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誠實的天使

1

圍牆上冒出了一顆頭，正朝着屋子內窺視。

只不過，露出來的並不是完整的一顆頭。一開始，只看得見一雙眼睛，這雙眼睛有着銳利的眼神，不停地左右張望、快速觀察。接着，才安心地伸出頭、肩和手，從圍牆上現身。

——現在已是深夜。一般人應該不會在這種時間爬牆吧！

不，就算是一般人，不管在什麼樣的時間，應該都不會爬牆纔對。

這種事應該只有小偷纔會做。或者是那些怕被老婆罵，卻喝得醉醺醺又晚歸的可憐丈夫們纔會這麼做吧。

不過，以現在的情況來說，這應該是個小偷。

看樣子，這個人還是個多年的老手。他的動作非常矯健流暢，幾乎沒有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音就翻身跳進牆內。

——太棒了。看來應該不需要擔心了。

這家人的院子雖然很寬廣，但因爲房子也蓋得非常豪華，所以相形之下，院子反而看起來沒那麼大。整棟房子是白色的，彷彿像是遊樂園裏會看到的房子。

這位小偷被其他同行稱爲「老頭子」。他已經快六十歲了，但偷東西的技巧卻一點也沒有退步，所以其他小偷都非常尊敬他。

——他發現這棟房子有個奇怪的地方。

這麼豪華的大房子，居然沒有設置紅外線或超音波等防盜措施。但如果自己啓動到什麼裝置的話，屋內的人應該也早就慌張醒來了纔是。

他繼續觀察情況，不過屋內的燈仍然關着，看起來應該沒有問題。

老頭子不發出一點聲響地踏過草皮，慢慢朝房子靠近。

他來到了門前。老頭子有自信能打開任何一種門鎖。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根細細的金屬探針，鑽進鑰匙孔裏——這個門鎖看起來並不是最新款的。接着只要……

這時，老頭子感覺到背後有什麼東西正慢慢靠近。一轉過身來——

「嗚——」

傳來的是一陣從動物喉嚨中發出的低沉嗚音。

眼前是隻身體黑得發亮、體型非常大的狗。它的四肢修長，從嘴巴露出的牙齒又尖又利。看樣子是來自國外的品種，而且應該還接受過軍犬的訓練。

「爸爸……你愛我嗎？」

「——真是讓我歎爲觀止啊。」

「好慢喔……」

但這隻大狗對丟到眼前的肉片一點興趣也沒有。大狗只是把頭壓低，不斷用前腳刨抓草地。

「因爲……我一醒過來就聽到人的說笑聲。剛纔那個人是誰？他死掉了嗎？」

大藏跟着刑警一起走到院子裏。

她嘴裏一邊念着，一邊注意四周。但是深夜的街道上沒有半個人影，只有白色的月光映照大地，天氣有點冷。

「在那邊！」

一個九歲大的小女孩，這種時間還在外面遊蕩，確實不太常見，但碧可並不是出來玩的。只是……

刑警看起來非常佩服的樣子。

要打開門鎖躲進屋裏嗎？——但是，在開門的同時，這些傢伙也會飛撲過來吧？

負責訓練狗兒的山田走出來說道。他手裏提着一個大大的罐子。

正當老頭子這麼想時，他才注意到原來大狗不只有一隻。從院子的暗處裏，緩緩地走出同樣種類的大狗。體型甚至比第一隻還大上許多。

突然，其中一隻大狗衝了過來。這下就像暗號被啓動了一樣，所有的狗也在一瞬間一起衝向老頭子。

「呀——！」

雖然被大藏大聲喝斥，但這名少女一看見倒在草地上滿身是血、痛苦不已的小偷後，立刻大聲尖叫了起來。

「根本不用管他！那種人只會妨礙我做生意。不准你同情他。」

「你還好嗎？」

——這位就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大藏。他的名字聽起來就像個有錢人（注：大藏在日文中有國庫、財政部的意思），事實上，他的確也擁有好幾間公司，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知名人物。

「開門啊！拜託你！救救我！」

大藏把玩着手中的菸斗，又說：「說到這，你已經查出來了嗎？」

「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是了。所以，拜託你們安靜下來——讓我回去，好嗎？」

「可是……我相信他應該已經受了很重的傷。能達到嚇阻效果的地方也都咬到了。」

大藏抱着女兒的肩膀走回房裏，一邊說：「你出來做什麼？都這麼晚了！」

碧可正在等人。因爲冒險郵差寄來的信裏這麼寫着，今晚要她在這裏等待。

「——真是不好管教的年紀啊。」

「因爲她母親一年到頭沒幾天在家——等到她長大就會懂了吧。已經沒有時間讓她老是做白日夢了。」

「要是真的殺死他就糟了。」

刑警的眼神發出銳利的光芒……

「爸爸，發生什麼事了？」

山田「嗶——」地吹了一聲口哨，狗兒們一湧而上。山田打開罐子上的蓋子，將大大的肉塊一片片丟給狗喫。狗兒們爭相往上跳起，嚼食着它們的大餐。

「嗯，晚安。」

噠、噠、噠。

「老爺。」

久美子聲音聽起來有點落寞，走了一段路後回頭說：「晚安。」

十五歲的久美子是大藏的獨生女。

然後轉頭對站在一旁、手中拿着笛子的男子說：

這傢伙……居然受過能不被食物引誘的訓練！

久美子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刑警點點頭，又說：「那個叫做真人的傢伙，一定也會來這裏。我希望能親手抓到他。」

「久美子！快點回房間裏!」

一個穿着睡衣的女孩從屋裏走出來。

「不要啊！」救救我！」

「幹嘛突然這樣問？」

說話的是另一位又瘦又高、披着外套的男人。「不過，這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夠了。這樣就可以了。」

