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章 光與謊言 你與未來

《看得見謊言的我,愛上了不說謊的你》 · 櫻井美奈 · 1.8萬 字

晴夏從包包裏拿出巧克力。

「給你,這是你的份。」

「謝謝……超冰。」

「嗯,這麼熱馬上就會融化啊,所以我無比嚴正保冷了。」

「保冷是很好啦,但這個巧克力,幾乎是冰凍吧……」

連續幾天超過三十度,還有氣溫幾乎和體溫等高的時候。

在「好熱」成了口頭禪,「真熱呢」成爲招呼語的全日本中,覺得開心的大概只有冰淇淋業者、游泳池和說啤酒很好喝的吉樂老師而已了吧。

即使如此,她還是像四月時一樣帶巧克力來屋頂。放在裝滿保冷劑的保冰袋裏。

雖然知道她很努力不讓巧克力融化,但隔着包裝也知道巧克力相當冰冷,凍得僵硬無比。

「哎呀、哎呀,冰巧克力也很好喫喔。總之先喫喫看啦。」

「這麼炎熱,我也知道冰涼的東西很好喫,但硬巧克力就有點……」

嘴巴里發出「喀」的聲音,用臼齒啃咬的巧克力口感,和我認識的巧克力不同。感覺可可的味道比平常還淡。

「今天是堅果巧克力啊。」

「嗯,你討厭堅果嗎?」

「沒有,我喜歡堅果……但你不是喜歡有橘子皮的巧克力嗎?」

「我討厭橘子皮的。」

「欸?但之前……」

該不會是我曾說過不喜歡柳橙汁,所以她纔不帶了吧。

但是,我只是不喜歡罐裝柳橙汁,還滿喜歡有橘子皮的巧克力耶。

「喫太多喫膩了嗎?」

冷氣風直吹着我,溫度設定在十九度。

自己的聲音恍如他人,但這確實是出自我口中。

得到報應了。不管是對喵喵……還是對她。

只要刪除就好了。這樣一來,就不需要因爲有沒有訊息而一喜一憂。

更改冷氣的風向和設定溫度。

那天——那之後她似乎又說了什麼,但我完全沒聽進去。

在仲夏的屋頂上,我全身發抖。好冷。好冷。好冷——

平常都在家裏亂逛的喵喵,也爲了逃避炎熱,整天待在我房裏。但是明明在同一個房間,卻不願意回答我。

顫抖着身體看向窗外。

喵喵不知道二葉晴夏家,也沒有去過。

我最不想知道的謊言,傷人的謊言。

已經可以預料遲早會崩壞。

雖然這樣想着,手指總在最後無法動彈。

被推進浴室裏,脫掉整身溼透的衣服,淋熱水澡時,眼淚流了出來。

只不過,如果可以,只有那個謊言我不想看到。

明明不想要想起,她那時的表情和聲音,卻畫質清晰地在我腦海中不斷重播。

但是她應該也沒必要說謊啊。如果討厭有橘子皮的巧克力,準備其他東西就好,如果不想和我扯上關係,只要不特地來屋頂就好了啊。

「好冷……」

喫完晚餐後回房間,不見剛剛還在房裏的喵喵,門開了十公分左右的空隙。

邊喫巧克力,邊眺望河川。

晴夏邊流汗,邊伸手拿起第三塊巧克力。

最近都悶在房間裏的身體,有點喫不消了。

「我啊,最喜歡堅果的巧克力。然後討厭有橘子皮的巧克力。還有……」

老實承認她討厭我,肯定也比這個謊言還要不傷人吧。

手機響起,是新聞通知鈴聲。

但是,一起出門、幾乎每天交換照片、兩人單獨在屋頂上說話……

嘴上說着她會和我在一起,她的身體發光了。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說那種謊。

似乎……沒有說謊。那麼,第一次來屋頂那時是謊言囉……?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喵喵,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以爲她只是不好意思讓我送去,那是我自作多情嗎?其實她很困擾嗎?

想着要是能長睡不起不知該有多好,我試着挑戰一次後,十三個小時就放棄了,第一次知道睡太多會頭痛、腰痛。

「喵喵,你在哪?」

我穿上鞋子,跑出家門。

我緊張地等着她的話。

大口大口滿足喫着巧克力的她,身體沒有發光。

但它還是沒停,我把視線拉回手機上。

而且,她終於連睡覺都出現在我夢中,無法安眠了。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流着汗待在屋頂上。

我知道這不對。

想起過去發生的事,我毫不猶豫打開浴室門,窗戶和那天相同,微微打開。

腦袋非常混亂,我好想哭、好想大叫,以及……逃走。

喵喵弄得到處都是面紙,橫躺在牀上,背對着我。

「喜歡你。」

暑假第四天,到目前爲止,我還沒直接體認外頭的炎熱。

這種狀況下,期末考考得相當糟糕,創下我的歷史新低。好險期中考成績不錯,讓我免於暑修命運。

父母尚未回來的家裏,只有我房間有開冷氣。我想它大概去上廁所,但過一段時間,還是沒聽見它要求開門的「喵~~」聲。

我不懂,全部都不懂。

接着在第二學期後,只要和四月時一樣,靜靜活着就好。只要這樣活到畢業,高中生活就結束了。

確認訊息。明明知道沒有新訊息,卻因爲沒有而失落。每次失落,都會對自己的任性厭煩,我開始移動手指。

現在正在我的牀上抽面紙玩。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喔,直到你不想要爲止,我都會在你身邊。

醒來時、喫飯時、刷牙時、洗澡時,以及睡覺前。

雖然已入夜,但柏油路釋放出白天累積的熱氣,讓我一開始跑,便汗水直流。

但是,我找不出不對勁的真面目。

我完全不理會擔心而靠近我的喵喵,連飯也忘了喂。好險父母幫忙照顧,喵喵纔沒有出問題,大概因爲這樣,現在換成它不肯理我了。

「喵喵,聽說今天最高氣溫是三十七度耶。比體溫還高是怎麼回事啊。」

「你爲什麼要說謊!如果你要對我說謊,離我遠一點要好上幾百倍!」

仲夏的屋頂很炎熱,雖然用晴夏告訴我的戶外運動用遮陽傘遮太陽,還是沒辦法防止炎熱。

晴夏的身體發光了。

叫名字也沒回應,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想,應該是混亂的腦袋稍微平靜,能正確掌握髮生什麼事情了吧。

她說到這裏,不知爲何突然閉嘴,臉頰接着變得更紅,有點害羞地由下而上看着我。

不安的我,開始在家中尋找。

我逃離她家。

她一句也沒拜託我送筆記給她,拒絕了好幾次。

「唔……」

紅色按鍵出現在畫面上,最後只要按下,就能「刪除賬號」。

巴在紗窗上的蟬,在玻璃那頭鳴叫。新聞說連續幾天超過三十五度,柏油路上出現搖晃蜃景。

是在捉弄我嗎?還是因爲討厭我呢?

