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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e Comes the Sun

《平行處的陽光》 · 有川浩 · 3.9萬 字

*

開完一場會,古川真也回到編輯部,看到桌上放着一封郵件。是個A4大小的信封,剛好是這個編輯部製作的雜誌校樣對摺後能放進去的大小。

他認得封面的字跡。翻到信封背面一看,果然有他熟識作家的地址。

麻井辰夫。這位已經上了年紀的男作家直到三個月前都還是由真也負責,現在改由後進負責。因爲麻井經驗豐富、工作情形穩定,而且爲人好親近,所以主編希望讓新編輯和他搭配、累積經驗,於是在連載結束的時間點,更換責任編輯。

本月號上即將刊載新的短篇小說。小說校樣理應由後進在處理纔對,不過……難道麻井不小心寄錯人了嗎?

打開信封,手一碰到裏面的校樣,指尖便傳來一陣刀割般的疼痛。他立刻大動作縮回手,校樣連同信封應聲掉地。

「真也,怎麼了?」

身旁的同事大場佳織驚訝地問道。兩人因爲在出版社內都有同姓的同事,所以大家都直呼其名、以便區分,這種叫法也在這個編輯部裏成了習慣。

佳織撿起真也掉下的校樣,擔憂地偏頭問道:

「割到了嗎?」

紙其實意外地容易割傷指尖,可說是一種隱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鈍刀。

「嗯,不要緊。大概是靜電吧,剛剛一陣刺痛。」

像這樣隨口說出煞有介事的謊言,可說已成了習慣。

真也向佳織道謝,接過她遞出的校樣,佳織也回應了一句:「喔~我還以爲怎麼了呢。」好像並沒有特別懷疑,又回頭處理自己的工作。她好像正在寫E-mail。

真也注視着彷彿被紙邊緣割到般疼痛的指尖,但果然沒有受傷的跡象。真正覺得痛的是……內心。鮮明的痛楚,宛如割到指尖一樣。

看來麻井並非不小心寄錯人。真也回到位子上,氣沉丹田,稍微做好心理準備後,翻開校樣。現在觸碰紙張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但這份校樣中,一定存在某種造成疼痛的原因。

這是一篇平凡上班族的愛情故事。上班族養着一隻老貓。

某一天,他因爲那隻貓而和心儀的女同事拉近了關係。……故事情節明明沒什麼誇張的大事件,劇情平淡,但只要看過一遍,就會令人難以忘懷。麻井這位作家文章的可讀性卓越,真也從學生時代就很喜歡他。成爲他的責任編輯時,真也興奮到睡不着覺。

「多希望這份稿子是我的。」對後進的嫉妒,不成熟地扎刺着真也的內心。

麻井辰夫和真也都算是重度貓癡,真也甚至有好幾次只因爲想見見麻井養的貓,假借討論的名義不請自來地跑到麻井家。真也有把握,這部描寫藉由貓搭起愛情橋樑的愛情作品,自己是最能理解的人。

讀着讀着,擔任丘比特角色的貓因爲上班族門沒關好,在外迷了路。劇情發展令真也也跟着覺得痛心。

無論是到府拜訪或者約在別處見面,一樣都會佔用對方的時間。闖禍的人下意識會想亮出「登門道歉」這張牌,然而,其實這多半是道歉者想顯示誠意的自我滿足。而依麻井的個性,他根本就不會把這張牌的價值放在眼裏。

「那當然。」

「沒問題的。……她剛纔看過了珠子的故事。」

赫然回神,正在看散文的池內眼中,撲簌簌地掉下了豆大的淚珠。

真也原本心想,視事情的重大程度和情況演變,不惜硬搶也要將老師搶回來。

真也很清楚,故事中上班族養的老貓,就是以那隻貓爲藍本。

「我沒辦法跟不瞭解喪貓之痛的人合作。」

「嗯,有點狀況。」

「她很有熱忱。我想,她一定可以確實跟上老師的步調。」

看你幹了什麼好事。真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上任主編讓真也這毛頭小子擔任資深作家的責任編輯,如今回想起來,算是挺賞識自己的。不過對真也而言,只覺得上任主編高估了自己。

這種時候別這麼體貼啊……否則,我怎麼能狠狠教訓一頓這個光說不練、令人怒火中燒的後進呢。

他暗自下定了決心,如果池內看了這篇散文後還不懂,就可真的要請她把老師還給自己了,不過當他一拿起放在座位上的茶杯,原本繃緊的情緒頓時舒緩了。體貼的心意彷彿從熱燙的茶杯杯麪流入自己體內。

「先冷靜下來。」

「對了,麻井老師那邊怎麼了?」

『寵物死了,或許會難過,但是會受到這麼嚴重的打擊嗎?會不會有點太誇張、掃了讀者的興致?』

——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硬搶。如果池內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看了那篇散文還什麼都沒察覺,主編也不可能讓她負責重要的作家。

「她剛纔去喫午餐……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吧。」

「指出作家的疏忽,是編輯的工作吧?我自認爲善盡了身爲編輯該盡的義務。」

佳織明明一直在旁邊豎起耳朵偷聽,卻裝作一副現在才察覺的樣子,裝模作樣地應道:「不客氣。」

上班族爲了哀悼貓的死去,請假沒上班。之後痛失心愛老貓的打擊在心中久久揮之不去,令他無心工作,就連那位心儀女同事試圖安慰,他也冰冷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沒問題吧?」

「你看看這裏。」

真也只有在「事情大條」的時候,纔會不說客套話。這一點池內或許也清楚,顯得愈來愈沮喪。

「你看過《智慧是七色彩虹》了沒?」

「是。我也很希望是由我來負責。」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散文還沒……我想先從小說開始看。」

「不請自來地隨便登門道歉,只會給麻井老師添麻煩。他可是個大忙人。」

「要不要寄是你家的事。」

麻井好不容易有勇氣將那隻貓寫進故事中,卻換來那種死板的校正,真也一想到這裏,不覺既痛心又憤怒,幾乎想對池內大吼,「把老師還給我!」

真也自認爲沒有將情緒表露在表情和聲音上,但佳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佳織看起來爲人坦率,其實卻意想不到地心思細膩,比起同樣身爲編輯的同事,或許有更多佳織負責的作家早已發現到這一點。

『你不會懂他的心情。』

先前畏縮的池內,不甘地抬起目光。

「對編輯來說,最重要的工作是貼近故事。」

真也輕撫着那彷彿用強勁筆壓刨剜出的紅字。刺痛再次襲來。

更重要的是,麻井是位以愛貓聞名的作家。他養了好幾只貓,其中有隻特別長壽的貓過世時,他甚至特別寫了追悼散文。

「池內人呢?」

「怎……怎麼辦,我闖下大禍了……」

「池內。」

真也翻開散文集的那一頁,遞給池內。

「嗯,問題確實不小。」

文庫編輯部的書櫃上應該有,真也起身離席。辦公室雖在同一個樓層,但是他花了一番工夫找書。回來時,發現會議室裏放了兩杯茶。他露出狐疑的眼神詢問池內,池內一面抽鼻子、一面啜飲着茶,答道:「是佳織姐泡的。」他瞄了佳織的座位一眼,佳織的側臉沒有轉過來,依舊佯裝不知。

「咦?這次開始應該由我負責啊,麻井老師是不是弄錯人了啊?」

後進看到這樣的劇情發展,以她天真的渾圓字體寫道:

光是聽到這句話,直覺敏銳的編輯就會驚覺有異。但是池內的危機管理能力顯然還有待加強。

真也不禁眯起眼睛細看。

光是這簡單的對話,雙方就互相確認了「那個校正未免太扯」的認知。兩人就這樣繼續起勁地聊了一會兒。

沒想到真也竟會這麼說,麻井聽了噗嗤一笑。

「我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也是個只有熱忱的毛頭小子。」

那是池內接任責任編輯時,真也推薦她起碼要看過的著作之一。這本散文集中刊載着那篇追悼老貓的散文。如果可能,最好事先看過所有著作,但若是著作等身的作家,確實很難在接任前看完所有著作,這時前任責任編輯往往會指示閱讀順序。

噢,原來是這裏啊。

隱瞞也只會讓這個性情溫和的同事擔心,所以真也給了個最低限度的肯定回應,又繼續看校樣。麻井的潦草字跡直到最後都是氣急敗壞地龍飛鳳舞。

「欸,總算搞定了。」

看來這件事不是三言兩語能解決。「跟我來一下。」看到真也從座位上起身,走向一個沒人的會議室,池內的警報訊號這才終於響起。

掛斷電話之後,將剩下的茶一飲而盡。冷透了的茶依然給喉嚨帶來滋潤。

茶還剩下一半,真也拿着茶杯回到自己座位上,馬上打電話給麻井。他撥打麻井工作用的號碼,但只聞撥號聲沉重地不斷空響,沒有接通。真也靈機一動,試着從自己的手機打到麻井的手機。於是,或者是因爲知道誰來電,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珠子就是麻井那篇散文中貓的名字。

池內喋喋不休說個不停,反而暗示着她的內疚。

先冷靜下來。

雖然語氣不悅,但是電話接通姑且讓真也先鬆了口氣。麻井並沒有關閉真也這條溝通管道。

還不夠遊刃有餘的新人往往爲了剔除故事的毛病,採取過度冷眼旁觀的閱讀方式,但是這麼一來,只會把自己狹隘的見解原封不動丟給作家承受。

貓終究沒有活着回來。或許是被車輾過吧,貓就這樣死在路邊。

「結果怎麼樣?麻井老師原諒她了嗎?」

如果不是先貼近故事、貼近角色之後再提出批評,只會變成單純在找碴。而池內的批評正是在找碴。

聽到他這麼問,佳織抬起頭來環顧辦公室,房間裏沒看到後進池內的身影。

真也將剛剛流入自己心中的意念,直接對池內發送出去。

「那我該怎麼道歉纔好呢?」

「有~!」池內開朗地應了一聲,衝了過來。真也把作家的校樣拿給她看。

那份心意簡直像直接在對自己說話似地,清清楚楚地灌注到心中。也不知道暖和了身體的是那杯熱茶,或者是那份心意,這種難以區分界線的舒適感。搬弄擺佈着真也。

整篇故事都透露出老貓對於男主角有多麼重要。只要試着去貼近男主角的心情,就能極其自然地感受到他失去老貓的打擊。

「得趕緊登門道歉纔行。」

池內將目光落在那行宛如使勁刨剜着紙張的紅字,似乎完全沒有料想到。

「池內第一次和老師合作,好像太過緊張了……她現在很認真在反省。」

你這個毛頭小子,光有熱忱是不夠的!——剛開始擔任責任編輯時,麻井一天到晚這麼怒斥真也。想想也不過是三、四年前的事。

「是,我剛纔收到校樣了。……實在非常抱歉。」

「空有熱忱又有什麼用……」

「可、可是……」

接着,佳織稍微皺起眉頭,小聲地問:

「謝謝你的茶。」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嗎?」

這份校樣從一開頭就以紅色原子筆寫着回覆。一如往常,不但字跡端正,給的意見也很精確。……而字跡至此卻突然變得潦草。

「其實我很想把這個故事交給你。」

池內也知道自己的主張都是藉口,因此很快就屈服了。眼看着她雙眼噙淚,漸漸低下了頭。

「你看看。」

「寫信,當然要手寫。我會去問麻井老師,能不能寄這封信給他。」

過了一會兒,池內回來了。這位女編輯小真也三歲,活潑而拼命的個性受到賞識,但就現狀而言,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指出作家的疏忽,並不等於把你的標準強加在故事上。」

「這個寄回來給我了。」

你不會懂他的心情。——話裏包含了直截了當的抗拒。意思是,希望你別碰這個故事。一個編輯收到的宣告,大概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

這嚴正抗議般的紅字,就寫在責任編輯校正過的地方。

「寵物會比自己先走,這本來就是大自然的法則吧?而且那又是隻老貓,男主角應該早就知道,它遲早會比自己先死吧?但是他都這麼大個人了,竟然還因此向公司請假,工作時也心不在焉,我覺得這不是個正常社會人士會有的行爲。而且他還疏遠女主角,草率放棄這份得來不易的感情,我實在無法想象。」

「這次的稿子我也拜讀了。我會讓池內也好好學習如何拿捏和您之間的距離。所以,二校時可以一併寄上池內的道歉信嗎?」

「我啊……」聽麻井的說話語氣,他那張嚴肅臭臉彷彿就在眼前。

「你等一下。」

「古川老弟啊?」

「怎麼了嗎?」

麻井的語氣中仍然充滿着猜疑。這也難怪。

你果然在偷聽嘛。真也暗自覺得好笑,但還是簡單扼要地說明了情況。佳織一聽不禁驚呼,「哎呀呀~,她踩到珠子這個地雷啊~」佳織雖然不是直接負責麻井的編輯,但懂得如何拿捏和麻井之間的距離,因爲她也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是麻井的忠實書迷。

他很想馬上打電話給麻井,但硬是嚥下這股衝動。

不久的將來,池內也一定會被破口大罵,「你這個黃毛丫頭,光有熱忱是不夠的!」

麻井的工作態度一向是公認的仔細,但他卻連一句話也沒交代,就默默地將校樣赤裸裸地寄給前任責編真也。光看這些舉動,真也就能推測麻井受到多麼深的傷害,更加讓他不寒而慄。

儘管語氣很衝,但麻井已經發出了和解的訊號。「謝謝您了。」這時得趕緊順水推舟、抓緊時機道謝。

真也翻開自己光是觸碰筆跡就感到痛楚的那個紅字部分給池內看。

「太厲害了,居然有辦法替踩了珠子地雷的菜鳥說情成功。」

佳織吁了一口氣,好像打從心裏佩服。

「真也當上麻井老師責編時,我因爲太羨慕忍不住嫉妒你,但假如對手是你,也只能心服口服了。我真想學學你貼近作家的細膩心思。」

能對同年進公司的同事坦然表達羨慕的率直天性,是佳織的優點,可是聽到她如此直率地說出真心話,反倒叫真也羞愧地坐立難安。

「你才厲害哩。總是全力以赴、敢於正面交鋒。」

因爲全力以赴,所以也受了不少傷,但是到頭來這些傷總能縮短佳織和對方之間的距離。沒有心機、表裏如一的特質,讓作家們願意信賴她。

真也最能感受到自己和佳織之間的差異,就在於作家稱呼他們兩人的方式。佳織負責的作家大多直呼她大場。這種叫法當然包含了幾分親近,而真也不管認識多久,大家永遠稱呼他古川老弟、或者是古川先生。若要說是因爲兩人個性不同,或許真是如此吧,但是對真也來說,卻感覺到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高牆。

就算再當麻井的責編五年,麻井也一定不可能隨性地叫真也「古川」。

「不不不,老是直來直往也不行吧。我希望有一天能像真也一樣,在工作上那麼貼心細緻。」

「你在胡說什麼啊?」

真也哼聲苦笑。這女人可是隻泡了一杯茶,就安撫了剛剛下定決心,要向後進討回作家的自己呢。

你說自己粗線條?認識你的人絕對不會上當的。

「我只是擅長察言觀色罷了。」

面對完全不使詐、踏實累積工作經驗的佳織,乖僻的話總是脫口而出。

真也總覺得自己跟佳織不同,從懂事以來,就一直不斷使詐。

*

真也從小就經常在碰觸到物件時,看見、或聽見不可思議的東西。

最早的記憶是祖母縫補碎布製成的束口袋。

碰到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個身穿純白和服的女人。若以之後學會的語彙來形容,那是個一身日式罩衫的新娘。

那女人表情緊繃,看起來十分不安,令年幼的真也很擔心。

那個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好像快哭了,她沒事吧?

