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球井的etc.
《紫色的Qualia》 · うえお久光 · 3.2萬 字
序﹒球井紫的人物簡介

球井紫總是把活生生的人類看成機器人。
這是她無法改變的絕對條件。
——而我,則是她的朋友。

1﹒球井的前提
在球井紫的眼中,人類都是機器人。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不只人類,而是除了她自己之外所有的『生物』都是如此。
球井自稱除了她以外的所有生物看起來都是機器人,而這個說法的真僞他人無從考證。就算再怎麼匪夷所思,也找不到駁斥的理由。爲什麼?原因很簡單,請各位試着去思考吧。假設今天看到一顆『紅色的蘋果』,各位該如何將『紅色』的概念傳達出去?除了以『紅色』的辭彙傳達『紅色』的『感覺』,應該是別無他法吧?不管使用多少辭彙,都無法正確地表達自己所感受到的『紅色』,同理可證,將所有的生物看成機器人的說法到底是真是假,也是無法證明的。
因此『其他人』對『球井紫』所產生的意義,就只有一種。
那就是『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的生物看起來都是機器人』。
當然,這種說法無從得證。
既然自己的體驗無法傳達給其他人,這種『說法』就無法得到證明,只能選擇相信。基於這個大前提,再加上如果只是一般點頭之交就算了,我好歹也是她的朋友,就算心裏面再怎麼存疑,也只能無條件地接受這種『說法』。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既然跟球井紫成爲朋友,偶爾鬧出一些笑話也是難免的。
「學學,希望是我弄錯了。這是不是你的東西嗎?」
「……小紫,我說過很多次了,我身上沒有螺絲。」
「哇!對哦.我差點忘了。人類真是了不起。」
「……是啊。」
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2﹒球井很可愛
球井紫長得很可愛。
嬌小玲瓏的身材(就算挺直腰桿,還是比中等身材的我矮了將近一個頭)、自然捲的長髮,看起來就像是毛茸茸的小動物。濃密蓬鬆的髮絲飛揚跳脫,在陽光的照耀之下,就像海面的波浪般閃閃動人。
大概是基於受人誇獎必當回報的禮貌吧?我想。
「謝謝。看來出問題的不是我的視覺,而是我的感覺了。」
小紫只是搖頭苦笑,並未回答問題,不過她倒是坦白說出爲什麼不能回答的原因。
另外一個原因,則是跟美術課以班上同學爲素材的素描課程有關。小紫筆下的同學當然都是機器人,結果惹惱了同學,甚至好幾個人聯合起來欺負小紫。從此以後,小紫再也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眼光異於常人的祕密。
4﹒球井的紫色瞳孔
這樣並不無道理……
小紫露出懇求的眼神,請我不要再追問下去了。
不過小紫跟普通人不同,總是將其他人看成機器人,因此她所謂的「可愛」當然有別於一般人的認知。或許小紫認爲自己是在讚美他人,不過形容對方「很堅固」、「強而有力」、「配備很多機器」,正常的女孩子應該都不會高興吧。小紫曾經說我是「超級系機器人的設計」,雖然我知道這是她的稱讚,卻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含意,於是我只能含糊地向她道謝。類似的尷尬狀況發生多次之後,小紫乾脆也不說話了,直接轉過身來回抱着我。
不過對於擁有特異功能的她而言,似乎還是覺得別人盤子裏的排骨比較大塊……
這不是謙虛、也不是自卑,而是她真的不覺得自己很可愛。
洗髮乳和香皂的味道代表了小紫是個愛乾淨的人。愛乾淨當然是一項好習慣,不過一想到她的愛乾淨是源自外表的自卑,我只能強忍着悲從中來的情緒,將自己的臉埋入她的髮絲、她的粉頸,試圖尋找掩蓋在『愛乾淨』的香氣之下、屬於她自己的味道。是的,我就是想探究球井紫最真實的一面。雖然晚上回家之後都會躲在被窩裏面暗罵自己居然對一個女孩子做出近乎性騷擾的舉動,我還是每天都會不由自主地從後面抱住小紫,在她的耳邊輕聲細語,讓她知道自己有多可愛。
從身後抱住球井紫之後,洗髮乳與香皂的味道中刻撲鼻而來。
3.球井的觸感
她的表情十分嚴肅,迫使我不得不做出不再提及此事的承諾。不過小紫是個迷糊蛋,有時自己還是會不小心說溜了嘴,先前的「超級系」以及「配備很多機器」就是最好的例子。
「哇,學學?」
當初她到底在畫紙上畫了什麼東西?
所以囉,問到小紫身邊所有人對她的第一印象,淡紫色的瞳孔大概會擊敗隨風飄逸的長髮,成爲她的註冊商標吧?