她表情相當驚訝。告訴她河川過去曾發生事故、蓮乃介死掉的時候,她也很驚訝,但現在驚訝程度完全不同——不,不對,她是在怕我。

不管再怎麼混亂也沒有迷路,真是不可思議。跌倒好多次,雨天當然也有影響,回到家時,我全身溼透了。

咦?我覺得奇怪,陽光明明閃亮刺眼到無法直視,河面卻完全沒有反射光芒。

我慌慌張張抓起手機,但立刻否定浮現的想法。

爲什麼要對我說謊?

不知道是冷汗,還是睡着前流的汗,我的身體溼成一片。

全身發抖讓我醒過來,離開書桌坐正。

我朝喵喵伸手。好溫暖。雖然摸它也沒反應,但它沒有逃走。

我知道喵喵爲什麼避着我。

接着在每次測試後鬆了一口氣,想着我還可以喜歡她。

人類的表情比說出口的話更加老實,就算我不懂察言觀色,也痛切感受到這一點。

放假前出的作業,只剩下三成了。剩下的也是要繳出去參加作文比賽的作文、家政課的書套等,感覺和學習無關的作業。

「四天完成七成啊……」

我測試她好多次,套她的話,看她有沒有說謊。

那時的我,對晴夏沒有特別感情,所以就算她說謊,我也不會發現吧。

牀上一片慘況,是想要製造面紙雪花對抗外頭的炎熱嗎?還是故意找我碴啊?

在意起那天傳送的訊息,我打開手機。

母親嚇到說了什麼,但我完全沒聽進去。

「……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啊。」

我什麼都不想思考,所以不是在唸書,就是無關日夜地睡覺。

「沒有啊,之前就不喜歡了,怎麼了嗎?」

最近喵喵比以前還冷淡。

因爲明明不願意接納謊言,只因爲「她不會說謊」而成立的關係,相當扭曲。

「喂,待會要收拾的人是我耶。」

打開設定,進入賬號。

比太陽光更刺眼,我緊緊閉上眼睛,即使如此,光線還是射入我的眼睛。

只不過,逃跑前,我記得我對她這樣說:

但說起來,平靜了卻還沒有冷靜,接着完全不想見到任何人。雖然勉強到學校上課,但在自己座位上時就裝睡,午休時就到屋頂去。

反過來說,除了這些事情外,我都在想她。

一開始不順手的動作,重複幾次後,也習慣了。

不對勁,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聖同學,你怎麼了?」

「是當然的啊。」

我都忘了因爲房間熱得跟三溫暖一樣,所以我設成強風,調低溫度想讓室溫一口氣下降。

「喵喵,適可而止喔。」

「喵喵!」

邊跑着,我的腦海輪流閃過喵喵和二葉晴夏的臉孔。

跑一陣子後,看見「水野寵物店」的招牌。

我推開門,鈴鐺「叮鈴」響起。

「哎呀,是阿聖,歡迎光臨。」

水野阿姨不疾不徐的聲音迎接我。

「今天一個人嗎?」、「喵喵有沒有來這?」

我和水野阿姨的聲音交疊。

因爲有過上次的經驗,不需要對水野阿姨說明,她立刻察覺了。

「又離家出走了嗎?」

回答前,我的手機先響起。

「對不起,等等我……」

是母親的來電。

「喂?」

「聖!你現在在哪?」

這莫名緊急的聲音,讓我焦急。

「商店街……發生什麼事?」

「什麼事,我纔想問耶。大門沒有鎖,燈也亮着。你的房間連冷氣也沒關,我還以爲遭小偷,還以爲你被綁架了耶。」

「啊……」

下班回家後,發現大門沒有鎖,家裏卻空無一人,母親當然會驚訝啊。

餅乾結賬後,正當我準備走出寵物店時,突然想起一個疑問。

那天晚上,我傳出暌違三週的訊息,之後立刻關機。

「是近藤傳來的。嗯……什麼~~沒辦法啦!」

「爲什麼呢?」

「動物醫院?」

「這樣……啊。」

「那種人是很多啦……」

「所以說,就是讓她會來問我的……」

水野阿姨看着遠方眯起眼睛,過一段時間才拍手說:

近藤聽到女生這麼說,點點頭。

「那種東西要男生去搬就好了啊。近藤是大道具組吧?那有五、六個人吧?」

「說搶到大雄的桌子了,要我們被別班拿走前,快去搬回來。」

「水野阿姨有覺得哪隻貓不可愛嗎?」

去屋頂前,我先繞到自己教室。因爲我把暑假作業要用的裁縫道具,忘在學校的個人櫃裏。

我們班在開學後的文化祭上,要把教室佈置成「大雄的房間」做展示,讓大家可以自由在裏面拍照。雖然事前準備非常辛苦,但這樣一來,當天就能盡情享受別班的活動和舞臺表演。而對什麼都沒興趣的我,自願在當天負責看管展示品。

水野阿姨刻意強調最後的「對吧」,露出感覺不出她年紀的俏皮表情。

對話完全對不上,讓我煩躁。

「阿聖不用嗎?」

「藤倉嗎?」

「可以了嗎?我很急,先掛了喔!」

水野阿姨笑着說:「似乎解決了呢。」

「一年七班似乎也需要桌子,不先下手,可能就會被搶走啊。」

「……不好意思,驚動您了。」

「說到這個啊,他們現在似乎人手不夠。」

「那時還說了其他話嗎?」

「嗯……放在沒用的儲藏室——資料室裏的舊木頭桌子……他說很重耶。」

她似乎接連傳送訊息,手指相當忙碌。邊看着畫面,邊「呃!」地皺起臉來。

「就說在商店街啊,寵物店。」

「這麼說來,學生放假了呢。暑假對我來說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都忘了,但是啊,現在年輕人不是都會用這個聯絡嗎?」

兩張驚訝的臉孔同時看我。

「這樣就好……這麼一來,我們不去幫不行啊。大雄的桌子是木製嗎?不鏽鋼?」

原來如此,有些話站在水野阿姨立場上不方便說,我就沒這種顧慮。而水野阿姨知道喵喵的醫院在哪,只要讓二葉晴夏來找我,自然而然能借我之口說出推薦的醫院。

「好啦,讓他幫忙啦。三個人也很難搬,這種時候,就連貓咪的手也想借來用啊。」

桌子確實很重。但是和動漫裏相同,除了中央一個外,還有大、小共四個抽屜。雖然老舊,感覺稍微修補一下就能用。任意門和時光機都得從頭做起,更重要的是我們預算少,有個桌子能用都讓我們感激不盡。