接着，他又說：「刑警先生，我們一起到院子裏吧。」

警察跳下車，朝他們大喊：

喔——嗚——喔——嗚——

老頭子嚇得臉色發青。現在根本就不是偷東西的時候了。到底該怎麼辦，自己才能逃離這羣大狗的攻擊呢？

吹響笛子的男子說：「需要叫救護車嗎？」

他從衣服的內袋裏拿出一個塑膠袋，將裏面的肉片「咚」地丟到大狗的面前——快喫吧。喫到你滿意爲止，我這裏還有很多呢。這些肉上都塗滿了麻醉藥啊。

聽見刑警的聲音後，老頭子慢慢地抬起頭。

「唔……我沒事。」

喔——嗚——喔——嗚——

「——快過來。」

「狗狗乖喔……來，這個給你喫。很好喫喔。」

接着，院子裏的擴音器傳出尖銳的笛聲，大狗們聽了便停下動作。

「是的……那傢伙是個很特別的小偷。」

「慢慢來就可以了。應該要讓那種傢伙再多受點苦纔對。」

——在屋裏，從監視器畫面觀看整個情況的男人，低聲說了句：

「聽起來是個不好對付的敵人啊。」

正當她這麼想時，傳來了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接着有個東西撞上了碧可。

「幹得好！給那些傢伙一些獎勵吧。」

大藏的口氣非常嚴厲，又說：「你不用懂這些事。快點去睡覺。」

「——我剛纔已經叫救護車了。」

這時——

兩隻、三隻……不只這些，居然還有更多！

雖然老頭子小聲地對狗兒們說話，但它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聽懂他的話的樣子。

遠方傳來的警笛聲逐漸靠近，讓碧可聽了不禁有點擔心。不曉得這裏出了什麼事呢？

大狗銳利的犬齒咬進了老頭子腿中，他痛得大叫，一邊用力敲門。

不知何時，刑警先生已經站在一旁了。

大藏得意地這麼說道。

「在這裏！」

雖然碧可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大概可以猜到。這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應該是從某個地方逃出來後，一不小心撞上自己的。

「要是裝紅外線或其他昂貴的防盜設施，常會只因爲一隻野貓經過就觸動警鈴，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沒有什麼比這些傢伙更厲害的了。」

「算了。晚安！」

一個男人一邊問，一邊抓住碧可的手，扶着她站起來原來是被人撞到了。

而那位小偷就倒在他們腳邊呻吟着。

「那就好。對不起唷！」

2

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看起來一副很匆忙的樣子，好像急着要走。這時，警車卻突然出現，「嘰——」的一聲，在他們附近緊急剎車。

「真高興能被刑警先生稱讚啊。」

「原來是你！」

大狗們完全沒有吠叫，緊緊咬住老頭子不放。老頭子被大狗們壓倒在地，眼看着喉嚨就要被咬了，他只好緊緊閉上雙眼。

「就算他是小偷……也做得太過分了吧。」

然後，他對刑警說：「你放心，這些狗不會跑過來的。」

原來如此啊！這裏是由這隻狗來看守的。但老頭子並沒有因此感到慌張，他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

比起這一點，碧可更擔心另一件事。

幸好被撞倒在地的碧可並沒有受傷，她心裏想着：「我該不會是發生交通意外了吧！」接着又想，難道警車是因爲這樣纔會來這裏嗎？不過，警車應該也不會在事情發生之前就過來這裏吧。

