那樣想呢!沒死的人怎麼會了解我的想法!我……」
汀小姐那隻割過空氣、留不住任何事物的手,只是徒然停在半空中,那位老師與女學生就這樣走出體育館。
「我只是想試試看呀。光顧着工作、從來不在意我的媽媽,根本就不想好好了解我的老師,嘴上說是朋友、內心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同學——我只是想確認要是我死了,他們到底會有多傷心!」
她是因爲看到所有人哀愁的模樣而感到開心。
最重要的是……即使見到大家最後一面,她卻仍無法昇天。
老師對着汀小姐的方向喊道。
汀小姐看着老師。
從這番話中,我終於窺探到她埋藏在心底的想法。
「啊~死了真好。」
我無從得知那究竟代表她感到哀傷,還是懊惱。
她這麼問我。
看到自己的朋友表現出振作的樣子,她因此露出哀傷的表情。
「你在那裏吧?」
「自己小孩的喪禮結束的隔天就去公司工作……嗯,我早就知道了,媽媽就是那種不工作會死,認爲工作最重要的工作狂。嗯,我早就知道了。但是,用不着在那種場合、那種時間……」
我走下舞臺,朝汀小姐的方向走去。
「爲、爲什麼要這麼做?」
但是,汀小姐的手當然碰觸不到她朋友。
「我說你……要你調查我的,應該是保險公司的人吧?你去跟那個人說:『汀奈津是自殺的,所以貴公司不用付保險金,真是太好了。』」
「這是怎麼回事?」
從裏頭傳出來的聲音,是泉小姐的聲音。從大到連外頭都聽得到的聲音,可以猜想她現在非常生氣。
「什麼怎麼回事?」
相反的,美咲前輩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沉着冷靜。
「爲什麼你沒有負責處理這個案件?」
我退縮一下。泉小姐已經知道這個案件不由美咲前輩負責,改交給我全權處理。而且,她對此感到相當不滿。
「由誰負責案件是我們公司決定的。就算你是委託人,這也不是公司以外的人可以干涉的事。」
「你這樣說是沒錯……」
聽完美咲前輩的反駁,泉小姐說不出半句話。她一定也知道自己剛纔的行爲太超過。
但平時很和善的泉小姐會特地跑來投訴,實在令我感到意外。這個案件明明就還沒有超過期限啊。
也就是說,她是不滿意我的做法羅?她猜到當時我是帶着汀小姐去參加喪禮,而且,她應該是無法認同這件事吧?
還是說,她認爲我的能力不足以勝任這個案件?
也許兩者皆是。
但我也無法爲自己辯護。事實上,我沒有辦到任何事情。
這時事務所的門打開,泉小姐從裏頭走出來。我趕緊躲起來,避免直接碰到泉小姐。
幸好沒被撞見,不然太尷尬了——我纔剛這麼想而安下心時,事務所的門又打開,這次換美咲前輩探出頭。
這回我沒有躲起來,直接跟美咲前輩四目相封。
尷尬的沉默落在兩人之間。面對動彈不得的我,美咲前輩只說一聲「進來」,接着逕自走回事務所裏。我當然不可能逃離現場,只好乖乖跟着走進事務所。
「然後呢?狀況如何?」
這幾天我都從工作現場直接回家,不然就是回事務所的時間都很晚,所以沒跟美咲前輩碰到面。由於我們彼此沒有用簡訊聯絡,她對整個事情的瞭解,就停留在她叫我負責這個案件的那天。
「她好像從以前開始,只要想思考事情,便會去那裏。」
「那反過來想呢?你認識她之後,覺得實際上是如何?」
當初不應該讓她參加自己的喪禮嗎?
「我記得是這樣沒錯。」
我把從汀小姐那邊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美咲前輩。汀小姐是想看周遭的人哀傷的模樣,纔會說想參加自己的喪禮,但因爲她認爲其他人還不夠傷心,所以纔會捨不得離開這個世界。
「今天之內把這些寫成報告。」
警察找到失蹤的小孩之後,不可能不和小孩的父母解釋是在哪裏找到的。雖然汀小姐說那裏是她的祕密基地,但看來還有別人知道那個地方。
「一般人都會有跟她一樣的想法嗎?」
今天是禮拜五,禮拜一就是必須對委託人泉小姐提出報告的日子。我當然沒有忘記這件事,但一時未把兩件事聯想在一起。
我倒背如流,完全沒去翻看美咲前輩給的資料。寺島前輩露出喫驚的表情看着我。
在殯儀館裏,她看見大家哀傷的模樣,那正是她盼望的景象。
「關於汀奈津是自殺的這件事呢?」
「什麼對不起我?」
「她那個時候也是躲在那裏嗎?」
「既然如此,她媽媽應該知道那個地點吧?」
「托實?」
「一點都不好笑。」
「這樣啊。」
聽到「別太勉強自己」這句話,我自然而然地對他傾訴自己現在遭遇的難題。
「嗯,我應該可以把報告寫出來。」
我以我的方式抓住真相,內心卻沒有半點先前體會到的成就感。
「我一開始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但聽她這麼說之後,本來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全都串連起來了。」
寺島前輩從資料上移開視線,像是在暗示我這番對話已經結束了。其實我很希望他能夠否定我的結論,結果只是徒勞。
「有多少人知道那個地方?」
也就是說,那棟大樓對她而言,是最佳的喪命地點嗎?
