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GHOST≠NOIS》 · 十市社 · 1.5萬 字
菱山抱着日誌和教材走下講臺,從前門走出去,僵坐在座位上的仲川未步和蘆屋忍香慢慢地對視了一眼,互相搖了搖頭,確認沒從高町那裏聽到什麼。然後一齊回頭看着坐在走廊一側的富松德子,富松德子看着兩人的動作,點了點頭彷彿自己也一樣。看到兩人不知所措的表情,富松德子彷彿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毅然決然地站了起來,迅速轉身從後門奔向走廊。
「老師!」伴隨着腳步聲,走廊裏傳來叫住菱山的聲音。
「啊」,在剩下的教室裏,第一個開口的是乃田諾艾爾。「未步她們也不知道嗎?蘆屋也是?」
仲川未步搖了搖頭,似乎還無法從恍惚的狀態中解脫出來。「什麼都沒聽到……」
「嗯。」乃田諾艾爾無聊地哼了一聲。「真意外。」
她的口氣就像在質疑自己和高町之間的友情,也許是這種口氣惹怒了蘆屋忍香,她不小心說漏了嘴。「小夏帆——我知道高町的妹妹住院了……」
「妹妹?」原丸岡小組的男子立刻追了上來。「那麼,死的是玖波的妹妹嗎?不是外公嗎?」
「對了,我在文化祭上看到過。」旁邊的女生呼應道。「高町牽着一個低年級女生的手走在南校舍裏。那個女生戴着很大的口罩,臉色確實很差,好像體弱多病。大概是她——」
「我不知道!」仲川未步像是要打斷他似的叫道。迄今爲止,她從來沒有這樣大聲說過,而且她的雙眼已經被快要溢出來的淚水浸溼,被她的氣勢所壓倒,所有人都沉默了。她用手指擦乾眼淚,祈禱般地重複着。「我還……不知道。」
但是沒過多久,富松德子就從走廊回來告訴了她事實。
「未步……未步?」
富松德子只呼喚了一次就沉默了,她和兩人對視後靜靜地搖了搖頭。這樣就足夠了。至少對仲川未步和蘆屋忍香,還有我來說。蘆屋忍香像是要剋制自己的感情,在眼鏡後面皺起眉頭,富松德子則一臉微妙地緊抿着嘴脣。只有仲川未步嗚咽着低着頭,眼淚像決堤般撲簌簌掉下來。
開始上課了,仲川未步還在自己的座位上抽動着鼻子。第一節課結束之前,高町好像回覆了富松德子代表三個人發的郵件。
「明天,要爲小夏帆守靈。」
一到休息時間,爲了避開同學的視線,她們三個人聚在教室後面商量着。會場在高町家附近的禮儀大廳。三個人決定傍晚在車站集合後一起前往。
「能告訴我那個地方嗎?」
皆藤留美走了過來,跟三個人打招呼。
「留美也去嗎?」富松德子警惕地問道。「不是因爲是班長——」
皆藤留美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如果高町不希望我去那我也會放棄。」「我和她的妹妹沒見過面,但她休息了這麼長的時間,並非作爲班長,我自己很擔心高町。」
「如果是這樣的話……」
夜裏,一輛白色頂棚摩托車停在高町的家門口。身穿白色和紅色連襟的年輕男子按下門牌旁的門鈴,高町的父親從玄關走出來。他從外賣車裏拿出披薩盒收了錢後返回。在此期間父親一直面不改色地一手拿着三盒疊在一起的披薩,把收到的零錢塞進口袋裏,轉身回到家裏。
我看見高町坐在棺材旁邊的椅子上。她好像已經這樣待了好幾個小時,她在身穿喪服的父親的身邊,弓着背,膝蓋緊緊地閉合,對前來焚香臺的人視而不見,握緊拳頭,低着頭。
過了一會兒,皆藤留美出現在會場時,高町在父親的催促下抬起頭,邁着蹣跚的步伐走到前臺,在牆邊和她說了幾句。但與毅然剋制着草率的感傷的皆藤留美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高町就像想招供卻不被傾聽的真兇一樣,就像只盼着被毫不留情地懲罰的服刑者一樣,在枯萎着的黑髮下無力地垂着頭。
「你現在應該立刻離開那個家。」我終於明確地告訴她。「在父母回來之前,不要拿什麼行李。」
「你朋友來了。」
看到高町我就知道這點了。但這麼想的真的只有高町嗎?高町代替感冒的母親照顧小夏帆是純粹出於家庭關係,還是長年被要求爲養女這一弱勢地位做出貢獻?末田仁守靈歸來時湧起的懷疑再次在我心中發出警告。回想起父親若無其事地靠在她身邊,命令她要聽話,一次也沒讓玲子小姐和高町獨處,然後用力抓住高町肩膀的大手。簡直就像爲了不讓玲子小姐發現而在傳達什麼言外之意——就像雖然她們什麼也沒有看到,但也要叮囑朋友不要說多餘的話。
但此時,我想起了玲子小姐說的另一件事。乍一看高町的父親很優秀。他挺直腰板,彬彬有禮地對待前來上香的人們,壓抑着失去女兒的悲痛表現得堅強,作爲一個父親無可非議。但不知爲何,高町父親說的每一句話,在我耳中都非常空洞虛僞。
「嗯,真的。」高町的父親回答,目光沒有離開樓梯。「一直以來,不管我們怎麼說,她一刻也不離開夏帆身邊。」他的視線移向小夏帆的棺材。「自從夏帆在家裏病倒後,她好像就沒好好睡過覺……雖然我和妻子從未如此想過。」他虛弱地眨了眨鏡片後的眼睛。「那孩子好像認爲這次的事情是自己的責任。」
「你在這裏幹什麼?」她的語氣很冷淡,充滿了敵意。
「她肯定知道的,只是現在的打擊太過悲痛,無法顧及。」
高町短促地瞪了一眼,移開視線。「我不知道。」