「他是小偷。被我們家這些優秀的看門犬抓到了。」

「是的。」

「這樣他下次就不敢了吧。」

「是！」

留着鬍子、穿着睡袍的男子說着，他的嘴裏還叼着一根菸鬥。

「——你太小看我們了。」

該怎麼辦呢？如果真的被它攻擊的話，搞不好連命都會沒了——

他痛苦地斷斷續續說着。

聽見警車的警笛聲響起時，碧可並沒有被嚇到。

「好吧。打電話吧。」

因爲在她目前住的大城市裏，一個晚上就算聽見好幾次警笛聲也一點都不奇怪。

「嗯……」

一旁的街道上又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還有人大叫：

這些就像從黑暗中憑空走出的黑狗，發出了一陣陣震動周圍空氣的低吼聲，一步一步朝老頭子逼近。

接着，那個男子把外套脫了下來，輕飄飄地往上一拋。

結果……

「咦？——那是什麼？」

碧可想，這東西應該只在夢裏看過吧。

男子的背上「咻」地展開一大片白色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鳥類的羽翼。

不，這不只是「好像」而已！但是一個人長出翅膀？不管怎麼說，這都太誇張了……

那對翅膀「啪沙、啪沙」地振動着，男子的身體也漸漸地往上浮起，停在半空中。

當他看向碧可時，還把手舉起來向她致意。結果碧可也不禁朝他揮了揮手……

男子拍動着巨大的翅膀，瞬間就飛到一旁住家的屋頂上，接着再往上一飛，在夜空中消失了身影。

碧可撿起了男子留下的黑色外套，說：

「真的不是在作夢啊……」

然後她抬頭望向天空。

這時，有五、六個男人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在這裏！」

「把她抓起來！」

這些高大的男人們朝着碧可撲來，然後緊緊抓住碧可，她才一轉身，就像快被壓扁了一樣。

「警察先生！救救我丨」

碧可只能慌張地這麼大叫……

真是夠了！

碧可嘟起嘴巴，雙手抱在胸前。

他想，要是追他的警官看見這對翅膀，應該也會嚇到。這正好會是趁隙逃跑的好時機——

「那位爺爺嗎？這樣啊……」

「你知道對一個小偷來說，這雙翅膀有多寶貴嗎？」

因爲他們居然把一個九歲的小女孩當成小偷，就算天色再怎麼黑，也不可能看錯的嘛！真是太過分了！

雖然真人拼了命地往前跑，但今天追他的警官看樣子也是個跑得很快的傢伙。真人已經跑得很快了，但這次卻沒辦法像以前一樣輕易甩開對方。

「快點昇天吧，我們都在等你唷。」

老爺爺這麼問碧可。

如果他照實說：

碧可點點頭，說：「因爲可以輕鬆地逃跑。」

「今天早上才發現的。好像是昨晚過世的樣子。由於要準備喪禮，大家都忙進忙出的……」

之前那位老爺爺從輕飄飄的白色靈魂變成了一般人的樣子，站在碧可身邊。

「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把你吵醒。」

正當碧可喃喃自語時——

等老爺爺不再氣喘吁吁後，才說：

他潑了些冷水洗了臉，換下睡衣後，從骯髒的鏡子裏看見了自己的背後……真人震驚地把身體轉過來。

——什麼東西啊？

到底是誰這樣開玩笑地給我這種東西啊！

那應該是他發自於內心的關心。當時，碧可還心想：「這個人真是個好人啊。」

這下子剩下的工作就非常簡單了。天使馬上就把翅膀安置在男人的背上。

「不過……我看到了奇怪的東西喔。有個男人身上長了翅膀——」

他在空中看見警官從後面追上來，跑過轉角後停下了腳步。警官根本沒有想到真人現在正在自己的頭上飛，還一邊左右查看，尋找真人的蹤影。

「太過分了吧！看到我遇到這種事，居然都不出現。」

由於死了之後才能變成天使，因此必須在對方快要去世前就進行審查，然後再馬上把翅膀交給對方纔行。也因爲這樣，這些天使們除了有非常多的工作要忙之外，還要來到人間。爲此而來的天使們，都會焦急地希望快點把事情做完，然後趕快回到天上去。

3

一個聲音從後面喊道。

「嗯。」

他動了動背部的肌肉，那雙翅膀居然「颯——」地伸展開來，就好像鳥兒的翅膀一樣拍動着。

怎麼可能！——居然會有這種事？

「那個啊……是因爲天堂的人太忙了。」

他忍不住大叫出聲。

同樣的名字又住在同一棟公寓，而且還是隔壁鄰居，這種巧合在這世上真的非常稀少。

真人搖了搖頭，說：

就在這個時候——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真人想都沒想就把外套脫了下來。背上的翅膀就好像要掙脫衣服的束縛似的。雖然他有穿着襯衫上衣，但是那對翅膀已經快要撐破衣服了。

「啊，對喔。」

「嗯……在哪裏啊？」

已經無路可走了。這下逃不掉了。

都是因爲它才跑不快，而且整個翅膀收起來後，背上像是隆起了一大塊肉一樣，所以不得不穿上一件大外套來掩飾。都是因爲這樣才害自己跑得這麼辛苦。

「可是他怎麼會有翅膀呢？」

不過，碧可心裏也很擔心，要是他們詢問自己「到底在那裏做什麼？」的話，該怎麼辦纔好——現在自己被警察帶回警察局，雖然只是坐在椅子上乾等，但要是他們一打電話回家，爸爸或媽媽一定會人仰馬翻地立刻跑過來吧。

就連真人自己也嚇到了——是我自己動的嗎？

警官慌張地說着。

真人打了個哈欠，打起精神準備梳洗。他朝着洗手間走去，卻感覺自己的背上傳來一陣騷動。

哎呀呀……

「最近實在太忙了，所以纔會晚了一步過來你這裏。」

這時，真人背上的翅膀居然動了。

說這話的人要是一般的上班族或是店員的話，就再正常不過了。但要是天使這樣氣急敗壞地說話，多少讓人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嗯，那傢伙是個小偷喔。」

這位天使看了門上的門牌後鬆了口氣。他穿過這道門，眼前就是一個裹在棉被裏的男人背影。

碧可還沒說完，一旁的警察先生便走過來說：

「真是傷腦筋啊。因爲這樣，這個小偷已經偷了不少東西了。」

「啊……是老爺爺吧！」

這個天使除了背上的一對翅膀外，其實還帶着另外一副翅膀。

碧可雖然想喫，但也沒有因爲這樣就露出笑容。不過她還是收下了那個巧克力。

聽見「咚咚」的敲門聲，真人於是便起牀了。

「然後啊。」

「不光是逃跑而已。就連要偷東西的時候，不管再高的圍牆，他都可以飛過去。」

「——給我站住！我要開槍羅！」

一位警察先生注意到她的表情，就拿出從附近便利商店買來的巧克力給她。

碧可聽到老爺爺說的話，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真是太棒了！」

由於上司的命令，這位天使準備要來送翅膀給一位老人家，讓他能飛到天堂去。這可是非常罕見的榮譽，也是首次給予「近來少見的善良之人」的獎勵。

「真是的。那麼，那個人也是老爺爺你的朋友羅？但是警察先生說他們正在追捕一個有名的小偷耶。」

真人聽到後非常開心，努力地忍住不要笑出聲。這雙大翅膀一拍動，他馬上就飛到了屋頂上。

「還好嗎？」

「沒關係……是我昨天太晚睡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真人奮力地跑過轉角，一轉過彎就驚訝地停下腳步。

真人穿着睡衣，把玄關的大門打開一條小縫，只看到公寓的老管理員的臉。

這是因爲，住在隔壁的爺爺和真人同名同姓。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碧可忍不住抱怨，看到老爺爺的模樣，又說：「你感冒了嗎？」

老爺爺說的這個人，就是剛纔撞上自己的那個小偷嗎？——但是碧可想起當時的情形，對方問自己：

這位「老爺爺」並不是真的人，而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他總是讓碧可去進行一些冒險。今天晚上碧可會出門，也是因爲老爺爺寄給她的冒險信的關係。

突然間，真人的雙腳慢慢地離開地面，整個人開始浮在半空中。

他雖然是個小偷，但對身邊的人卻很照顧——尤其對隔壁的爺爺更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

「讓你久等了。」

結果——碧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飄了起來。等發現到時，自己已經回到房間的牀上了。

