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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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天，今天是平日。

雷文穿上分配給他的學生服，獨自走到店外。在迷惘之後，他將愛刀克爾塔納從皮套中拔出，把刀鞘插到褲子後方，用外套來遮掩。只不過是小刀，就算被發現也能說是護身用吧。街上一早就充滿活力，清潔員和送貨員彼此打著招呼。卡蜜莉亞似乎還沒到。

從今天起，雷文要以留學生的身分和卡蜜莉亞上同一間學校。尤一把裝著馬鈴薯泥的便當盒放進書包，雷文就有種彷佛真的成爲學生的奇妙感覺。

因爲工作的緣故，他出入過很多地方，但學校還是頭一遭。雷文的周圍既沒有富裕到能夠上學的人，而說到王立高等學園，那可是貴族上的最高級學校。

同樣年紀的學生組成班級，只要學習跟玩耍就能生活的地點。在貧民街到處爬的孩提時代，聽到那種事情不會覺得羨慕的話，那是謊言。

現在，雖說是僞裝，雷文正要成爲一個學生。他發現自己對學校生活有些許的期待，連忙把鬆弛的嘴角重新上緊發條。

這是工作，不可以興奮。

一臺英氣汽車停在店門口。一名紅髮青年從駕駛座下來，他穿得和雷文一樣。換句話說，他也是學生。他在腰間佩帶軍刀。被允許佩劍的只有隸屬於騎士團的騎士。他的領口除了王立高等學園的校章之外，還有小麥形狀的騎士團隊章。

和王都親衛騎士團不同，此騎士團是交由多拉凡子爵運用，新設立的部隊。名字叫做第八護海騎士團<脫殼機>。與守護城市治安的王都親衛騎士團不同，他們是在海上取締海盜和走私船的軍艦船員。

他穿著騎士團的制服和其他騎主起進行黃昏街的戒備的畫面，雷文曾目睹過好幾次。

與王都親衛騎士團兼任儀隊因而重視禮儀與規律不同，第八護海騎士團則是給混混刀劍和金錢，就像是臨時招集的傭兵。

……雷文是這麼聽說的。

但是先不管別的成員，眼前的他身手俐落到就算說是由王都親衛騎士團派遣，也不會感到~不自然。

騎士用雙手從車庫旁的倉庫拿出充填好英氣的銅管，將插在車上的六根銅管全部交換。

「需要幫忙嗎？」

雷文一對騎士這麼說，他便直接看向雷文。接著他彎腰轉躬。

「不，我不能勞煩大小姐的客人幫忙。」

「這樣啊。」

雷文聳了聳肩。

此時店裏傳來聲響，拿著書包的卡蜜莉亞走了出來。

利夫爾說完，臉上露出邪笑。

「你是司機嗎？」

「那傢伙令人毛骨悚然地蹲著。我想，要趁他還沒開始行動就解決他，不然庭院會被弄得亂七八糟。那時我就拿出了這東西，多庫魯史納普工坊的英式步槍。二一年製造，用白銀打造的特製品。很棒的寶物吧？」

「咦，你……十七歲？不是十二、三歲嗎！」

「如果你那麼想自誇，救那個人不是很好嗎。你的宅邸裏有醫術高明的醫生吧？」

雷文也坐進後座，並詢問騎士。

「喂喂，先找碴的可是卡蜜莉亞小姐喔。」

如果得到允許，他甚至想大笑。

「你家和利傑森在進行貿易吧？那種藥我記得就是從利傑森輸入的。居然包庇成癮者，該不會就是你家在進口？」

「……嗯？啊，啊啊。」

受到教師的催促，雷文在教室內做完自我介紹，然後教師把座位分配給他。

卡蜜莉亞代替彼多雷特回答。

「你也是王立高等學園的學生嗎？」

利夫爾得意地說完，跟班們拍著手發出感嘆的聲音。

即使如此，也不能把別人重視的夢想拿來取笑。卡蜜莉亞的發言雖然是在找碴，但刻意把屍體用甜點來比喻明顯帶有惡意。

雷文感覺到自己的不滿，他努力地冷靜下來做個深呼吸。現在雷文是因爲工作纔會在此，憤怒是不必要的情緒。

雷文用手觸碰還會傳來痛楚的胸部傷口。

卡蜜莉亞的打扮是款式和雷文相似的外套，再加上到膝蓋的百褶裙。淡金髮和平常一樣有好好捲起。一向都看她穿禮服的雷文覺得這種模樣很新鮮……看起來比穿禮服還更年幼。

「…………」

很遺憾地，利夫爾說得沒錯。雷文嘆了口氣，從自己的座位抬頭看著卡蜜莉亞。

有些學生對從海外來留學的雷文感興趣，問了他很多事。雷文配合著跟他們聊天。好比阿古利亞的水很好喝，鐵路會改變時代之類的話題。候鳥商會中有利傑森系的移民，雷文稍微借用他說過的話，親切地回應他們。

利夫爾再次不高興地看了卡蜜莉亞一眼，接著他把視線移往雷文身上。

卡蜜莉亞稱呼彼多雷特爲「彼多」，笑了出來。雷文能夠想像得到他們的關係很親近。不過如果就是因爲他們太親近所以自己纔會被瞪，那雷文還真希望彼多雷特收斂一些。

一瞭解學校的內情，就能知道這裏具備貴族的社交界氣氛。比如說，剛纔伸腳的那名少年，沒有人敢忤逆他說的話。

這不是因爲覺得可疑而進行的攻擊，得知這點後，雷文笑著回應。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雷文心中嘖了一聲。