說不定除了『看起來』像機器人之外,連『觸感』也是一樣的。
你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纔對。
「哇!不、不是啦,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呃……」
所以——
過去我曾經問過類似的問題。
小紫呢?
其實我壓根兒就沒生氣(爲了這種小事生氣也很沒意思),只是覺得爲了自己的失言驚慌失措的小紫就像是一隻可愛的小動物,讓我不禁看得入神。或許我天生兇惡的眼神被她解讀成憤怒的視線吧,可是我真的一點也沒生氣。
「就算學學你這麼說,其實我反而比較羨慕學學呢。因爲學學的臉幾乎沒有變化,好像也不怕放射線的樣子。」
提到小紫的穿着,或許是自卑感作祟的關係吧,平常她倒是不怎麼注重自己的穿着打扮;相反地一旦開始注重自己的穿着,就會自然而然地走上機器人扮裝的路線,發揮出她那非比常人的感性,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最低限度的整潔還是有顧到。
球井紫有一對紫色的眼睛。
……而且問題的癥結在於感覺,而不是視覺。
可是我在小紫的眼中,卻是一個『機器人』。
說來慚愧,我還真的問過同樣的問題。
明明就擁有一副大家公認的可愛外表,小紫本人卻不這麼認爲。
言語的回應有時也會造成困擾(什麼是超級系機器人的設計?),不過這種互相稱讚對方、抑或是互相釋出善意的行爲,基本上我倒不怎麼排斥。基於莫名其妙的責任感,我替自己訂定了每天至少讚美小紫一次的義務(當然是基於小紫真的很可愛的關係,絕不是睜眼說瞎話),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實在不認爲自己有資格接受他人的讚美。該怎麼說纔好呢?總覺得不太好意思,而且也跟我個人的形象不符。基本上我的長相併不算差,卻也美不到哪去,頂多算是普通吧,因此接受像小紫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的讚美,反而會讓我感到格外地空虛,還不如單純的抱抱比較好。難道不是嗎?至少單純的抱抱將我內心的意念傳達出去,效果更勝於實際的言語——好吧,我承認這純粹只是感受面的問題。
在小紫的眼中,其他人都是有棱有角的機器人;不過在我的眼中,小紫反而更像是洋娃娃,而且不是那種大量生產的便宜貨,是手工精緻的西洋人偶——還有,以人偶來形容小紫是基於五官端正的原因,絕對不是暗指她面無表情。事實上小紫的表情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更豐富,欣賞她千變萬化的表情絕對是人生的一大享受。雖說小紫的可愛在分類上與其說是女性的可愛,不如說是小孩般的可愛。不過她畢竟還只是箇中學生,外表稚嫩也是理所當然的。看在被人稱爲『苦瓜臉』、笑起來像生氣的我眼中,除了羨慕之外還是羨慕。
面對異性的時候,絕對不可能做出類似的舉動,就算雙方都是男性,我想應該也是有所排斥吧。所以我善用同性的特權,貪婪地將小紫擁入懷中,心中突然湧現一種想法,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對她而言,『我』也算是軟玉溫香嗎?
小紫的五官細緻而端正。
「哇,好害羞。」
小紫羞得低下頭去,雙頰泛起陣陣紅暈。除了害羞之外,應該多少也有喜悅的成分,不過我可不認爲這樣就可以讓小紫接收到我想要表達的訊息。
她常常戴著有色眼鏡,似乎是畏懼強光的關係。
剛開始稱讚小紫很可愛的時候,她總是以「學學也很可愛」來回應。
以上是小紫的解釋。
遠遠的看不出來,一定要近看才能分辨。凝視着小紫淡紫色的清澄瞳孔,真的有一種被深深吸引的感覺。
——這樣的小紫也很可愛,或許我根本沒必要改變她的認知。
紫色的瞳孔雖然很少見,卻不是獨一無二。世界上還是有少數人的瞳孔是紫色的,不過他們都不會把周遭的人物看成機器人。
難道紫色的眼睛就是小紫把周遭的人物看成機器人的原因?
畢竟在小紫的眼中,我是一個機器人(而且還是超級系的)。
當然,頭髮不是她唯一的魅力。
該不會是『堅固』、『有力』、『配備很多機器』的超級系『機器人』吧?
只要一找到機會(例如兩人獨處的時候),我就會緊緊地抱着她。雖然這有違我『苦瓜臉』的形象,雖然總是讓我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可是唯有明確地表態,才能將我眼中所看到的畫面傳達給她。就算無法傳達,也要讓她知道。
現在的我感到自己正抱着觸感良好的『女孩子』。
根據小紫的說法,小學時代也有個朋友問過同樣的問題。
此時無聲勝有聲。
起先她有點難爲情,一段時間之後竟然也會轉過身來緊緊地抱着我。
小紫慌了手腳的模樣實在是可愛極了,我不禁有一種想要拿出飼料來餵食的衝動,視線更是黏在她的身上無法移開。
簡而言之,就是想知道我在她的眼中到底是什麼模樣。
球井紫的瞳孔是美麗的紫色。
還是跟本人的特徵相符、只是變化成機器人的造型而已?