事後回想起來,他是在以他的方式爲我製造機會。
「唉~真是對不起你。」
「……這樣啊。」
美咲前輩沒有否定,也沒有像先前那樣逼問我各種問題。這表示我得出的結論應該是對的吧?
「……你記得真清楚。」
「她把資料都給我,但沒有跟我多說什麼。」
「所長也對我說了類似的話。」
她的內心或許在那個時候、那個瞬間,是沒有任何牽掛的。
汀小姐說想參加自己的喪禮是因爲想見大家最後一面,而我帶她去參加喪禮後,她露出燦爛的表情。但是,當我回去找她時,她露出失意的表情,而且沒有昇天。之後,她承認自己是自殺的,理由是希望大家爲她的死感到悲傷。想當然耳,那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只見寺島前輩沉默一陣子,在對話間留下詭異的空白。
聽完我的獨白,寺島前輩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反問我:
「……好像確實是這樣……」
老實說,我還真的無法想像這種事。
「現在想想看。」
我是否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
但是,汀小姐的母親或是朋友們,並沒有持續思念她、持續哀悼她。人都是必須迴歸正常生活的。
現實是很殘酷的。
「那棟大樓以前有哪些店家?美咲應該有調查過吧?把資料給我看看。」
「你別太勉強自己。」
換成美咲前輩,她會怎麼處理呢?
她希望大家不僅僅是感到哀傷,還要永遠哀傷。
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因爲我看過好幾遍,都快把資料翻破了。但我看了半天還是找不出重點。」
「美咲有說什麼嗎?」
從那些回答裏,我聽不出半點線索,但若是美咲前輩,或許能從中察覺到一些關鍵。
當我還在思索時,美咲前輩已經離開事務所。
寺島前輩若無其事地來到我身旁。
他們接受汀小姐的死亡、重新站起來,把她的死亡當成過往,爲了往後的日子持續生活下去。
向委託人報告完之後,要怎麼處理汀小姐的幽靈,只能交給美咲前輩來判斷。至少我現在想不到任何方法,能夠了卻她的牽掛、讓她昇天。
「那跟前輩你的報告沒有關係,是我自己的做法不當。」
我還以爲事務所裏沒有其他人,原來寺島前輩在。還是……他只是纔剛回到事務所?
到底是我打從一開始就錯了?還是之後哪裏做錯了?或者不管是哪個決定都錯了?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不知道。」
說到這裏,寺島前輩沒再繼續往下說。
可是——
「所以,她爲什麼會選那樣的地點?」
這次的案件可以算是結案了吧?
「我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了卻她的牽掛。」
「所以說,你剛纔報告的她的死亡真相,是在聽完她所有回答之後,你所做出來的結論羅?」
聽美咲前輩這麼問,我便把汀小姐告訴我的回答告訴她。
「在家裏……會給房東帶來麻煩……電車……也會造成其他人的困擾吧?既然如此,我可能會跟她一樣,選一個沒有人的廢棄大樓。」
下定決心要做到最後的工作,居然是以這種方式收場,實在令人提不起勁。
「她小時候曾待過那間菖蒲安親班。雖然那家安親班已經不在了,但她把那個地方當成自己的祕密基地,現在偶爾還是會回去那裏。」
「如果像你一樣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或許會選擇這類地點自殺,但她不是想要讓大家傷心難過嗎?換句話說,她應該希望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死吧?既然如此,應該選擇自家或學校這類地點。選擇一個自己死了之後,其他人都會觸景生情、回想起這個事件的地點吧?」
「我之前問你的那些問題,你都找到答案了嗎?」
「該怎麼說呢?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有些人或許會這樣想,但也有些人是不會這麼想的吧。」
就算看過資料、把內容大致都記在腦海裏,仍是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雖然我提不起勁,但有件事還是得報告一下。
「報告。聽說你被所長罵了。」
但我也有了自覺——
我把美咲前輩給我的資料攤開在桌子上,寺島前輩大略看過一過後,對我這麼說。我向和這個案件毫無關係的寺島前輩尋求答案,做法或許有點狡猾。
「跟我聊過之後,你歸納出想法了嗎?」
「我記得應該是艾尼結婚諮詢公司、近藤法律事務所、菖蒲安親班、駿河意外險公司、皆川工程店……」
但光是這樣對她來說還不夠。
「她只說『這就是你做出來的結論吧』,之後就叫我寫成報告。」
將殘酷的現實攤在陽光底下,就是我們的工作。
喪禮既是生者與死者告別的儀式,也是爲了讓生者在內心做個了結的場合。不該讓她親眼目睹這個場合嗎?
「你說過她有離家出走的輔導紀錄?」
什麼都不瞭解。
不應該讓她見到已經振作起來、迴歸日常生活的母親與同學嗎?
還是……我帶她去她家或學校都錯了呢?