雷文雖然不知道自己的正確年齡，他認爲自己應該是十七歲左右。僞造的入國證明也這麼寫，當然入學申請書也是。

「啊，這個這個，這是我喔。」

卡蜜莉亞臉色發青地搗住嘴巴。

卡蜜莉亞一坐進後座，就用手遮著嘴巴打了個哈欠。她看起來很想睡，或許她早上很難爬起來。

「嗯，彼多和雷文都跟我同班喔。」

「一開始我在庭院裏看到那傢伙時喫了一驚，因爲他背部的肌肉把衣服撐破了。異形化這個字眼給我很強的刺激，不過我一點都不害怕呢。」

在阿古利亞造成社會問題，陶醉藥的重度成癮者。在貧民街是常聽見的字眼，但在這間和平的學校聽到，感覺實在很怪。

當然不能在這場合說出農場主人比巴的事，但雷文也不覺得提出餅乾這類話題是在說無心的謊言。

利夫爾走到卡蜜莉亞面前，注視著卡蜜莉亞的臉。身高比較矮的卡蜜莉亞和有著平均身高的利夫爾站在一起，自然變成利夫爾在俯視卡蜜莉亞。

他們也很爽朗地回答雷文的問題。即使是有些怪異的問題，「從文化不同的外國前來的留學生」這個身分也消除了那股奇怪的感覺。

卡蜜莉亞對騎士說道。騎士先對她敬禮，之後把汽車後座的門打開。

「你真失禮！你對淑女是在說些什麼啊！」

在另一側，利夫爾正拿出報紙給他的跟班看。

王立高等學園就在從王都往西，有好一段距離的郊外。聳立在山間的純白尖塔可說是學校的象徵，雷文也曾從遠方看過好幾次；但這麼近看，會因爲那出乎意料的高聳而喪失遠近感。

「當然，我給好評價的地方不是價格，而是操控性和瞄準精度。我在狩獵鹿的時候都只用這把槍………但是昨天的對象不是鹿，而是恐怖的怪物。我舉起這把槍作了一個呼吸，然後射出精密的一擊。」

「那邊的學校和這裏不同吧？」

雷文聽完卡蜜莉亞這番話，眯起眼睛。雖然說得很有道里，但是做爲起點的任性這方面，她跟利夫爾根本五十步笑百步。

雷文看到卡蜜莉亞鼓起臉頰，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唔……」

他討厭誇耀殺人的人，他殺人從來沒有產生過自豪的心情。雖然他沒有射過鹿，但一旦射擊也會有一樣苦悶的心情吧。

「呵呵呵。別那麼驚訝啦。這是阿古利亞的打招呼方式。」

對雷文伸腳的人，是頭髮中分，看起來出身上流家庭的少年。他露出淺笑看著擺出應戰姿勢的雷文。

騎士彼多雷特坐到駕駛座。雷文把頭湊到後照鏡照出來的座位中心，透過鏡子看著彼多雷特的臉。

利夫爾一邊給他們看新聞一邊這麼說。在那之中無法裝作沒聽見的詞彙讓雷文也跟著豎耳傾聽。

不管多麼渴望也無法得到的世界就在眼前。

利夫爾從攜行箱中拿出步槍，擺出姿勢。

利夫爾說出毫無格調的笑話，跟班們聽了大聲地笑出來。

或許這是工作上沒辦法的事情，彼多雷特很冷漠。

「你少了『這是我粗淺的思考，伯爵公子大人』喔，守財奴。」

利夫爾說了些什麼，自己先笑了出來，其他的學生圍著利夫爾跟著一起笑。因爲卡蜜莉亞沒有要加入那個圈子，雷文就待在卡蜜莉亞的身邊。

「請不要繼續說那種事了！」

「雷文先生，你會不會太靠近大小姐？」

「……什麼嘛，這樣啊。」

異形化……

不管是要潛入哪裏都一樣，剛開始的幾小時要花費精力來融入。不只是學校，無論是什麼場所，人類都會對新人有所警戒。

雷文原本的想像是修道院那種與世隔絕的灰暗建築，但這裏一切都很明亮。不管是庭院的陽光、校舍的走廊還是人們的表情。

第一個問題在教師爲了準備課程而離開教室的瞬間出現。雷文走在桌子之間，正往分配給他的座位走去，突然眼前有人伸出了腳。

注意到有人伸腳的雷文立刻閃躲，並轉身準備應付攻擊。這全都是無意識的動作。伸腳這個行爲是要擾亂身體平衡的第一波攻擊，自然地後面會跟著做爲追擊的主要攻擊。

雷文差點要接受，又連忙搖著頭。

「喔……不，等等，同班」

這有一半是演戲，但另一半是覺得很快樂。

完全不是那樣。

似乎同樣也在偷聽的卡蜜莉亞倒抽了一口氣。

「彼多，從今天起雷文也要麻煩你照顧了。」

這些舉動讓雷文想起今天的報紙上所刊登的新聞。貴族的少年開槍從藥物成癮者手中保護了家族的這段佳話。

「你知道他們跟鹿的不同之處嗎？他們不會感覺到疼痛。只要一射擊，他們就會展開襲擊，如果不好好解決會一直追上來。所以我冷靜地裝上下一發子彈，接著連續射出五發。要打中會動的目標很難，不過我連一發都沒射偏。最後那傢伙一動也不動地倒在庭院的中央。」

「伯爵公子大人，您這句話會不會太過言重了。」

利夫爾聽見卡蜜莉亞這句話，不高興地皺起眉頭。跟班們往左右退開，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往卡蜜莉亞靠近。