高町一臉茫然。「披薩?披薩是什麼?」
「……爲什麼一定要回答這個問題?」
她在防火水槽前停下腳步,從兜帽深處瞪着坐在貨物集裝箱上的我,彷彿在說並不打算反覆詢問所以請小心回答。
高町深深嘆了口氣,抓住寫着<防火水層>的紅色標識杆,腳踩在水泥頂板上。「你知道我會說什麼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慎之又慎。或許高町身體出了問題躺在牀上。考慮到最近的勞心勞力和晴天霹靂也不是沒有可能。如果是發燒的話就要和父母分開一個人待在昏暗的房間裏,還需要定期更換乾淨的牀單,節制洗澡,這些都可以理解。但是當我又一天耐心地在貨物集裝箱上監視時,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接受了這樣的解釋。甚至對這種可能性抱有期待……我在等什麼呢?我望着悄然無聲的房子,無數次問自己。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一定要去確認。
她似乎終於不再試圖用簡單的威嚇把我趕走。高町把碎塊扔在腳邊,繞到貨物集裝箱門旁邊,她扶起半埋在枯草裏的一米左右的圓木,靠在門上。圓木潮溼朽爛。她毫不猶豫地以此爲跳板,腳尖勾在門閂上,雙手搭在鏽跡斑斑的頂端,輕鬆地爬上了貨物集裝箱。
很明顯,高町又認爲全都是自己的責任。和兩天前在PICU前看到的一樣。不同之處在於拼命祈禱着康復和已經知曉祈禱沒有傳達。
「直到你不用我擔心爲止。」
「我明白了。」富松德子哽咽着,用充滿使命感的眼神點點頭。
小夏帆的守夜在縣道邊上的兩層樓小葬儀廳舉行。四方形的建築物後面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彷彿代表着前來的人們的心情,在入口透出的橙色燈光的照射下在十二月微陰的夜空中搖曳着暗影。
四個人消失在樓梯深處後,玲子小姐感慨地說,越是這種時候就越需要救贖。
「擔心朋友啊。」她嘲笑地說着,把集裝箱側面生鏽的油漆剝落下來。「你打算在那裏待到什麼時候?」
我知道高町的住址。在一切爲時已晚之前我必須盡我所能。
看到這一幕我從心底鬆了一口氣。高町還活着。意識到自己因爲這件事鬆了一口氣之後,漸漸親身感受到了在角落裏設想的最壞事態的恐怖而發抖,但現在放心還爲時過早。實際上,高町現在也只是趁父母出門時洗澡。果然那個房子有什麼詭異的地方。話雖如此,高町似乎至少沒有受到物理上的束縛。既然如此我應該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和她見面,說服她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當然,我不會說我不傷心。」高町承認。但她顯然是想通過承認其中一部分來儘快解決問題。「我都說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是嗎,謝謝。」高町彆扭地笑着回答。「但是,沒問題的。」
第一天能確認的只有太陽落山的同時面向庭院的一樓客廳模樣的房間亮起了燈,高町的母親出現在窗邊,拉上了遮光窗簾。那天晚上,我在集裝箱上觀察高町的家直到客廳的燈熄滅。這期間沒有任何人從家裏出來,也沒有人來訪。快到明天的時候,客廳的燈滅了。我鼓起勇氣在黑暗中潛入院子,時刻繃緊神經,生怕裏面傳出說話聲或聲響。如果真的聽到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命令般的怒吼聲、高町的悲鳴聲,該怎麼辦?我在心裏提心吊膽。但什麼也沒聽見。不僅如此二樓的兩扇窗戶都很暗,我甚至無法確認父親和高町是否在裏面。
「……對不起。」
一開始,我喜出望外。啊,太好了。不用我說出口,高町就已經下了決心。決定在父母回來之前離開那個家,在玲子小姐那裏或者其他什麼更安全的地方得到保護。但事實並非如此。高町空着手,腳上穿着橡膠底的鞋。久違的外界空氣似乎比預想的還要冷,她把披在身上的白色羽絨服的拉鍊拉到脖子上,帶毛皮的兜帽遮蓋着眼睛,她拖着蹣跚的步伐在水泥上挪動,徑直朝我走來。
總之,先從稍遠的地方監視等待高町離開父母的機會吧。我找到了妥協點,從巷子往回走一點,有一塊空地。路邊有個水泥防火水槽,除此之外都是被枯草覆蓋的空地,最裏面孤零零地放着一個生鏽的貨物集裝箱。高2.5米,寬約六米,正方形的側面有左右對開的門。原來好像是淺綠色,由於鏽蝕嚴重現在幾乎是紅褐色。只要有這樣的高度,就能越過三棵丹桂的樹尖,監視玖波家的整棟住宅。
這三棵並排高聳的丹桂遮擋住了視線,從巷子根本看不清屋裏的情況。車雖然停在那但沒有亮燈,所以也不知道高町和父母在不在車裏。這種時候我的特質就應該派上用場了。沒有必要猶豫。但是,做不到。當她的家出現在我的眼前時,裏面是否真的發生了令人髮指的事情,這個疑問和內疚一起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我在教室裏的躊躇滿志。我既想保護高町又不想被她討厭。擅自來到這種地方,而且還是在家裏與她相見,根本不用想她會有什麼反應。