對真也而言,這是極爲自然的生活處世之道,就好比如果眼前看見有塊石頭,沒有人會故意走過去被胖倒。溼滑道路旁邊有乾燥的道路,自然會選擇後者。

至於真也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父女重逢的場景中,原因要回溯到幾周前的編輯會議。

而這種感覺到多餘的東西、巧妙採取行動的能力明明沒變,卻因爲對方的心說變就變,結束了這段感情。

被祖母這麼一問,真也也答不上來,當時的對話就到此結束,但是後來祖母整理相簿時,出現了那個女人的照片。是張黑白舊照片。

真也設法維繫關係,但是一點用也沒用。而在對方的心漸漸遠離的此時,察覺到「多餘東西」的能力此時只覺可恨。

雖然對於使詐感到內疚,但如果不使詐,自己是否能夠獨當一面地完成工作……?

你很害怕嗎?

從青春期開始,他開始苦惱,難道這樣不會很奸詐嗎?

祖母瞠目結舌,驚呼連連。

那位作家的產量大,要同時負責他寫的書籍和雜誌文章並不容易,所以出版社沒有同意他的要求,但是真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小真,這是年輕時的奶奶唷。

他們對於對方是否對自己竭盡全力十分敏感。即使他們不知道真也擁有「類似第六感」的能力,也會馬上察覺到真也對他們有所保留,意識到真也沒對自己使出全力。所以,若是感覺到了什麼而不竭盡全力回應,是不可能獲得作家信任的。

他不出風頭、不強調自己的存在。

結果,他還是出了風頭。和作家往來的工作不容易,他想堅守「雖使詐但行事低調」的自我妥協,可沒那麼簡單。

坐在佳織這個拼命三郎隔壁工作之後,真也開始面對這個嚴肅而消極的命題。

同期的佳織跟能察覺到「多餘東西」的圓滑真也,屬於完全相反的編輯。現今的時代已經不流行「憨直」這個形容詞了,但佳織正是這種類型。

你很難過嗎?

「像我這種沒其他能耐的人,如果不一直強調自己很拼命,就會被拋棄。……就像被我父親拋棄一樣。」

因爲這個原因,堂兄弟等經常會眼睛閃閃發光地逼問他:「小真,你看得見阿飄嗎?」但是一知道他並不是看得見妖怪或鬼魂,就會不屑地說:「什麼嘛。」遭到大家一陣奚落。話說回來,要是看得見妖怪就慘了,半夜會不敢去上廁所,一定每晚都尿牀。親戚的小孩個個都愛聽鬼故事,唯獨真也在其中始終是個高傲的異端。

真也一解釋祖母這才聽懂。

就某個層面來說,編輯或許是他的天職。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作家這種生物,對真也而言,他們非常容易瞭解。

小真能看得見奶奶的回憶呢——祖母第一次接觸到真也的能力時,曾經這麼說過。

作家這類人種的感情量既多又強,而且姑且不論好壞,想象力都太豐富了。他們擁有不同於真也、另一種察覺「多餘東西」的能力。也就是能夠「看穿」許多事物。這可說是作家的習性。

真也從旁觀察,偶爾會覺得她做事實在不得要領。但相對地,佳織所獲得的評價可說恰如其分。她得到的評價纔是貨真價實的,不像真也一樣,腳上多套了一雙別人看不見的木屐。

因爲他們的感情量遠遠多過於一般人。真也的能力頻繁地對作家這類人種產生反應。

真也覺得佳織儘管笨手笨腳,但是個性直率、抗壓性強,不會輕易消沉氣餒。

祖母原本爬滿皺紋的臉,又笑得更皺了,她面向擔憂的真也說。

小真如果能和年輕時的奶奶說話,請告訴她,不用擔心。

憨直而拼命的佳織的工作模樣,看在真也眼裏只覺得耀眼眩目。佳織位於一個真也必須具備察覺到「多餘東西」的能力,才能到達的境界。

而她單純的感想,最能正確說明真也這不可思議能力的本質。

他曾看過資深編輯或上司受到那種請求。但是,沒想到跟自己同年進公司的同事居然也會受到如此強烈的請求。

照片中,她和一個男人並肩而立,那男人穿着印有家徽的褲裙。身穿日式罩衫的確實是那個女人。

但名義上雜誌名稱並沒有改變。實際上,也因爲登錄圖書資訊的關係等等,很難因爲改版就改變雜誌名稱。

他不曾有過人際關係的糾紛。因爲如果要產生糾紛,大多會閃現強烈的情緒,而且真也能看見這種情緒。如果別人對自己抱持某種負面情緒時,他也會在某個階段就察覺,試圖修復雙方的關係,或者和對方保持距離。

你拼命的個性可是令我覺得耀眼眩目,別在前面加上「反正」當作開場白啊。

——所以……

至於內容方面,也增加了意識到時代性的特輯報導,或者製作名人的接力散文專欄等,成功地掌握了之前吸引不到的年輕讀者羣。

年紀輕輕就觀察敏銳、年紀輕輕就這麼能幹。隨着身邊的人對真也的評價愈來愈高,真也心中的內疚感也愈來愈沉重。

假如不是天生會察覺到「多餘的東西」,自己身爲編輯的能力會低落到什麼程度?

在那之前,雜誌名叫《北辰》,屬於內容相當艱澀的文藝雜誌,但安藤將雜誌名稱改成《Polaris》。她活用自己在演藝圈的人脈,起用當紅的音樂家和演員作爲封面,內容變成了挺時尚的綜合資訊雜誌。

如果看見或聽見什麼,告訴身邊的人,大家幾乎都不約而同地點點頭,「嗯,因爲真也的第六感強嘛。」看來大家似乎都往「靈異能力」這個方向來解釋。

真也不曉得後來祖母怎麼跟家人解釋這不可思議的事件,但自家人大多有了「真也是個第六感很強的孩子」這種共識。

真也一直認爲,假如同輩之中有人受到類似請求,那應該是自己,而不是佳織。

我碰到奶奶的袋子,然後就看見這個人。

真也這麼說,祖母又笑了,沒關係的。

這時真也終於有點看開了。爲了這種連區區高中生戀愛都無法順利維繫的能力而苦惱,豈不是要笑破別人肚皮?他這麼告訴自己,不好意思啦,誰叫我偏偏天生就能使點詐。

佳織受到那樣的請求,令他頗受打擊。

真也又沒頭沒腦地迸出一句,祖母歪着頭,一頭霧水。

別這麼說啊。

真也雖然依舊使詐,但行事變得低調許多。

白色衣服的女人?那是誰?

爺爺對我很好。

安藤堅稱,《Polaris》只是將意味着北極星的《北辰》英譯的副標題。但在封面設計中,照理說應該是副標題的《Polaris》字體卻比《北辰》更大,這次的改版簡直像是雜誌更換了名稱。

因爲奶奶已經知道,根本不用擔心。

與其說難過,倒不如說是擔心吧。我跟你爺爺相親後不久就結婚了,也不知道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而且爺爺看起來又好凶。

登上封面是以宣傳最新推出的作品作爲交換。雖然常常要花一筆攝影棚的費用等等,但藝人願意免費刊登在封面,比起來還是相當划算。

真也第一次看到佳織說這種喪氣話時,真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只不過是如此而已,結果卻變成了大家眼中的聰明、機伶,或者細心。

感情量既多又強烈。他們的意念到處流泄,讓真也察覺到那些「多餘的東西」。

這時,真也開始負責麻井,麻井的一句話又對他造成了一次打擊。當然,麻井並不知道自己對真也造成了二度中傷。

他憑藉自己能夠感覺到多餘的東西、巧妙採取行動,順利追到了喜歡的女孩。

我之前說過啊?一個快要哭了、身穿白衣的女人。

當然,想寫作的人不見得寫得好,所以有時也得刊載些無趣的稿子,這種時候只好說服自己這就是專欄的屬性,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照登不誤。

朋友在看不見、聽不見多餘東西的狀態下,奮力闖過青春期,而真也始終拂拭不去唯獨自己一個人輕鬆的內疚。然而,如果故作姿態地感嘆,終究也只是爲了彌補自己的輕鬆而惺惺作態,總會遭人忌憚。

祖母很平靜地這麼說,並沒有大驚小怪、把這當作怪事張揚。

佳織從之前的書籍部門調到現在的雜誌編輯部時,一位責編因而換人的作家特地要求,「佳織移動部門之後,能不能繼續當我的責編呢?」

高中的時候,他曾經自嘲,畢竟這種能力真的只是半吊子。

真也一臉認真地觸摸着祖母的束口袋,對那女人說,不用擔心,但只出現在真也視線中那身穿日式罩衫的祖母,表情卻依然緊繃。

「年紀輕輕就觀察敏銳」,短短期間內衆人異口同聲給了他肯定的評價。當他承接和其他編輯關係交惡的作家,並恢復信賴時,在年輕一輩當中更顯得格外出衆。

頂多是偶爾有人嫉妒,「那傢伙真善於處世啊」,也沒有特別痛苦的回憶,有什麼資格沉浸在「超能力者的苦惱」中呢?如果像是小說或漫畫主角一樣,擁有足以破壞自己人生的強烈能力也就罷了,真也擁有的頂多是「類似第六感的東西」,對於自己處世還有點幫助,相當平凡的小市民能力。

她絕不精明,而且不善於察言觀色,但是她拼命地接觸作家,儘管失敗了還是繼續拼命努力,爲了彌補自己的失敗而拼命努力。

由此可見,祖母留在日式罩衫上的不安究竟有多強烈,真也甚至有點同情過世的祖父。他的表情確實很嚇人,但也用不着那麼害怕呀。不過,出嫁之前幾乎不曉得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這對年輕女孩而言,或許是事關未來一輩子、值得擔憂的事吧。

假如這種「多餘」的能力在某一刻突然消失,自己是否會淪落到無能的地步?

真也內心強烈地如此認爲,近乎反彈的情緒,但是聽到佳織的自暴自棄,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在一場新人獎宴會之類的場合上,麻井對一位因爲遭到讀者抨擊而苦惱的年輕作家所說的話。

「反正我只能努力拼命,除此之外我也沒別的長處了。」

隨着日子一年一年過去,他漸漸不再被大家說「第六感強」,而是改口稱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聽到真也這麼問,祖母露出眺望遠方的眼神。

並非一般人不如作家。只不過,作家擁有的感情量超乎尋常。正因如此,作家筆下才能誕生出許多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

而意念越強,越會長久、清楚地殘留。雖然淡薄的心情也並非感覺不到,但除非是相當強的意念,否則馬上就會模糊不清了。

真也一邊摸着祖母的束口袋一邊問,祖母匪夷所思地偏着頭。

佳織說,她和父親已經二十年不見了。

前往成田的電車上,佳織露出真也未曾看過的自卑表情低喃:

想想他們賴以爲生的工作,或許也很理所當然。他們對於只存在自己腦中的每個角色賦予情感、隨心所欲地推演故事世界,擺佈讀者。假如感情量和一般人一樣,可能無法徹底刻劃出數個人格回異的出場角色吧。

真也曾負責過和其他編輯交惡的作家,而那個和作家交惡的編輯就是佳織。那件事對於真也而言,是在替佳織收拾爛攤子,他無法否定,在那位產量大的作家提出要求之前,自己有點瞧不起佳織。

——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就會令人開心。

縱然是一瞬即逝的意念,也會因爲看不看得見而改變之後的行動。真也無法裝作看不見而行動。

好像聽不到。

自家人頂多是覺得「真也類似第六感的能力似乎很強」,所以他極爲自然地接受了能看見回憶的能力。後來,真也也學會了不要到處宣揚自己憑這份能力感覺到的事。若是聲張有些東西只有自己纔看得見,可能會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或害怕。看得見、聽得見的事物,最好配合世俗的標準比較安全。

就是這個人啊。

真也雖然配合世俗的標準,但他能夠看見、聽見一般人看不見、聽不見的東西也是事實。這並非他能自行控制的能力,所以一旦感覺到,自然就做出一定的反應。

被人強烈地憎恨和被人強烈地深愛,其實是一體兩面。——如果一部作品十個人看過,十個人都覺得還可以,這不是令人印象好,而是令人沒什麼印象。

所有人都覺得還可以——如果換作編輯的話,豈不正是自己嗎?自己和誰都合得來、被所有人接受,但相對地,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人對自己說,「非你不可」吧。

他一直覺得這樣就扯平了,但出了社會後,內疚卻稍微增加了。原因在於編輯這種職業的特性。

*

真也雖然對於自己察覺到「多餘東西」的能力感到內疚,但同時他也認爲,因爲這份能力,自己的工作表現最好。儘管如此,爲何佳織比自己更深得作家的心?