「我知道了。我也來幫忙吧。」

「咦？」

但他卻無疑是個小偷……

然後，天使就迅速地穿過天花板，飛回天堂去了……

老爺爺說：「我要拜託你的事，就是請你幫我把那個小偷的翅膀收回來。」

「咦？可是——」

「——啊，這裏！在這裏！」

真人的父母一定是希望他能當個「認真的人」，纔會爲他取了「真人」這個名字。但是現在真人的工作，卻是「不經過他人同意，永久借用別人東西」——也就是所謂的小偷啦。

4

「我知道。其實我本來就是爲了這件事纔會叫你到那裏去的，只不過我被前一個工作耽擱了，纔會遲到。」

都是背上那對奇怪的翅膀害的！

接着又說了一句：「——啊，好忙啊。」

「小妹妹，你要喫點巧克力嗎？」

於是，真人一邊吹着口哨，一邊享受在空中漫步的樂趣……

而且，還馬上扶自己起來。

真人累得氣喘吁吁——可惡！

「跑到哪裏去了？」

「真是的！怎麼會這麼忙啊！」

「住在你隔壁的先生過世了喔。」

天使從空中飛下來，停在一棟看起來又舊又破的公寓前。夜已經深了，每個房間裏的人都已靜靜地進入夢鄉。

就這樣——幾個小時之後，當早晨的陽光射進了這棟破破爛爛的公寓裏……

「真傷腦筋耶……」

「——什麼事？」

沒想到這是對真正的翅膀，而且還能在天空中翱翔！

「——找到了！終於啊。」

一旦抓住了飛行的訣竅，他就可以一下子飛很高，一下子又以低空飛行，還能停留在半空中，不管什麼動作都能輕鬆做到。

「完蛋了！」

這下子就不用擔心了。不過，那位警察先生一定嚇死了。

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這麼說。

「那個小女孩在我眼前消失了！」

他一定會被大家問說：

「你是不是發燒了？」

然後被強迫送去醫院吧……

「人生本來就充滿了各種不同的意外嘛。」

老爺爺這麼說。

「可是——要怎麼樣才能把翅膀拿回來呢？」

「這真的有點麻煩。畢竟又不是解個鈕釦就可以拿掉的嘛。」

「說得也是。」

「因爲必須要經過他本人同意，才能取回他的翅膀。」

「什麼？那要怎麼做他纔會同意？」

「這件事就得要靠你啦。你要想點辦法，讓那個小偷願意自己拿下翅膀。」

「可是……」

「哎呀！」

一陣「嗶、嗶」的聲音響起，老爺爺把手放進口袋裏後說：「最近人手真的不太夠，你看他們馬上就在呼叫我了。這陣子真的很忙。那麼就再見羅，如果有什麼事的話你再叫我過來吧。」

「啊……喂！等一下啦！我都還不知道那個小偷人在哪裏啊!」

「說得也是。你可以前往這孩子的家嗎？」

老爺爺揮揮手，結果空中彷彿有個大熒幕一樣，顯現出一個女孩子的模樣來。

「這個女生……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大，是個姐姐吧。」

「她今年十五歲，叫做大藏久美子。那個叫做真人的小偷，應該會到這孩子的家裏去。」

「可是你看起來不是很健康嗎？如果要到天堂去的話，得要等死掉以後才能去喔。」

碧可說完後，問久美子：「你還好嗎？」

「啊！」

碧可看了看這個穿着睡衣、手裏拿了本書的女孩，不禁覺得她的樣子看起來很寂寞。

「痛痛痛……」

——得救了！

這時又有另外一個聲音說。

不過由於太過慌亂了，感覺實在很勉強。碧可雖然緊緊抓着真人的背，但是手一滑，眼看就快要掉下來了。

真人嚇得全身冒汗。這樣下去，兩個人都會受傷的。

碧可生氣地說。

「我們——我們只不過是迷路了。」

而且，還要讓這女孩平安無事纔行。如果抱着她一起飛，恐怕沒辦法這麼快飛上去。

碧可心想，這樣講應該沒人會相信吧。

「才、纔不是呢！」

所謂的眼冒金星，大概就像現在這樣吧。

「喂，你還好吧？」

真人拍動着翅膀，慢慢地飛下來，問碧可說：

該怎麼辦纔好呢？真人心想，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這些狗看起來還是可能會在自己伸展翅膀飛起之前，更快一步飛撲上來的樣子。

如果假裝只有自己一個人要逃走的話，這些狗應該會來追自己。這樣一來，這個女孩說不定就能獲救了。

久美子跳下牀，對真人伸出雙手。

「這樣啊——媽媽從明天開始，要去巴黎一個星期喔。」

「那我現在就去死。」

碧可確認爸爸媽媽睡得很熟以後，就決定跳進顯示着那個女孩影像的空間裏。

眼看着就快接近地面了就要撞到了！正當這麼想的時候，真人的翅膀伸展開來，緩衝了墜落的速度，同時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抱住了女孩。

牀上傳來久美子的聲音，她興奮地說：「我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她把我當作天使了。