既然都來這了,那就買個伴手禮回家吧。最近都避開這裏,喵喵的餅乾已經沒了。

「你現在在哪?」

水野阿姨明明見過二葉晴夏了,卻問我她過得好不好。

明白背後意圖後,就知道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就算沒有說謊,也讓我想猜疑她是不是別有二意。

現在根本不知道喵喵流落何方,我沒有時間和母親慢慢聊。

「怎麼了?」

喵喵應該是沒辦法搬桌子,只有這種時候,我比較能派上用場吧。

「所以啊,我有點擔心,因爲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啊。」

水野阿姨說着「哎呀」,稍微失笑,雖然每個都是她的表情,但我覺得這最接近她的真性情吧。對總被她玩弄在掌心上的我來說,有種「贏了!」的感覺。

就在我看着寵物食品時,水野阿姨問我:「晴夏最近好嗎?」

「但是她跑來找我……」

看見我的臉,其中一個人別開眼。那是問二葉晴夏是不是喜歡我的女生。

「添麻煩就算了。」

「哎呀、哎呀。」女生們像老太太一樣緩慢起身,她們走出教室前,我開口問:「要幫忙嗎?」

「因爲它很有活力、很可愛啊。」

發現自己被試探了,我果然不擅長和這個人相處。

不認爲多問幾次就能得到答案,我手碰上門,這次真的要走出寵物店了,接着換水野阿姨和我說話:

「爲什麼?今天是工作日耶。」

「但老實說,也有傳出不好傳聞的地方。這都會從客人那裏聽來啊。反過來說,也知道很多值得信賴的醫生。喵喵常去的那裏,當然是好醫生啊,對吧。」

近藤的聲音相當興奮。

我因爲先入爲主的想法,而衝出家門,但就算大門開着,喵喵也沒離開家裏。

我打開自己的櫃子,取出裁縫道具後,誰的手機響了。另一個女生伸手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手機。

「其他是指?」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不是說了我在找喵喵嗎?」

因爲覺得只要來這裏,就會聽到那個名字,但此時此刻無處可逃。

另一個女生當作我要幫忙已是決定事項,跨步走出去。

以爲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有兩個女生,她們似乎正在爲開學後文化祭要使用的看板上色。

「沒關係啦,小喵喵平安無事就好。」

「……是不會添麻煩啦。」

如果問我有沒有辦法原諒謊言,我大概一輩子不可能原諒,喜歡的人的欺騙真的很傷人。

「似乎在保健室裏休息,聽說沒什麼大礙。」

「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喵喵在家裏喔。它好像肚子餓了,我現在正在餵它。」

「務必見一次比較好喔。」

「啊!晴夏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啊,嗯……對、對,我跟她說了幾家醫院。」

「嗯……兩個人因爲社團缺席、一聲不響蹺班的、有事缺席的,還有一個熱到身體不適……現在似乎只有近藤一個人。」

我知道這樣很卑鄙。但不管她會怎樣回答,或是到底會不會回訊,我都害怕立刻知道答案。

即使如此,想見二葉晴夏的心情仍舊無法消失。

「喵~~」

走下樓梯,往離我們教室最遠的資料室前進。近藤看到我,露出驚訝表情。

水野阿姨右手食指做出在左手上面滑啊滑的動作,似乎是在表現智慧型手機。

「她……二葉同學第一次來這裏時,追在我後面跑過來,問我喵喵去哪家醫院。」

自己切斷唯一一個對象了,我回答:「不用。」

最敵視我的女生瞪着我看。

「是啊,所有貓咪對我來說都很可愛。當然,來這家店的所有客人也都是喔。」

「所以就說沒辦法嘛!」

或許我主動聯絡本身就是個錯誤,反過來說,如果我不主動聯絡,可能就會一直維持這樣吧。而且,我的心中還沒有答案。既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見她,也不知道見到後該說什麼。

明明不這樣做,這邊也沒有人在偷聽,水野阿姨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店裏,壓低音量小聲說:

「就是啊,因爲我說太多家了,晴夏不知如何是好。更別說她早就已經在網路查過相同資訊了啊,但是啊,這不能太大聲講啦……」

手指邊滑過手機畫面,明明和對方透過文字聯絡絕對聽不到聽音,她卻大叫出聲。

「你爲什麼跑去那裏啊?」

「什麼……時候?」

「中暑了嗎?沒事吧?男生都在外頭工作嘛。」

隔天,我到學校去。手機還是關機狀態。

「藤倉說他可以來幫忙,你很需要人手對吧。」

「就算是我們這樣的小店,只要做生意,就有各種人際往來啊。所以不能只偏心其中一家,你懂嗎?」

「對不起,我沒看見喵喵,正在找它,所以才慌慌張張……」

水野阿姨歪着頭擺出「你在說什麼?」的動作,是真的什麼也沒說嗎?還是在裝傻呢?

兩個女生一起擠在小小的畫面前看着。

「這樣說來,前陣子,我第一次見到鈴乃介了呢。」

「鈴乃介好可愛喔,你見過嗎?」

「放暑假了,我也不知道她怎樣……」

鈴乃介「非常」有活力,但是水野阿姨說,來店裏的客人沒有什麼精神。

「啊……」

「嗯……」

「只看過照片。」

擔心一瞬間解除,恐怕只是我慌慌張張而已,喵喵似乎一開始就在家裏。

掛電話前,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我正在尋找的叫聲,還以爲自己聽錯,聚精會神後,果然聽見「喵~~」。

但水野阿姨立刻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話說回來,水野阿姨當時爲什麼沒告訴她動物醫院在哪啊?」

「暑假開始前不久吧。」

「有取得老師同意了嗎?」

「當然,然後一年七班還沒發現,我在他們發現前先搶下來了。」

「你還真能幹呢。」

只有一開始搬得順利,穿過長長走廊來到樓梯口時,大家的手都到極限了。

即使如此,也不能放着不管,只好氣喘吁吁地一階一階爬上樓。

「你有和晴夏見面嗎?」

混雜着喘息,小小聲一句話從旁邊傳來。

「沒有。」

「有預定要見面嗎?」

不知該如何回答。說有可能會變成謊言,說沒有也可能變成謊言。

「你看起來不太想讓我接近她,不見面比較好吧?」

我還以爲她會回我:「這還用說。」

但是那個女生,泫然欲泣地眯起眼說:「我不知道。」

「……爲什麼?」

「因爲眼見不一定爲憑。」

「欸?」

「因爲人可能會對自己看見的東西做出錯誤解釋。」

我不知道這女生想要說什麼。她該不會是想表達她誤會我了吧?