像是她說想參加自己的喪禮,還有仔細觀察每個人的反應。她在喪禮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看到大家迴歸日常生活則露出像是哀傷又像是懊悔的表情。
「要是你想自殺,你會選在哪裏?」
人會振作。
聽我這麼說,寺島前輩好像掌握到什麼關鍵。
美咲前輩給我的資料裏有寫。
「是啊。」
美咲前輩漂亮的眉毛揚了起來。
明明她這幾天都沒有過問什麼,或許是因爲泉小姐跑來投訴,現在纔會興起好歹要關心一下狀況的念頭吧。
「她曾經離家出走被輔導過。說不定她本來就喜歡造成別人的困擾。」
「嗯?」
「怎麼回事?看你一臉要死了的樣子。」
「放心吧,我又不是想逗你笑才說的。」
「這我就不知道……」
「……她是自殺的。」
當我內心充滿懊悔時,有個人出聲呼喚我。
所以,不管汀小姐停留在這個世界上多久,她的願望永遠無法實現。
「從以前開始?」
人會接受。
「啊,應該知道。」
既然已確定死因,應該就能達成保險公司的委託。
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昇天。
比起採究死因,我更想知道後者的答案,更想學會讓死者昇天的方法。
「……所謂的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
寺島前輩淡淡說出這句話。
「死去之人的牽掛,是不管你怎麼做都無法幫忙消除的。」
這句沉重的話語,像是在否定自己所做的工作。
或許寺島前輩以前也曾爲同樣的問題困擾過。
「那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所謂讓人了卻牽掛,並不等於幫對方實現所有的願望或希望。我們應該做的,只是讓有所牽掛的幽靈能夠做出了斷。讓他們好好做出了斷,接着讓他們昇天,所以我們才叫做『送行者』啊。」
做出……了斷。
我終於稍微理解自己應該做什麼,終於有點豁然開朗的感覺。
才被人說不要太勉強自己,我腦中想的卻一直是怎麼做才能實現她的願望,而非怎樣才能了卻她的牽掛。
我本來就不可能幫她實現願望。
明知這點,我卻還一直思考怎樣才能做到這點……不對,應該是還一直思索當時應該怎麼做纔對。直到現在,我還是光想着那些辦不到的事。
「實現所有願望,那是神的工作。」
「一點也沒錯。」
「所以,你只需要做到自己可以認同爲止就行了。」
我並非神。
所以,我不可龍實現她的願望。
她接着說出這句話。
汀小姐狠狠瞪着美咲前輩。
「……說的也是,大家都會漸漸忘記我。」
「絕對不能爲了衡量他人的感情去死。」
「托實先生。」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但要不要一起去啊?」
「所以你才自殺嗎?」
「真是差勁的興趣。」
她邁步向前,但我並未跟上去。
大家確實愛着自己。
「這是不可能的。」
「很意外嗎?不過我因爲這種體質,小時候曾喫了不少苦頭。像是我說出看到其他人都看不到的什麼在那裏時,周遭的人都叫我『騙子』,不然就是覺得我很噁心。每次只要我說這種話,父母和老師都會大發脾氣,要我不準再說這種話。我也因此捱打過很多次。如果換成是現在,他們的所作所爲可能還會被認爲是虐待或體罰呢。」
美咲前輩一身黑套裝,就像穿着一身喪服似的。不,或許是因爲要來見汀小姐,她才故意穿成這樣吧。
美咲前輩說着明知已無法挽回的事。
汀小姐用心如刀割似的聲音大喊。
跟我糾結的內心不同,我的嘴就像一匹脫繮的野馬,不受控制。
我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汀小姐雖然困惑,依舊回答了美咲前輩的問題。
在她的腦海裏,應該浮現出那些參加自己喪禮的人們的模樣——失落的朋友、哭泣的母親。
美咲前輩理所當然似地說。
汀小姐第一次對美咲前輩提出問題。
「又沒有人要你理解。像你這種幸福的人根本不會懂。」
「……你也想過要尋死嗎?」
可是……
想看大家哀傷的模樣——隱藏在這個願望背後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汀小姐閉上眼睛,像是要回想喪禮上的大家。
「不過,既然本人就在眼前,應該要朝那邊纔是。」
「我也離家出走過好幾次喔。雖然沒有被叫去輔導過,但也曾想做些壞事。想看看對方會有怎樣的反應,來確認自己到底是被愛的還是被討厭的。不過,都是一些很幼稚、意圖顯而易見的方法。」
時間一點一滴地向前進。
藉由讓大家傷心,從而確認、從而證實。
我從來沒想過,那位美咲前輩會說出這種話。
「呃……對、對呀。」
我對她拋出殘酷的話語。
「……我很開心喔。」
「只是稍微的話……我或許也懂。」
「所以很想確認要是自己死了,其他人會不會爲此感到難過。這種事任何人都曾想過一、兩次。」
美咲前輩看我答不出來,嘆了一口氣。
問我「爲什麼」的美咲前輩,看起來跟前幾天的她一樣。
「爲什麼……」
但是,對她說出我接下來要說的話,真的好嗎?