而且，還不能吵到爸爸媽媽纔可以。

久美子這麼回答——其實她現在也正忍住笑容。

碧可甩了甩頭……嚇了一跳，這裏並不是自己的房間！

「你快進去那裏看看吧。」

「晚安。」

「我有啊，一個人的時候。」

這也難怪，誰教我現在這副模樣呢。

我還真是個傻瓜！爲什麼要救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小女孩呢？

「你……不就是之前的那個女生嗎？」

這下子真人終於弄懂久美子的意思了。

「沒事吧？」

對方也馬上回嘴。

「那就拜託你羅。」

「痛痛痛……」

「危險！」

等到媽媽一踏出房門口——碧可馬上摔了下來。雖然又是摔得四腳朝天，但還好沒有非常嚴重。

「晚安。」

被嚇了一跳的真人和碧可看到這一幕，好不容易纔反應過來，同時大叫：

鏘！

他們伸出了手要阻止，卻慢了一步。

「什麼嘛！你這顆鐵頭！」

當然不會有人自己承認這種事的嘛。碧可摸了摸頭，站起來說：

「謝謝你！讓我撿回一條命——也救了這個女孩。」

生氣歸生氣，但真人還是覺得，就算只有這個女孩獲救，也算是一件好事。

雖然碧可嘴上這麼說，但因爲對於冒險更有興趣，結果她還是決定先去看看再說。

沒錯，和自己一樣四腳朝天跌坐在地上的，就是那個小偷。

「是喔……」

而且，還不只有一隻狗。是四隻嗎？不，還有更多！

碧可這麼問。

「是你把狗趕走的嗎？」

「好厲害喔！」

「爲了要去她家偷東西。」

久美子又接着說：「地獄裏也有天使嗎？」

「去哪裏？」

「你們是小偷嗎？」

「我才痛吧！」

不過，因爲加上了女孩的重量，真人的屁股還是跌坐在地面上。

發生了什麼事？這些狗一隻接着一隻地，從倉皇失措的真人面前跑走了。

「我知道了。要注意安全喔。」

女孩在那瞬間已經從陽臺往下跳了下去。

由於這雙翅膀，纔沒讓他們摔得很嚴重，讓人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可是……

「——那我走了喔，早點睡吧。」

說完，老爺爺就消失了。

結果——

這時，這些狗兒們看起來好像懼怕着什麼似地漸漸往後退去。

不知道是誰，突然撞上了自己的頭。雖然不怎麼痛，但還是害自己跌了個倒栽蔥。

「不要跳！」

剛纔，真人在門打開的那一剎那，就抓着碧可飛到天花板上，翅膀一邊「啪沙、啪沙」地拍打着，一手緊抓住天花板上的吊燈燈鏈。

一個少女從牀上坐起身來，睜大了雙眼看着碧可和另外一個人。

久美子躺在牀上，動了動身體後才睜開了眼睛。

這是因爲碧可和真人兩個人，正手忙腳亂地垂吊在天花板上。

她馬上跑到外面的陽臺上。

「久美子，你醒了嗎？」

這些狗漸漸地逼近，似乎在儲蓄體力準備下一回合的攻擊一般。

「沒什麼……我在看書。」

「算是吧。」

真人鬆了一口氣，然後看見碧可站在自己面前。

房間門被打開了，一個穿着光鮮亮麗的女人走了進來。

某個聲音說話了。

真人聽了，愣愣地問：

這時，門口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爲什麼？」

等眼睛習慣四周的黑暗後，就發現那隻狗露出了白色的利牙，同時還發出警告的低鳴。

「久美子……爸爸很擔心你喔。他說久美子都不怎麼笑了。」

「來，快點帶我走吧！」

剎那間，真人想都沒想就追在女孩後面，跟着跳下陽臺。

「你們是誰？」

久美子並沒有讓媽媽看到自己落寞的神情，反而表現出一臉無聊的樣子。

對喔……碧可這時纔想起，自己跳進那個空間裏了。剛好在過來的時候，卻又撞上了另一個人。

「嗯，媽媽。啊，但是——」

「啊——」

「你在做什麼？」

真人低頭看了看暈倒在懷裏的女孩，再次鬆了一口氣。

那個女孩——也就是叫做久美子的女孩——這麼問道。

黑暗中，有雙眼睛一直盯着真人這裏。當真人發現那是全身漆黑、具有如鋼鐵般強健身體的看門犬時，他嚇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5

「我不是——」

「啊，她醒了。」

「真是的……我都有點想睡了耶。」

久美子睜大了眼睛，問說：

「——這裏是哪裏？」

然後她又問：「剛纔天使來接我了對吧？他去哪裏了？」

「這個嘛……」

碧可感覺不太高興，說：「人家問你：『還好嗎？』的時候，你是不是應該先回答一下比較好啊？」

「你又是誰？」

久美子看着碧可問道：「是天使的助手嗎？」

「我都救了你一命，你能不能表現得高興一點啊？」

「你救了我？誰教你多管閒事的！」

「人家幫你，你爲什麼要生氣？」

「我早就想快點死掉了。好不容易等到天使來迎接我了，你卻害我不能到天堂去。你爲什麼要救我啦！」

這下碧可真的生氣了。

「你這個人真奇怪耶。大家都想活久一點，你爲什麼會想死？你是生病了還是怎麼樣了嗎？」

「你說生病！」

久美子的表情變得有點恍惚，然後說：「那是我最嚮往的事了！這樣我就會成爲一個得到不治之症的薄命美少女。就算不是美少女也沒關係啦。」

怪人——碧可完全不懂她的想法。

「你爲什麼想要生病？」

「這樣的話，天神就會認爲我很可憐，然後就會對我很好了。不這樣的話，所有的人都不會覺得我很可憐啊。」

久美子又說道：「我終於等到日夜期盼的天使來接我了，可是你卻妨礙我。」

「真搞不懂耶。健健康康地生活應該纔是最快樂的，不是嗎？」

大藏走過來問道。

「——爲了報恩。」

過了一會兒——

久美子自牀上站起身來，從窗口往院子看。「——這些狗看起來不太對勁。」

真人也算得上是一流（？）的小偷了。

真人聽了碧可的說明，發呆了好一陣子，接着大笑起來。

大藏生氣地吼着。

山田站了起來說：「所以……只好由我自己動手了。」

「不過……你到底是誰呢？」

大藏乾脆地這麼說。

終於，山田下定了決心站起身。

真人鬆了一口氣，說：「你叫做碧可對吧？——那個時候真是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不要怨恨我啊。」