「啊，不過以打靶的目標來說算不錯呢。射中了會噴血，還會吼叫。啊啊，跟那個很像呢，包著木莓果醬的派，弄出一個洞，又紅又黑的果醬就會噴出來。」

然而，接著到來的不是子彈也不是小刀，而是幾個人偷笑的聲音。

「喔，我是雷文·迪希耶。請多指教。」

「爲什麼我得爲了你選擇話題？你以爲你是誰啊？」

利夫爾說完這句話的瞬間，一直旁觀的彼多雷特擋在利夫爾和卡蜜莉亞中間。

連雷文都覺得聽不下去。重要的夥伴剛被步槍射殺的卡蜜莉亞肯定無法忍耐吧。雷文也很能瞭解她的心情。

「你來到阿古利亞後覺得最驚訝的事是什麼？」

雷文透過鏡子想要彼多雷特幫腔，但彼多雷特用更銳利的眼神瞪著他。

「……」

「讓你久等了。」

站在黑板前環顧教室內，每張臉要不是覺得很稀奇地看著雷文，就是在偷看坐到位置上的卡蜜莉亞。雖然有各種學生，但大家都穿著制服。而全員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還年幼。不是外表或身高，表情有種該說純真還是缺乏戒心的感覺，看起來就像孩子的臉龐。

雷文一問，表情絲毫不變的彼多雷特靜靜地點頭。

彼多雷特舉起單手來保護卡蜜莉亞，用嚴肅的眼神看著利夫爾。

「我已經有所耳聞。」

雷文一瞬間不知道彼多雷特在說什麼，但他從鏡子發現自己往卡蜜莉亞靠近，就重新坐好。

雷文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卡蜜莉亞用不可思議的音量大喊，那麼嬌小的身體怎麼能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雷文的手自動地尋找腳部皮套，這時他想起克爾塔納並不那裏而往背部伸手。他以犧牲一隻手的打算，用右手作出保護胸口和頭部的姿勢。

剛纔整他的少年叫做利夫爾，據說是柯魯洛特伯爵的兒子。柯魯洛特伯爵的名字雷文也聽過。在班上有貴族也有平民，當中他的家世的確最好。學生彼此的地位高低由家世來決定。

十二歲或十三歲左右的少女…………外表看起來是如此的卡蜜莉亞抬起眉毛。

「真是，彼多你在說什麼啦。」

「……！」

「我現在正在構思餅乾的新作！在旁邊講那種令人不舒服的話題，好不容易想像出來的味道不就都白費了嗎！」

如果庭院有異形，雷文也會射殺對方吧。和自己正在說的話根本沒關係的人插嘴，他也會生氣。卡蜜莉亞所抱持的那種對餅乾莫名其妙的執著，他也覺得很厭煩。

雷文一直都活在開這種無意義玩笑的傢伙會先死去的世界。可是這裏是允許開玩笑的世界，這種人也能活下去的世界。

「而且你剛說的是要治好成癮者？用自己的主治醫生？啊哈哈，那是怎樣。他們是自己濫用藥物才變成成癮者，那種自作自受的垃圾喔？」

「我是彼多雷特·阿特拉斯。擔任來往王立高等學園的司機。」

「淑女，因爲，那個…………彼多雷特？」

雷文察覺時，卡蜜莉亞正咬著牙。她握起拳頭捶了桌子一下。

森林中出現美麗的庭園和噴泉。彼多雷特開車從中穿過，朝白色校舍駛去。小鳥的鳴叫伴隨著某個人在練習小提琴的音色傳來。

「那不是可以懷疑別人走私的理由，這是我粗淺的思考，伯爵公子大人。」

彼多雷特直挺挺地站著，視線直接對準利夫爾。他的魄力讓利夫爾後退一步。

「唉唉，說到阿特拉斯家，曾經是連我家都要敬重的騎士名門。居然凋零到要侍奉暴發戶……要讓家族中興果然需要錢嗎？」

阿特拉斯家。彼多雷特說他叫做彼多雷特·阿特拉斯。

雷文在聽到名字的時候沒有想起來，但聽到利夫爾說的話，他想到爲什麼彼多雷特會這麼彬彬有禮了。

騎士的名門，阿特拉斯家。侍奉王家的騎士，卻不尋求爵位或統治權，人品高潔的一族。只是，五年前，當家的長子爆發侵佔事件後，權勢一落千丈。

「……您要怎麼說我家都好。只是如果您要愚弄我的主公，那即使要賠上性命，我也會維護主人的名譽。」

彼多雷特的反應很激動。連沒直接與其對峙的雷文，也感受到利夫爾如果亂說話，他可能有拔出軍刀的覺悟。騎士被允許帶劍，但不允許私鬥。不是因公務而對貴族拔劍，肯定會被判死刑。