當我不知如何回答時,她又繼續說下去:

「我只是決定了,我要相信晴夏的判斷。」

雖然腦袋輕飄飄的,但我沒中暑也很健康。

遮陽用具不大,兩個人一起躲陽光得靠很近,要不然就會被曬到。

「沒有,只是在寫作業。」

「咦?……沒有。」

「我沒事。對不起,我只是在想一點事情。」

「那算小事嗎?」

她的手很溫暖、微微汗溼,告訴我這是現實。

她又再次催促我快一點,我閉上眼睛。

晴夏雖然仍有點無法理解,還是在我身邊坐下。

「就是這樣啦。喜歡的東西比討厭的東西、善意比惡意自在,不是嗎?」

「但是,最初發現我在河裏時,你不是來幫我了嗎?」

「你其實相當愛操心吧。」

她「嘻嘻」露齒後,笑着說:「成功了!」

明明不想看見謊言,我卻會想要找她的謊言,看她哪句話在說謊。

「纔沒這回事。」

就算我受傷了,也不能是我可以傷害她的理由。

暌違已久從屋頂上看到的風景一如既往,河川反射太陽光,閃耀刺眼光芒。

「不是夢。」

「嗯~~因爲我一直在找答案。已經忘了嗎?」

聲音在背後響起。

又要喫凍得和冰塊一樣的巧克力了嗎?

「世界上的人,不全是善人喔?」

「巧克力呢?」

「那是因爲……以前發生過事故,我怕有萬一。」

「快一點。」

她背對着我呵呵笑着。

「你太誇張了,又不見得會發生事故。」

傍晚時日曬依然沒有減緩,屋頂很炎熱。即使如此,多虧有風,讓人總算還能待下去。

晴夏不安地在我面前揮揮手。

「你先前曾經問過『爲什麼大家都要和誰在一起呢?』對吧?」

「你果然很愛操心。」

「果然是這樣,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那,閉上眼睛。」

「是你問我『我爲什麼想要獨自一人呢?』時的事情吧?」

或許是這樣。

「你喜歡有橘子皮的巧克力嗎?」

但那女生沒再說更多,只是紅着一張臉,看着階梯上方。

她的右手握着油性筆。

「欸?」

「我可能就溺水了吧。」

再怎麼說,這都不能說出口。

「不會太簡單嗎?」

晴夏毫不猶豫地點頭。

「這樣就原諒你了。」

「喜歡喔。」

「你和我聯絡,我很開心。」

「每天確實都很熱啊,我也幾乎沒出家門。」

「……我記得。」

即使如此,她還是稍微遠離柵欄,看着河川。

「這是已經沒有墨水的筆啦。」

「什麼——?你該不會在我額頭上寫笨蛋吧?」

是一拳嗎?一巴掌嗎?還是彈額頭?該不會是球棒,應該不可能是鐵錘吧,就在我想着這些時,額頭上有柔軟的什麼……筆?

「嗯,多虧如此,我得救了。」

「嗯。」

但如果這世界如此單純,那肯定不會有戰爭、霸凌,以及謊言了。

「……我在作夢?」

「那你也不能說別人啊,你纔是,該不會生病了吧?」

要幹嘛啊?

晴夏的音量雖然不大,說出口的話卻強而有力。

「如果那時我沒發現,又會怎麼樣呢?」

「該不會實際上比較喜歡有堅果的巧克力吧?」

「對。我啊,放暑假後想了很多。然後知道了,因爲和誰在一起,比自己一個人還要開心。」

至少現在的我,只要她說謊,就能發現。

「巧克力?天氣這麼熱會融化,我沒有帶來耶……」

怎麼可能忘記。

「什麼?」

「柵欄可能生鏽了,別全壓在上面比較好喔。」

咧嘴笑着,滿臉笑容的晴夏就在那。距離太近了,讓我毫無真實感。

我用手把劉海往上撥,盯着鏡子。

她的動作太過自然,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不知該擺出什麼的表情」的煩惱瞬間消失殆盡。

「或許是如此,但也可能不是如此啊,對吧?」

肩膀近到幾乎要碰到的距離,讓我無法平靜。

「感覺你又比暑假前還瘦了,又感冒了嗎?還是說,其實你才真的中暑了?感覺臉色也不太好。」

「爲……」

「想得太複雜之後,就得到這個簡單答案了。」

我抓住在我眼前來來去去的手。

「那就好……」

「嗯。欸,你真的沒事嗎?」

「幹嘛突然說這個?」

「因爲我覺得要是太在意小事,就太浪費了。」

——那是因爲沒辦法和你聯絡。

「比起這個,還好嗎?」

「但你又聯絡我了啊,不是嗎?」

「……明明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那,是因爲這樣嗎?感覺你比平常還沒精神。」

撐開陽傘型的遮陽用具,我抱膝坐在地上。

「——笨蛋?」

晴夏站起身,走到屋頂邊邊,身體靠在柵欄上。

「因爲都待在家裏沒曬太陽,食慾可能也有點差吧。」

「是這樣嗎?」

「是這樣說沒錯啦……」

果然不知所云。

心臟撲通亂跳。閉上眼這個行爲太不設防,我靜不下來。

「你真的沒事嗎?」

她在寫些什麼?

「嗯,我有鏡子喔,要看嗎?」

「兩種都喜歡,但兩者相較的話,我比較喜歡有橘子皮的巧克力吧。比起這個,你還好嗎?今天的你有點怪,你待在這邊多久了?該不會是中暑了吧?」

「嗯,我覺得在人生中,那不算什麼大事喔。」

她的身體沒有發光。

「只是這樣一來,你無法心安?」

她從裙子口袋中拿出小摺疊鏡。

「爲什麼這麼驚訝?是你主動聯絡的耶。」

聲音卡在喉嚨,沒辦法好好說出話來。

「……你還,真寬容啊。」

說着巧克力的話題,晴夏的身體也沒發光,世界越變越清晰。

「啊,你睜開眼了。」

「嗯,但是,也不全是壞人啊。」

「要是壞人比較多,這個想法就不成立了喔。」

「至少我認識的人之中,好人比較多,所以沒問題。」

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爲所動。

放暑假後短短的五天裏,晴夏已經達觀到讓我覺得她是不是已經走完一回人生了。

感覺她領先我好幾步,這讓我有點不甘心。

她突然轉個方向面對我,拆掉衣領上的緞帶,握在右手高舉。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個被風吹走了呢。」

紅色緞帶隨風飄蕩。

會不會又被吹走啊?如果被吹走,她會不會又追上去呢?到時,我會再去幫她嗎?