真也出生後不久爺爺就過世了,留在照片中的爺爺表情的確很嚇人。

「反正……」

而且無論是封面或散文,都透過使用名人,將成本壓到最低。譬如接力散文,便是採取類似某談話節目的方式,邀請對寫作有興趣的藝人,並且也請他介紹下次的筆者。因爲雜誌提供了有志寫作者發表的版面,稿費也得以控制在出版社規定的範圍內。

所以小真能看得見奶奶的回憶呢。

安藤假改版之名,行變更雜誌名稱之實等等,強硬的作風經常令高層皺眉,但平心而論,安藤的確很能幹。

祖母仔細看了看那個束口袋,袋子的襯裏用的是日式罩衫的白綢緞。祖母愛惜用物,保留了許多年輕時穿過和服的舊碎布,這塊用於束口袋襯裏的日式罩衫碎布,好像是最後一塊。

真也他們編的雜誌《Polaris》,在現任安藤瑞穗主編到任時,有了很大幅的改版。

真也能看見或聽見的,似乎是留在事物上的「思念」。

畢竟《北辰》改成《Polaris》之後,銷售量確實大幅成長。文藝雜誌基本上都不賺錢,最大的意義大多隻在於能拿到當紅作家的稿子。只要拿到連載,除非和作家嚴重交惡,否則一定能夠出版成書,所以在雜誌階段即使虧錢也不要緊,簡直被定位爲棄子。

尤其是近年來,文藝雜誌的銷售量有緩慢下滑的趨勢,此時竟能挽回頹勢,可說是近十年未見的喜事。

當然,出版社內也有批評的聲音,覺得改版後的雜誌並非以文藝雜誌的定位暢銷,走的是極爲庸俗的賣法,不過勝者爲王。熱賣總比不賣好,乃是資本主義的原則。

爲了維持增加的銷售量,編輯部人員在決定每月特輯的編輯會議中,都會被榨乾腦汁。

「下一期,我想做《Double Mind》的特輯~」

安藤提出的是開始在電影雜誌等公開資訊的洋片名稱。那是近幾年很受歡迎的懸疑電影系列,人稱「Double」系列。

這部電影並不是受歡迎之後才決定拍續集,似乎從一開始就打算拍成系列作品,劇情是解決一個案件之後,結局成爲下次案件的開端。萬一途中反應不佳,就只能草草結束、空留蛇尾,但是從首部曲《Double Trap》開始,劇情設計縝密,而且懸疑刺激,所以叫好又叫座。

緊接着二部曲《Double Face》上映,事先宣傳三部曲的完結篇《Double Mind》,同樣相當受到世人的關注。

「好耶!」

和池內同年進公司的男編輯長島顯得很起勁。或許因爲他過去編過八卦雜誌,憑藉他與魯莽只相差毫釐的積極,也曾經擊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安打,但暴投出界的比率也相當高。一言以蔽之,是個表現忽好忽壞的編輯。

「『Double』系列應該可以刺激不少銷量。如果大量使用型男演員的照片,內頁也很養眼,再以華麗的文案用力煽動讀者的購買慾……」

長島人不壞,對於提升銷量的熱情也不假,但是他太過直接了當的品味,跟真也不太對盤。

「可是,現在推出『Double』系列特輯,不會稍微過時了一點嗎?」

真也委婉地陳述意見。首部曲在五年前引發話題。當時就發表了三部曲的構想,所以「Double」系列的特輯至今已被各種媒體報導過了。

「不過……」池內發言反駁。

「總不能完全不提吧?那畢竟是那麼紅的作品,而且我們家一次也沒報導過。」

《Polaris》在兩年前改版。當時已經過了市面上頻頻針對「Double」做系列特輯的熱潮,所以以往從沒有製作過相關特輯。

現在的《Polaris》也具有深受讀者期待的文化類資訊雜誌這個面向,始終隻字不提,也確實不妥。

「沒錯沒錯,不愧是池內,說得好!」

被真也潑了一桶冷水,明顯正覺得不服氣的長島聽了喜笑顏開。他的現實令真也不禁苦笑。平時的長島總是對同年進公司的池內表露出敵對意識,和她針鋒相對也並不罕見。而他的滑頭個性也是特色所在。

那對後進活寶聲音變了調地驚呼。

長島從旁迅速插入話題。

池內興奮地大叫,佳織則不知所措地對她笑了笑。

「那爲什麼要提供HAL的消息?根本就半吊子嘛。」

「不愧是石橋的非破壞檢驗人員(注:在不損傷被測物組織、性能及外觀的前提下,藉由專業檢測儀器對材料、零件、設備等進行缺陷、化學、物理參數的檢測技術),一針見血啊。」

「真也哥,你爲什麼不問我呢?」

「成爲編輯的女兒負責報導自小分隔兩地的父親,這絕對中的啊!」

「要是真有什麼可用的題材我早就說了,但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啊。」

尤其是劇本的部分,在美國總經常採取劇情、事件、圈套等完全分組製作,所以很難鎖定工作人員。而「Double」正是採用這種分工方式,光是主要負責腳本的應該就有四、五人。

「哎呀,沒關係啦。以採訪的事先調查而言,已經足夠了。」

真也轉向坐在一旁的佳織。——說到這個,佳織在這場會議中,一次都沒發言。

「……嗯。不好意思。」

「這麼一來應該有話題性吧。」

「這種話你好意思自己說?」

報導的對象多半是演員或導演。

佳織從肩包的口袋裏取出一張快照。

聽說HAL赴美時離婚了。從此以後好像完全沒見過面。這次相隔二十年終於回國。

「比方說揭開主導『Double』系列的神祕日籍劇作家,如何?」

「最近,銷量不是下降了嗎?我看主編她撐得很喫力,纔想說如果能派得上用場,至少可以幫忙介紹介紹。」

父女之間的空白期間也有整整二十年份。

安藤若無其事地給了真也一個莫名的稱號,然後咧嘴一笑。

「好痛,怎麼了!?」

「佳織姐真厲害~!」

「這個這個。」

HAL充分活用這個機會,從此之後,他頻繁地在該系列中負責劇情,評價愈來愈高。

「說起來《Double Trap》的情節確實充滿了跳脫常軌的日式懸疑呢。」

相對之下,安藤狠狠地瞪了那一對活寶。池內和長島疑神疑鬼地指着彼此,互相質疑「不會是你吧?」。他們慢了好幾拍纔將手指指向佳織。

「對不起!」

「我忘了東西,又回家去拿了!」

眼看佳織的怒氣即將爆發,語氣變得銳利,但這時候也只有長島不會泄氣、反而鬧起了彆扭。

「爲什麼佳織姐要拒絕負責特輯呢?」

「我父親的照片。昨天從老家媽媽那裏借來的。」

「我想話題性是有的,過去很少從工作人員這個角度來切入『Double』系列。」

不久之後,原本是有線電視臺的該電視劇系列打入無線電視臺,整個走紅。HAL順利地增加大展身手的機會,隨後打入電影圈。他參加幾部單一作品之後,向製作公司提出「Double」系列的構想,也順利找到贊助廠商,於是推出了首部曲《Double Trap》——

「好了,夠了。」

「不然這樣嘛,不要露臉,但是刊出以女兒身分發表的談話。這麼一來肯定很有話題性。負責採訪的人是真也哥,他一定會整理出很好的內容啦。」

長島似乎對於真也只問池內感到不是滋味,又在鬧彆扭了。

他在美國隸屬於一所中堅製作公司,以HAL這個筆名參與有線電視臺的連續劇劇本團隊。在單集完結的犯罪懸疑劇中,負責提出案件和圈套的點子。原本在日本負責當紅推理劇系列的HAL,充分在這份工作中發揮自己的特色,獲得高度評價,終於獲得了提出情節的機會。

「欸,不過美國的劇本採分工制,並不是完全出自一個人之手啦。不過,系列劇本原案似乎是那個日本人寫的。他的名字總是出現在片尾工作人員名單的第一個。看來確實是主要劇作家之一沒錯。」

真也二話不說地用力戳了長島一下。

安藤不肯罷休地死纏爛打,但是真也攔腰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你忘了什麼?」

「消息人士把這麼難得的消息賣給《Polaris》有什麼好處?主編,難道只有我不明白這一點嗎?」

有日籍劇作家參與『Double』系列,如果從這個角度好好切入,確實是能製造出一定話題性的題材。假如自己手上握有這種消息要賣給自家出版社的話,應該以長島原本待的八卦雜誌等部門爲對象。

負責編排「Double」系列特輯內容的人是真也。他也同時負責預計在HAL回國時進行的專訪。

長島不服氣地接連隨口說出好幾個亂七八糟的點子。真也都當作耳邊風,安藤故弄玄虛地開口說:「關於切入點呢……」

池內高聲歡呼,但真也卻無法一起起鬨。

不過,以新人來說,知道該做什麼就很不錯了。

「說是要我來接機,但都已經相隔二十年不見了,而且他們離婚前幾乎是分居狀態,我幾乎沒見過面,沒把握能不能認得出來。所以……」

對HAL的採訪決定於他回國當天在編輯部進行。回國的班機在星期五下午到達成田機場。負責迎接HAL的是佳織和真也。

真也苦笑着,會因爲這種事而道歉,你這傢伙果然是個老好人啊。

真也重新檢視根據佳織描述抄下的筆記,也覺得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許多部分令人恍然大悟。電影中不靠畫面的迫力來呈現,而是以縝密情節來展現劇情的手法,看來的確不像好萊塢電影,更接近在迷你電影院播放的日本電影。

真也對她拋出問題,池內低聲沉吟,陷入沉思。她似乎先做出了「非做不可」的結論,還沒想到「該怎麼做」。

「所以,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改版時的強硬手法讓安藤被公司高層盯得很緊。對很難有明顯業績成長的文藝雜誌要求銷量,正是典型的找碴手法。

他不懂有力的消息人士爲何要提供《Polaris》這種消息。《Polaris》在文藝雜誌當中算是暢銷,但是文藝雜誌整體市場原本就很小,所以整體而言,《Polaris》的銷售量也絕不算多。

約定的時間原本就提早了些,錯過一班電車還不至於有大差錯。

真也刻意不看佳織。

真也用稍微強硬的語氣打斷她。

「不愧是小真,觀察真敏銳。」

再怎麼說這都太下流了,真做到那種地步,根本不適合《Polaris》的風格。編排內容就由我來負責吧。

「那傢伙還擺脫不了八卦雜誌的腦袋。但是《Polaris》不需要靠八卦來提升銷量。」

HAL,也就是白石晴男,原本是在日本編寫推理連續劇的劇作家。代表作中也包含風靡一時的當紅系列,但是後來因爲方向性和系列製作人不合而決裂。他向隸屬的電視劇製作公司辭職,於同年赴美。

「如果進一步深入思考,說不定會再想到什麼呀!我是個在稱讚中成長的人。」

照片上是一個盛裝打扮揹着紅色皮書包的女孩,以及一個看來身形纖細的中年男性。

「長島!」

接着,安藤挺起胸膛地彷彿在對真也說:「這下你服氣了吧?」

「我不想談私事。」

佳織低喃道,「他像就是個陌生人一樣」,聲音小到只有坐在一旁的真也聽得到。

「既然沒有公開經歷,爲什麼主編會知道這件事呢?」

安藤一走,佳織馬上雙手合十地向真也道謝,看來她肯定相當厭煩。安藤不是個壞上司,但是一牽涉到銷售量,她就變了一個人。

「可是,我父母在我小時候就離婚了……離婚之後,我一次也沒見過他。」

既然已經知道別人家庭有微妙內情,哪有人那樣說話的?但真也又不能在佳織面前對他說教,只能對他的抗議置之不理。長島鼓起腮幫子,啐道:「搞什麼嘛~」

長大之後就很少聽到有人叫自己「小真」,上司這樣稱呼,究竟該做何反應纔好?真也不知怎麼回答,決定默默地等待主編的小劇場結束,安藤一個人迅速表演完受到打擊、鬧彆扭,然後責備毫無反應的真也等所有反應後,若無其事地平靜了下來。真也從改版時就認識主編了,要讓她迴歸正題,別理她是最快的方法。

佳織就是考慮到這一點而出手相救。她甚至爲此坦白了自己一向不願被觸及的家庭關係。

兩人這天都有外務,所以約定在上野站會合一起搭Sky Liner,佳織比約定時間晚了十五分鐘,這下完全錯過預計搭乘的班次。

「……可是長島說的也沒錯。這樣真的很半吊子。」

「嘿嘿嘿,其實是有力的消息人士稍微透露的。」

安藤重新開口,總算透露了具體的資訊。

面對凡事勇往直前的主編,真也每次都在編輯會議上扮演剎車的角色。與生俱來的各種因素,造就了他穩重保守的個性,所以自然而然地被要求擔任這種角色。

佳織~,我不會把這當作編輯部人員份內的工作~。就當作是我外包給你嘛~。

「哎呀,小真怎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真討厭。」

「我並不反對報導,但是需要一個新的切入點。池內,你會從什麼切入點報導呢?」

面對作家時應該不至於那麼口無遮攔,不過長島負責的作家,安藤最好事先打個招呼比較保險。

「你也別太小看自己的同事。能幫忙介紹HAL已經很夠了。『Double』系列跟日本人有關,光這一點戲劇性就很充分了,要是還能訪問到他本人,那我保證一定寫出具有可看性的報導。」