過了一會兒,仲川未步虛弱地嘟囔着,彷彿是現在能說出的唯一的真實。
「說起來,父母爲什麼要點高町不想喫的東西呢?」
那孩子好像認爲這次的事情是自己的責任。
「你應該知道吧」我毫不膽怯地說——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特殊身份派上了用場。你不能把我趕走。」
玲子小姐的語氣中帶着強烈的震撼力,彷彿要切斷責任的鏈條,似乎要以不亞於她體格的巨大包容力寬慰着高町的父親。
「怎麼也看不出沒問題。」
「啊,不用在意。」皆藤留美拒絕了富松德子不感興趣的提議,在筆記本上寫下地址,淡淡地說了聲「謝謝」就回到了座位上。
「怎麼也看不出來沒事。」我咬住不放。「你必須更加珍惜自己。」
「回答起來應該不怎麼困難。」
高町和父親離開時,只有母親一個人坐在小夏帆的棺材旁。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對前來上香的人視若無睹,就好像她至今都無法相信自己已經失去了小夏帆,更重要的是她無法接受自己的感冒傳染給了小夏帆。
「現在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高町用指尖用力打碎了脫落的油漆碎片。「一直待在這種地方會很礙眼的,你轉行做地縛靈了嗎?」
「那孩子一直都是我們的寶貝女兒。」父親用充滿力量和溫柔的聲音說。「以前是這樣,今後也是如此。這麼早就失去夏帆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痛苦經歷……但我們還有那個孩子。這件事對我們來說是莫大的安慰,但願那個孩子能明白。」
第二天我也沒去學校,一大早就在生鏽的集裝箱上監視高町的家。父親走到門口拿報紙,之後母親把衣服掛在鞦韆旁邊的晾衣竿上回去了。到太陽落山爲止能確認的動向只有這些。客廳的燈亮了之後洗好的衣服還沒拿出來,在晚風中,對摺的白色牀單像幽靈一樣搖晃着。
「去吧。」
我想象着在亮着燈的客廳裏放鬆的四條腿,以及其他關着燈的房間。「昨天的披薩喫了嗎?」我問。
她彷彿一下子提高了警戒級別,盯着我的陰沉眼神更加可怕,之前的笑容完全消失「架知道什麼?」
玲子小姐搖了搖貼着珍珠項鍊的頭。「不是誰的錯。只是,爲了在家庭中繼續成爲必要的存在,她總是比自己優先考慮妹妹,這樣的她失去妹妹的悲痛當然是無法估量的,那是幼年便形成的內心中原始無垢的部分,她害怕這樣一來父母就不再需要自己。」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去了教室。高町當然沒有來。我盯着空蕩蕩的高町座位下定了決心,不能再等她上學了。一想到在這期間高町受到了養父母怎樣不公正的對待,甚至被他們施暴,然後無條件地接受了這一切,我就坐立不安、如坐鍼氈。在母親離開的房間裏,父親俯視着高町,用那冰冷的視線奪去了她所有的自由,沒有任何打罵就獲取了她的服從。最可怕的是,這種想象或許一點也不誇張。
即便如此,總有一天她也會直面殘酷的現實。然後看向剩下的高町,她或許會這麼想。我們最重要的獨生女兒已經死了,爲什麼這個孩子還厚顏無恥地待在這個家裏呢?
爲了平靜心情,高町深深吸了一口氣。「什麼時候喫是我的自由。」
「一起去的話——」
玲子小姐和父親站在那裏聊了幾分鐘。父親挺直腰板,不失禮貌地回應玲子小姐的慰問。在他身邊的高町那烏黑的窗簾劉海依舊枯萎着,但當父親把他的手掌放在肩上時,她呆呆地抬頭。
玄關和門之間有一個小小的前院。不過與其說是院子,更像是一塊普通的空地,從沿着圍牆種植的丹桂的縫隙中看到的只有晾衣竿和似乎常年掛在外面的幼兒鞦韆。
高町無奈地將視線落在腳邊,嗤笑一聲。「是誰拜託你的?」
她的家在離住宅區稍遠的狹窄小巷的盡頭。總覺得高町住的是更加精緻的西式房子,比如小陽臺上常年開着園藝花。但當我看到門柱上寫着「玖波」的門牌時,那座褪色的青瓦屋頂的木製住宅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下,看起來像是被不知從何而來的悲傷、泥濘所絆倒的房子。二樓的牆壁上,窗框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痕,門柱的水泥角也有缺口。停在大門旁的黑色麪包車雖然洗得乾乾淨淨,但車庫的白色金屬柱子和鐵皮屋頂的油漆剝落變成了紅褐色。
那孩子一直是我們的寶貝女兒。
果然有點奇怪,如果高町還躺在牀上,就算今天恢復了一些氣力,難道會特意點披薩這種很容易胃脹的東西嗎?可怕的形象——失去了大半的利用價值,不被當做正常人看待,只是爲了防止逃跑,整天被關在黑暗的房間裏,被束縛的高町的形象——一點點增加着心中的現實感。那天晚上我再次趁着黑暗潛入院子。客廳裏只有兩個人的腳,浴室只使用過兩次。
總之必須要儘快和高町談一談,但是第二天的星期天,在同一個大廳舉行告別式的時候我也沒有機會接近高町。出殯時母親抱着小夏帆的遺照坐進靈車後座後,拿着牌位的父親假裝催促走不動路的女兒,空着的那隻手卻若無其事地摟着高町的腰,我沒有看漏這一景象。一瞬間,高町戰戰兢兢地將身體遠離父親。但馬上就聽之任之,慢吞吞地坐進後座。