就在我思考這種事情時,她抓着緞帶的手指慢慢鬆開。

我的視線被在藍天飛舞的緞帶奪走。

「喀」的聲音響起,她的身體突然一晃。

「晴夏!」

我衝出去,伸手接住她無力癱軟的身體。

晴夏倒下後,我立刻找人幫忙。

事情不可思議地順利,彷彿大人們早已知道一切,知道會有這種事情發生,除了我以外,每個人都很冷靜。

保健室老師和她一起搭上救護車,我坐吉樂老師的車到醫院去。

老師在車裏,沒有責備我跑到禁止進入的屋頂上,只說了「明天之後應該會弄得再也進不去吧」,這份貼心反而讓我不安。

我在醫院的頂樓——十四樓的休息室等晴夏結束治療,老師們因爲還有工作,先回學校了。

晴夏手上插着點滴針頭,一臉蒼白。

我緊咬嘴脣,試着深呼吸,但沒辦法止住淚水。

體貼對方的謊言。

晴夏意外地相當平淡。

「嗯,嚇我一跳。」

因爲說明的最後,她的身體發光了。

是晴夏傳來的。我回了「嗯」,立刻收到寫上病房號碼的回訊。

不僅如此,腦袋一片空白,感覺從我口中發出的聲音,像從其他地方發聲一樣。

「因爲我討厭說謊。」

一開始,我也跟着她一起不知所措,但現在,我已經學到,靜靜待在她身邊是最好的方法。

這句話雖然沒有說謊,但她探看袋中物時相當開心。

「給你,探病禮。」

好幾個單字在我腦海中轉個不停。

我沒事,你別擔心喔。

「我就說不用了啊,只要你來我就很開心了。」

「對。還有要是一直找你說話,感覺會很累。」

我打開昨天送出的訊息。

搭上電梯,前往晴夏所待的樓層。

「我沒有刺繡就是了。」

那一分鐘後收到回信。

鈴乃介的照片不只一張。

「沒關係,別在意。」

睡覺時的照片、高高跳起的照片、跳舞的照片。大概是在逗弄鈴乃介吧,偶爾還會拍到應該是晴夏的手臂。

「巧克力和——制服緞帶?」

我不提及重要的事情,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我還稍微試着刺繡了喔。」

「你跑到河裏找了嗎?」

此時,我的心情已經超越不安,恐懼得不得了。

手中的手機震動。

雖然老實覺得她的成品相當漂亮,但我已經猜到她的行動了。

說完後,晴夏自豪地拿出布制書套,是家政課的作業。運動會時負責服裝的她,對自己的手藝很有自信吧,因爲是用手縫,在病房裏也能做。

「要是我,我五分鐘就會逃走。」

「回家之後因爲很閒,所以昨天晚上就迅速做完了。」

環抱自己身體,她終於才靜靜開口:

晴夏等着我和她聯絡嗎?

穿着住院服的人和來探病的人談笑中,我坐在最角落的沙發上。

「我之前不是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就是那時候,照片是要出院時拍的。」

「你應該會弄個防護罩,當作沒有聽見吧?」

送出這則訊息後,我立刻關機了。

我認爲,不管有再多時間,我都不可能整理好心情。

「不舒服嗎?要找醫生來嗎?」

我明白了那個謊言的意義。

轉移?全身轉移?外出許可?她都昏倒了耶?

一直等着單方面發火的我的,不知道到底會不會來的聯絡嗎?

病房比我想象的狹小,只有牀、電視和桌子,令人意外地單調。

欺騙對方的謊言。

從包包裏拿出完成的書套,晴夏睜大眼:

「欸~~滿漂亮的嘛。」

「但治療結果比醫生想象的順利,現在已經慢慢變好了。今天也得到外出許可,暑假過後又能再去上學了,你不用擔心喔。」

我可能有回答吧,也可能只是點頭回應而已。

「照片……是在頂樓的休息室拍的吧。」

「因爲你又弄飛了。」

「要是有打呼很吵的人,就傷腦筋了。」

「對不起,我明明不想要讓你困擾的啊。」

「這也很可愛對吧」

保護自己的謊言。

但是,也沒有冷靜到可以回應她說的玩笑話。

眼頭轉熱,喉嚨深處開始發疼。

「明天下午四點,希望你可以到屋頂來」

滑動畫面,幾乎所有照片都是鈴乃介,只有最後一張不是。那不是家裏也不是學校,是從可以一覽城市的高處拍攝,遠處有大海的風景。

晴夏突然哭出來,淚水一滴一滴落下。

這是謊言。

她大概打算等恢復傳訊後要傳給我吧,照片多達幾十張。

「欸……你也已經完成了嗎?你不是說還沒開始做嗎……」

但我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心話。

「我啊,也有東西要給你看。」

「雖然是兩週前的照片,但拍得很棒」

說不出話來。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做出「啊」的嘴型,眯細眼睛。

「我纔不會做那種冒失事。我只是發現它掉在附近草叢上而已。巧克力是夏天限定版本,超商裏看到的。」

倒映在眼中的她開始扭曲,即使如此,仍然無法遮掩那耀眼的光芒。

如果要來,空手來就好了喔。

「OK!明天在屋頂上,我絕對會去」

「不用。」

「可以來病房嗎?」

「這種時候,爲了不讓病患擔心,你應該要說『沒有這回事』纔對吧?」

那是單人房,裏頭只有晴夏一個人。

她只是沒在我面前做,病房裏有縫紉用具,也有做到一半的書套,連刺繡線也放在看得到的地方。

但是,就算我不問,晴夏的身體勝於雄辯。

但是,不是所有的謊言都傷人。

晴夏對我說,在我冷靜前不用來探病沒有關係。

「那應該是政治家或名流住的特別病房吧?」

「和連續劇裏出現的房間不同耶。」

雖然我明白,但我還是討厭謊言,我不想要變成騙子。如果可以看不見,我還是不想要看見謊言。

想要多少思考不同事情,打開昨天關機的手機電源。震動一下後,畫面轉爲明亮。

接着,晴夏開始說起她的病。

晴夏說着「謝謝」,開心地看着薄荷口味的巧克力。

這似乎是真的。

晴夏開始接受治療後,受身體狀況影響,情緒起伏也很激烈。一點點事情都會讓她失落,也曾經突然爆發。

「大概吧,設備和我之前探望祖父時進去的大房間差不多。」

休息室的風景很好,周圍的建築物排列在遙遠的下方,遠處可以看見大海。

無法忍受這種腹背受敵的緊張感,我主動開口:

所以,我養成每天去醫院的習慣,護士們都記得我的臉,和她一起看書、一起玩遊戲、一起寫作業。雖然我對她說,身體不舒服就不用勉強寫作業,但她像在和我競爭般,繼續唸書。

「第一次住院的時候拍的。」

她說出口的話,就是如此讓我恐懼。

我知道這幅景色,因爲那就是我現在眼前的世界。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喔,直到你不想要爲止,我都會在你身邊。