安藤原本想耍點小聰明,在構想她企圖讓HAL的女兒佳織負責編排內容,再讓另一個負責人寫成報導,但是佳織堅決反對,最後沒有實現。

真也很少發火。或許就是因爲少見,所以嚇得長島縮起了脖子。「……對不起。」他尷尬地低下頭,畏畏縮縮地閃人了。

「工作人員名單上寫的是HAL。雖然經歷沒有公開,不過是個不折不扣的日本人。」

佳織也含糊地應道,「嗯,欸」,笑着點頭。

「咦~好厲害~!」

「HAL的本名是白石晴男。」

「你剛纔不是發表過意見了嗎?大量使用型男演員、附上華麗的文案,用力地煽動讀者的購買慾,不是嗎?」

「他原本是在日本以編寫電視連續劇爲主的劇作家,但是二十年前立志當電影劇作家赴美。赴美之後幾乎沒有回國,但是他下個月要回國,和留在日本的家人見面。……而且,他的孩子就在我們編輯部工作唷!」

氣喘吁吁跑來的佳織,在真也面前用力合掌對他致歉。

長島的話似乎往佳織內心深處狠狠地砍了一刀。真也不自覺地皺緊了眉頭,他心想,如果可能,希望現在那傢伙還別負責作家。語言對作家造成的威力,更甚於一般人。長島的一句話足以對刀槍不入的佳織造成如此強烈打擊,要是說話的對象是作家的話——

「這些是聽我母親說的,有很多時間順序都不太清楚。」

「你別放在心上。」

真也苦笑着,心想,我也是不得不扮演這種角色,怎麼大家逮到機會就要在我面前自鳴得意呢。

「養育費和學費都沒少給過,但就只有這樣。再說下去好像我對他懷恨在心似的。」

「那麼,假如消息來源有不得不提供消息給《Polaris》的理由呢?」

「我第一次聽說耶!」

所以?話雖如此這張照片也太……。真也認真端詳着佳織遞過來的照片。

「『Double』的劇作家是日本人嗎!?」

「沒關係啦,反正還趕得上……」

「別賣關子了。我等一下還有會要開。」

「……照片上你父親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年紀耶?」

那當然啊,佳織不知爲什麼說得挺理所當然。

「這是小學入學典禮時拍的照片嘛。我父親那時候大概三十出頭吧。」

照片上的女孩看來就是佳織沒錯。

「……你的意思是,要我從這張照片推測他老二十幾年後的長相?」

「沒辦法啊,這已經是他留在家裏的照片中最新的一張了。離婚後去美國以來,從來也沒回來過。」

「要是他在美國生活後變得超胖,憑這張照片絕對認不出來吧……」

「那我們就祈禱他沒有變得超胖,走吧!」

走向月臺的佳織情緒異常高漲。

一坐上電車後她就平靜了下來。——或者該說,消沉了下來。

「還好是真也跟我一起來接人……」

相隔二十年父女重逢的現場會希望有他人在場,由此可以感覺到佳織心裏對父親的彆扭情感,真也反而不知該如何反應。

「如果不是爲了工作,我還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

雖然表現得開朗不在意,愈接近接機的日子她心中就愈加煩躁。這並不是因爲真也有「多餘」的心思纔看得出來,佳織這個人總是把心情寫在臉上,很好懂。

「都過這麼多年了,再跟我見面,不知道對方心裏怎麼想。」

那飄忽模糊的低喃,到底是問句還是自言自語,當中的分界線相當微妙。

「如果是我……」

真也不自覺說了這幾個字,佳織很驚訝地抬起頭。啊,該不會是自言自語吧,他縮了縮脖子,但話頭已開,說到一半也不是辦法。

「如果我是你父親,應該會很高興吧。」

爲什麼?佳織鬧彆扭似地別開眼神。爲什麼?這該怎麼解釋呢。

「怎麼說呢,不拘小節的地方吧。」

佳織立刻換上慌張的表情。

佳織嘴裏好像小聲地說着「你好」之類的話。

大廳裏開始湧入入境人潮。等待的班機似乎已經到達了。

佳織簡單地回答「沒有。」冷冷帶過這個話題,真也補上一句「佳織小姐從以前大家就叫她佳織。」在公司裏除了佳織姓大場,另外還有姓大庭的。(注:大場和大庭日文發音相同。)

真也暫且假裝沒看到這位純真到極致的母親丟來的球,就此帶過。

並沒有變得超胖。拿着二十年前的照片或許真能認出來。老得很恰如其分。

我就算再當麻井老師的責編五年,他也不可能像叫你一樣、直接叫我的名字。

停頓片刻後,真也就像丟了條毛巾給快被KO的拳擊手一樣,插入兩人間的沉默。

這個問題真也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

聽說美國的名片文化不怎麼普遍,而且知名作家向來不喜歡連絡方式外流,很多人都沒有名片。

「隹織也被叫過Young?」

「喔,是嗎?比方說什麼樣的小名?」

「不會啦,我覺得她滿有趣的。你們真的滿像的。」

更值得擔心的反而是佳織的反應。不過真也偷偷一瞥,她看來雖然有點不高興,卻沒有要高聲阻止的意思。

「那真也,你覺得我什麼地方值得讚賞?」

「不好意思,我媽這人總是不按牌理出牌。」

「反正我只能努力拼命,除此之外我也沒別的長處了。」

「誰叫你說因爲是工作才肯見他。機會難得,一家三口碰個面不是很好嗎?」

「那當然。畢竟這是您私人的回國行程,是我們太強人所難了。」

這種乖僻的說法一說出口只會讓情緒隨之低盪,真也硬是把話吞了回去。

「……好久不見了呢。」

兩人正在入境大廳的航班資訊熒幕前確認到達班機。

「看來應該會準時抵達。」

說着,真也遞出了名片,佳織的劍尖側指向真也。

這是夫妻分手後相隔二十年的重逢。真也心想,或許該稍微迴避一會兒,於是又和佳織繼續瞎扯了一陣子。

關於HAL的討論讓兩人搞得如此尷尬,等等該怎麼面對HAL本人,真也頓時覺得心情很沉重,佳織應該也一樣。

唉呦,輝子的雙眼發亮。

*

看到佳織像文樂人偶一樣頓時臉色大變,真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該怎麼稱呼您呢?」

「平時受到大場小姐許多關照。我是古川真也。」

別用你自己的聲音,去否定你這朝向太陽生長般的特色。

「憑我看你平常的工作表現啊。作家們對你的評價應該都很不錯吧。」

佳織的母親一邊說着「還不是爲了你」,一邊快速揮着手。

「那工作呢!醫院的工作今天應該沒有休假吧!?」

「我還得靠資歷相同的真也幫忙收爛攤子、安撫鬧脾氣的作家呢。」

總覺得對方相當自然地把家中深刻的內情一股腦丟了過來,是自己多心了嗎?佳織在一旁氣得倒吊着眼,「媽!」

「反正……」

你爸在哪裏呢?輝子走向人潮中窺視。

尷尬的空氣在兩人之間流動,就此沉默。

佳織瞬間否定,真也根本沒有開口的餘地,他只補充說明「我們公司有好幾個同姓的員工,所以在辦公室裏大家都習慣只叫名字。」

但這份擔心很快就因爲意料出現的第三勢力而消散了。

「沒有啦!」

那麼照片上的佳織一定在哭泣吧。

「……大家都很清楚,你是個很稱職的編輯。」

——如果,自己不需要透過物件或地點,而是一碰觸到對方就能看見對方的「意念」。

佳織好像進入了攻擊模式。而面對這麼明顯的攻擊陣仗,真也也不得不迎擊。

不久,輝子帶着那個男人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我身上沒帶……」

遞出名片後,HAL惶恐地收下。

「真也,不用給她名片啦!」

「好好長大?你是憑什麼判斷的?」

許多怨言在胸中波濤洶湧,但一看到佳織的臉,就什麼也說不出口。

「你待會可以看看嗎?這是爸爸在那邊寫的信。」

真也不知道爲了什麼理由,父女之間二十年來互不往來。但是,看到爲人體貼的同事受傷這麼深,他忍不住想好好逼問HAL一番。

接着HAL又補充了一句。

「那如果是你還有其他方法嗎?」

輝子簡直像祈禱般,在一旁守護,但佳織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可是我是來工作的!」

這種事有什麼好追問的?佳織小聲地在旁吐槽,不過真也倒覺得這意料之外的反應很有趣。

真也指着一個在大廳中拿着歡迎牌子站着的上班族。素描本上有着手寫字跡的「Welr.〇〇」。

「初次見面,我是佳織的母親,大場輝子。唉,該從何說起呢,多虧了貴公司要報導白石,佳織才終於願意見她父親,我……」

就算曾有過一次那種經驗,又怎麼樣呢?你可是個換了部門作家還主動要求你負責、不想放手的編輯,這不是最大的讚賞嗎?

HAL從西裝外套內袋取出一個信封。

「我今天早退了啊。」

以往從沒見過佳織這麼自卑的表情,反倒是真也受到不小打擊。

「哪裏像!?」

「這是什麼意思!」

最後佳織自己輕聲開口,「對不起。」

「我還是新人的時候,曾經被叫過Young。因爲我們部門有兩個人姓古川,我是比較年輕的那個。在公司裏也就罷了,在外面被這麼叫還挺丟臉的。所以後來開始大家互以名字相稱,我才鬆了口氣。」

佳織的母親呵呵笑着,轉身朝向真也低下頭。

佳織板着臉道歉。

「媽!?」

「佳織,這是你爸爸。」

「不要緊,請別介意。」

其實真也皮包裏也準備了紙板,但有了輝子的加入,看來似乎不再需要了。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Polaris》編輯部的古川。」

「你怎麼會在這裏!?」

不要說「反正」。

「可以讓輝子跟我一起到編輯部嗎?我們約好了採訪後一起喫飯,所以……」

突然有個女性高聲叫着佳織。佳織一驚,跑上前來的是一位有點年紀的女性。這位可愛的歐巴桑想必年輕時應該很美。

「雖然自己沒盡到父親的責任,但是女兒還是好好長大了啊。」

一回神,輝子已經跟一個男人脫離了人潮、移到側邊。真也正想催促佳織上前,卻看到那兩人正規規矩矩地互相低頭行禮。

佳織的聲音聽來幾乎像在慘叫。父親相隔二十年的歸國,果然在家人之間也有過一番爭執。

「其實沒什麼稀奇的,其他也有人被取了奇怪的小名呢。」

「基本上會拿着父親二十年前的照片來推測他老後的長相,也是挺不按牌理出牌的想法。」

「像我這種沒其他能耐的人,如果不一直強調自己很拼命,就會被拋棄。……就像被我父親拋棄一樣。」

「我同事也在,不要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

「爲了這個都二十年沒見、像陌生人般的父親吵架,真是太可笑了。」

喔喔,確實長得有點像——真也往後退了一步,試着比較兩人。

一聽到佳織把以前的舊帳翻出來,真也不覺氣惱。——佳織這傢伙根本不懂。

「我想你應該不記得你爸的長相了。畢竟你從小就沒見過他,昨天借給你的照片又那麼舊。」

「我是白石晴男。你們這裏比較熟知的名字應該是HAL吧。」

佳織很明顯並沒想到有這個方法,但她還是逞強地說:「那也是一種方法啦。」

「你們兩個已經是互相叫名字的關係了?除了工作之外,是不是還有其他方面的交往……」

「應該會像那樣吧。」

你拼命的個性可是令我覺得耀眼眩目,別在前面加上「反正」當作開場白啊。

對方先開了口。那是極溫柔的聲音。而他注視佳織的眼神也很慈祥。真也幾乎無法想象,儘管離了婚,會發出這種聲音、擁有這種眼神的人物,竟會二十年來棄自己的獨生女不顧。

「佳織,這個……」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語氣太斬釘截鐵,佳織有一瞬間怯生生地安靜了下來。不過,從她緊抿的雙脣間再次流瀉出的,依然是乖僻的聲音。

佳織一臉狐疑地接過信。看到佳織的手HAL高興地輕嘆了一聲「啊!」

「我很尊敬你總是很拼命認真、誠實面對作家。」

「那就叫我HAL吧。在那裏很少人叫我白石,說不定你叫了我也反應不過來。」

「小佳!」

「你戴了啊。」

佳織一驚,左手往後抽回。這時一個沒拿好,那封信飄落到地上,真也彎腰撿起。

一碰觸到信封的瞬間,就是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他幾乎要跪坐在地,但他還是強忍住。

——從沒碰觸過這麼強烈的感情。

父親正在寫信。表情很凝重。那份凝重正顯現了自己的決心。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見你——我一定會在美國出人頭地,然後去見你,潦草字跡下表述的心意,宛如漩渦般在真也身體裏翻湧流動。真也覺得差點窒息,忍不住張開嘴呼吸着。

這種壓倒性的豐沛情感他很熟悉。是作家。劇本和小說的手法雖然不同,但身爲創作者,異常豐富的情感卻是共通的。寫下這封信的人的確是佳織的父親,而且他深愛着佳織。這份愛的笨拙和激烈——濃烈得令人窒息。

「佳織!」

聽到輝子的叫聲,真也這纔回過神來。抬起頭時佳織剛好轉身跑開。真也直覺想追上前去,將撿起的信交給HAL,「您的信。」

「你可以幫我拿給佳織嗎?」

「不,還是您親自交給她吧。」

別說交給她了,光是碰到都覺得難受。以往從來沒有接觸過充滿如此狂暴豐沛情感的東西。實在無法繼續拿在手裏。

「我馬上回來,請稍等一下。」

真也留下這句話後連忙去追佳織。

真也在洗手間旁的角落追到了佳織。

她正低頭倚在牆上,肩頭上下起伏。可能是剛剛跑得太急促了,還是因爲心裏太過激動的關係?