……他原本不是要阻止吵架嗎。

雷文在心中嘆了一口氣，接著站了起來。

「你要怎麼維護？我說的是事實。多拉凡家用金錢買爵位是事實……唔哇！」

利夫爾剛說到一半，雷文就對他使出掃堂腿。

雷文抱住了差點要頭部著地的利夫爾。

「……你。」

利夫爾反射性地抓住雷文的身體，他抬頭望著雷文的表情比起憤怒，更像是困惑。雷文用盡可能最燦爛的笑容來回應。

「你能教我阿古利亞的打招呼方式嗎。接下來該做什麼？」

雷文一這麼說，利夫爾的臉就憤怒地染紅。

「抱歉，我做錯什麼了嗎？」

雷文故意表現出慌張的樣子，利夫爾嘆了口氣後重新站起來。

「別人在談話時不要插嘴，利傑森也應該有這種基本的禮貌吧。」

雷文把小瓶子從男人身上取走，拿到他的眼前。

說實話，語言的課程他以爲會很輕鬆。和黑手黨有牽扯，就會自然地能講三個國家左右的語言。但是在這裏，教師說的文法和句法，都是他從沒意識過的事。

雷文邊接下邊望向彼多雷特。

「那真是遺憾。我沒有惡意，請原諒我。」

雷文從男人的脖子旁拉住他的衣領，把他壓制在桌子上。放在桌上的盤子和杯子因衝擊發出聲響，紛紛碎裂。

歷史的課程單純地很有趣。黑手黨囂張跋扈，爲了爭奪都市區的利權而不斷殺人，本來以爲現代是悲慘的時代，原來並不是現在才特別嚴重，人類一直都是這種情形。

男人扭動脖子轉向雷文。那張嘴巴正打算繼續說出什麼動搖雷文的話，但雷文沒讓他說出□。

「餅乾啊。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嗎。」

「我只允許你說一句話。是誰要你做這種事？」

等到利夫爾離開，雷文也站了起來。他必須想辦法弄到午餐。校內應該有販賣部，但他沒有事先確認地點。

「想幫助我的那件事。」

「抱歉，我摔倒壓到你的書包了。你沒有放被壓扁會很困擾的東西吧？」

可是男同學露出困擾又憐憫的表情，接著無言地離開。

「…………」

「……是毒藥吧？所有人別碰餅乾。買了的人趕快丟掉。」

雷文對著店內這麼說，跟雷文和男人保持距離的客人們連忙從陳列架旁離開，幾個人發出悲鳴，丟掉手上的籃子。

彼多雷特似乎對自己的發言感到有點害羞，他先咳了一聲，然後從抱在腋下的紙袋中拿出一個紙包裝遞給雷文。

雷文一臉風涼地說，利夫爾發出了咬牙的聲音。

……炸藥，或是毒藥。

他用眼角餘光確認展示窗外，看來沒有人要前來協助，這傢伙是單獨行動。

彼多雷特忽然笑了出來。

雷文看向被他壓著的男人。應該不是專業人士，只要施加威脅，或許會說出是誰指使他。

一轉過頭，彼多雷特雙手交叉，靠在走廊的牆上。

「這句話你是認真的？」

「不，我不是說利夫爾，而是在說卡蜜莉亞。」

一進到店裏，雷文就感覺其中一個客人很奇怪。

「午餐都不能喫了。」

「主公嗎……」

「張開嘴，你喝光看看。」

對雷文來說，上課全都是第一次的體驗。

一回到教室內，雷文的書包被丟到桌上。

雖說是騎士團，實際上就是軍人，是公務員。雖然是貴族們出資成立，他們仍是接受國家命令而行動的集團，僅只是把指揮權委任給貴族們。

「這是？」

「別動。」

走在前方的卡蜜莉亞連忙轉過身來。

「……她是笨拙又很溫柔的人喔。」

雷文的眼角餘光瞧見彼多雷特瞪著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沒什麼大不了，這是工作。午餐只要從別的地方取得就好。雷文先冷靜地這麼思考。

彼多雷特說多拉凡家是主公。這是很古老時代的表現。侍奉主公的騎士，雷文以爲只會出現在故事中。

「你全都看見了嗎。」

「嗯……謝謝你。」

「那只是爲了勸誡利夫爾別亂說話才提出的原因。有人失去性命她很難過，纔會那樣說。」

「呀啊啊！」

但總感覺心裏有種不滿，連他自己都很驚訝。來到學校之後，他始終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緒。

雷文見男人撇得一乾二淨，便把小瓶子的蓋子拔起來，往男人的嘴巴靠上去。

某個男人似乎在警戒什麼似地，側目看了進到店裏的卡蜜莉亞和雷文一眼。

「啊，那傢伙爲什麼會那麼固執？」

「我不清楚。可能是在備受呵護的情況下成長吧。只要有些許不順他的意就會鬧脾氣。」

在這裏的所有人都能一派輕鬆地解出這些問題，真是令人敬佩。

騎士道精神這種東西在現實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規律和習慣……直到遇見彼多雷特前，雷文都這麼認爲。

備受呵護，在沒有任何不自由就能生活的環境下，能夠只思考餅乾的事情。原本雷文是這麼想的，不過以這樣來說未免太過頑固了。

「今天您就靠這個撐過下午吧。」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快、快救我。」

「…………」

「雷、雷文！？」

其實這點從彼多雷特爲了她願意賭上性命拔劍就很明白了。

卡蜜莉亞毫無防備地往店裏的深處走去。

雷文捨去感情，露出淺笑。對於自己居然還有這種感情，他覺得很開心又很難過，心情變得很複雜。

彼多雷特背對著雷文嘆氣。

「……總之，這雖然是您多管閒事，但您因爲我而有悲慘的遭遇，我會無法成眠。」

彼多雷特低著頭說。

「就是您多管閒事纔會這樣。」

「……啊，把利夫爾踢倒那件事嗎。」

「纔剛轉學馬上捲入災難我覺得很遺憾，但我只能告訴您，要會看利夫爾的臉色並自我防衛。」

雷文靜靜地打開書包，看到壓扁破掉的便當盒。

利夫爾說完聳了聳肩，站在他兩旁的學生笑了出來。

「……您是在說大小姐對什麼很固執？」

沒時間等彼多雷特停好車回來，雷文踏出兩步，縮短和男人的距離。

◆

在王立高等學園的首日結束，雷文和卡蜜莉亞、彼多雷特一起回到黃昏街。留下去停車的彼多雷特，卡蜜莉亞和雷文回到店內。從嵌著葡萄花紋的展示窗外看進去，即使曾發生那麼嚴重的妨礙營業行爲，還是有幾名客人在店內，正在選著餅乾，或是坐在桌旁享受受紅茶。