然而,高町也是這麼想的。不久,浴室的蒸汽停了,我想再等一會兒就回家。但在我下集裝箱之前,玄關打開了,高町走了出來。
只剩下高町的父親一人,他摘下銀框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按住眼角。然後把眼鏡放回原處,單手微調了一下鏡框的位置,又挺直腰桿回到了小夏帆身邊。
「沒有人拜託就不能擔心你嗎?」
「留美和高町——」
第五天,終於發生了顯而易見的行動。剛過正午,穿着便服的父親和母親一起從玄關出現,上了車不知去了哪裏。我目送着離開車庫,慢慢駛過空地前狹窄小巷的黑色麪包車,機不可失。兩個人出去了,也就是說現在高町一個人在家。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連高町的身影都沒找到,怎麼想都覺得詭異。總之,哪怕只看到她一次——就在這時,我看見二樓左側的房間裏有人影微微晃動。雖然拉着花邊窗簾看不見臉,但從身高來看絕非他人。高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房間深處,不一會兒,從房子後面——浴室換氣扇附近——隱約可見煙霧般的蒸汽升騰。
大廳裏不斷播放着曲調舒緩的背景音樂,音量很小。會場在入口右手邊。中央有一座硃紅色和金色裝飾的長條焚香臺,往裏六七米左右安放着一具小小的——非常小的棺材,臺上掛着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小夏帆臉色蒼白,天真無邪地微笑。
高町不高興地抬頭看着集裝箱上的我,但沒有反駁的餘地的她撓了撓兜帽裏的頭。「被附身了可真麻煩。」
順着催促的視線,富松德子她們三個人出現在前臺。她們雖然已經發現了高町,但可能是顧慮到父親和玲子小姐沒有靠近。
她用銳利的眼神制止了我。「總之,我想說的只是我沒事,希望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果然——」
高町像是被推開似的離開了那裏,但出於慣性只是搖搖晃晃地走了兩三步就停了下來。但高町的精神已經達到極限。她戰戰兢兢地抬起低着頭的臉,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面對着三個人,在玲子小姐那緊緊包裹的感情溢了出來,她雙膝跪地。三個人慌忙跑到高町身邊,四個人蹲在地上互相抱着肩膀大哭。四個人的嗚咽足足響了一分多鐘,在莊嚴的儀式上默默沉澱下來的悲哀再次在大廳裏攪拌,緊逼着在場所有人的胸口。
「我會一直陪着夏帆。這裏就不用擔心了,你和朋友們在上面休息一會兒吧」高町拒絕地搖了搖頭,抓住她肩膀的大手用力命令道。「聽我的。」
三個人都默默地目送着皆藤留美的背影。仲川未步的視線落在腳下,兩人也跟着垂下了視線。「小夏帆……」仲川未步不知對誰發出的呼喚戛然而止。富松德子和蘆屋忍香都無法接口,三個人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我之後圍着房子轉了一圈,一樓和二樓都沒有其他亮着燈的房間。然而在唯一亮着燈的客廳和更裏面的昏暗廚房都沒有高町的身影,這是怎麼回事?一種可怕的預想讓我心裏發毛。後門旁邊有一個大型燃氣熱水器,斜上方有一扇磨砂玻璃小窗和換氣扇。那天晚上我數着那扇小窗亮起的燈和熱水器啓動的次數。浴室只使用過兩次。
「我不會放棄的。」
「高町。」還沒摘下眼鏡的蘆屋忍香扶着高町的右臂讓她站起來。「走吧,好嗎?」
玲子小姐和高町的父親打了個招呼,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了大廳。目送着她樂觀的腳步,我意識到不能對這個懷疑放任不管。雖然沒有證據,但是可怕的事情往往會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愈演愈烈。而且……高町或許已經不打算不管自己受到怎樣的懲罰都要吶喊了。
也許是所有的力氣都隨着眼淚一起傾瀉而下,高町在敦促下離開了會場,在兩側的攙扶下走上狹窄的樓梯。
彷彿要壓抑自己的感情,穿着及踝白襪的腳趾使勁地用力。「沒有時間閒聊了。」高町平靜地說。「我不想讓回來的母親她們看到在她們離開的時候爬到這種地方的我,明白嗎?」
富松德子向另外兩個人使了個眼色,得到沉默的同意後,把高町家的地址和大廳的名字告訴了她。
高町笑了起來,發出乾巴巴的笑聲,對我露出挑釁的笑容。「你什麼時候當上我父親的?」
「從那裏的樓梯可以上到親屬休息室,能不能讓這孩子在那裏休息一下?我們說她也不聽。」
玲子小姐溫柔地說着,父親也附和地點了點頭。
我在公寓門口的停車場聽到大人的談論,小夏帆是上週四感冒的。無需多言,被母親的感冒傳染了。星期六病情惡化住院,身體不適僅一週後,星期五凌晨因肺炎導致呼吸衰竭去世。本來就缺氧的體弱多病的身體,再加上高燒和呼吸衰竭會直接被壓垮吧——以哀悼過早死亡的表情發表推測的大人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負責任。