「不管再怎麼重要的人過世了,不管爲此再怎麼難過,那些人終究還活着。跟你不同,他們還活着,所以必須重新站起來,回到日常生活當中。」
「你去世後,大家都相當難過了一陣子。從今以後也是一樣,偶爾想起你的事便會感到哀傷。光是這樣還不夠嗎?」
確實,汀小姐說過想看大家因她過世而傷心的模樣。
「你說你是自殺的?爲了看大家難過的模樣才自殺?」
這句話會不會變成我棄她於不顧的象徵呢?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竟我……不,誰都無法實現她的願望。既然如此,只能讓她死心地做出了斷。昨天寺島前輩也這麼說過,只要自己能夠認同自己的所作所爲就夠了。
「…………」
「不管你待在人世間多久,你的願望都是不可能實現的。」
她比任何人還渴望愛情。這一切,都只是因爲想要一個確切的證據。
這並非同情她的謊言,也不是爲了獲得她的共鳴所說。
我看着擺在大樓前、被風吹散的花束,如此喃喃自語。雖然還有幾朵花尚未凋謝,但大多都已經枯萎,不禁讓人感受到時間流逝的無情。
「托實先生?」
她跪在大樓前,誠心誠意地雙手合十。
其一是實現讓幽靈依依不捨的願望。
她的表情扭曲起來,像是受了傷一樣。
美咲前輩對汀小姐自我介紹。
正當我要說出有如宣判死刑的話語時——
「你所冀望的——」
「你說說看這是爲什麼?」
「怎麼樣?看到大家難過的樣子覺得如何?」
「對各種事情感到厭倦、想要去死,不過,其實心裏面還是希望有誰會來拯救我。希望誰會來拯救我,緊緊抱着我。雖然平常他們責罵我、覺得我噁心,但其實還是愛我的——爲了證實這件事,我也想過要去死。」
「是因爲想確認自己是被愛的吧?」
「去了又能怎樣?現在就算你去看他們,也已無法看到他們爲你傷心難過的模樣。」
「那麼,你爲什麼最後沒有自殺?」
那已經是過去式。
「花……枯萎了呢。」
她問我「爲什麼」,就是叫我去思考,要我看清楚隱藏在汀小姐嘴上所說的願望背後的真心話。
「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這是汀小姐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想法。
我不知道答案,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威情。
由於昨天我們不歡而散,她可能以爲我不會再來找她。她露出有如獲得救贖一般的表情,但是我無法拯救她,她也不可能僅僅因爲我的到來便獲得救贖。
美咲前輩對她丟出我曾說過的話。
大家感到哀傷,就是愛她的證明。
隔天,我又去找汀小姐。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這傢伙的上司。」
「結束?什麼結束?你有辦法處理我的牽掛嗎?托實先生自己纔剛說過吧?已經沒有任何人會因爲我的死亡而哀傷。」
「看到別人爲了自己難過而竊喜,我還真不懂這是什麼心態。」
「當然想過。」
不過在這個願望背後,有一個型態不同的真實渴望。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也知道這種情況。
「不夠,一點也不夠!我希望大家永遠爲我感到哀傷、爲我哭泣!」
她放棄似地露出空洞的表情。
美咲前輩否定她的想法。
……認同?我真的認同自己現在要做的事嗎?不,我根本……一點也不認同。但沒有其他方法呀,這是無可奈何的……真的是這樣嗎?真的沒有半點其他方法嗎?我該不會只是受不了她、只是想要拋棄她吧?
所以,只要讓她認清事實就好。這樣一來,她便能在心中做出了結。
她自己肯定也早就知道,這樣下去是沒有意義的,其他人不可能爲了她永遠難過下去。她只是不想承認這個事實罷了。
「汀奈津,小時候雙親離婚。父親拋棄了妻子與女兒,跟別的女人跑了。由於離婚的主因是工作,母親爲了不讓別人否定自己的工作,變得比以前更熱衷於工作。然後呢?因爲這樣,你就覺得自己是沒人要的孩子嗎?」
說到這裏,美咲前輩改爲問我:
不過,方法並不只有一種。有兩個方法可以讓幽靈做出了斷。
「……是啊。只要知道自己死後大家有多麼傷心,就可以衡量出大家有多愛我吧?」