到剛纔爲止圍在利夫爾身邊不斷誇讚他的學生，現在全都邊看著雷文邊小聲交談。

雷文一打開包裝，裏面放著一個培根三明治。上面塗著奶油，夾著醃製品的高級食物。從彼多雷特拿著的包裝大小看來，彼多雷特把自己的午餐分了一半給雷文。

和貴族那種矯揉造作，高雅的靜謐比起來，這裏大笑聲此起彼落，由吵鬧的喧囂聲所包圍。

「你最好賭上性命來回答。」

旁邊的女性客人發出尖叫逃跑了。

男人試圖把小瓶子內的東西滴到餅乾上。大概是毒藥或是什麼吧，一靠近就有很重的腐敗臭味。

雷文一笑出來，彼多雷特就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能讓我問一下嗎？是關於代數學的問題。」

雷文的左手正在找皮套，但是有一堆店員的地方他不可能拿出小刀。他把盤子的碎片拿起來，抵著對方的脖子。

雷文靜靜地說完，便更用力按住男人脖子上的陶器碎片。

男人的打扮和其他客人沒什麼差別，但透露出品性的凹陷臉頰和凸眼睛，完全就是貧民街會看到的小偷。

「不，那是真心話喔。」

「沒關係，沒什麼大不了。」

被說是要幫助他，雷文心裏也很複雜。卡蜜莉亞的周遭要是出了事，困擾的人會是僞造身分混進來的雷文。這也可以說是爲了他自己。

「喔，這裏把欺負弱小叫做在談話啊。我不知道呢，你教了我一課。」

「多管閒事是指什麼。」

問了幾個別的學生也都是一樣的反應。剛纔都還正常跟雷文說話的學生都無視他。雷文只好去追剛離開教室的教師，請他再度說明。

「……殺、殺了我，你們就完蛋了。」

雷文叫住旁邊的同班同學，正要問他老師出的作業是什麼意思。那一位是剛纔有問他利傑森的事，很平易近人的男同學。

總之得先離開教室，當他剛走出門口，背後傳來叫住他的聲音。

「嗚……」

毫無防備，那是正常的。會有所防備的只有知道會有危險的人。

「你會在意我啊。」

這見解和雷文所看見的卡蜜莉亞相差甚遠。情人眼裏出西施。彼多雷特大概癡迷到連缺點都看不見。

利夫爾的表情和他嘴上說的不同，嘴角正愉悅地扭曲。跟班的學生們毫不遮掩地正在笑著。

「您如果打算去販賣部那太遲了。午休過了一半以後午餐就會賣光。」

在雷文道謝之前，彼多雷特已經轉身邁出步伐了。

偷偷窺探周圍的男人從口袋中拿出小瓶子。裏面裝著暗紅色的某種東西。

男人的眼睛浮現出絕望的顏色，而且沒有要張開嘴巴的樣子。那種態度已經完全說明了小瓶子的內容物。

彼多雷特很不愉快地轉頭。

「這是什麼？你打算把什麼東西加進商品裏？」

最難應付的敵人是代數學。雷文是自行開業，需要自己算帳，對數字並不弱。但是數學的世界裏，數字以外各種看不懂的記號堆積如山，各種記號都包含著他從未想像過的計算。

原本他很期待的。能夠在明亮的學校上學、打開便當盒、和同世代的學生一起學習。眼前的蠢蛋破壞了這一切。

「歡迎光臨。」

雷文用苦澀的表情看著彼多雷特。在利夫爾面前壓抑下來的感情展現在表情上。

「這樣啊，那你祈禱吧。再見了。」

要讓對方知道拖時間沒用，疼痛是最好的方法。就算不打算說出口，刀刃陷進脖子中就可能會變得想說。

雷文把陶器的尖銳部分刺向男人的脖子。接著下一瞬間，嬌小的身體把他撞開。

「不能殺了他！」

卡蜜莉亞朝雷文飛撲過來。

「笨……」

笨蛋，你想死嗎。雷文正要說出口的話根本沒有必要。因爲那時，男人已經展開行動了。

「呀啊！」

男人用手繞住卡蜜莉亞的脖子，手上握著不知道從哪拔出的小刀，刀尖正指著卡蜜莉亞的脖子，能夠隨時從脖子的側面刺下去。

「雙手舉高！丟掉你手上的東西！你不管這傢伙的死活了嗎？動作快！」

「……嗚。」

卡蜜莉亞被男人用力勒住，她的臉痛苦地扭曲。

「我知道了，是我輸了。別傷害她。」

雷文慢慢地丟掉左手握著的碎片。

男人的視線追著撞擊地面、發出聲音的碎片。雷文看準視線從自己身上離開的時機，從附近的桌上若無其事地拿起奶油刀，藏在手背。

「……她是我重要的朋友，拜託你。」

雷文彷佛是要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奶油刀用手指夾著，藏在手背那一側。他看起來大概很驚慌，如果看起來不像他反而會很困擾。

「嘿、嘿嘿……看你乾的好事，讓我失敗了。」

男人笑著。

「瓶子裏是從腐肉萃取，會引發食物中毒的毒素。喫下去只會拉肚子，不會出人命啦……但就是因爲你多管閒事，事情就變成了這樣。我必須要讓你向我道歉，嘿嘿。」

一路開了三十分鐘左右，太陽開始西下，羣山之間吹來冰冷的寒風。

雷文就在等這瞬間。

「那個，爲什麼，會是【那邊】？」

彼多雷特雖然這麼說，但雷文早就制伏那名男人了。

「嗯，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注意到從正面回來的彼多雷特，或是尋找逃跑路線而從雷文身上移開視線。雷文早就決定要在其中一個瞬間分出勝負。

卡蜜莉亞介紹完提姆，他便戰戰兢兢地鞠躬。

那種舉動讓雷文也不想再說什麼，他只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雷文和卡蜜莉亞由少年帶進主屋。結構堅固的木造房子散發著一種土壤的味道。