我毫不畏懼地回看高町的眼睛。「我在擔心朋友。」
「你不就爲了聽到這樣的回答嗎?」
「能有陪她一起哭的朋友真是太感謝了。」
「本來那個父親應該說的,但他沒有這麼做,所以我說了。」
我沒有回答。高町跨過防火水槽,踩着低矮的雜草來到集裝箱下面。
「啊,剛洗完澡。」高町撣着沾有水滴和生鏽碎屑的手掌,嘟囔道。但她的眼神非常溫柔,似乎充滿了懷念。「大概是從小學開始我就爬到這裏來了。那時候還沒有這麼破破爛爛的。從這裏看向我家,會看見夏帆從二樓的窗戶向我揮手……」一說出小夏帆的名字,高町兜帽下的眼睛裏就泛起淚花,她把臉背過去「這裏原本是別人家的田地,想必裏面還有農具之類的東西吧。」她用腳尖戳了戳腳下的集裝箱。「現在還好,夏天的話,會燙得無法觸摸。」
富松德子用眼神制止了蘆屋忍香正要說出口的話。「算了吧。」
「好想快點……見到高町。」
「還……還沒喫呢。昨天我不想喫,就讓人給我留了一些。我正準備喫呢。」
第三天早上,冰冷的牀單被收走,同樣的地方又晾了新的牀單。時間又流逝了,不久太陽西斜。到了此刻我還是一次都沒有看到高町的身影,我感到了危機感。等到天黑我走下集裝箱,趁着客廳的燈還亮着潛入進前院。我透過遮光窗簾下的縫隙往裏窺視,看見兩個人的腳正坐在靠牆的沙發上放鬆。裏面盤着腿的明顯是男人的腿。另一個是穿着女式短襪的腳,腳踝周圍很粗壯,和高町纖細的腳踝完全不同。
我並不想聽這些往事。高町應該也明白這一點。雖然用兜帽和枯朽的厚重劉海遮住了眼睛,但近距離就能一眼看出,高町的雙眼紅腫,眼皮下面還浮腫着嚴重的黑眼圈。臉頰和脖子都變得形容枯槁,嘴脣乾枯撕裂。
玲子女士說:「生活在兒童之家上的孩子們有時會對特定的東西表現出驚人的執着。」「大多是毛絨玩具,或者是一直用的毛巾被,在他們身上那些東西和家人的感情有着很深的聯繫。我想對於那孩子來說一定是妹妹。」
當玲子小姐穿着和末田仁守夜時一模一樣的女士西裝和項鍊來的時候,高町的反應也差不多。只有一次,當玲子小姐說「很辛苦吧」時,高町的表情慌亂到幾乎要抱住玲子小姐渾圓的肩膀號啕大哭。但她拼盡全力忍住了,大概是因爲父親緊挨着他。她肯定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在養父面前依賴其他大人的樣子——尤其是依賴玲子小姐的樣子吧。
「好像一共有三張,你記得配料是什麼嗎?尺寸是多少?」
「臉色很難看。」我說。
「爲什麼?」
片刻之後,富松德子和蘆屋忍香擦着眼淚站了起來,高町的父親上前搭話。
仲川未步她們只是默默地爲小夏帆的死感到悲傷,爲高町擔心,似乎什麼都沒有察覺。她們可能根本不知道那對父母和高町沒有血緣關係。
那個人在說謊。高町的父親再次望向女兒消失的樓梯。我觀察着他的側臉,憂鬱的眼神無聲地反轉,彷彿從深處緩緩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火焰。
「趁父母出門?」
「也許是這樣。」父親承認道。「讓那孩子產生這樣的想法也許是我們這些父母的責任。」
「離開家?」高町彷彿從未考慮過這種選擇,小聲嘀咕着,慢慢地搖了搖頭。「這怎麼可能?」
「爲什麼」
她用落寞的眼神看着我,剛纔的氣勢彷彿瞬間消失「我是他們家的孩子。」她的聲音裏透着無奈。「還是說,你是想讓我不要再做夏帆的姐姐嗎?」
「不是這種事情——」
「就是這種事情吧?」她打斷我的話。「都是一樣的。」
「小夏帆的事不是高町的責任。」我拼盡全力地想告訴她。「如果有人想讓高町這麼想——」
「別說傻話了。」她提高嗓門,然後慢慢地盯着我的眼睛。「當然是我的責任了。」話剛一出口,她就像被恐懼嚇了一跳似的。「是我……失敗了。因爲我疏忽大意,眼睜睜地讓母親的感冒傳染給了夏帆。」
我說服着:「沒有人能完全阻止,醫生也——」
「架不明白的。」高町搖了搖頭,似乎不想再聽。「架什麼都不明白。」
「我明白的是你不應該再這樣草率地折磨自己,也不應該讓別人草率地折磨你。」
「謝謝你的忠告。不過,作爲父親他們的女兒,我覺得我受到的是最公正的待遇。」她語氣堅定。「太可惜了。」
「如果是正常的父母,肯定不會若無其事地把責任推給孩子。」
高町嘆了口氣。「這是我們家人的問題。所以,架也好,哪怕是德德她們也好,我不希望任何人插手。」
「小夏帆看見現在的高町是不會開心的。」
「那個夏帆已經不在了。」她落寞地說。「這纔是問題所在,所以我纔要補償。」
從高町口中說出的「補償」這個詞,讓我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因爲支配她的是更加根深蒂固的東西。我彷彿看到那棟房子裏伸出一條細長卻堅固的鐵鏈,緊緊地纏繞着高町的手腳。無論身處哪裏,她都被這個家,這個父母所束縛。那一定是從小就綁在她身上的,就像從小就被繩子牽着的家犬一樣,對由此的奴役已經不再抱有疑問。
我拼盡了一切。總之想救她出來。
「所以纔對那個父母——」回過神來,我脫口而出。「你是說讓那個父親喜歡你嗎?」