「你又懂什麼!」
「這種想法不對。死去之後,不管其他人多麼傷心,也無法透過這點計算出那些人有多麼愛你。過世之後,其他人爲你流的眼淚、花了多少時間重新振作,都不能做爲衡量他人的愛有多深的標準。」
汀小姐一如往常站在自己掉下來的大樓前。發現我的到來,陰沉地低着頭的汀小姐抬起頭來。
但我是一名送行者,必須幫助她做出了斷纔行。
美咲前輩說的這些話,記得是汀小姐讀國中時離家出走被警察收留,警方寫在調查報告裏的內容。汀小姐應該也是想起當時的情景,因爲羞恥抑或是憤怒而滿臉通紅。
「是啊。你纔不可能會懂我的心情!」
啪!像要打斷我和汀小姐之間的對話一樣,有人擺了一束鮮花。
「美咲前輩……」
「不對吧。」
雖然今天是禮拜六不用上班,但我所剩的時間無幾,只有今天和明天。
「——已經永遠無……」
另一個方法,則是讓幽靈徹底明白,那個願望絕對不可能實現,讓幽靈放棄實現願望的念頭。
就像被說中了似的,汀小姐全身顫抖,狠狠瞪着美咲前輩。
想讓她昇天,只能讓她做出了斷。
「死掉之後,看大家傷心也無法知道?那活着的時候就能知道嗎?我活着的時候從來都不懂!完全不懂!我小時候爸爸就拋棄我,不知道去哪裏;媽媽總是顧着工作,一點也不在意我。就算是再要好的朋友,只要換了學校、換了班級,馬上就會疏遠。我一直很懷疑大家是否真的愛我。彼此交換的話語、在一起的時光……沒有任何一樣能讓我感到安心。沒有任何一樣能讓我實際體會到對方的愛!所以……所以……」
「因爲我想到有人會難過。」
美咲前輩得出與汀小姐截然不同的答案。
「我和你不同。因爲我想到有誰可能會難過,所以纔沒有那麼做。」
「……這樣啊,你身旁其實有這樣的人呢。」
「並沒有,但我希望有這樣一個人。不,我相信一定有這樣的人。」
「要我相信……我辦不到……」
「有的,你身旁應該有這樣的人。」
「纔沒有這種人……」
汀小姐牽掛的是「自己是否被愛」。
要怎麼做才能讓她相信自己是被愛的呢?不,話說回來,我根本不知道是否真有人如此愛着汀小姐。
「擺在這裏供奉的花朵,是很少見的花吧。」
美咲前輩指向供奉汀小姐的花朵。
「這束橘色的康乃馨。」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擺在大樓前的花,多半是白百合、菊花等適合用來悼念死者的花朵。
混在裏頭的唯一一束橘色康乃馨,顯得特別不一樣。
這時,我突然想起汀小姐曾要我猜她喜歡的花。當時她給的提示是「橘色」。
「這應該是你喜歡的花吧?」
汀小姐僵硬地點了點頭。
「知道你喜歡這種花的人……你心裏沒有底嗎?」
就像腦海中浮現出答案,汀小姐睜大眼睛。
我現在終於理解爲什麼泉小姐知道變成由我負責之後,會那麼無法接受。
「是因爲泉小姐對您說了那些話的關係嗎?」
「如果是自殺,那就不會有保險金,本金也收不回來。這孩子是知道這點,才故意說自己是自殺的吧?」
美咲前輩不是否定「汀小姐死於意外」這個結論。從頭到尾,她都只是在否定我做事的方法。
我每天都來這裏,卻一直漏看這件事。我頂多只察覺到花朵枯萎以及偶爾有人擺了新的花束。但是,我沒有發現只有這種花每天都換成新的。
我壓根兒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在我去見汀小姐的前一天,美咲前輩說過要去見個熟人,該不會那個熟人就是指這個人吧?也就是說,美咲前輩在正式開工的前一天,已經開始蒐集關於汀小姐的資訊。
美咲前輩只回我這麼一句。
就像今天才第一次發現那束花的存在一般,汀小姐伸手去摸那束康乃馨。
「我認爲這次的案件算是個好機會,加上你很難得地表現出想要自己做些什麼的意願。再說,就算你犯錯,我也覺得我可以從旁協助……呃……你幹嘛?」
我根本沒有思考過,汀小姐的媽媽究竟懷抱着怎樣的心情。
這家公司的名字,就在那棟大樓的出租紀錄上。而且在同一棟大樓裏,還有汀小姐上過的安親班。
同樣的,汀小姐的話語,再也無法傳達給她媽媽知道。
不過,我現在終於瞭解了。
她對汀小姐採取的態度,也比較像是用責備的方式,從汀小姐口中引導出她是意外身亡的這個事實。
她把橘色康乃馨供奉在汀小姐摔下來的地點後,輕輕合掌祈禱。
汀小姐能否理解這件事呢?