「我不是要你別殺了他嗎！」

「不，沒有………先不管有沒有，爲什麼在生死關頭，你還考慮著喫餅乾的人是什麼心情！」

「你……啊！」

男人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又立刻去看雷文。但已經太遲了。

卡蜜莉亞靜靜地抬起頭道。

卡蜜莉亞敲了主屋門上的門環，從裏面把門打開的是身高跟卡蜜莉亞差不多，正開始要長高的少年。

「咦……卡蜜莉亞小姐！？」

「…………」

「這下我會拿不到報酬。靠這傢伙能不能拿到贖金呢……嘿嘿，讓出一條路！離我遠一點！」

「如果我是你，我絕對辦不到，也絕對不會那麼做。」

卡蜜莉亞表情認真，雷文即使困惑也只能點頭。

「咦……」

少年一看見卡蜜莉亞，立刻驚訝地瞪大雙眼。

「所以我說那是漂亮話……」

「可是……」

「呃……」

「我就是想問你理由。我知道你很看重餅乾。也知道你爲此得忍耐不去報仇。」

「到此爲止！別動！我以騎士團的權限逮捕你！」

卡蜜莉亞靜靜地抬起頭。

沒等雷文打開車門，卡蜜莉亞就自己下了車，拉起裙襬快速地穿過門口。雷文也把汽車的英氣引擎停下，跟著她走進去。

男人笑著轉頭，看向店裏深處的門。

被男人抓住的卡蜜莉亞大喊。

卡蜜莉亞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卡蜜莉亞縮起身子不發一語，雷文問了她一個問題。

「我要你訂正。纔不是『餅乾那種東西』。」

「……你能開車載我嗎？我有東西想讓你看。」

「你以爲殺手是什麼。這是我的工作，委託人說不要殺，那我當然不會殺人。」

「嘿嘿，就是這樣。只要乖乖讓路，我就不會亂來。」

「雷文先生，您的動作看起來很熟練呢。」

「……對不起。那就是我從頭到尾都搞錯了，纔會亂來。」

雷文反射性地要反駁卡蜜莉亞的叫喊，卻忽然說不出話來。

「那傢伙是你的敵人。如果你意氣用事要胡來，比起『別殺』，說『殺了他』更自然吧？」

卡蜜莉亞稍微坐到沙發的邊邊上，雙肩無力下垂。

雷文聳了聳肩。

彼多雷特替男人銬上手銬，以險峻的眼神注視著雷文，這麼說道。

幾棟建築物林立，來到其中一棟特別大的房子面前，卡蜜莉亞拍了拍雷文的肩膀。

雷文說完就露出嘲弄的笑容。

過了不久，她的表情充滿困惑。

「……那個。」

「嗚啊！」

「不，沒關係。只要你能理解就好。」

「對、對不起……」

「……那邊？」

「能把車停在那裏嗎？」

雷文往男人靠近一步，拿起剛纔破成兩半的茶托。就是剛纔裂掉的另一半。

卡蜜莉亞在用複雜的表情注視雷文之後，突然站了起來。

「是這樣嗎？」

「……嗯。」

等確認到兩人獨處的瞬間，雙方都瞪著對方。

雷文坐在沙發上，卡蜜莉亞卻只仔立在房間的正中央，她把手靠在嘴邊。

卡蜜莉亞誠心地道歉，雷文反而很難招架。他搔著頭別開視線。

真的看到莫名其妙的事物時，憤怒無法持續。

「這裏是喫餅乾的場所喔？喫餅乾的人是什麼心情會如何纖細地影響味道，你有考慮過嗎！」

雷文打開自己的房門，用下顎要卡蜜莉亞進去。

「那種事……！」

這時才走進來的彼多雷特拔出手槍大叫。

雷文邊對卡蜜莉亞這樣喊邊抓住男人的手，當場又再度壓制住男人。

卡蜜莉亞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看著雷文。她的肩膀正在發抖。

卡蜜莉亞聽到雷文這麼說，搖了搖頭。

然而，雖說卡蜜莉亞做事不經大腦，她還是爲了保護餅乾挺身而出。雷文完全搞不懂到底該怎麼理解她的行動。

雷文照著男人的指示後退。

雷文見卡蜜莉亞驚訝地瞪大眼睛，一瞬間對自己正要脫口而出的問題產生猶豫。

「殺了他，纔是自然的反應嗎……對我來說，不殺才是自然的。」

「這位是威爾·比巴的兒子，提姆·比巴。現在是比巴農場的主人。」

「可是，失去朋友的後悔和憎恨，不會因爲餅乾那種東西而消失。不管是多麼美味的餅乾。」

從王都往西邊的郊外移動，城市不久就成爲集落，再變成農村。在直直開過去就會抵達王立高等學園的路上向左彎，稍微在田園之間奔馳了一會。

「…………」

越是處於緊張狀態，越容易產生突然的衝擊會致命的錯覺。只要認爲不知何時會被剌中，就會把打中手的奶油刀當成銳利的投擲小刀。

「噢、嗯。」

卡蜜莉亞坐在木製的凳子上，向雷文介紹這名少年。

「而你卻只顧著餅乾。爲了餅乾那種東西，保護可能是夥伴的仇人之中的一人。比起復仇，你更看重實際利益。」

「話說在前頭，我根本不會殺了他喔？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他。」

事後處理告一段落，卡蜜莉亞和雷文往工坊走去。

「……我先假設你精神正常，讓我問你。如果你插手造成你被殺掉、全身是血，那也沒關係嗎？」

男人一笑起來就能看見他歪七扭八的牙齒。看來他的生活並不富裕。

卡蜜莉亞她很認真，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別殺他！」

「請、請多指教。」