就在那一瞬間,我和高町之間彷彿聽到了肉眼看不見的核子一樣的東西彈跳的聲音。高町眯起眼睛,似乎要重新拉開和我的距離,實際上她的身體似乎略微向後仰了仰。在這無異於永遠的短暫沉默中我意識到,我和她之間再也無法修復的某種東西已經破裂了。如果沒有說出口,也許就可以在之後裝作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和話語一起發出無法挽回的沉重聲響,滾落在我的腳邊。
高町用像是看向一個已經對他付出了所有但卻還未離去的乞丐的輕蔑的眼神看着我。
「這倒不是我的性格。」爸爸疲憊不堪地嘟囔着,爲了不暴露出自己的狼狽不慌不忙地說道「既然兩個人都同意,我也不能不接受。」
就連發現我的動靜從廚房出來的媽媽也開心地笑了。可能是正在一起喝酒吧,她的聲音顯得比平時更親切,我沒怎麼見過這樣的媽媽。
好不容易擠出的話語已經化爲了懇求,空落落地從頭也不回的她的白色肩膀滑落。
我往後退了幾步。「這到底是什麼啊……」
我看見車停在車庫裏。二樓的窗戶和昨天一樣黑暗。客廳裏透出燈光,隱約勾勒出庭院裏丹桂尖尖的輪廓。那光線比昨天還要明亮,也許是風的關係好像微微搖晃着。
自己喃喃自語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遙遠。取而代之的是金屬塵埃漫反射般的噪音,聲音越來越大。就像躲在暗處等待夜晚到來的蟑螂一齊爬出來,連視野都變得昏暗,被塗得漆黑一片。我拼命尋找高町的身影,試圖繼續理解狀況。可我的腦袋每時每刻都被小飛蟲咬得亂七八糟,痛苦得連「就算如此」指的是什麼都無法思考。
景色變了。道路重新鋪上了嶄新的柏油馬路,平緩的丘陵地帶建起了一棟棟新房子。還能看到設有門球球場的小公園。原本應該是緩坡前方的小山丘被痛快地削去,露出紅色泥土的斷面,就像漢字的「圧」字一樣,頂部被重型機械壓平。雜木林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是今天的工作結束了,一輛大型挖掘機仰着頭停在山丘頂端——就像鋼鐵履帶踩在巨大獵物的背上。就像在暮色沉沉的冬日天空中高聲咆哮的征服者一樣。
但一進玄關,我就發現了異樣。玄關的瓷磚上擺着沒見過的男鞋和女鞋,客廳那邊傳來喝了酒心情大好的大人特有的發自心底的低沉的笑聲。其中也有爸爸的笑聲。他用筷子攪拌着燒酒梅乾,發着牢騷看新聞的不爽表情是我至今都無法想象的,爽朗,又有點不習慣的笑聲。
一開始我以爲是窗簾開着。因此光線比平時更容易透到外面。但靠近後就會發現房間看起來在搖晃,這不是風的原因,而是從客廳漏進來的光線細微地閃爍着。我站在門前,往前院看的時候——我愕然失色,差點癱倒在地。
就算如此,那又怎麼樣?
我想忘掉一切。如果把父親、高町和自己都忘掉,乾脆從這個世界放開雙手該有多輕鬆啊。不擅長呼吸的生物放棄在海里的生存有那麼令人作嘔嗎?即便如此,我仍能感覺到,即使沉入漆黑海底的沙子中,我內心那被噪音所無法消除的原始而純粹的部分仍然渴望相信光的存在。至今爲止,我丟掉了很多東西。真的丟掉了很多很多……在這個蜿蜒之路的盡頭留下了第一個。如果還有一絲重新來過的可能性,那也許只能從通往祠堂的石子路開始。
「恭敬不如從命。」男人用杯子接了過來,又往爸爸的杯子裏倒了一半。
「那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高町繼續說。「我的意思是,如果這樣做能稍微補償一下的話——不,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沒有是否喜歡的權利。而且,一想到夏帆的苦難,我就不想逃避那些淺薄的痛苦。」
「爸爸公司的人來了。」媽媽解釋道。「來,架也和客人打個招呼吧。」
「一居士先生真的很照顧我。」年輕男子端坐着恭敬地說道。「我真的很感謝你們,我們現在能坐在這裏也是——」
「如果你還沒偷窺夠,那就隨你的便吧。就算被品位惡劣的幽靈看到了什麼,我也無能爲力。」
就這樣,我回來了。太陽早就下山了,天空不知何時被厚厚的雲層覆蓋,不見羣星與明月。通往高町家的小巷沒有路燈,我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冷風吹乾枝葉的聲音——仔細想想,簡直在不斷煽動我的不安。
窗簾確實開着。但紮成一束的窗簾在窗戶內側燃起火焰,正燃燒着噴出白煙。
她停在貨物集裝箱的邊緣,彷彿在確認貨物集裝箱到地面的高度。
「請務必多多關照。」
信號燈變了,停在十字路口的車一齊開了起來。當時我是怎麼回答的?我拼命想起來。對了,我說過不允許這樣的事情。那之後呢?高町說我什麼也做不了。但是,她並沒有說不希望得到幫助。
「等一下!架!」
但現在,我看到的是與年齡相符的社交能力,也受到職場年輕後輩們的仰慕,無論哪個方面都很不錯的大人模樣。我無處可逃地面對可怕的事實。我所厭惡的、鄙夷的父親的樣子,假裝孤立、沉默寡言,每次聽到別人說壞話時態度就會變得更加固執——我所描繪的父親醜陋的樣子,不就是教室裏的我嗎?