「……你怎麼了?」

聽到真也的問題,佳織輕輕舉起左手。

「這個。」

她舉起手、袖口往下滑,手腕上戴着一隻造型厚實的表。那是知名品牌的款式,佳織一直戴在手上。

大家好,這時輝子也露出笑臉跟大家打了招呼。

「爲什麼沒給我看呢?」

「我看佳織應該是很不甘心,難得有這麼大的話題,卻被小真你佔盡便宜。難怪佳織一直不願意提供家人的題材,她一定是另外準備了很多新的切入點,想讓小真你氣急敗壞。」

「讓各位久等了。不好意思,我母親也一起來了。」

這時有人敲了敲會客室的門。佳織探出頭來。不知道她有沒有跟HAL說到話?

「對方可是經歷過美國腥風血雨的人,這點陣仗應該還好吧?難得有機會可以接觸國際性的消息,當然得讓部下列席啊。我這裏也查了不少資料,有很多問題想問……對了,HAL先生他人呢?」

「這出連續劇的美國初版特別贈品,附送了收錄演職員談話的小冊子。其中也有一個單元是劇作家的座談會,因爲聽說HAL也有參加,所以請人去找來初版寄過來。」

「不好意思啊,讓你處處費心了。」

真也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功名心強是安藤的優點,同時也是她的缺點。這次她不知會如何應付。

什麼嘛,聲音從哽咽的喉頭擠出來。

「這是誰翻譯的?」

「那就請佳織稍微離席,再提出要求吧。」

「她母親看起來像是會答應的人嗎?」

「您好,初次見面,我是HAL。今天麻煩各位了。」

從口氣裏可以感覺到他在懷疑HAL的來歷。

「我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佳織的低語開始顯得嘶啞。

在佳織的招呼下,先走進來的是HAL。——接着……

佳織遲遲不願邁開腳步,真也輕輕拉着她的手催促,她這才踏出步伐。

HAL很開心地聽着真也說。

「那傢伙說不給拍照!」

她會喜歡嗎?她願意用嗎?心裏充滿煩惱。

「因爲這是他初期的工作,本來想當作驚喜偷偷拿出來。希望可以聽到他回顧當時的感想……」

佳織從小就愛看書,從幼稚園起就能一個人讀標上注音的童話書。

HAL像在炫耀一樣,說起佳織小時候的事。

輝子說想去洗手間補妝什麼的,所以先讓他們休息了一下。真也表示要先上來準備、請佳織負責介紹時,佳織顯得很不安,不過這麼短的時間,倒是跟母親一起學習跟HAL說話的良好復健時機。

真也皺起眉,安藤從自己座位拿來一盒DVD。真也還記得這包裝上的英文。這是HAL的出道作品,一出有線頻道的連續劇。

真也通常會利用「多餘」的察覺能力先預測後再行動。佳織和自己儘管都表現出誠實的一面,但真也認爲其中的本質差異極大。

「聽說採訪後約了一起喫飯……應該不要緊吧?」

「謝謝您長途旅行後還特地撥空過來,我是《Polaris》的主編,敝姓安藤。」

「池內寄這份DVD來的朋友。」

「跟佳織的母親正在大聽休息。佳織馬上會帶他過來。」

來到車廂與車廂間的通道觀察,發現佳織和輝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這種時候母親的存在或許特別重要吧。看到佳織稍微露出笑臉,真也這才放心地回到座位上。

佳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佳織在公司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是。

「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送過的東西。」

「不過,被這麼多人包圍着,不會緊張嗎?」

該不會,佳織一直記掛着自己曾經無情地推開對方,所以纔不想跟父親見面?

「哪裏,我們很歡迎,請他們進來吧。」

「你覺得佳織會看那封信嗎?」

「佳織姐一直堅持不肯,不過現在可以試着交涉,看能不能用到她母親的談話內容!跟分開二十年的妻子對話,這太有戲劇性了啊!」

「她變漂亮了呢。不過她從小就很可愛。」

長島看準了時機。

「短時間內或許沒辦法,是嗎?你這個人真老實。」

「收到這隻手錶時,我第一次寫信給我爸。信上寫着,謝謝你,以後不用費心了。我已經不太記得你的長相,光是收禮我也很困擾。」

*

HAL聽了輕聲笑了。

「離婚前他一心埋頭工作,幾乎很少跟我親近,去美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可是每逢生日或聖誕節等年節,倒是很勤快地送禮。成人式的時候還送了我和服。我一直認爲,他一定是覺得跟我見面很麻煩,不如買東西或者用錢來打發我。所以我也不多想,該用的東西就用。因爲東西並沒有罪過。」

「這是池內找來的,他有個朋友在美國貿易商工作。」

「確實不是HAL……可是這張照片上也沒有說明吧?怎麼能判斷這就一定是HAL呢?」

貼着標籤的那一頁,畫面上是一個表情嚴肅、體格魁梧的男性,跟走進會客室那位纖細穩重的HAL,完全是不同的人。

「啊,佳織的母親也一起來了?」

這是佳織第一次稱呼HAL我爸,而不是我父親。但佳織自己可能沒注意到這一點。

「哪裏。」

長島總習慣把話題帶往比較刺激驚悚的方向。

「我可沒佳織小姐那麼老實。」

「可是座談會里只有一個亞洲面孔啊!」

「不好意思,開始之前我們需要先討論一下,能麻煩各位在這裏稍等一下嗎?」

「我有什麼好氣急敗壞的。」

「她很認真,面對作家相當誠實。所以很多作家都很喜歡她。甚至她換部門之後,還有作家要求她繼續負責呢。」

「感覺是個沒什麼心機的人,跟HAL先生的關係看來也不差。我想,就看怎麼跟對方談吧……如果要跟對方交涉的話,請用主編權限去談,我實在沒什麼興致。」

「到底怎麼了?」

事先預約好的會客室裏,除了主編安藤之外,池內和長島也都在。陣容小巧的《Polaris》編輯部全員都到齊了。在安藤指揮下的工作分配是由長島負責拍照、池內負責協助拍攝和倒茶。

真也握住佳織的手腕,摸着那隻表。沒有剛剛那封信狂暴的情感,但卻還是留有穩定、溫暖的意念。——HAL在選手錶。是這個合適、還是那個好呢?他認真猶豫着。

「等等!」

擁有「多餘」察覺能力的自己,遇上了這個錯過彼此心意、無法交會的奇妙家族,或許是命中註定吧。如果能夠爲了佳織、爲了她的家人們使用這種力量,似乎也可以更積極地肯定自己吧。

「他一定可以瞭解,你是因爲寂寞才鬧脾氣的。我們回去吧。」

安藤終於回應了HAL的問候。

「不好意思,不請自來打攪了各位……佳織平時多受各位關照了,我是她母親輝子。」

真也無法馬上回答,他仔細想了一會兒。

就算不牽扯到家人,單以一個日本人在美國影像業界發展的方向,主題已經夠有可讀性了。

真也帶着HAL到達編輯部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迎接HAL的安藤等人,同時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過,真也刻意不插嘴,只是安靜地聽着。一股暖流讓他嘴角自然地鬆懈。——啊……

DVD盒裏有本小冊子。翻看了一下,好像是收錄了座談會之內的內容。

「可是有些地方不是有對應臺詞的照片嗎?對應那些翻譯的臺詞後,用消去法得出了他就是HAL的結果。」

聽到真也這麼問,安藤一臉肅殺地回頭。

「而在那場座談會上出席的HAL,就是這個人。」

HAL終於鼓起勇氣,含蓄地開口問。

回到原地,佳織再次從HAL手中接過信。那是真也連拿都無法拿穩的情感凝集。而佳織那麼自然地收下,真也看了有些震驚。——她竟然能碰觸那種東西。

這時長島慌張地衝進編輯部。

癡傻父母心已經到了誇張的地步。有志從事編輯這一行的人,本來就有許多愛書人,像佳織這種程度的兒時往事,隨便一掃就是一大畚箕。

「這是我出社會後找到工作時,我爸送我的。」

「啊?」

這是因爲自己具有「多餘」的察覺能力,與生俱來就耍詐帶來的愧疚感。

真也皺着臉心想,這傢伙怎麼還是擺脫不掉八卦雜誌的想法,但安藤似乎被引出興趣。在演藝領域原本就很強的安藤,方向性上與長島有共通的地方。

原本以爲這時應該要請佳織離席、開始交涉,但安藤好像沒這個意思。

HAL爲人穩重,但沒什麼架子。

「佳織小姐坦率的工作方式總是讓身邊的人很震驚。像我就絕對學不來。看到她常常會受到刺激,都覺得很自卑。」

「短時間內或許沒辦法。但我想她終究會看的。她不是那種會糟蹋別人心意的人。」

這個人真的很愛佳織。

「……可以讓我看看嗎?」

真也非常能體會他的好奇。

真也在編輯部裏算英語不錯的,但以他的程度還無法正確翻譯。

「那個人真的是HAL嗎?」

「主編,好機會啊!」

安藤使了個眼色,真也雖然搞不清狀況,還是跟着安藤離開了會客室。安藤的腳步朝向《Polaris》編輯部。

回程的電車真也買了兩兩分開的座位。如果是四人對坐的座位,對佳織來說壓力未免太大。真也買好票後,四人自動分爲男女兩組。

說到這裏,安藤鼓起臉頰。

「邗出照片一定有對他不利的地方!他是假冒的HAL!」

看似不拘小節,其實卻纖細體貼的佳織,回想當時對HAL的傷害,現在又覺得內疚。

「把HAL介紹給編輯部的是佳織啊。難道你的意思是佳織和她母親在說謊?」

「搞得好像是我很無情一樣。」

「既然不是請專家翻譯的,正確度也不能盡信吧,雖然看上去大致沒有錯……但有些地方還是譯錯了。」

「你說,她是不是很有天分?聽說她當上編輯,我心想,果不其然。人家說青出於藍,就是這麼回事。對不對?」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長島含糊沒清楚回應。這時安藤再次開口。

「如果是伯父向她母親說了謊呢?」

安藤暫且稱呼HAL爲伯父,避免混亂。

「他去美國這件事不可能說謊,所以伯父或許真的在美國從事劇本相關的工作。畢竟他在日本時就是劇作家。但是,伯父不見得就是HAL吧?」

一邊說,安藤在手邊的筆記上潦草寫下,「白石晴男≠HAL」。

「就算他聲稱自己參與了『Double』系列,其實會不會是非常基層的工作人員?但是爲了想在分手妻子面前逞強……」

原來如此!長島拍了一下手。

「虛榮驅使,讓他自稱是外界知名的HAL,這樣想就說得通了。」

「他本名是晴男,所以告訴別人HAL是筆名,聽來也很合邏輯。同樣都是日本人,他或許覺得謊言不會被拆穿吧。」

「一定是這樣!」

這樣的情節已經在安藤和長島之間成立。

好,那接下來該怎麼處置這件事呢?真也暗在內心抱頭煩惱,不巧,佳織剛好過來採問狀況。

「怎麼了嗎?」

「有個遺憾的消息要告訴佳織姐!」

「啊!你這個笨蛋!」

真也還來不及阻止,舉手的長島已經一口氣將可疑的故事滔滔不絕地說完。佳織的表情就像文樂人偶一樣,瞬間大變。和真也在成田機場取笑她跟輝子很像時的變化根本不能相比。

「……太過分了!」

拼命認真的佳織對任何事都很坦率直接。一點也不害怕受傷,坦率直接地一頭撞上。

佳織一把抓了DVD附上的小冊,衝出編輯部。安藤大罵「笨蛋!」狠拍了長島的頭。真也也乘機給了他一掌。

「主編你不是也在懷疑嗎!」

「剛剛那些不過是主編和長島擅自猜測。你也聽聽HAL先生怎麼說吧。」

會提出這種問題,不愧是八卦雜誌式的思考。HAL也苦笑着。

簡單地說,就是互搶功勞。白石對於評價和待遇感到不滿,製作人方面則主張自己給的評價很中肯。

「你……你不要在那裏自說自話啦。而且,說、說什麼想休息啊,根本……」

佳織搖了搖低垂的頭。HAL和輝子似乎這才放心,嘆了一口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過去那麼任意妄爲,事到如今怎麼有資格要求這個呢。」

HAL露出狐疑的表情,真也也皺起眉。

「您也是嗎?」

「雖然現在發現已經嫌晚,但是,我現在覺得,我太太所期待的人生其實也不壞。」

「請讓我們聽聽HAL先生到目前爲止的故事吧。」

HAL的肩膀跳動了一下。對方正是HAL在日本決裂的製作人。

「這是您出道作品那套連續劇DVD初版附的贈品。請您說明一下,爲什麼HAL該出席的座談會上,卻沒有您的照片呢?」

「不惜拋棄我們去美國,現在這算什麼!?因爲自己的不成氣候,就盜用別人的名號——」

「除了寫東西沒有其他才能的人,只能隱身幕後。有位日本劇作家的情況跟我很類似。那個人英文不好,就像克林伊斯威特飾演的退伍軍人一樣,只會說老式英文。而且他又討厭基督教文化,相當固執。這麼一來在美國工作就有許多不方便。所以那個人一向由經紀公司來發言,自己從不露面。」

他急忙起身,走向門口——但在他逃出房間之前,已經先聽到敲門聲。

「我怎麼沒聽說這回事?」

聽到叫聲,佳織反射般地回頭。

「主編,有訪客。聽說已經往會客室這邊走來了……」

「所以我剛也說了,都是爲了讓小真氣急敗壞,才事先做了種種準備啊。」

「……對不起。」

「佳織。」

白石晴男在日本的代表作是一出推理連續劇系列。

「那我就告辭了。」

接着HAL眼神遊移,似乎試圖尋找適當的字眼。

HAL試探性地看着輝子。

訪談開始,最先提出的問題是關於他赴美的原因。

「但是他本人對於跟HAL先生之間的事也很後悔,希望務必能跟您致意……如果在報導中也能寫出這段經過,我覺得也算是件美談哪。」

「主編,不行的。請放棄吧。」

「剛剛給你的信上也寫了,回到日本之後,跟女兒一起去看自己的電影、喫飯、買東西、讓女兒替自己挑選衣服,這就是爸爸最大的心願。」

「今後有可能跟夫人重修舊好嗎?」

現在不能讓HAL和製作人見面。該怎麼過這一關?真也環視了室內一圈。出入口只有一個,這裏樓層高,也不能讓他從窗戶逃走。

「您的意思是?」

「我太太說,如果我要去美國,就要離婚,當時我聽了很沮喪。我是爲了讓家人過好日子才努力工作,但爲什麼她不能體諒呢?我覺得自己在工作上被背叛,又被家人放棄。可是,我一心以爲,只要在美國成功,她一定能瞭解我,所以……」

「那請問……」HAL很不安地打岔問。

「明天東京有場《Double Mind》的試映會。你願意跟我一起去看嗎?」

佳織叉腿站着,將小冊推到HAL面前。真也哥~。池內哭喪着臉向真也求助。

「我太太當時對我說,何妨重新再來、再繼續替其他連續劇寫劇本。但是對我來說,當時被搶走的成績,就是我的全部。被排除在新系列之外這件事,讓我被強烈的復仇心環繞,什麼也看不見。我想,我太太一定是覺得無法繼續跟着這種人吧。所以她告訴我,不能跟我一起去美國,要求離婚。」

HAL和輝子互換了一個眼神,停頓片刻後——他肯定地點點頭。

輝子有點淒涼地微笑。這笑容是不是意味着一切已經太遲了呢?