「謝謝您。」
「要是美咲前輩沒有幫我調查這麼多事,我一定會深信她是爲了讓大家難過而自殺的,說不定甚至會在不懂她牽掛些什麼的情況下,就強迫她昇天離開。」
「我也知道汀奈津很常離家出走。會離家出走的人二心裏想的事情多半是差不多的。要麼是真心厭惡家裏而逃避,要麼是希望家人擔心而來找自己。很常離家出走的人,心態多半是後者,而汀奈津完完全全是後者。看當時警察的調查報告也能知道這點。」
我聽完汀小姐說的話,只是原封不動地收下,沒有思索那些話背後代表的意思。
「嗯?」
我只記錄下重要的資訊,卻沒有好好利用它們。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你的前輩吧。」
聽美咲前輩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即使把本金還給客戶,在帳上也只是淨負爲零。
「謝什麼?」
她媽媽在心底訴說的事,無法傳達給汀小姐知道。
「汀奈津的雙親是在她讀幼稚園時離婚的。因爲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在家,加上那棟大樓裏有私人安親班,所以我推測汀奈津小時候曾待過那一問安親班。雖然我沒辦法查到曾去過那間安親班的所有小孩資料,不過昨天聽完你的話,我就知道我的推論是正確的。也因此,我更確信那個地方對汀奈津而書,象徵她媽媽會來接她的地方。另外,你不也說過嗎?你說汀奈津看到有人過來,才從欄杆探出身。我猜她當時應該是以爲媽媽來接她。」
彼此剛好錯開嗎?當我們在汀小姐家門口守候時,她媽媽正好在買花,然後每天都來這裏見汀小姐。
以美咲前輩的個性來說,這番話講得還真是冗長含糊。
「唔!」
這是她已了卻牽掛——證明了有人愛着自己——的最好證據。
汀小姐像是要包覆住那束康乃馨似地伸出手,並且泣不成聲。
「這樣啊。」
我根本沒有思考就盡信汀小姐的話。我重新體認到自己的膚淺。
不知爲何,我不想被美咲前輩認爲我偷聽到她們講話,所以另外這麼補充說道。
「汀奈津的母親是倉森工作的保險公司的關係企業員工,而且在公司裏似乎頗受人敬重。聽說倉森剛進公司時,也曾受過她不少指導與照顧。所以倉森會想知道真相,很大部分也是爲了汀奈津的母親吧。」
「咦?」
「那只是藉口啦。不……這個嘛……要說想查明真相當然是想羅。」
美咲前輩留下汀小姐在那裏,帶着我離開。
美咲前輩開導似地詢問汀小姐,接着,汀小姐回答:
「…………」
沒有等美咲前輩抵達就自作主張地行動,是整個事件的起因。
她就此昇天。
正當我想詢問理由時,只見一名捧着橘色康乃馨的女性來到汀小姐死亡的地點。
「我最後問你一件事。警察認爲你的死,是從大樓上摔下來的意外。但你對我們公司的托實說,你是自殺的。實際上究竟是怎樣?這份報告合判定你的死是意外或是自殺。我們會將你說的話轉達給保險公司的人,你媽媽也一定會得知這份結果。我也不知道自殺和意外身亡哪個聽起來比較好,重點是……要是報告是假的,未免太不幸了。」
確實如此。如果是看得到幽靈的我們這樣想,那還正常許多。但非我們這類人的汀小姐,不可能知道人死後真的會變成幽靈。就算曾想過這種事,也不可能堅信自己一定會變成幽靈而賭上這一把。
「咦?啊!沒什麼……只是……」
「汀奈津的母親以前工作的保險公司,已經被這次委託我們的保險公司所併購。不過在被併購之前,那間公司就在汀奈津過世的那棟大樓裏,名叫駿河意外險公司。」
至於買的人是誰,不用問也知道。
「每天都送女兒最喜歡的花……這種母愛你難道感受不到嗎?」
汀小姐靠近她媽媽的背影,像是要從後面摟着媽媽。
「死後變成幽靈,好看看大家難過的樣子——就算腦中曾浮現這種想法,也不可能真的因此自殺吧?如果是我們,那還另當別論。」
「那麼努力工作,也是希望身爲單親媽媽的自己可以一手把女兒拉拔長大。你難道無法這麼想嗎?」
汀小姐的身影越來越淡薄。
汀小姐的母親根本沒有回到日常的生活裏。
「咦?」
「但是泉小姐對我說過『公司無論如何都希望能查明真相』。」
我在回公司的路上對美咲前輩道謝。
對,我也知道這點。
「原來是這樣。」
「…………」
「那是想要感受到自己是被愛的人才會做的事。」
「就是你媽媽。而且聽說是每天下班回家時她都會去買花。」
「對了。這些花當然不是花店店員擺的,不過他們知道是誰買的。」
「老實說,只不過是還個教育保險的本金,一般不會特別來委託我們公司吧?畢竟對保險公司來說,還個本金也不算是損失。」
「…………」
「我沒想到您爲我考慮了這麼多。」
當然,如果把各種經費或泉小姐提過的禮金等等都算進去,保險公司確實有虧損,但也不是特別值得一提的大虧損。說不定委託我們公司調查所花費的費用還比較昂貴。
當然,我根本沒有想過這是誰供奉的花,也壓根兒沒去思考送花的人到底是懷抱怎樣的心情來送花。
「美咲前輩針對這個案件調查了不少呢。」
「只是?」
如同美咲前輩所言,大樓前就只有那束橘色康乃馨看起來特別新鮮亮麗,像是能讓人忘卻時間的流逝。
可是,兩人的心意看起來像是相通了。
「喪禮結束之後立刻回去工作、每天都很晚回家,這是因爲她受不了待在失去女兒的家裏。你難道無法這麼想嗎?」
我還以爲她在生我的氣,才把案件推到我身上,要我自己解決。但其實不是這樣。就連她放在我桌上的資料也是如此。雖然她表現得很冷漠,但其實私下幫我調查了許多。
即使拿到一樣的資訊,我們的想法卻截然不同。
「那也沒什麼呀。我本來就一直心想,總有一天要讓你自己負責案件。不過……老實說,我也抓不準什麼時候該放手讓你獨立作業。」
認爲別人不難過而感到悔恨的汀小姐,如今已不在這裏。
……這麼說來,記得泉小姐曾提過這件事。汀小姐的媽媽以前工作的地方,也就是被併購前的公司名稱,確實是駿河意外險公司。當時我只是聽聽就算了,所以纔會直到現在都沒有聯想起來。
我也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直到最後一刻,我依然沒有碰觸到汀小姐的真心。
「那個……美咲前輩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汀小姐不是自殺的嗎?」
那曰一我在殯儀館裏曾見過的——汀小姐的母親。
「托實,我們走吧。」
雖然美咲前輩跟我一樣,都說過汀小姐的行爲是「很差勁的興趣」,但我們兩個人所感受到的、所知道的,是完全不同的事物。
美咲前輩的反應像是在問「你怎麼會知道」。當時我會躲在門外,可以說是一場意外。即使如此,我還是偷聽到了她們的對話。不過,美咲前輩似乎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不,也不是這樣。」
她說是自殺……原來她之前告訴我的又是謊話。
事情走偏的原因都出在這裏。
美咲前輩肯定從一開始就知道汀小姐的死是一場意外吧。
我一開始跟美咲前輩報告汀小姐是死於意外時,她對我說的話像是否定這個見解。
美咲前輩連這些都調查出來了?