「不再是……朋友了嗎?」
「哎呀,你回來了。」
可怕的場面浮現在眼前。高町無力地躺在那棟房子昏暗的房間裏——父母面無表情地俯視着動彈不得的養女。父親把沉重的行李整齊地裝進準備好的包裏,挎上揹帶,用力拿起呈「く」字形的包,在夜晚的空地上,集裝箱生鏽的門發出尖銳的嘎吱聲打開了,在最裏面漆黑的角落裏行李被卸下來,永遠被關進陳列着腐朽農具的潮溼密室裏。
「他們二位要結婚了。」媽媽向我解釋道。「就是爲了告知這個才特地來這裏的。」
那對年輕情侶疑惑地看着我。爸爸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慢慢抬起頭來,抬頭看着我——他的眼神是在看一部與自己曾經期待的作品相去甚遠的失敗之作時的心灰意冷。
「這種事……我不允許。」
「二位還想請他做媒人呢。」媽媽高興地報告道。「媽媽嚇了一跳。」
就算如此,那又怎麼樣?
但當我穿過蜿蜒之路,看到十字路口的信號燈時,那一線希望被輕而易舉地打碎了。
留下這句話的高町的聲音中滲透着放棄。儘管如此,我……就這樣讓她走了。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媽媽就把我拉到了客廳。房間裏擺着一張大茶几,父親盤腿坐在茶几前,對面坐着一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女。桌上放着生魚片、煮蔬菜、煎雞蛋的碟子,還有四個盛滿啤酒的杯子。初次見面的兩個人臉上是充滿希望的開朗笑容,抬頭看着被母親帶着出現的我。
我頭也不回地沿着小巷往回走,彷彿要逃避高町等待着的一切。在穿過小巷之前,在我戀戀不捨地最後一次回頭時,黑色麪包車已經停進車庫,父母正朝門口走去。兩人手裏都提着購物袋,從父親抱着的白色大塑料袋裏可以看到一個嶄新的大手提包從裏面露出來。
耳鳴——瘋狂的耳鳴,彷彿熔化的鉛滴入耳膜。就算如此,那又怎麼樣?高町的聲音就像被關在巨大的鐘裏一樣迴響。
「喂,你幹什麼呢?」媽媽催促道。「快去打個招呼吧。」
爸爸斜眼看着低頭行禮的兩個年輕人,將啤酒送入口中愜意地咕噥着。
那個地方已經沒有祠堂,沒有石子路的入口,也沒有大明神的紅旗。啊,這樣啊。這麼回事啊。我望着完全改變的景色,以一種沒有噪音的、令人驚訝的清晰心情理解了。一切都覆水難收,木已成舟。東西丟了就再也無法尋回,下一次永遠不會到來。如果不想失去,第一次就要牢牢抓住。現在才意識到,一切都晚了。
心情大好的父親把身子探到桌邊,沏了一杯茶,三個人都爆炸般地開懷大笑,就像檯球的開局擊球一樣。努力想要理解狀況的我在角落裏茫然地思考,爲什麼喝了酒的大人的笑聲會如此刺耳呢?
我不知道高町在說什麼。只是,重要的東西已經失去了,現在也在繼續着流失。那到底是什麼,一定是和剛纔的愚蠢之語一起吐出的什麼東西。
在往回走的路上,高町的父母乘坐的麪包車回來了,和我擦身而過。坐在副駕駛席上的母親,以及坐在副駕駛席深處握着方向盤的父親,都沉默着,面無表情地盯着前方——高町等着的家。
又不是去旅行,我想。
發生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
就像在暴風雨中突然體驗到了無風狀態,噪音戛然而止。視野恢復,我意識到自己突然面對的是一切都即將終結的現實。
片刻過後,我回頭一看,爸爸媽媽也沒有追上來的意思。冷靜地想想也不可能追上來。就這樣獨自一人後,最讓我崩潰的是我沒有聽到一次爸爸叫住我的聲音。
「我……不是幽靈。」
「我……」話剛說完,又意識到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便縮回了話頭。
「咦,看起來像我女兒嗎?」
我望着再次吞噬高町的房子,像空殼一樣被打倒癱坐在集裝箱上十幾分鍾,說服最終以最糟糕的方式失敗了,我只能接受這個現實,我開始懷疑高町可能還在那個家裏的某個地方看着我,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疑神疑鬼的感覺,逃也似的離開了空地。
「這種事……我不知道。」
當時我已經筋疲力盡,根本不考慮最後看到的景象意味着什麼就逃了回來。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我想忘掉高町接受的命運、我的無能爲力、再次變得一無所有的現實,只想一個人待着。對着一無所有的我來說,噪音是粗暴的、刺耳的、溫柔的。回想起來,噪音對我總是很溫柔。每當我無法忍受的現實擋在我面前時,它就會錯開接收器的頻率,像樹葉一樣把我包在裏面。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的必要。噪音就是我自己,我纔是附着在這個世界角落的一粒噪音。
高町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背對着我雙手插進羽絨服口袋,沿着破破爛爛的集裝箱往回走。我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彷彿一切都被奪走了。要走了。我想。高町要用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雙腳回到那個家。她說得沒錯。我無能爲力。