啊?訝異出聲的只有輝子。

HAL也補了一句,「很抱歉。」

「你說呢?」

真也回頭看看佳織。

訪談中繼續提到其他關於工作上的問題。不過,對佳織來說,她所需要的或許只有這個部分吧。

「佳織。」

HAL也是在這部出道作品連續劇中,獲得書寫完整劇本的機會,加入了劇作家協會。

會客室裏的刀光劍影已經揭幕。

「這裏。」

「這,我不想見他!」

「其實我個人跟他有點交情,他一聽說我要邀請HAL先生,就主動要求,希望能爲當時的事道歉。」

「但是,其實她根本不這麼想。我打算等在美國成功後回來接她們,但是等到我像現在這樣終於成功,足足花了二十年。我想,我太太應該是認爲,這二十年時間,就算不能過好日子也無所謂,只要一家人能融洽相處就夠了。」

真也放着他們兩人繼續爭執,連忙追在佳織身後。

「我可不像他、只會像退休老軍人的英文啊。」

啊!看安藤的反應,她似乎完全忘了這回事。接着她搓着雙手、走近HAL。

「我這次沒帶回來,不過我跟經紀公司連絡一下,應該明天就能傳真過來。」

「想不想接受道歉,要看HAL先生的意思吧?HAL先生顯然不願意。」

沒有人知道該對留下來的HAL說什麼好。

「到底是誰要見我?」

聽到真也這麼說,佳織輕輕稍點了頭。

「這是個讓我拋棄所有珍貴事物的名字。繼續用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太痛苦了。我想先休息一陣子,然後再仔細想想往後的方向。『Double』系列是我赴美時腦中的一個構想,現在剛好告一段落,是個結束的好時機。」

HAL最後回頭看着輝子。

這時不提問反而顯得不自然,所以在這個階段開始問起他的家人。真也可以察覺佳織顯得有些侷促不安。輝子也擔心地在旁邊守護着。

HAL坐在沙發上,靜靜抬頭看着佳織。真也跟HAL的眼神相對,對他使了個眼色。——他想對方應該能瞭解。

這時輝子叫了他一聲,「晴男。」

佳織心中百感交集,似乎無法好好表達。

佳織正想反駁,真也從她手裏拿過小冊。

佳織整個人凍結了般、僵硬着一動也不動。

「我覺得很不甘心。心想,一定要讓他後悔,所以決定赴美。當時有個朋友在美國影像公司裏有些關係,所以我請他幫忙介紹……我下定決心,不在美國搞出一番名堂就不回日本。」

「要讓你們相信我就是HAL,是不是讓你們看看我在劇作家協會的登錄證就行了呢?」

長島很感動地輕聲低喃,「太戲劇性了……」

結果,白石的名字從新系列的工作名單中被拿掉。

聽到HAL叫她,佳織一驚、縮了縮肩膀。

「非常對不起!」「因爲您拒絕拍照,所以我們才以爲……」

「這個……不好意思,其實在採訪的最後,有個人希望能跟HAL先生見一面……」

HAL顯得坐立不安,相當焦急。

「抱歉啊,輝子。」

「美國也有劇作家協會嗎?」

「關於我不想曝光這一點,能不能當作是我個人的問題呢?」

HAL稍微想了想,然後答道:

「我想,我今後不會再以HAL的身分活動。」

「你們不用道歉嗎?」

「凡事總要講求時機和順序吧!?就算是伯父爲了虛榮而說謊,也要小心謹慎地說明、替對方找臺階下啊!難道你想毀了佳織的父女感情嗎!」

房間的分機響起。池內接起電話,接着她一臉困惑地轉頭望向室內。

「是金田肇製作人……」

聽完關於最新作品《Double Mind》的介紹,詢問到他對今後的展望時,聽到了意外的回答。

「犧牲我跟媽之後,現在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把我們踐踏在腳下、到美國去了嗎,那一輩子隨你高興去活不就得了!」

此時,HAL反過來主導局面。

「最重要的原因,應該是跟連續劇製作人的決裂吧。」

「是啊,寫了兩部完整劇本後,就有參加的權利。加入協會後稅率差很多。在美國立志當劇作家的人,幾乎可以說眼前的首要目標都是爲了加入協會,而寫作完整劇本。」

兩人差點要跪下來道歉。

「先是把媽和我丟下自己跑去美國,然後一直說謊騙我們到現在!?」

雖被懷疑卻一點都沒生氣,HAL的寬容讓安藤和長島徹底慘敗。這樣的嚴重失態,就算對方拒絕受訪,也無話可說。

心中一陣空虛乏力,讓真也忍不住按了按太陽穴。從演藝圈子爬上來的安藤,心裏打的算盤有時候實在下流得嚇人。

輝子無奈地笑着回答,「這也沒辦法。」

還在日本以劇作家身分活躍時,他跟家人並不親近。在市中心租了個房間方便工作,每個月大概只會回郊外自家一兩次。幾乎是分居狀態,佳織看到偶爾回家的父親還會怕生,不太敢親近。好不容易習慣了,到下次見面時又迴歸到原本生疏的狀態。

佳織雖然這麼咄咄逼人地大叫,但是叫喊之後卻一臉自己被甩了一記耳光般的表情。接着她衝出會客室。

「比起事實、更重視演出,這一點在日本應該也很平常吧?」

「我不是說過不會氣急敗壞的嗎,請不要再耍這種無謂的心機了。」

「佳織你沒必要道歉的。」

「你是HAL先生吧?」

不,這不行吧——這時竟然沒有人阻止,實在太不可思議。輝子以手勢指示,讓他躲在房間的窗簾後。

接着真也將視線轉向HAL。

「這……可是對方都要來道歉了啊。」

說着,真也轉頭看着門那邊,瞪着躡手躡腳走進來的安藤和長島。

「伯母……」

真也企圖安撫,表示主編會(被他逼)出去跟對方交涉,不過HAL卻聽從了輝子的指示。可是,鼓脹的窗簾很明顯地可以看出後面躲着人。

接着,會客室的門打開。一名員工領着和HAL差不多年紀的男性進來。輝子向這名男性深深低下頭。

「好久不見。」

金田製作人驚訝地眨着眼。

「您也一起來了嗎?」本來想接着說「太太」,但連忙打住。看來他知道兩人離婚的消息。

「是啊,從前的一家三口好久沒有一起喫飯了,所以我在這裏等白石採訪結束。」

接着她用手比了比HAL藏身的窗簾。

「難得您特地來見白石,很遺憾,看他這個樣子。」

金田也苦笑着。

「還是老樣子呢。」

啊?他竟然是這種性格?長島訝異地低聲說。

「是啊,真是的……他一被逼急了就會像個孩子一樣鬧脾氣,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過了二十年這個性還是沒變。」

「他還是不能原諒我嗎?」

「這個人就是這麼頑固。」

真對不起,輝子再次低下頭。

「您要是看了新電影,再請告訴他感想吧。現在雖然這個樣子,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知道了。」

金田臉上帶着苦笑,朝着窗簾後幼稚的膨脹體積說:

「當時真的很抱歉。我不指望你能原諒我,只是想表達我的歉意,所以硬是拜託安藤小姐安排。」

他跟白石一樣專攻劇本班,但中途轉爲管理班。他站在不跟白石競爭的立場,很感興趣地觀察白石,——這種認清自己斤兩的態度受到白石的欣賞。榊不知不覺中,獲得了白石唯一的好友這個地位。

白石全心信任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好友榊,一個是女友輝子。可是輝子是女友的期間相當短暫,相遇後不久她就成了白石的妻子。結婚後馬上懷了孩子。生下的女兒取名爲佳織。

束手無策的輝子打了電話來,這時大約是女兒誕生後過了十天左右吧。

白石在學中參加劇本比賽獲獎,因而獲得評審之一的劇作家賞識,雖然還是學生身分,很快就獲得寫廣播或電視連續劇劇本的機會。

在這座校園裏,聚集了許多形形色色立志當明日藝術家的人物。其中白石更是個擁有出色才能的明星人物。

接着,榊宗一開始訴說這個包含了所有命題的故事。

可是,連白石那種危險的偏激,輝子都視爲一種天真無邪的表現,輕快地包容接受。而白石也深深沉醉於這種沒有才能作爲擔保、自己奇特個性仍能獲得接受的安心感中。

HAL拿起玻璃杯就口。

「怎麼了?」

真也對HAL提議,再次回到會客室。其他《Polaris》的成員已經離開。安藤本來打算陪同到最後,但真也提醒了這差點失控的莽撞傢伙,她也老實地離開了。

榊趕到工作室,白石跟平常沒兩樣,正在寫劇本。

俗話說見微知著,白石晴男就是這樣的人。個性火爆兇悍,向來不服輸,別人半開玩笑地挑釁,往往會讓他無路可退往前衝。他總是一時興起做些聽來幾乎像笑話的荒唐事,這個人到底該分類爲開得起玩笑還是開不起玩笑?周圍的人都搞不太懂。

聽到他的問話,教室裏傳來了回答,「還有五分鐘。」

榊能夠注意到他這樣的內在層面,可能是因爲他很早就對白石震撼性的才能認輸、脫離戰線的緣故吧。榊也是有志於創作而來到這個校園的人之一,不過當他了解白石晴男的個性後,再也無法樂觀地相信自己渺小的才能。

「不要緊、不要緊,你就轉告她隨便取個名字吧。」

「不然我們到會客室再補充些內容吧。」

一個創作者不管擁有多麼豐富的才能,往往也同時具有能輕易抵銷這份才能的頑固自卑感——因爲有了白石這個朋友,榊對這一點非常清楚。

「不好意思,我恍神了。」

所以他不是佳織的父親(HE≠Kaoru"s father)。

白石皺起臉,顯得很不耐煩。

真也一瞪,安藤尷尬地吐舌聳肩。

不過,取名的經過實在很難對成長後的女兒啓齒。

真也問着聽到叫聲而抬起頭的HAL。

「HAL先生。」

仰望校舍,他啞然失語。

除了他的開朗、快活、奔放,還有傲慢、自卑、多疑。

既然如此,他不可能放棄書寫後繼續生存。

「你在幹什麼!」

創作者這種生物,或許生來就帶着某些扭曲。而榊不管多努力想扭曲,都無法脫離常識的繮繩。

「你還問我幹嘛?」

「白石晴男就像太陽一樣,是個開朗、熱情、充滿生命力的男人。同時他也是個非常天真無邪的男人。就像是個光憑好奇心就想將昆蟲分屍肢解的孩子一樣——我們所深愛的,就是他那天真無邪卻又殘酷的生命力。」

「還沒決定呢……」

輝子呵呵的笑聲,緩和了室內半是凍結的空氣。接着HAL才磨磨蹭蹭、難堪地從窗簾後探出頭來。

眼前的他是HAL(HE=HAL)。

那封真也連拿都拿不住、塞滿激烈情感的信——寫信的人並不是他。

「對不起,可以的話請別告訴我女兒……」

「我的本名叫榊宗一。不過,我並沒有冒用HAL的名字。我也是HAL。正確來說,我算是HAL的代筆。」

「——啊,可以。」

他在校內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不過奇特的個性被大家視爲怪人,經常受到敵視。但是,白石性情剛烈,面對與他敵對的人,往往會燃燒殆盡去迎擊。朝着他丟擲嫉妒石頭的人並不少,但是那些石頭對他的個性,卻無法造成任何一點損傷——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HAL的表情寫滿不解,真也再次回答。