山田坐在籠子前，面對狂吠不已的狗羣一動也不動——這些狗應該也感受到自己的命運了吧。由於現在這個時間也不是平常餵食的時間，狗兒們應該覺得不太對勁吧。

接着刑警又喃喃自語地說：「到時我們可以設個陷阱，這樣一定能抓到他。」

「等一下——喂，讓我一個人在這吧。」

碧可覺得這些狗真的很可憐，它們之所以沒有咬真人，也是因爲自己借用了老爺爺的力量把它們趕走，纔會變成現在這個狀況，因此，她多多少少也覺得自己有些責任。

「啊……是你啊。」

「是『上面的』拜託我來的。」

她突然想到，然後對久美子說：「你也不可以再想着要去死喔。而且，這樣也見不到天使的啦。」

狗兒們一臉不解的樣子，遲疑地看着這一切。

「是的，如您所見。」

「這羣沒用的笨狗！」

「是嗎？那就把它們載走吧，過來幫忙。」

「可以試試看。但是，相對的——」

籠子裏的狗全都一臉好奇地看着碧可……

「沒錯，所以就連這麼高的圍牆都難不倒他——雖然他好像有摔到院子裏去，但那些狗卻沒有叫。」

「我聽說了，我也知道爸爸下的命令了。」

「可是——」

帶着一臉怒氣說話的，正是久美子的父親。

久美子轉身面向院子，對着跟在身後的碧可說：　　「喂，你有什麼辦法嗎？」

「大小姐……」

「——處理好了嗎？」

「『上面的』？」

「那麼，你也跟着它們一起被處理掉吧。」

碧可對着空氣呼喚着。

「所以一定要趕快還給他們纔行。你能瞭解吧？」

「當然是把它們全殺了。」

久美子露出不安的神情。

山田走進了會客室。「我們終於把狗趕進籠子裏了。」

大藏瞄了一眼，然後說：「很好，那就把它們丟掉吧——下次找些更兇狠的回來。」

「唔……」

久美子用懇求的眼神望着碧可。

籠裏的狗一隻一隻都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我想他一定會再出現的。」

山田一臉落寞地目送主人的背影離去，然後……

「請問……處理是指……？」

或者，是山田將自己困惑的情緒傳染給狗兒們了也不一定。

碧可記得電視裏的古裝劇臺詞都是這樣說的。沒想到真人聽了也一時說不出話來，看樣子他是個很有舊時代風範的人呢。

「他們說把翅膀給錯人了，所以要我拿回來啦。」

「在天上飛？」

「——我瞭解了。我立刻去處理掉這些狗。」

「發生什麼事了？」

「是我。」

「可是——就算是他們搞錯了，我可是靠這個喫飯耶。還給他們的話，我的生活怎麼辦？」

真人的態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你想到辦法了嗎？」

碧可聽了又忍不住生氣，正當她想要回嘴的時候，外頭傳來了狗叫聲。聽起來是好幾只狗正齊聲吠叫。

碧可要久美子引開一臉不知所措的山田，讓他在一旁等着。

「我知道了。那麼，你們兩個人到別的地方去吧。」

這位傭人嚇得臉色發青。

「好，那你快去處理吧。」

山田重新打起精神這麼說。

真人大喫一驚，然後又問：「但是……你說他們給錯人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我真的做不到。」

「貨車已經來了。」

一感覺到有人進入房間，他立刻就醒了過來。

「可是——一定有其他方法的！」

「大藏先生。」

大藏生氣地說：「虧我還餵它們喫這麼貴的肉——那個小偷還會再來嗎？」

「喂！這可是我的生財工具耶。」

「老爺。」

說完他就直接離開了。

「大小姐……但是，如果我不照着做的話，就會被開除——接着一定會有其他人接手這件事。那個人一定不覺得它們很可愛，也不會管它們死活。」

「呃……不過，再怎麼樣，也沒必要把它們殺掉吧……找個地方讓人領養應該也可以纔是……」

「爲什麼一定要去那裏呢？」

久美子走向狗籠，說：「沒錯，要殺掉這些狗真的太過分了！不可以這樣做。」

山田低着頭說。

狗兒們沒有馬上上前喫東西。有好幾只狗過來仔細地嗅一嗅，又退了回去。

6

真人下了牀又問：

山田發現自己真的做不到。在他大叫的同時，他也把裝了飼料的容器拉到籠子外面。

「如果不是我救你，你可能就會被狗咬死了耶。報恩應該是做小偷的道義吧。」

「——原來是天使搞錯了嗎？真是太好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其中一隻肚子特別餓的狗，「咚咚咚」地跑上前，用鼻子聞了兩三次後，再也忍不住飢餓，準備張口要喫下去——

山田是大藏家的傭人。

——真是個驕縱任性的傢伙！碧可忍不住生氣起來，但看到久美子這麼擔心這些狗的命運，又覺得她其實有顆善良的心。

他喃喃說着，將摻了毒的飼料盒放進籠子裏。

「像你這種小鬼頭不懂啦。」

真是奇怪啊，我不可能忘了鎖門啊。

後來，他感覺到一旁有人，轉過頭去。

「可是那是天使自己這樣說的耶。」

一個穿着工作服的男子過來對他說道。

「難道要我花這麼多錢養這些沒用的狗嗎？還不快去！」

山田癱坐在地上，忍不住哽咽地這麼說。

山田戰戰兢兢地說完，大藏的臉上露出了冷笑，說：

雖然是山田親手喂的飼料，但當他看到狗兒們沒有喫，反而往後退時，真的鬆了口氣。

「那個怪小偷跑進我們家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慢着！」

「我不會忘記你的恩情。只不過——我一定要潛入那個家纔行。所以我需要這對翅膀。」

狗兒們完全靜不下來。

「是誰？」

「——老爺爺。你快幫我們想想辦法吧，說不定可以把翅膀順利拿回來喔。」

真人邊說邊垂下了眼神：

刑警說：「就連我們都覺得這個叫真人的小偷很難對付——我們不清楚這傢伙到底用了什麼手法，但是他好像能在天上飛。」

然後他又說：「有一位一直很照顧我的長輩，大家都叫他老頭子，也都非常尊敬他。他雖然是個小偷，但從沒傷害過任何人。」

「這個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上次他潛入那戶人家，被狗攻擊了。」

真人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這戶人家裏那個叫做大藏的傢伙，居然放着受重傷又痛苦的老頭子不管。就連救護車來了，還跟他們說：『這不是什麼急症。』」

「所以……」

「老頭子現在只能臥牀不起，再也無法站起身來了。雖然說他是進去偷東西的，怨不得別人，可是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所以我纔想偷偷進入那裏，當着大藏的面把東西偷走然後逃跑。我想要看到那個人嚇呆的表情。」