回過神來,我已經轉身逃離。
「就算如此,那又怎麼樣?」她冷冷地說。
七歲的時候,父親說要去給母親拿藥帶着我走過這條路。那條通往試煉祠所在的雜木林的路,幾乎沒打算挑戰就退賽了。從那時起我就再也沒有來過這一帶。但是如果還有小時候的記憶的話,視野開闊的話就會看到平緩起伏的丘陵對面有一個小山丘,山頂是竹子和落葉樹交錯的雜木林,在背陰的人行道邊有一條通往小祠堂的石子路入口。
至今爲止,我丟掉了很多東西。儘管如此,我還有一些東西沒有失去,也有一些絕對不能丟掉的東西。我不假思索地邁出步伐。我所缺乏的始終是行動力。教室也好,空地也好。但是,必須要結束了。如果不能重來,如果不想再失去,就只能從現在、這一瞬間、這個地方重新開始。
「啊,是啊,更半途而廢了。那不如現在就去某個地方找找自己沉睡的身體吧?不過,我想我之前也說過了,到那時候我和架就不再是朋友了。」
我聽着啪啪的腳步聲,看着她離集裝箱越走越遠。高町走了。在混亂的思考中,只有這種危機感勉強成形了。絕對不能讓他這樣離開。我又一次拼命地把沉入噪音另一端的聲音拽了回來。就算如此,那又怎麼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往後退。爲什麼事到如今會給我看這種東西?父親是…是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個因年齡所帶來的屈辱和自卑感而固執己見的內向的小蟲子——應該是這樣纔對。一定是在職場中被孤立,沒有聊天的對象,所以只好裝出沉默寡言的樣子,自以爲是地表現出一種難以接近的氣氛,聽到不時傳來的背地議論自己的態度更加強硬惡劣……就這樣,一個人隨意地按響鈴聲,向全世界擺出毫無意義的格鬥姿勢,一個可悲又滑稽的男人,在沒有對手也沒有觀衆的拳擊臺上,戴着一副推卸責任、蔑視他人的拳套上臺,令人哭笑不得的拳擊手。
腳步聲停了下來。「不允許是什麼意思?」高町的聲音刺穿了我的心臟。「架可以攔住我嗎?就像昨天晚上一樣,母親睡着後你能阻止父親進我的房間嗎?怎麼可能呢。」她冷笑道「因爲是幽靈啊。」
「你……應該離開那個家。」
我想起了父親的心灰意冷。他俯視着只會緊緊抱住父親的腳的我時那可怕的眼神,那時候心驚肉跳的感覺,就在幾個小時前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像看到無法理解的生物一樣苦惱厭惡。我回想起那無言的眼神,責備着爲什麼這種時候還要去打擾他。
媽媽露出訝異的表情。「怎麼了?」
背後傳來媽媽的聲音。我不顧一切地衝出了家門。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總之想遠離一切。
「就算如此……」
「你是說昨晚那件事嗎?」隱約聽到高町冷冷地說。「啊,那也偷窺到了吧。那倒是省事了。」
「我完全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哎喲哎喲,我不是說過不要太嚴肅了嗎?這真是件可喜可賀的事。」爸爸爲了掩飾害羞,拿起啤酒瓶遞給男子。「給這傢伙再來點。」
我胡亂在外面徘徊。其實我知道,想要逃離的不是父母的幻象,而是我自己。可憐,悲慘,真想消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已經變成這樣半途而廢的存在,爲什麼還要緊緊抱住這個世界不放呢?
她最後留下的毅然決然的聲音,聽起來帶着些許放棄。下一個瞬間,她的身影彷彿要拋下最後的留戀,從集裝箱的邊緣消失了。
「我……」
高町的聲音就像從從天而降的一粒水滴,突然在我空空如也的心裏迴盪。我一直空空如也。正因爲如此,那聲音就像水琴窟的音色一樣清澈,迴響於每個角落,把我這個容器的輪廓凸顯到令人討厭的程度。如果想聽容器本身的聲音,只能在空空如也的時候敲擊。而且——空白的容器的用處取決於最初裝的是什麼。我大喫一驚,不由得環視十字路口。高町不可能在這種地方。
我不記得在何處徘徊遊蕩。回過神來太陽已經西斜,多雲的藍天漸漸被夕陽染紅。我突然感覺現在所處的下坡似曾相識——這個急轉彎下去有個小十字路口,前方是一片被農田和雜木林包圍的平緩丘陵地帶。
我想起在巷子裏擦肩而過時,在駕駛席和副駕駛席上看到的高町父母面無表情的臉。最後回過頭時,父親抱着的塑料袋裏飛出一個大旅行包。雖然是全新的,摺疊得很平整,但看起來就像是運動隊員暑假長期出遊時帶的大號手提包。
「那是當然。」高町比想象得還要近。她在兜帽下深深嘆了口氣,然後用冰冷的眼神宣告友誼的落幕。「既然已經不是幽靈了,那還有什麼價值做朋友嗎?」
「是您兒子嗎?」女人問。
沒有其他可以回去的地方,我回到了本不存在的家。裏面今天應該也像民俗資料館的人偶一樣再現着看膩了的父母的光景。我不想看到兩人的臉。進了家門打算直接上樓逃回自己的房間。
我完全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我絕望地目送着高町穿過空地,翻過防火水槽,回到那間可怕的房子裏的背影。我彷彿看到有一種自動裝置在那間無人的房子裏運轉,發出低低的「哐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