「笨蛋!萬一受傷怎麼辦!」

這下確定了。

「喔。我正在挑戰,如果可以忍受倒吊三十分鐘,就可以拿到一萬圓呢。」

那封信,跟光是觸碰就像割傷般疼痛的麻井校樣,屬於同一種文字。

從會客室跑出去的佳織人在大廳。輝子好像正在對她說話,看來似乎還要講一陣子,真也決定暫且不打擾她們。

擁有那種近乎暴力的情感,這種人絕對是寫作的動物。——不寫就活不下去的生物。

「真不好意思啊,實在是……太難看了。」

以往白石奇特的個性多半有他的才能做擔保、獲得他人原諒。對榊來說也一樣。白石這個人的個性當中,也統括包含了他的才能,不可能分開討論。

白石結婚後馬上在郊外買了房子,但工作時經常窩在市中心另租的工作室。而白石很少不工作的時候。輝子向來看得很開,「他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沒想到孩子出生後還是舊習不改。

眼看報戶口的期限就要到了。

*

因爲有個壯漢,正從二樓倒吊着。

金田留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

「可能不會再從事跟劇本相關的工作了吧。這二十年來我已經累積了一定的人脈,將來我想嘗試認真在那邊從事經紀工作。」

「你要她自己一個人帶着剛出生的嬰兒去報戶口?別開玩笑了。」

白石晴男跟麻井辰夫是同一類生物。

「輝子小姐和孩子該怎麼辦?報戶口的期限快到了,你怎麼還沒取名字呢?」

一個如此才華洋溢的人,竟然會不顧一切全心對自己依賴、撒嬌、完全信任。榊的影響甚至滲透到他創作的表現。

「請問您連絡得上晴男嗎?」

但他不是白石晴男(HE≠Haruo Shiraishi)。

「等我五分鐘!榊。到時候我拿賭金請你喫飯啊。」

榊本能地察覺到這一點。而能察覺到這一點,或許正是榊身爲凡人所具備的才能吧。離開學校兩人分別走上不同道路後,白石和榊依然持續着親密的往來。榊仍舊繼續影響着白石的才能。

金田肇製作人知道白石晴男的長相。所以他堅決不肯見金田。

「這不是你該笑的時候吧。」

「我工作忙嘛。報戶口一人也可以報吧。」

手錶上留有溫和情感,替佳織挑選手錶的是他。

他慢了好幾拍,纔回過神來。然後他解釋道:

榊認識白石之後,才終於瞭解創作者是種什麼樣的生物。白石的傲慢、纖細,絕對的自我意識和足以破壞他自我意識的自卑感,這些都毫無矛盾地在白石身體裏同時存在。說得直白一些,就是處於一種精神上扭曲的狀態,但是,因爲這種扭曲狀態,卻讓白石這個人的個性完全取得平衡。

擁有壓倒性的才能,對於自己的才能卻愈想愈沒把握,創作者就是這種人。而白石也不例外,他的疑心病相當重。雖然表現得開朗快活,但骨子裏卻完全不信任其他人,絕對不會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弱點。

「白石晴男先生是不可能放下筆的。」

過了五分鐘後,男人確實將賭金拿到手了,但或許是血液倒衝到腦裏,一落地就流鼻血、整個人往後倒,根本顧不得喫飯。

而且寫信的男人,長得跟DVD小冊上的HAL一樣。

白石之所以會以令人驚訝的剛烈,燃盡與自己敵對的人,都是出於與他豐沛才能比肩齊進、一步也不退的自卑感所驅使。受到敵意的刺激後,他的自卑感頓時膨脹、讓他因而耗損。與其說他是爲了讓敵人屈服,不如說,他是爲了制伏這幾乎要毀滅他自己的自卑感,不得不讓火焰向敵人延燒。

「您不是佳織的父親吧?」

特別是以猜疑心作爲燃料、不斷加速的剛烈性格,要是沒有以他的才能作爲前提,很難令人接受。

「我知道了,我馬上試着連絡他。」

某一天,命中註定的女性出現在白石面前。

「我想跟他商量女兒該取什麼名字,可是他都沒回家……我打電話到他工作室,也都沒人接。」

「白石晴男≠HAL」安藤曾在紙條上草草寫下這幾個懷疑的字樣。這確實暗示着一部分的事實。

真也把寶特瓶裝茶倒進新玻璃杯裏,放在HAL面前。

「喔喔~是這件事啊。」

HAL的表情變得一片空白。

那時候,應該更看重你的。

她是出現在白石面前第一個對他的才能無動於衷的女性。爲人豁達、善良、穩重的輝子,全盤接受了白石這個人。

「看來似乎全被你看穿了。」

「我腰部綁了安全繩,沒事的啦。喂~還有幾分鐘?」

而這樣的白石卻把一切都在榊的面前坦白。榊雖然因爲白石而放棄了創作者這條路,但相對地,卻享有了一位創作者將全副心神都交託在自己手中的快樂。

「不可能的。」

「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不過……」他低聲說。

光是碰觸到信,就差點讓自己跪地不起。讓人差點無法呼吸、只得張開嘴。

HAL稍稍睜大了眼,然後閉上眼睛。

看到他這麼難爲情的樣子,所有人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白石晴男也是HAL(Haruo Shiraishi=HAL)。

「幹嘛?表情這麼嚇人?」

大場輝子活在一個跟創作完全無關的世界裏。擔任護士的她雖然懂得注射點滴的方法,對於影像或劇本的知識卻是一竅不通,對於白石以劇作家身分獲得的評價她也全然不感興趣。

榊宗一從下方大叫,那個倒吊的男人上挑着眼往地面看。

自己對這絕世天才具有影響力,這不知是多麼大的喜悅。可是,一旦他主動企圖影響,在那個瞬間白石或許會拒絕榊。自認爲可以操作這份才能的瞬間,就會失去能影響這種才能的快樂。

「停止以HAL的身分活動後,有什麼打算嗎?」

「榊先生,不好意思……」

「隨便取?哪有人這樣說話的?」

HAL的回話時機稍微慢了些。

「她孃家很近啊,會有人幫忙的。」

「喝涼茶可以嗎?白石先生?」

榊瞪着白石。

「您到底是誰?」

「不是有沒有人幫忙的問題吧!」

「都是因爲我去陪她生產,才害我截稿時間大亂,現在都快忙昏頭了。」

因爲陪她生產才「害我」截稿時間大亂!這實在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會說的話,儘管已經深知白石偏執的個性,榊還是覺得一陣暈眩。

「你就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老婆女兒嗎!」

「你怎麼這麼說呢,要是不關心,我怎麼會在這麼忙的時候還去陪她生產,不是嗎?像我這種人竟然整整一天放下了工作呢,你以爲我是爲了誰才這樣浪費時間?將來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你病危的時候吧。」

這理由聽起來太荒謬,不過在白石心裏卻自有一番道理。只要白石堅信自己有理,就絕不可能妥協。

「那至少也給自己女兒取個名字吧!這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事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要我考慮這『一輩子只有一次』的稀少性是吧。這樣我就懂了。那『佳織』怎麼樣?」

說着,白石在手邊的筆記紙上寫下這個名字。

「你想的時間連一秒都不到吧,而且,這是你現在正在寫的女主角名字吧。」

「現在還得開始認真想,也太麻煩了吧。這個名字我還算挺喜歡的啦。」

還算挺喜歡!他剛剛說還算挺喜歡?榊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裏指責他了。

「要是不滿意,就讓輝子決定她喜歡的名字。你陪她一起去報戶口吧。」

要讓白石有更多「讓步」是不可能的。榊拿起那張潦草便條紙去找輝子。

「好像是他現在正在寫的女主角名字。他說,女兒出生時正在寫這個女主角,一定是命運的安排。」

真像他會說的話,輝子笑着說,也不知她對榊這些加了過剩裝飾的說明到底相信幾分。或許她早就看清一切。白石總是笑着說輝子是專屬自己的「療愈專家」,但是榊很清楚,輝子不只溫婉文靜,同時也是位非常聰明的女性。

最後,去報戶口的是輝子和榊。——而在那之後的大小事都不脫這種模式。

陪同她們母女去神宮參拜的也是榊,孩子滿月、百日、抓周,其他各式各樣爲了孩子而舉辦的活動或紀念日,父親該出現的位置上,站的幾乎都是榊。

所以比起父親白石,佳織跟榊一起拍的照片反而比較多。他們極力避免加入輝子變成三個人的構圖,要是拍下這樣的照片,榊一定比白石看起來更像家人。而且,榊對這對母女已經用情極深,要是真留下這種照片,恐怕難免心裏不生一絲波瀾。

佳織也很黏榊。偶爾跟白石見面她很認生,如果跟榊一起,她甚至會躲到榊背後。看到她這個樣子,心裏果然還是掀起了陣陣微波。

「——會遭天譴的。要是被人搶走怎麼辦。」

眼前只剩下兩個選項。

「可是……」

白石意氣風發地將自己的決定告訴妻子,但這時他第一次從妻子口中聽到「不」字。

剛好在這個時期,透過美國影像公司而來的工作愈來愈多,對方很欣賞榊作爲仲介業者的工作表現,邀他加入美國的經紀公司,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接受。

然而白石卻依然幾近天真地相信榊,偶爾甚至天真到讓人想痛揍他一頓。

在復仇心驅使之下東山再起,或者回到家人身邊過着安穩的生活。

「爸爸並沒有討厭佳織喔。」

受好友拜託,準備結婚紀念日的禮物給自己心儀的好友妻子,還有比這更滑稽的事嗎。

往後就算他人在日本,也不再親自送去年節的祝賀。聽說佳織不時吵着問,「爸爸呢?」雖然不忍心,但是再這樣下去對佳織也不好。

這一叫好比有根槌子掄在自己頭上。

特別是送給佳織的東西,他總是特別小心,紀念日一天也不能弄錯。

接着他露出促狹般的笑容窺探榊的臉。

白石一如往常,彷彿這才發現般眨着眼,然後嘟囔着。

「我工作正忙。你隨便挑個禮物給輝子吧。跟平常一樣把收據給我就行了。」

以往不管榊再怎麼催促,白石都不曾放下工作回日本。然而,這次卻不是因爲榊的提醒,是他自己掛念起女兒。

輝子是這麼向佳織說明兩人的離婚。

怎麼可以說輝子和佳織麻煩呢。老是說這些話……

結果,榊還是沒有勇氣。

「都是因爲媽媽沒辦法再繼續跟着爸爸。對不起啊。」

暫時要過着來回美國和日本的日子。剛好可以跟她們母女保持距離。

白石希望在美國東山再起。聽到他的想法,榊再三不厭其煩地說服,希望他打消念頭。

「這是跟爸爸感情很好的叔叔啊。」

「欸,你回去看看吧,剛好是個好機會啊。」

佳織緊抓着榊的手臂。

在佳織的腦中似乎漸漸形成一幅不可思議的人物相關圖。

「佳織,叫錯了吧。」

儘管如此,白石心裏對分手後的妻子並非沒有愛。正確來說,他並不覺得兩人分手了。他一心想要早日成功去迎接她們,所以才比在日本時更埋頭工作。

有一天白石突然問:

「你當然也會一起去吧。」

他從傾盡才能的最高傑作連續劇系列被除名了。

榊好說歹說,勸白石回日本。也不知白石心裏在盤算什麼,一開始意願不高,最後竟也答應配合佳織畢業典禮的時間回日本。

自己對這份才能竟然能起這麼重要的作用,這種快樂實在令人難以抵抗。

「我比較喜歡這個爸爸!」

而繼續關照恢復舊姓的大場母女,依然是榊的工作。

不過,人生中最極致的成果被奪走,此時要安撫白石的復仇心,就像在火災現場用滴管澆水一樣。——幾乎是不可能的。

「結婚紀念日打算怎麼辦?」

「他偶爾會帶我去參加宴會或者聚餐,但是那種場合總不能帶着孩子去……是吧。」

哈哈!白石豪邁地高聲笑了。

白石所選擇的當然是前者。

嘴上說是爲了家人,但如果窩在工作室的時間長到讓女兒忘了父親的長相,那麼母女倆或許希望他稍微減少工作、多挪些時間給家人,她們不知道會感到多幸福。

當時在日本的佳織就快要高中畢業。

繼續待在她身邊,一定會無法剋制自己的心情。總有一天會背叛白石的。

聽到對方如此低語,彷彿無比珍重地銘感在心,榊頓時語塞。——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由父親的朋友來維繫的家庭關係,根本不正常。

「真麻煩哪。」

「哪裏,我只是受白石之託送來而已……」

如果我是父親、如果我是丈夫,一定會比他更愛惜這對母女——

——早知道不該勉強他回去的。短短三個小時後,他感到後悔莫及。

從輝子的信上知道,他送的東西佳織確實有在用,他就像自己的事一樣高興。而白石本人則彷彿不關己事般冷淡地說:「那很好啊。」一點也沒回應。

這可憐又可愛的孩子,有個天真又自私的父親,只希望能稍稍排解她的寂寞。只希望她能相信,即使分隔兩地,父親依然關心着自己。

「……我想,往後可能不要太常見面比較好。」

這個不該去想的問題,他一直綁上一顆大石頭、沉入心底,但石頭偶爾也有脫落的時候。

榊所能做的小小報復,就是從未將受託準備的母女禮物收據交給白石。很幸運,白石從來也沒注意到這件事。

「白石那邊,就交給我吧。」

「不過,東西是你選的吧?」

——榊心想,是奇蹟發生了嗎?