「而且這束花還很新,看起來像昨天才擺的。」
「在殯儀館遇到泉小姐時,她講得好像是什麼重要的案子,所以我纔想說,她應該是不放心交給我處理。」
「再說那棟大樓非常老舊,從現場的狀況判斷,既然整個欄杆都一起掉下來,我想發生意外比自殺的可能性高很多。所以我纔會認爲她說自己是自殺,完全是在說謊。」
她會持續這種行爲到何時呢?我不知道。但即使有朝一日她不再這麼做,也不代表她已忘卻自己的女兒。
她媽媽一定在心裏對汀小姐訴說了許許多多事吧。
美咲前輩彆扭地回答。
「我向你常去的花店問過了。店裏的人說,你每年都會在母親節送橘色康乃馨給媽媽。好像是有次母親節,你本來想送紅色康乃馨,但都賣光了,你只好買橘色的,結果你媽媽說她最喜歡的就是橘色。因爲這件事,後來你也變得最喜歡橘色康乃馨。」
她平日是在下班後纔來,但今天是假日,所以一早就來了。
美咲前輩特地爲我補充說明。
「對不起,都怪我擅自行動……」
「……是意外。我當時根本沒有想要死。」
「雖然新聞不時會報導警察的調查結果是假的,但也未必全然如此。既然警察判斷這是一場意外,意外的可能性總是比較高。附帶一提。這次負責調查的人裏,有一個我的熟人。這個嘛……那傢伙算是可以信任的傢伙。」
但我卻不懂這點。
「所以我認爲,只要讓她感受到自己是被愛的,她就一定能夠昇天。問題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愛她。」
能夠證明有人真心愛他的證據。
在我們這個業界,若把幽靈的事情透露給遺族或相關人士如道,會遭到懲罰。就跟企業不得泄漏顧客的個資一樣。不,我們會遭到比一般企業泄漏個資還要嚴重的懲罰。
若不直接詢問汀奈津的母親,究竟該怎麼調查呢?
「現場有橘色的康乃馨,而且每天只有這束花換成新的。我想應該是跟汀奈津有關的人放的,昨晚就留在那裏監視,結果看到她媽媽。」
我還以爲昨天美咲前輩直接回家了,原來她是跑來這裏。
「我也透過這次的委託人倉森,探聽到她媽媽在公司裏上班的狀況。聽說自從女兒過世後,她更是發狂似地專心工作。同事叫她多休息,她也不聽勸,仍是一股腦兒工作。至於理由,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聽說是因爲她不想回女兒已經不在的家。」
當我漫無目的地陪着汀小姐四處閒晃時,美咲前輩已經迅速且確實地逼近真相。
「結果我什麼也沒辦到。」
嚴格來說,這不能算是我第一次工作,至少我先前都有跟在美咲前輩身後觀察她怎麼處理案件。
但也僅止如此,我只有觀察而已。
像現在這樣實際被交付工作,要我自己思考、面對案件,我才終於理解到一些事情。
不,即使現在,或許我還是沒了解到半點事情,也許我只是知道了自己的無知而已。
「你所做的也不全然都是錯的。或許就跟她說的一樣,她也有可能是自殺啊。」
這是在安慰我嗎?