而想著什麼東西刺中了手，會往手看去，是人之常情。

◆

「你這蠢蛋！你在想什麼！這是講那些漂亮話的時候嗎！」

「比巴農場……嗎。」

卡蜜莉亞的眼中透出悲傷的陰影。

卡蜜莉亞抬頭瞪著雷文，接著似乎在思考似地別開了視線。

「我以爲威脅一下，說不定他會托出幕後黑手。因爲光看就知道他是外行人。」

雷文收起拳頭，斜眼瞪著卡蜜莉亞。卡蜜莉亞好像想說什麼而張嘴，但又什麼都沒說就低下頭。

「在那種地方殺人，餅乾會濺到血啊！」

到目前爲止，雷文認爲卡蜜莉亞主張能爲餅乾賭上性命，是因爲她沒有親身經歷過賭上性命的真正戰場。

雷文邊說邊感覺自己的語氣越來越尖銳。

雷文念出門上的看板，才終於知道卡蜜莉亞帶他來到哪裏。

「你完全都沒考慮到吧？」

雷文開車，穿著禮服、外面再套上大衣、戴上帽子的卡蜜莉亞坐在後座。那不像是要到附近散步的服裝，而是盛裝打扮要去拜訪某人的感覺。

雷文翻轉左手，把手上的奶油刀用投擲小刀的要領投出。小刀射中了男人的手，把小刀對準卡蜜莉亞脖子的那隻手。雖然沒有刺進去，但光是用衝擊嚇到他就夠了。人類的觸覺沒有靈光到瞬間分辨從死角射進來的金屬棒是不是危險物。

彼多雷特以妨礙營業和傷害、殺人未遂的罪名帶走男人。

「叫比巴的那個人，你們感情好到會讓你在宴會上那麼激動地說話吧？而他被毫無道理的暴力給殺死了。」

「…………不，你剛纔說什麼？」

「我是雷文·迪希耶，卡蜜莉亞小姐的朋友。」

雷文牽起提姆的手，和對方握了手。

「我就直接切入正題，提姆，這是約好的……」

卡蜜莉亞把兩個紙包裝放到桌上。

「這就是……父親他的……」

紙包裝的內容物是餅乾。外表看起來相同的兩座小型餅乾山。

「雷文你也喫看看。我想你會發覺兩邊的不同。」

「有什麼不同？」

「一邊是用從利傑森進口的小麥製作，另一邊是以同樣的配方、同樣的烤法，用比巴種的小麥製作。」

「小麥？」

雷文困惑地歪著頭。連露菲娜的報告書上都沒寫卡蜜莉亞和比巴進行過小麥的交易。但是有件事更令他在意。

「阿古利亞種得出小麥嗎？」

麥子也有種類之別。穀粒直接做成粥的燕麥或發酵成啤酒的大麥、做麪包的裸麥，至於要做餅乾這類甜點就要用小麥。而阿古利亞的冬天太過寒冷，無法種植小麥。

小麥做的甜點會變成貴族文化，也是因爲小麥是得從利傑森等外國進口的高級品。起碼雷文聽到的是這樣。

「你就喫看看。」

卡蜜莉亞沒有先說明就催促雷文，他也只好乖乖將餅乾放進嘴裏。

喫著兩種來做比較，並特別注意雙方的味道。雷文的眉毛自然地皺了起來。

「……我喫不出來。」

雷文一說，卡蜜莉亞的表情就蒙上陰影。

我是不懂味道的人，沒辦法啊。雷文正要這麼說而吞下餅乾，那一瞬間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那個，我們說到比巴嘗試過的事情吧。」

提姆興奮地翻著的小冊子上寫滿了數字。怎麼看都不只一年份，比巴年復一年都只想著小麥的事。

「卡蜜莉亞小姐。我能跟你說一些目前我知道的事情嗎？我現在就去拿父親寫的筆記來。」

「就是這個，卡蜜莉亞小姐。我知道父親做了什麼了。」

卡蜜莉亞和雷文是不一樣的人。她不天真，也並非沒有面對現實。

「你所說的復仇只不過是漂亮話。」

雷文看著前方吐出這句話。

卡蜜莉亞得意地指出來的是香味比較強烈的那邊。

卡蜜莉亞張大嘴巴看著雷文。

傑伊死了。雷文必須幫傑伊報仇，刻在左手手背的J對子之證這麼告訴他。這一定沒有錯。

「……奇怪？可是卡蜜莉亞小姐的女僕她——」

「只能復仇，雷文你剛這麼說對吧。」

雷文閉起眼睛又立刻張開，他搖了搖頭。

「嗯，我是這麼想。毫無疑問是漂亮話。」

「可是……」

「這是復仇喔。」

「……復仇。割開喉嚨，讓對方在逐漸淡薄的意識和痛楚中，後悔到最後一刻。就只有這個方法。」

想殺了仇人這種暴力的感情，卡蜜莉亞用那種些微的骨氣將之壓過去了。

「我也……我也懂了。這邊的在吞下去的時候非常香。」

卡蜜莉亞用悲傷的眼神注視雷文。

「這是我們的復仇！不管對方做了什麼，我們絕對不會停下腳步！我要做出來，用比巴賭上性命的小麥，做出純阿古利亞製造的最高級餅乾！」

卡蜜莉亞和提姆看著比巴留下來的國產小麥資料，開始認真地討論。

「當然，春小麥無法大量收成，能成功結穗的麥苗非常少。目前爲止沒有農場願意爲這麼難搞的作物耕田。不過，你喫了剛纔的餅乾吧？……很好喫，比從利傑森進口的小麥做的要來得好喫多了。」

卡蜜莉亞握緊拳頭。

「不，我只聽說冬天太寒冷。」

「咦……雷文？你剛不是說是漂亮話？」

「咦？」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的回答嗎？」

「我不是在說雷文你的事……」

「或許就像你說的，比巴是種麥子的本領很高強的稼夥。但是他被殺了啊。」

「……呵呵，是這邊喔。」

雷文皺起眉頭。如果是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問題，那根本不會用高價從利傑森購買。