「我知道了,那就先離婚吧。等到我在美國成功,一定會來接你的。」

在美國這個幅員廣大的國家,儘管擁有像白石這樣過人的才能,還是很難應付,比起在日本,白石更沒有多餘心思考慮其他事。根據放映地區的不同,有不同的人種結構和宗教觀念要考慮,光是拿捏多民族國家特有的這些細節,就夠困難的了。

如果能夠交換立場,能讓這對母女這麼稱呼自己——他不知在心裏有過多少次這個想法。而這個念頭似乎被看穿了。

可是,白石愛的與其說是家人,首先是自己的才能。對白石來說,發揮自己的才能,纔是他人生最優先的命題。——這或許是身爲創作者這種人多多少少都有的病態,而白石又是其中特別極端的一個。

白石很乾脆地在離婚協議書上蓋了章。輝子在榊面前笑着說:「我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結局。」她笑着,第一次流下了眼淚。

在美國工作過了將近一年。榊拜訪白石家的次數大幅減少。但是佳織看到榊還是會脫口而出叫爸爸,可見得她對父親的臉有多不熟悉。

「喔,是嗎。」

榊好不容易纔把一直到出發之前還在敲打鍵盤的白石拖離桌子,甚至放棄要他換衣服的念頭,直接連同行李把他塞進叫來的計程車裏。

「我不跟你去美國。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去,那請跟我離婚。」

「那可真是強敵哪。不過,那更不可能了。」

榊將白石介紹給自己隸屬的美國經紀公司。對方評估白石在日本的經歷,馬上讓他參加了有線電視臺的連續劇劇本製作。

「因爲他太少回家……現在佳織好像搞不清楚到底誰纔是爸爸了。」

那是成套的項鍊和耳環,還附贈了鑲有小顆珍珠的戒指。

這樣的白石終於面臨了轉機。

輝子一邊苦笑,避開榊的眼神輕聲說道:

「這次你可能真的會失去珍貴的東西。」

「我很忙,你幫我處理處理吧。」

他如此向輝子保證,道着歉,然後靜靜鬆開緊抱輝子的手臂。

輝子寄來的照片,白石也只是隨意一瞥,無比珍重收藏的是榊。

那時候,榊的桎梏第一次不聽使喚。

送到輝子家中後,輝子馬上把附贈的戒指疊套在結婚戒指上。

佳織小學入學典禮那天,榊剛好有空。他心想,白石是不可能去的,於是連忙趕去,佳織一看見榊兩顆眼睛頓時亮起來。

「你怎麼可能背叛我呢?要是連你都背叛我,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可以相信的東西了。如果真有這種事,這世界也沒什麼值得我留戀,那也是一種簡單的了結,所以我還是沒什麼好煩惱的。」

這也不算謊言。白石打從心裏認爲,自己是爲了輝子和佳織、爲了讓家人過好日子而寫。最好的證據就是白石几乎從來不在自己身上花錢。如果放着他不管,在工作室裏總是穿着膝蓋磨破了洞的運動服。

輝子一如往常,只是無奈地笑着說:「他就是這種人。」

——如果是我的話。

那個瞬間,榊心裏或許也面臨了兩個抉擇。——他,還是她。

榊代替白石跟輝子連絡,在各式年節送禮。

白石經常帶着輝子出席各式宴會,吹噓自己引以爲傲的妻子。他逢人就說,自己是爲了妻子而寫。

輝子似乎把這句話當成最後的賭注。

當時他選了珍珠項鍊。榊曾經在跟輝子聊天時,聽說過她參加婚喪喜慶時用的項鍊壞了。

輝子連忙打圓場。

「謝謝你。」

白石還是老樣子,而逢年過節贈送禮品的也依舊是榊。連赴美期間都相當注意送貨日期,確保東西能在當天送到。

白石家的紀念日,榊要比白石掌握得更清楚。偶爾像這樣催促白石也是榊的任務。這早就遠遠脫離了身爲朋友該盡的義務。

「爸爸!」

白石只會靠自己的才能來表達對家人的愛。

他碰觸了一邊笑一邊啜泣的輝子,然後緊抱住她。

輝子也靜靜地垂下眼。

可是,白石的選擇還是一如往常的天真。跟他當年從校舍二樓倒吊時一點都沒兩樣。

白石傲慢強加於自己身上的所有愛情,是那麼堅定不可動搖,雖然對他的自私感到憤怒,但自己的存在竟對白石來說這麼重要,還是讓榊感到很高興。

雖然還小,佳織也能夠察覺,目前爲止母親能夠跟着父親,已經很難得了。

儘管如此,替白石家慶祝紀念日仍然是榊的工作。

「誰知道呢。比方說哪一天我突然鬼迷了心竅,那你怎麼辦?」

白石搭的計程車因爲開車太沖而出了車禍。

「那怎麼可能。」

「佳織現在幾歲了?」

白石的推理連續劇系列大受好評,工作愈來愈忙,一家人幾乎是分居狀態。

白石傷勢嚴重,被送進醫院裏,榊趕到時他已經氣如遊絲。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跪在白石枕邊,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低聲的「對不起」,而白石聽了眼睛彷彿烈焰燃燒般瞪得斗大。

「不要同情我。」

明明已經發不出聲音了,還是硬擠出氣息囁嚅着。

「我絕不要你同情我的人生。

還有我老婆女兒也是。」

這就是他臨終前留下的話。

剛烈的火爆浪子,始終不肯認輸。就連這種時候也一樣。——簡直腦子有問題。

榊整理白石的工作室,發現了幾份未發表的劇本。還有記載製作構想的筆記。

他最近寫好的是電影三部曲的劇本構想,內容的完整度已經足以立案執行。

是因爲寫完了這個,纔回頭想到家人嗎?

他還發現白石留下的一封信。那是寫給佳織的。

信上寫着:

等我成功就會回日本。我一定會讓這部大製作電影成功。

所以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那部電影吧。然後,請你陪爸爸一起去約會。我們一起去喫飯、買東西。想要什麼爸爸都買給你。你也替爸爸選些好看的衣服吧。

真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對不起。對不起。

不過,爸爸希望帶着人生中最大的成功,回到你身邊。

我希望把這輩子最光采的成功獻給你。

嗚咽無法停止。

白石爲了家人所描繪的成功,卻在終於看到通往成功之路的時候,斷送了未來。

「這樣真的好嗎?」

她週末是不是聽了很多父親的故事呢。

接着,他丟出一個榊從來沒想過的命題。

對不起——我明明跟你保證過,白石的事就交給我。

「你們所愛的白石晴男,是一個要求心愛的人在他身後成爲不幸依附者的往生者嗎?」

「我去叫佳織和輝子伯母過來。」

更重要的是,榊是最能理解創作者白石的人。即使客戶有修正要求,要是白石在會怎麼修改,他也瞭若指掌。

榊的眼神出現些許動搖。

白石在臨終之際留下了那句「不要同情我」。不要同情我的人生。——還有我老婆女兒也是。

「……我……」

既然如此,就替白石實現他留下的夢吧。讓他夢想中的成功能實現,實現他跟女兒一起欣賞證明他成功的電影。

爲什麼你們不任性地活呢——

榊感到一股明顯的動搖。

我這一生都照自己的意思活。

對一個編輯來說,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貼近故事。

「或許他真的是一個笨拙、偏執、扭曲的人。既然如此,你覺得他有可能只在臨終時,選擇讓人安心的話語嗎?」

榊提出這要求的意義,不須多費脣舌說明,輝子也能完全理解。——白石在這個世上完全敞開心扉的,只有榊和輝子兩人。從這層意義看來,榊和輝子可說是這個世上唯二的生物。

在感謝當中,還混着其他的心意,現在就暫且裝作沒發現吧。

我比較喜歡這個爸爸。

這是榊要求的。

「既然如此,你會不會誤解了他的遺書呢?」

如果真能讓你叫我一聲爸爸,我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接下來就隨你們的便了。

「我愛你,所以不用在意我了,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你覺得他是會平靜這麼說的人嗎?」

不要同情我。

佳織的眼睛溼潤。

沒有任何人懷疑HAL還活着。足見榊是個完美的HAL的代理人。

信上說,我已經不太記得你的長相,光是收禮我也很困擾。

走出會客室,佳織和輝子正站在牆邊互相撐扶着。

但你的父親是白石。我最初和最後的選擇,都無法背叛白石。

就在眼淚就快溢出眼皮之前,榊低下頭。

說明完經過後,輝子在電話那頭虛脫地輕聲說:「原來是這樣啊。」

「你快看看這個!」

「那你的心情又該何去何從?」

他一摸就知道是誰送的。

真也對輝子說:

對真也來說,這是他非常熟悉,也很敬愛的筆跡。

白石過世後過了十幾年的光陰,在真也聽來,他臨終的話語應該是這個意思。

*

貼近故事、貼近出場人物,尋找故事最理想的結局。

池內很興奮地跑過來。

她在小學的入學典禮上,巴着榊手臂不放一直央求。

佳織幼小時的身影在他腦中甦醒。

「我可以相信,他真的會原諒我嗎?我真的可以……」

——拜託你。

原本預計完成白石最後留下的三部曲要耗時十年,最後達成的目標期間稍微晚了些,在五年前發表了第一部作品,《Double Trap》。

榊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

榊安靜的呼吸聲如此低語着。

輝子也是結婚時才第一次聽說。或許是因爲沒有被家人愛的經驗,所以對於自己所建立的家庭,也不知如何去愛吧。但如果這麼想,白石可能又要在棺材裏瞪大雙眼,吶喊着,「不要同情我。」

下個週一,在外開完會的真也回到編輯部,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個包裝好的小禮物。

「你的選擇,就是讓白石先生成爲一個這樣的故人。」

——畢業典禮已經結束了,兩人等於沒有任何交代就爽了約。

榊踏實地駕馭着白石留下的成功的路徑。獲得的收入全都匯回日本。輝子對他說,只要足夠支付佳織的養育費就好,也請榊留下自己的那一份,但是榊還有作爲經紀人的收入。他拜託輝子,如果覺得收下這些錢很爲難,就留下來當作佳織的學費和將來的資金吧。

池內讓他看的是一封用漂亮毛筆字寫上收件人名的信封。

——拜託你。

在這樣的環境中,得以繼續沿用白石留下的HAL名義。榊將白石留下的劇本和架構再修飾整理後,以HAL的名字發表。

「說我的字和文章很糟糕。」

「好。」輝子微笑着。

真也筆直望着榊的眼睛。

「不要同情我,這句話的意義難道不是想解放你們嗎?」

你……榊紅着眼眶抬起眼。

「輝子太太呢?佳織呢?依照你的選擇,根本無法拯救任何一個活着的人。」

死亡登記是榊去提交的,他找了個在東京都內的墓地。這塊墓地在白石喜愛的景色附近,可以世世代代在此供養。輝子也參加了葬禮。兩人並沒有告訴佳織。

「太好了,上面寫着什麼?」

「我的心情不重要。」

而輝子雖然已經跟白石分手,也不愧是最瞭解白石的人。

榊的眼睛溢滿了淚水。

真也加強了語氣打斷他。

自己連受打擊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沉默地放手。

不要同情我。不要回頭。不要顧忌。

「不只是你。」

像他這樣的生物,就連祈求心愛人的幸福,都只能用激烈的手段。

你給我的這一聲爸爸,我會珍重地傳達給白石,所以拜託你。

編輯在作家呈現的世界中,必須成爲一個帶有這種使命的採訪者纔行。

「謝謝你。」感激的心意流進手中。

「你爲什麼會這樣解釋我們曲折的故事呢?」

離去之際,他輕拍了拍佳織的肩膀。

請跟我一起去看白石最後的電影。

美國的劇作家協會經常可見登錄者死亡後名義依然有效的情況。由於加入困難,所以相關人員繼承其名義的狀況並不少見。甚至有些後繼者先使用逝者留下的名義發表劇本,等到累積了成績之後,再公佈出道消息「其實我是……」。

那句激烈的話語,聽在真也耳裏卻有着其他意義。

我要作爲白石,讓你叫我一聲爸爸。

等到輝子捎來連絡,他纔想起自己完全把佳織畢業典禮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打開包裝,裏面是巧克力。一顆就貴得嚇人的那種。他拈起一顆心形巧克力,丟進口中。

「佳織她知道很多營業到深夜的好喫店家喔。我先去叫計程車。」

我絕不要你,還有我老婆女兒同情我的人生——

——可以愛她們嗎?

各式年節送給佳織的賀禮他也從沒少過。已經夠了。——佳織找到第一份工作時他送了手錶時,來了這麼一封堅決的信。

「——從那時候起,我就爲了實現白石遺願而生。」

於是,榊更加專注於HAL留下的工作,終於參與了電影工作。

*

哪怕只有一次,請你叫我一聲爸爸吧。

白石的遺體決定運回日本埋葬,但是白石沒有血親。以前每次談到他的家人,他總是隨口敷衍,「早就沒連絡了」,他的雙親放棄育兒,白石似乎是在育幼院長大的。

白石心中的願望,跟你約會的一天,我一定會送到白石墓前——

聽到他的問題真也彎嘴一笑。

「因爲我是個編輯。」

「不。——他不是那種自私的男人……」

「一位我很尊敬的作家曾經說過,死者的心意是由留下來的人決定的。要讓死者帶來動盪風波的人,或者帶來平安喜樂的人,都端看生者的解釋。」

榊原本也是有志於劇本之路的人,而且比起原創,他更擅長整理。如果已經有優秀的想法作爲核心,那麼以他的整理能力也充分具備戰鬥力。

「要不要您們三個人一起去喫飯?」

「我的道歉信,麻井老師回信了!」

——拜託你,能不能讓佳織以爲白石還活着。

他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聲。今後她一定會好好被調教一番吧。

在異地夢想還沒完全實現就離世的他,絕對不想讓女兒同情。

「真也哥!」

所以我要以白石的身分、以HAL的身分跟你見面。

「前面的路還很長。別泄氣哪。」

「是!」

好,真也打開HAL的採訪筆記。

訪談的逐字稿已經打好,如果可能,他真想介紹HAL身上發生的真實故事。

他打算先把報導寫出來,再跟當事人們商量。

這不是出於好奇。他想要以一篇分寸拿捏得當的報導,來介紹白石和榊的友情故事。

敞開的窗外傳來飛機的噴射引擎聲。他不經意地仰望天空。

榊也差不多要在成田登機了。

——請多保重。

不久的將來,一定還能再見。

真也暗自在心中輕訴重逢之前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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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平行處的陽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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