晴夏教會了我,人類的謊言,有許多種類。

「我也說了大房間就好,但爸爸和媽媽擅自決定了。真的很謝謝他們啦,因爲大房間果然還是會很顧慮別人。」

「醫生說已經轉移到全身了,也徵詢了第二意見,但還是相同診斷。」

那是鈴乃介在空箱子裏的照片,沒辦法連尾巴全塞進去,所以尾巴在箱子外。

接着收到了鈴乃介的照片。

我不敢再聽下去,無比害怕死神揮下鐮刀,我沒有開口。

「嚇到你了。」

她說,總覺得身體不是很舒服,但因爲轉學的環境變化,她以爲自己只是因此感到疲倦而已。但某天,高燒遲遲不退,到家裏附近的個人診所看病後,醫生立刻寫了介紹信,要她到綜合醫院去。

「但是……」

「如果不高興,我就會直說了。」

別說是看不見未來,這幾乎是看不見終點的每一天。就算我看不見謊言,也看得出晴夏的精神不斷在消磨。

晴夏說着「對不起」,把頭靠在我胸口。

「我什麼都做不到,所以想着至少可以幫上你一點忙。因爲你說你還沒開始做書套,我就想要教你怎麼做。」

「……對不起,我只是提不起勁纔沒有做而已。只是自己要喫的話,我也會做菜,基本上能做到生活無虞啦。」

「而且成績還很好,真沒弱點啊。」

「因爲是這樣活過來的啊。」

「感覺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幫上你的忙耶,你明明幫了我這麼多次。」

「纔沒那回事。」

「騙人。」

「我不會騙人。」

說着「是這樣沒錯啦……」,晴夏還是不願意接受。

我到底該怎麼表達這份心情呢?

受到幫忙的人是我啊,因爲我以爲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上任何人。

我輕輕摸她的頭。

「只有你喔,只有你願意親近我。」

「……這是誇獎嗎?」

「我是這麼打算。」

「那麼,我就乖乖收下吧,因爲我很擅長應付貓咪啊。」

「是啊。」

沉默,我做好準備聽母親的說辭。

「是啊,從以前就不愛接近人,直覺莫名準,和你一模一樣。」

「『今天』是什麼意思?」

「——欸?」

「說朋友找是騙人的吧,到底是什麼事?」

「是這樣沒錯啦,但沒去海邊也沒去山上,想看的電影也下檔了,也沒有去想去的大學的校區參觀。明年就要正式準備考試了,我原本想要在今年夏天選好學校的耶。你也有許多想法吧?」

喵喵在我牀上。大概是我誤會它失蹤而驚慌失措吧,它最近又開始稍微願意理我了。但是,喵喵果然還是喵喵,只有在討飯喫時願意磨蹭我,現在也只是和我一起躺在牀上而已。

「說的……也是。」

「嗯。」

「我來做小道具?文化祭的?」

你可以代替我負責做小道具嗎?

母親稍微眯起眼睛望着遠方,手又開始動作。

「但你爲什麼說要去見朋友?老實說去工作不就好了嗎?」

暑假最後一天去晴夏家時,她如此拜託我。一開始我還以爲我聽錯了。

「明年要準備考試了,今年想要大玩特玩」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對我說:『你試着把阿聖當成棄貓,和他相處吧』——生氣了?」

「我還沒有想。因爲沒特別想做的事,所以想考個學費便宜,稍微有點興趣的科系就好了。」

「這樣啊……你會用縫紉機嗎?」

不僅如此,還出現了像是溫暖,又像是難爲情的心情。

反覆住院、出院,每次住院都會進行放射線與藥物治療。

如果我能做,我什麼都願意做。

因爲不是外科手術治療,所以相對能在家裏度過。

「對,本來是我負責的,但我又有一段時間不能去學校了。所以希望你可以代替我,你很擅長家政對吧?」

「謊言,到底是什麼啊……」

「那只是幫忙,我原本就負責小道具。」

「沒有,纔沒那回事。你的書套肯定縫得比女生還要漂亮喔,你比女生還賢慧啦,要有自信!」

冒出「嗯?」的疑問後,我立刻知道是誰在旁出點子了。

「暑假也快結束了呢,今年什麼都沒做……」

「你應該是負責當天看管吧?」

「你纔是,你不是負責看板嗎?」

那時,晴夏應該也沒想到,這句話會變成無法實現的事情吧。

我被帶到擺放縫紉機的區域,接過一塊布。

「真虧你願意做這種事啊。」

「鈴乃介,別亂動。」

「因爲有人建議我,就把你當成貓對付啊。」

「……喵喵,陪我一下,只有我一個人會很不安。」

但是,現在就算說出同一句話,意義也有所不同。

很不可思議,我的心情相當平靜。

「你說反了,應該要說我像他纔對。」

接着接受了技能測試,但考試內容並不困難,只是在折起來的地方縫直線而已。

母親的手再度停下。

「這麼說來,似乎有這麼一回事,那種事也不常有啦。」

布偶貓算是大型品種的貓,看見它坐在越變越瘦的晴夏的腿上,我都會擔心它會不會弄壞她。

這一陣子,晴夏的身體常常發光。每次看見都讓我痛苦。

我音調拉高後,喵喵從我手中逃跑。似乎在表示「我都陪你講到這邊了,應該夠了吧」。

「應該會。」

還以爲她要挖苦我,沒想到聲音意外柔軟。

「你之前有天晚上突然出門,說是有朋友找。」

在它回應前,我就抱着它走到客廳去。

就連喵喵,也無法保證會有明天,這我也很清楚。

「沒有擅長啊。」

我躺在牀上,滑動畫面。就這樣回顧到兩個月前的對話。

「會嗎?」

治療狀況比當初預想的還好,但這不是以治好爲目標,只是多爭取一點時間而已。

明天給它海苔慰勞它吧。

「喵~~」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沒有……」

「你果然很愛操心。但是不要緊,鈴乃介很瞭解我的。」

「你把這塊布的邊邊縫起來。」

「因爲你爸不喜歡我一直在工作,但我覺得他應該發現了吧。你爸直覺也很敏銳,很難瞞着他啊。」

晴夏在家裏時的表情,也比在醫院時平靜。我三不五時就會到她家去。

「好吧,那你來這邊。」

「工作啦。雖然你似乎要懷疑我外遇了,但真的是工作。要不然,你要看我的郵件嗎?」

「你要幫忙?」

晴夏的臉露出笑容。

我開口後,母親停下往蓬鬆毛團戳針的動作。

我不敢直視晴夏。

被這麼誇獎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但我想要做到晴夏的請求。

在我懷中的喵喵,扭動身體表示着「差不多該放我自由了吧」。

「不要,因爲媽媽現在是說真話。」

從認識當時,到現在這個瞬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都浮現在我腦海中。

女生邊確認着縫線,小聲問:

「沒有辦法啊,身體狀況不好嘛。」

「將來要念四年書耶,契合度、還是應該說是靈感?之類的。我想要找個一眼愛上的地方,這樣也可以成爲準備考試的力量啊。」

「騙人!……你不會騙人啊。那,你真的還沒有決定志願嗎?」

「因爲有人要我幫她。」

「——什麼?」

父親對我說過謊。萬一他和我一樣能看見謊言,感覺他應該沒辦法說謊啊。

「呼~~」母親長長嘆一口氣後開口:

「晚安」

因爲,覺得自己沒有未來的晴夏,正在談論着未來。

一瞬間冒出「該不會吧」的想法,但立刻覺得應該不可能。

「水野阿姨啊。」

到時,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新學期開始後,我到家政教室去。開口說我想幫忙製作小道具後,不知爲何,敵視我的那個女生走出來。

「聖從以前就是這樣,直覺超敏銳,完全不能說謊啊。」

「是晴夏拜託你的吧。」

收到晴夏傳來的訊息,我也回了「晚安」。

「你是說我像貓嗎?」

我抱緊喵喵,好溫暖。

母親輕聲笑着說:「這麼說也對。」

但是,就機率來看,晴夏會比我和喵喵更早迎接那天到來。

父親昨天又去出差,只有母親在家。

因爲藥物影響,晴夏的抵抗力也變弱,瘦弱的模樣也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爸爸跟你說什麼了嗎?」

「是這樣嗎?」

今天的互動就在此畫下句點。這是晴夏提出後定下的規則,要不然,就會一直拖到早上。

「今天不出門嗎?」

晴夏的病情一進一退。

「很多事情都能解釋了。」

「這樣喔……你其實是爲了什麼出門啊?」

「那,明年夏天的校區參觀,要不要一起去?」

我到底能爲晴夏做什麼呢?

當然最想做的就是治好她的病,但我沒那種能力。

她給我的東西太大了,我一直思考自己能爲她做什麼,但找不出答案來。

「晴夏……現在怎樣?」

聲音在發抖。我看着她的臉,她的眼眶蓄滿淚水。

「雖然有和她聯絡,但她說不想讓我看見她現在的樣子,所以要我別去……但你有見到她對吧?」

她說到一半,淚水滑過臉頰。

啊,原來如此,晴夏也對她說了生病的事情啊,或許她比我更早知道吧。

「不能說健康,雖然現在在家裏,但不適的時間比較多。」

「爲什麼總是你啊!我也想要見她、和她說話啊。」

她聲音尖銳,即使如此,還是努力壓抑不讓其他人聽見。

「對不起。」

「別道歉,這只是讓我覺得更難堪而已。因爲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我們是朋友而已。」

「願意坦白病情,就是信賴你的證據,她應該要你別說吧?」

「是這樣沒錯啦……」

「先別說老師……我還以爲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但我錯了,晴夏也對你說了。」

「既然是這樣,爲什麼不讓我見她?」

「這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她應該是很擔心我吧。」

「擔心?」

「嗯,你除了晴夏之外,還有其他可以在一起的人,但是……」

我沒有。也不打算有。我拒絕和任何人扯上關係。說話對象只有喵喵一個,剩下時間都是獨處。

「說的也是,那,就請你帶我參觀吧。」

「制服……你在上課啊,對不起。」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拍了有趣的照片,要看嗎?」

雖然覺得講那麼難聽,但我也已經知道,這就是吉樂老師的溫柔。

「一起去吧,等我好起來之後。」

但是,在我開口說出躊躇之意前,晴夏的父母留下一句「有什麼事再叫我們」後,走出病房。

「因爲我想和你一起看。」

「計程車費。」

但是,不管晴夏的身體再怎麼發光,我都不再別開眼了。

應該不長吧,聽見走廊傳來什麼金屬落地的聲音時,晴夏結束了這段時間。

照片,是喵喵的自拍照。我把手機放在桌子上,它剛好自己按下快門了。

「——咦?這是……」

我覺得計程車一轉眼就到,也覺得讓我萬分焦急。不過,老師給的錢還能找零,路上應該不塞吧。

「現在還只有薄薄一層吧。」

晴夏嘴角綻放淡淡笑容,我一張一張翻給她看,她稍微輕笑出聲。

被吉樂老師點名後,我看了中村一眼,她緊緊咬脣。

但也想着,或許除了喜歡、討厭以外,也有人願意接納我吧。

「我明年會參加喔。」

軟體啊。

看着她的動作,我問出一直想問的疑問:

真不可思議。國中時,我只是隨波逐流,現在的我卻是以自己的意志行動。

「從窗戶呢?」

就連既定的行程,我也相當興奮。總之,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樂在其中。

大概看見畫面中出現自己的臉很有趣吧,拍下從下往上拍的喵喵、只有下巴的喵喵、連鼻子毛孔都很清楚的喵喵,這三張照片。

「已經告訴司機地點了。」

是啊,阿聖不會說謊啊。

「已經是大叔了。」

「……總結一句,就是這樣吧。」

我根本沒打算拍自己的照片,但她硬抓住我的手,說「拍給晴夏看啦」,我根本無法逃跑。

「我也想要這種照片。」

「因爲是事實啊。」

心裏想着「對不起」,雖然這樣想,我還是靜靜走出教室。

雪勢比剛剛大許多,外頭世界染得更白。大概是白雪消除了聲音吧,我們周遭如時間停止般安靜。

「阿聖,你可以拿雪來嗎?」

「啊~~水族館。我很想要去這裏呢,看到豆腐鯊了嗎?」

「這是指你一點也不可靠嗎?」

但是,我的大腦已經沒有辦法順利思考了。

吉樂老師和計程車在校門等我,我被老師推上計程車。

她邊揉鼻子,不斷把布往上堆。

但今天在傳照片前就離開學校了。

我的身體輕飄飄的,彷彿在作夢般沒有真實感。本來應該要更焦急、更緊張、更恐懼纔對,自從進到病房看見晴夏的臉之後,我慌亂的心情漸漸平靜,僅僅只是祈禱着,希望這段時光可以再多一秒。