姑且不論真人做的事情對或不對，但是碧可非常瞭解他的心情。

「可是……」

碧可話說到一半，又改口說：「那，做爲交換，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希望你能當天使。」

真人喫驚地回答：

「——你是要我參加成果發表會之類的嗎？」

7

「再見。」

久美子和朋友道別之後，慢慢地踱着腳步往回家的路走去。

現在已經是傍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當她經過人煙稀少的小公圔時，突然有人跳下來出現在自己眼前，讓久美子嚇了好大一跳。

「——啊！」

害她忍不住尖叫的，就是……

「嗨，爲了怕你又把我當小偷，所以我這次選在外面見你喔。」

真人從陽臺上飛起。

接着他走近倒在地上的真人，用腳尖踢了一下。

「是啊……大家都低着頭走路呢。一定是因爲大家都累了吧，所以沒有心情輕鬆地抬頭看看。」

真人笑着說，然後問：「不過，你想不想到空中散步呢？」

刑警笑着說，並且向身後的警官們打了個暗號。

真人從網子裏逃出來後，朝碧可揮了揮手。

但是——久美子一會兒便停止了笑聲。

「你好討厭喔！」

久美子瞪着刑警，一動也不動——這時，傳來了狗的叫聲。

接着，他們看到了車站。久美子每天都在這裏上下車。從車站裏走出來的下班人潮川流不息。

「因爲……」

刑警先生大聲地笑了起來。

久美子有點猶豫地說：「我不想變成大人。」

「確實如此。」

「抓緊羅，要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話會很危險唷。」

真人微笑着說道。

「天使可是很忙的喔。你可以排隊等我。」

她張開雙手擋住警官，大叫着：「這個人是天使啊！」

所有人聽到都驚訝地轉過身，只看到碧可站在院子裏，身旁跟着那一羣軍用獵犬。

「年輕人有點驕縱是很正常的。」

說完，他又往更高的天空飛去。

就在這個時候——「啪」的一聲，真人的翅膀被一張大網包了起來，他頓時喪失了飛行能力，就這樣摔到院子裏。

翅膀大大地拍動着，真人就這樣揹着久美子，往高空飛去。

真人掙扎着想要脫離網子，但怎麼樣都掙脫不了。

久美子有點口齒不清、結結巴巴地說：「我……是不是有點太驕縱了啊？」

她用力地點頭。

「那麼我們就出發羅。要抓緊我喔。」

「不過啊……我這樣從上面往下看，卻感覺人類會這麼讓人疼愛，就是因爲人們總是拼了命地生活喔。的確，像我們這樣直接飛在空中，跟在地上轉了好幾個彎的人們相比，確實縮短了好幾倍的距離。但無論是往左還是往右轉過去的那些路，並不表示就沒有意義。如果沒有了這些路途，原本會相遇的兩個人，說不定就不會遇到了——在這世界上的每件事都有它的意義。不管是多重要的事情，當你認爲它是多餘、無用的，它就真的會變得沒有意義。而不管是多麼瑣碎、細小的事情，都有可能是某些人最重要的寶物。對了，就拿偷偷跑進你家偷東西的小偷來說，雖然說沒有這些小偷，說不定就不會造成世人的困擾，但是神明一定是因爲看見世間了之後，覺得：『如果沒有這種傢伙在的話，也太無聊了。』所以纔會讓小偷留在這世上的。」

久美子看見出了車站的人們急着跑向前方的公車站牌，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人的翅膀「啪沙」地伸展開來，然後他的身體就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久美子非常開心地跳到真人背上。

「——已經到你家羅。」

真人一邊往久美子家飛去，一邊說：

「那麼，再會了。」

「大家上！」

真人聽她這麼一說，才初次注意到這個現象。

「嗯！——我會等你的。」

久美子大叫着。

真人稍微飛得低一些。

「哇！好棒！你可以帶我去嗎？」

久美子看着下方不斷往後退去的房子、道路、公園、橋樑……等等。這些平常看習慣的所有一切，從空中俯視着，彷彿就像是第一次看到的風景一樣。

「——怎麼樣，你再飛給我看看啊。」

「你還會再來嗎？」

四周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久美子在房間外的陽臺上爬下真人的背。

院子裏燈火通明，照亮了在網子裏面掙扎的真人。

久美子開心地歡呼。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少見啊。」

「那裏是我平常會去的車站……」

真人平時在天上飛時，也從來沒想過這些事情。「——你爲什麼想要快點到天堂去呢？」

「太過分了！你居然開槍！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碧可一聲令下，所有的狗兒們一起飛撲出去。

但其實真人覺得有一點點喫力。

「是這樣嗎？——但是每當我有不開心的事情時，我都會抬頭看看天空。」

「你看起來還很健康，不像要死掉的樣子耶。」

「我不要！」

真人奮力地拍動翅膀往上飛。就在這時——從空中傳來一聲槍響，真人的身體「碰」的一聲摔落到地面。

「看你往哪逃！」

「謝謝你。那個——」

「那……如果我死了就可以到天堂去嗎？」

真人微笑着說：

久美子叫住他，然後說：「我好像變得比較想要活下去了。所以，如果排隊又輪到我的話，你一定要來找我喔！」

「這樣啊。」

以及——正在走路的人們。

「你應該要感謝自己沒被狗咬死啊。」

「——謝謝你！」

「已經要回去了？」

大藏也一起走過來。

「等一下！」

久美子邊說邊笑了。

「會很重嗎？」

「好棒喔！——在飛了耶！我在飛了！」

警官們嚇得落荒而逃。趁着這個時候，有好幾只狗利用它們銳利的牙齒咬破了網子。

真人被久美子的喜悅感染，也跟着笑了起來。

現身的是那位刑警。

「是啊。做個想早點死掉上天堂，卻一直活到九十歲的人，這樣不是比較有趣嗎？」

「爲什麼都沒有人抬頭往天空看呢？」

「他不是天使嗎？如果他是天使，就算被槍打中也不會死掉吧。不是嗎？」

「——就連我也是嗎？」

久美子急忙衝出房間，跑到樓下去。

「我看到我父親那個樣子，就覺得很討厭。好像他的生命中只剩下忙碌的工作而已；好像他活着的目的只剩下跟其他工作對手競爭，把他們都排除掉而已——媽媽人雖然很好，卻只會拿着爸爸賺來的錢到處去玩，幾乎都不在家裏。」