畢竟美咲前輩已經引導出「汀奈津不是自殺」的正確解答。
「托實,你聽過『菠菜』這個詞嗎?」
菠菜……記得行定所長也說過同樣的話。
「應該不是指蔬菜吧?」
不過,我始終沒能察覺到汀小姐的真心。
話是這麼說,但對當事人來說,沒有任何一個經驗算是「還好」而已。
「托實,我問你……跟人有所交集,真的有那麼恐怖嗎?」
「之後發生的事……?」
美咲前輩說的這番話很有分量,直接傳達進我的內心。
原來是這樣……所以,要是我有找美咲前輩談談就好了嗎?我還以爲她已經完全拒絕我了。
「呃……」
如果是這樣,那我一定還是無法瞭解幽靈的內心。
「咦?」
這也沒有,我根本不覺得有誰會因爲我的死而難過。
「總之,累積各種經驗之後,便能瞭解更多事情。」
「不過,就算不懂這個詞,一般人也會這麼做吧?」
不過仔細想想,那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她發生的往事,應該是擁有這種體質的多數人都曾經歷過的體驗。
要說美咲前輩是因爲有過類似的經驗,纔會看穿汀小姐的謊言與她真正的牽掛,那也不爲過。
「你應該也有離家出走的經驗吧?」
一直以來不斷逃避與人有所牽扯的我,不可能會了解。
至少我現在還不能放棄。
被人當成騙子、遭人厭惡、被狠狠責罵、要自己不可以再講這種話——如果只是這樣,那還算是好的。其中一些人還被當成是有靈能力的人,被推上電視等媒體,最後又枝當成是詐欺犯而遭到抨擊;也有一些人被拱成新興宗教的領導人,最後賠上整個人生。
他們只是喪失肉體的人類。
「對不起。我擅自行動,果然很不好。」
我沒有這類經驗。因爲,我根本不相信有人會在我離家出走後來找我。
我是一個經驗不足的人——缺乏身爲人類應有的經驗。
「啊,不會,沒這回事。」
雖然美咲前輩說,只要累積經驗就能理解。
「不是這點。當初我電車遲到,你沒能即時聯絡上我,伹還是有傳簡訊給我吧?我指的是之後發生的事。」
「再說,你誰不好選,偏偏選寺島當訴苦的對象。這樣我做爲指導員的立場該怎麼辦呀……而且,那傢伙還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跑來跟我說教,說什麼要我好好照顧你……」
像是被她看穿內心的想法,我有點動搖,但還是儘量假裝冷靜地回答。
「咦?」
——直到拯救那個人爲止。
「你應該也是差不多吧?」
要說我藉由這次的工作了解到什麼,那就是幽靈果然也是人類這件事。
不過回到事務所之後,得好好化解兩人的誤會纔行。其實美咲前輩有以她的方式好好照顧我,現在我已深深瞭解到這點。
「就是你拜託所長讓你延後交報告的時間,好專心想辦法讓汀奈津昇天的事。請你跟所長說這件事之前,先跟我這個指導員談談吧?再說,你調查汀奈津的事情時,也完全沒有跟我報告……」
「很意外嗎?」
寺島前輩在聽完我的煩惱後,跑去找美咲前輩嗎?
「只要繼續從事這份工作,以往的經驗肯定會繼續糾纏着自己。」
「所以說啦,『自己負起責任去做』和『不跟任何人討論』是兩碼子事。」
「啊,還有……今天我講的那些,你別說出去喔。」
「那是因爲美咲前輩要我自己想辦法……」
「該不會所長也曾對您說些什麼吧?」
就算是現在的我,也有辦法察覺汀小姐的真心——美咲前輩本來應該是這麼想,才把這個案件交給我一個人處理。
美咲前輩語塞了,果然她也被所長念過吧。一想到平時都像女超人的她會被所長或寺島前輩責備……光是想像這點,就覺得她其實也滿可愛的。不過,我當然不會說出口。
但我也不可能放棄這份工作。
這種經驗不是一朝一夕走間就可以獲得。
能夠完全獲得旁人諒解、歡樂度過童年的人肯定是屈指可數。
「是啊……」
或許寺島前輩當時也得出跟美咲前輩同樣的結論,即便如此,他刻意沒有跟我說出他的結論,一定是希望讓我的指導員美咲前輩來告訴我。
「自己死掉之後,有人會因此哀傷……你沒有這樣想過嗎?」
「你很努力地嘗試去理解汀奈津,跟她聊天、陪她實現願望,但也僅止於此。一旦對方不跟你多說什麼,你就停留在那裏,不會繼續深究。你只瞭解表面的話,不打算理解別人背後的真意。不只是對汀奈津這樣,你對我和寺島也是。」
但我真的不這麼認爲。
我趕緊抄筆記,以免忘記。
「是從『報告、聯絡、商量』三個詞取第一個字組成的詞彙(注1),也就是『報聯商』。這是在組織裏工作的基本常識。唉,我本來以爲這麼基本的事,不用我講你應該也知道。沒有教你這個是我不對,不過,你從此之後最好牢牢記住。」
雖然有程度上的差異,但我也差不多。不過,我們在那之後的經驗,肯定相差很多。
「人與幽靈都是一樣的。不踏入對方的內心,不可能讓對方昇天。」
「就是爲了獲得她的共鳴而說的那些……我以前的事。」
對於這件事,我真心感到喫驚。原來美咲前輩也有那樣的童年時代。
確實是如此也說不定。
「是!」
美咲前輩突然換了個話題,我一時跟不上。
我對所長說要自己想辦法處理汀小姐的案件時,所長會露出那麼奇怪的表情,可能也是因爲我沒有先找美咲前輩商量,就想自己扛下所有事情吧。
或許,就算不是看得見幽靈的人,也是有些人能夠理解汀小姐想參加自己喪禮背後的理由。
注1:報告0;Hokoku1;、聯絡0;Renraku1;、商量(Sodan)三個詞,取日文開頭的第一音節,便與日文的「菠菜0;Horenso1;」同音。
幽靈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出現、無可奈何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