「阿聖。」

從醫院門口到病房,我什麼都沒想,只是擺動雙腳。

「看到了喔,照片在這裏。」

只要還有希望,我就能還是我。

我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人一起看雪一段時間。

我想,晴夏應該這樣低喃着吧。但她的聲音太小,我的耳朵沒辦法完整捕捉。

她看着我,似乎在說這句話。

「……好。」

吉樂老師站在計程車門旁,豎起三根手指。

「這我有……」

「小喵喵好可愛。」

「藤倉,拿好你的書包到校門口來。」

「從外頭拿來病房應該就融化了吧。」

文化祭順利結束,進入十月後就要去校外教學。四天三夜的沖繩之旅。晴夏當然沒有辦法參加,爲了讓她看照片,我去每個地方都狂拍照。

走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與說話聲,但我們所在的空間,如同學校的那個屋頂,安穩的時間流逝着。

「好。」

但是今天,她纖細的雙臂迎接我的到來。

「好吧,那就如晴夏的希望,我會徹底使喚你,你等着吧。」

「對、對,就是這個。旅行書上也會看到呢,你還和瑞穗一起拍照啊。」

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晴夏轉向窗戶。

會這樣想,也是因爲這一陣子,她幾乎所有時間都在牀上度過了。

接着,對話再度中斷,我們再次看向窗外。

只是說這幾句話,晴夏就喘不過氣來了。與其說急促,說薄弱更正確的呼吸讓我胸口梗得慌。

「承認了。」

她繃起一張臉。就算沒說出口,我也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你是笨蛋嗎?

「不管你再怎麼痛苦,別休息超過三天。只要獨處,人連自己往不好的方向想也不會發現。所以,第四天一定要來,只要待在教室裏就好,只是待着而已,你最擅長了對吧?」

她之所以會說謊,是因爲還感覺着些微可能性啊。

「但還是很可愛啊。」

「別道歉,我還覺得可以蹺課超幸運。」

別說話比較好吧。雖然這樣想,晴夏又繼續說話。

「雖然事到如今才問……你叫什麼名字?」

上課中,在老師允許下到晴夏身邊來,這到底是指什麼意思,就連我也清楚知道其中意義,卻無比冷靜。

「嗯,你的表情好僵硬,你還拍了真多照片呢,該不會是爲了我吧?」

晴夏積極的話語背後,總有着早已放棄的心情。就算說出口的話想往前進,身體也差到不允許。

「校外教學只有二年級唷。」

「似乎有貓咪用的自拍軟體喔,鈴乃介應該會用吧。」

這麼珍貴的時間,我真的可以來打擾嗎?

最近都在第一堂課的下課時間傳早上拍的喵喵照片給她。

「這樣啊,說的也是,但是啊,我好想去上學。」

我想着怎麼了,和老師對上眼。

聽見新聞說第一場雪比往年提早一週的那天,第一堂英文課中,吉樂老師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教室來。

我問完後,晴夏輕輕點頭。

我大概一輩子不可能會看見這個女生的謊言。

「……我明白了。」

「嗯,也是啦,喵喵很可愛。」

「積雪了嗎?」

我們到底沉默多久了?

雞皮疙瘩、發寒,我害怕起來。

「我想,會要我來幫忙文化祭準備工作,除了對同學過意不去之外,也同樣希望能爲我做些什麼吧。雖然只是想象。」

老師塞兩千圓在我手上。

晴夏眼睛閃閃發亮看着纔剛出爐,熱呼呼的照片。

「別在意,只是幾天不能喝啤酒而已,這對我的健康也比較好。」

「三天。」

「被強迫拍的。」

晴夏最近爲了止痛,大多因爲藥物沉睡,就算來探病,也不太有機會說話。

雪花片片飛舞,看慣的景色彷彿加上濾鏡,變成一片白。

一瞬間理解,大人們早已討論好,迎接那時到來時該怎麼做。

看我沉默不語,又再重複一次「三天」。

接着,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中村瑞穗。

「我們去年也同班吧?」

打開病房門,晴夏的父母在裏頭。

「欸?」

其實,想要再說些什麼,至少,得說一聲「謝謝」纔行。

「開窗很冷喔。」

「我想碰雪。」

溫度激烈變化也沒有關係嗎?

「拜託。」

雖然不安,但晴夏向我懇求,我根本不能拒絕。

把棉被拉到她的下巴,把她的手收進棉被裏,叮嚀着:「只能一下下喔。」我打開窗戶。

一陣寒風「咻」地吹進來。

邊發抖邊伸長手,但雪花碰到我的手,立刻變成水珠。堅持一段時間後仍然如此,完全沒辦法蒐集積雪。

「有點不行耶。我借個什麼容器,到外面裝過來吧?」

「不用,已經可以了,把你的手借我。」

我把沾着剛剛還是雪花,現在變成水滴的手伸出去,晴夏回握的手,感覺比夏天的屋頂還熱。

「好冰,對不起。」

「不,沒關係。」

「我沒有玩過雪。」

她一說完我纔想到,晴夏轉學前住的地方,幾乎不會積雪。

晴夏轉來我們學校時是春天,從天飄落的不是雪花,而是櫻花。

我認識晴夏後,還不到一年,現在是第一個冬天。

「你有玩過嗎?」

「小時候有。」

「玩什麼?」

但是,我肯定會再喜歡上其他人。但那和對晴夏的感情不同,應該是友情、或是親愛之情之類的感情。

「等到下個月,應該會積到能堆出更大的雪人來了喔。」

但是,已經不用說謊了。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喔,一直到你厭倦爲止,都在你身邊。」

但是,受傷的同時,我也感到喜悅。因爲每次受傷,我都能想起晴夏。

晴夏的身體沒有發光。

「晴夏?」

「對不起,說的也是啊。」

「雪人我也堆過喔,雖然只有這麼小一個。」

「我也很害怕。」

「這附近不會積太深,所以就是堆雪人、打雪仗、玩雪橇吧。想滑雪或是玩滑雪板,就得到靠山那邊去。」

「下個月好遠喔。」

「你這樣說,我會更害怕啊。」

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好害怕,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久一點,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能放上掌心的雪人,大概只有這附近玩雪仗時兩顆球疊起來的大小吧。

今後,沒有晴夏的世界太無趣了。雖然稍微能融入身邊的人了,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上大多數人走的道路。

這樣的她,得一直不斷說謊,以及我知道她在說謊這件事,讓我感到痛苦。

如果給我重要之物的你能展露笑容,我也願意說謊。

我知道自己爲什麼能這麼冷靜。

像這樣喜歡上某個人時,我果然會因此受傷。

晴夏張開右手拇指和食指比給我看。

我現在很清楚。到那天爲止,她從來沒有說過一次謊。

她原本只是輕碰握住我的手,突然用力,力氣大到讓我難以想象她哪裏還留有這等力氣。

因爲,她不用繼續說謊了,我爲此鬆了一口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