「麻煩您了。」

「卡、卡蜜莉亞小姐？」

「…………」

雷文眯起眼睛，否定了。

她整張臉都紅了。

「哪邊是我父親種的麥子？」

所以才說，別殺他。

卡蜜莉亞大聲宣告，雷文茫然地看著她。

提姆單手拿著父親長年使用的小冊子衝進客廳。

卡蜜莉亞聽見了雷文脫口而出的話。

當理解的同時，雷文覺得自己彷佛看見了無法置信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纔會像那樣遷怒卡蜜莉亞小姐。」

卡蜜莉亞直接看著雷文的眼睛。

雷文必須承認。

「你的搭擋去世了吧？」

卡蜜莉亞輕輕地摸著提姆的頭。

「請不必再每天都到父親的墓前獻花。您的心意我很感激，不過已經不要緊了。」被卡蜜莉亞摸著頭的提姆這麼說。

目送他離開後，卡蜜莉亞開口說道。

所以卡蜜莉亞纔會擋在可能殺了她夥伴的人面前，說出「別殺他」。

卡蜜莉亞對提姆點頭，接著她注視著雷文。

先不管卡蜜莉亞，提姆失去了親生父親。而他們卻都講著製作美味餅乾的話題。

「…………」

「你知道爲什麼阿古利亞種不出小麥嗎？…」

「我覺得我辦得到。我一定會繼承父親想做的事情！」

「或許也有像你說的一樣，殺了對手，用沾滿鮮血的雙手做餅乾還會沾沾自喜的人。可是我絕對不會淪落到和跟那種人同等級！」

雷文阻止正要反駁的卡蜜莉亞，繼續說了下去。

「…………」

「咦？我拿花來是上週末喔？我沒有每天都去。」

「那個，卡蜜莉亞小姐……抱歉我那時候揍了您。」

提姆握拳說道。

「不。」

雷文無法回答，但傳聞中是兩人一組的殺手，卻一人活動了兩年。卡蜜莉亞自然會這麼想。

提姆低頭道歉，卡蜜莉亞則是摸著自己的左臉頰。

「比巴獨自研究春小麥的種法，持續研究著無法換錢的小麥，而後終於能夠種出足夠的產量。」

又是美味餅乾的話題。

提姆驚訝地抬頭。卡蜜莉亞像是理解了狀況般點頭。

「該不會………」

兩人很開心地討論著小麥的種植方法。因爲比巴被殺了，所以兩人努力著，想連同他的份一起完成他畢生的夢想。

提姆高興地說出來的感想，和雷文想的事情不謀而合。

直到兩人說完話，讓卡蜜莉亞坐上車並開動車子爲止，雷文都不發一語。他全心全意在思考。

比起雷文現在正爲傑伊做的事情要來得更明亮、更積極、更開心。

「咦……」

「我……說了會惹雷文生氣的話嗎。」

「可是……」

「而你賭上性命也要貫徹那些漂亮話。」

「比巴他是追逐著國產小麥這個夢想的人。」

「你是否錯了，我從剛纔就一直這麼思考。」

「……你真的很漂亮。」

在途中她突然發現了什麼而倒抽一口氣。

「嗯……」

雷文瞪著卡蜜莉亞。

「不會。」

「不，這個………不同呢。」

就跟卡蜜莉亞只想著餅乾的事一樣。

「嗯，你沒說錯，就是那樣。在秋天播種、夏天收穫的小麥，如果冬天太寒冷就無法生長。所以比巴先生在春天播種。據說叫做春小麥。」

卡蜜莉亞看著雷文，全身停止了動作。隔了一會兒，她驚訝地瞪大眼睛。

卡蜜莉亞看著客廳的牆壁。牆上掛著不知道是否爲比巴使用過的物品，割麥穗用的大鐮刀。

卡蜜莉亞就只是沉默地看著雷文。

「你並沒有錯。」

卡蜜莉亞正想抬頭望向雷文的臉提出反駁。

「比巴會死是我的責任。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卡蜜莉亞張開雙手。在她雙手指著的方向，有她和比巴共同做出來的小麥餅乾。

雷文用冰冷的聲音說。

提姆的腳步聲從房間外面靠近。

那麼，卡蜜莉亞的想法錯了嗎。

「……雷文，你偶爾會露出令人戰慄的昏暗眼神呢。」

「咦……」

「尤啊……那孩子做了這種事。我知道了，我會跟她說。」

「可是不管我思考多少次，你的說法並沒有錯。不過，那只是漂亮話。」

提姆興奮地站起來，接著就往房外走去。

「殺了他的蠢蛋從沒有想過比巴是多麼厲害的人，是多麼好的人。爲了自己的利益，就像踩死小蟲一樣殺了他，並且放聲大笑。要讓那種傢伙得到教訓該怎麼做纔好。」

「我說是漂亮話。我無法那樣活下去。」

「父親他一直在鑽研低溫處理的條件。因爲若是沒有一些冬天的寒冷，小麥不會結穗，於是他就收集冬天的雪，替長出芽的小麥降溫。」

「咦、那、那個……這個。」

卡蜜莉亞試著要說什麼，但又說不出有意義的話。

「不是，雷文並不是那種意思……沒錯。」

卡蜜莉亞搖著頭輕輕呢喃，雷文沒聽清楚這句話，所以他看向卡蜜莉亞。但是當兩人視線一對上，卡蜜莉亞就馬上別開了眼。

「沒沒沒，沒事……呀！」

車子壓到石頭猛烈搖晃。試著遠離雷文的卡蜜莉亞反而往雷文身上倒。

雷文看見她慌張的側臉，接著眯起眼睛。

「你很漂亮，跟我不同。」

「嗚……」

看到低著頭的卡蜜莉亞臉又變得更紅，雷文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