「你說他是天使嗎？這樣也好。如果他是天使的話，就叫他從網子裏逃跑給我看啊。」

然後說：「——回家吧。」

刑警手上握着一把手槍。

「快走啊！」

「不。我一定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我知道我一定會。如果我長大了，也會成爲這種大人的……變成那種拼命把小孩送進好學校讀書、戴着漂亮的寶石，只爲了要向其他人炫耀的人——我知道我一定會變成這樣。所以，如果不在變成大人之前死去的話，感覺就無法上天堂了。」

雖然是平常常見的風景，一旦來到這麼高的高度往下看，就成了完全不同的世界。汽車奔馳、公車好像把人喫進肚子裏又吐出來，還有危險地在車陣中搖搖晃晃行駛的腳踏車。

「等等！」

「爲什麼？」

真人這麼對她說。

「久美子！快進去屋裏！」

「沒關係啦。反正爸爸媽媽都不在家。」

真人的翅膀再度拍動起來，準備起飛。

「可惡！就是你們對吧！就是你們讓老頭子受傷的！」

因爲，這些大人們看起來就好像在參加一場運動會一樣！

「天都黑了，你的家人會擔心的喔。」

久美子說：「明明就在不遠的天空上，有個天使在飛翔，爲什麼大家都只往下看呢？」

「這個嘛……或許你說得沒錯。但是，只要你自己不要變成那種大人不就好了嗎？」

「嗯，爬到我背上吧。」

真人沉默了下來。

一聽見碧可抗議，刑警回答：

「因爲天空中並沒有牆壁也沒有邊界，不管把圍牆砌得多高，都沒辦法碰到天空。你看，大家在地面上不停轉彎繞路，但我們只不過飛高一些，就可以直直往前走到同樣的目的地呢。」

久美子從屋子裏衝出來大喊：「住手！這個人不是小偷！」

「知道了。不過可能會等上幾十年唷。」

刑警又說：「這傢伙明明就是卑鄙的小偷。這下你們知道了吧？」

「不會……沒問題。」

沒想到，真人突然抓住了刑警的腳踝用力一拉。

這下子刑警變得頭下腳上，手槍也飛了出去。

「你沒事吧！」

久美子雙手撫壓在胸前，向真人問道。

「嗯，天使就算被槍打中也不會有事的，知道了吧？」

刑警嚇得呆掉了，真人就這樣抓着他的腳直接飛上天空，將刑警倒吊在半空中。

「哇！住手！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刑警慌亂地揮舞着手腳。

「好，那我就放你下去羅。」

刑警就這樣從五、六公尺高的地方摔進院子裏。

大藏也看呆了。

「——你啊，也應該對自己女兒稍微好一點吧。」

說完，真人就對碧可說：「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接着他向碧可伸出了手。

「嗯！」

碧可用力握緊真人的手，兩個人一起輕飄飄地往天空飛去。

「你一定要再來喔！」

久美子大叫着：「不管等到幾歲，我都會一直等下去的！」

真人對她揮了揮手，「咻——」地往高空中飛去。

8

——碧可一邊享受着她的「空中散步」，一邊說：

等到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老爺爺已經不見了。

「對吧？看到他那個樣子，我的氣就消了。這樣我也能——」

然而，真人再也不會動了。只聽見一聲「喀噠」的聲音，他背上的翅膀就掉了下來。

「真的很好笑呢！」

「可是他現在又能夠再一次地在天空中飛翔了喔。」

「這次是真的——」

真人痛苦地說道：「那個孩子應該沒有注意到纔對……」

「是血！你受傷了！」

突然間，真人沒再接着說下去。

「這個……」

好不容易，他們降落在剛纔遇見久美子的公園裏，真人就這麼直接倒在地上。

碧可一回頭，就看到真人的身體被一道不可思議的光芒包圍着，然後輕飄飄地浮了起來。接着只聽見翅膀「啪沙、啪沙」的振翅聲，真人的身體漸漸地往天空中飛去。

「辛苦你了。」

碧可說：「變成天使了呢。」

「不用了，相反地，我已經放了些東西在那裏了。就是那孩子的未來……」

「是啊——不過你受了重傷！子彈還是打中你了吧。」

「——你怎麼了？」

碧可最後還是忍不住抱怨起來。

「可是……你不是還要從那戶人家裏偷東西嗎？」

「那種事沒關係……你一定要去醫院纔行。」

「太好了。這些狗兒們也向我們報恩了呢。……喂，你怎麼了？」

老爺爺就站在她的背後。

「但是被槍打死，實在是個很痛苦的回憶啊……」

真人辛苦地喘着氣，繼續說：「我還把那個刑警倒吊起來了呢！看到他那時候緊張的樣子……」

碧可呼喚着真人：「喂……」

真人看起來一臉痛苦。全身失去了力氣，慢慢地往下降落。

「咦？」

「好像……沒辦法把你送回去了呢……」

「不用了，我已經不行了。」

碧可注意到有什麼東西滴到自己的手上。

真人搖搖頭說：「我知道自己的狀況。而且——如果我死了，你就能把這翅膀還回去了吧。」

碧可將翅膀交給老爺爺，問說：「這個人是不是一定會死呢……」

「——喂！我現在馬上去叫救護車！」

「這就是人生啊。不過，是個很棒的人生。」

碧可檢起翅膀站起來後，身後傳來了一聲：

「至少也要送我回家吧！」

「嗯……明明看起來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