說話的時候一定要加個『哇』,這是小紫的習慣。四下張望尋求援助的她實在是太可愛了,我不禁在內心嘆了口氣。
但是小紫卻很不喜歡泡澡。如果家人的時間配合不上,多半都是淋浴交差。
所以跟有形的言語比較起來,還是無形的抱抱比較好。
我不知道她抱着什麼、又被什麼東西抱着,不過從她的反應看來,應該還不算太排斥纔對。不管我在小紫的眼中到底是什麼,她都接受了我,而且願意從我身上尋求慰藉——至少我的感覺如此。
「……這番話若不是出自你的口中,聽起來只會覺得是在說我壞話。」
雖然那個模樣也很好看,卻也因此遮蔽了美麗的雙眸,令人感到十分可惜。
小紫的外表絕對不輸給任何一個人,不過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她相信呢?
因爲她不相信人體可以浮在水面上,又不信任自己的防水加工,總以爲精密的機械結構可能有浸水之虞,所以不敢一個人獨自泡澡。
我試着抱緊一點,小紫也做出同樣的反應,這讓我更加確定了一件事。
因此對於小紫而言,緊緊抱着她的人很有可能不是軟玉溫香的『女孩子』,而是硬邦邦、冷冰冰的『機器人』。
將人類看成機器人的小紫所認知的『真正的人類』,只有鏡中的自己以及圖畫上的人物(圖畫上,畫出來的人物就算畫得再怎麼精細,也不會被她看成機器人。相反的就算是一張模糊的照片,只要裏面的主角是人類,就會被看成機器人。),美醜的認知畢竟是環境和經驗的產物,同時也是後天學習的成果,因此我們跟小紫對於美醜的認定標準當然不一樣,就如同平安時代和現在的審美觀大異其趣的道理。我們眼中的小紫雖然可愛,可是對於從小生長在『機器人』圍繞的世界中的小紫而言,可愛的外表反而讓她感到無比的自卑,畢竟濃密有型的長髮和勝雪的肌膚都跟周遭的其他人不一樣。
是那個意思……」
小紫在我眼中是個『女孩子』,所以抱着她的感覺就像是抱着『女孩子』。
不過欣賞的同時,腦海也浮現一個念頭:
因此除了言語上的讚美之外,我還緊緊地抱着她,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心情。
也希望她確實接收到我的心意。
「不會呀,就跟大家一樣。」
「小紫,我覺得你真的很可愛。不管你對自己的外表有什麼看法,至少在我的眼中,你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這個舉動雖然讓我有點害羞,卻也化解了彼此的尷尬。
小紫是個人見人愛的女孩子,事情真的嚴重到非排擠她、欺負她不可的程度嗎?
真的跟本人相差甚遠嗎?
所以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我總是會強忍內心的害羞,不厭其煩地表露心聲。
畢竟在她的眼中並沒有可以跟自己比較的對照組。
「爲什麼你們都不擔心?學學看起來又很重……呃……哇!不、不是啦!生氣了嗎?我不
緊緊抱着小紫的身體之後,整個人籠罩在軟玉溫香的觸感之中,令人不禁大嘆身爲女人真好。
「有時我真的很懷疑,神爲什麼不讓我的特異功能也適用於自己的身上?我總是將『人形』的物體看成機器人,照理說看到我自己的身體也應該一樣纔對,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還是我,從來就不是機器人。難道『我的外表』跟一般人不一樣嗎?」
小紫笑着否認。
小紫老實回答之後,那個朋友就再也不跟她說話了。
「呃,我的意思並不是學學很重,而是看起來……不對不對,不是看起來,呃——哇,怎麼辦……」
小紫偶爾也會抱怨自己的特異功能。
小紫並不畏懼紫色瞳孔所映照的影像。
她害怕的是紫色瞳孔所看不見的東西。
簡而言之,就是理應跟其他人一樣、卻從來不是機器人形象的身體。
我的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小紫,你喜歡自己的眼睛嗎?」
話纔剛說出口,我就發現這真是一個笨問題,不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所以我故做鎮定繼續開口:
「我很喜歡你的眼睛,淡紫色的瞳孔真的很適合你。」
「哇,謝謝……其實我也很喜歡自己的眼晴。」
這是小紫的真心話、抑或是她的虛張聲勢?對於交情不算深的我而言,還真的是難以分辨。
我只能在內心祝禱,希望她是真的喜歡自己的眼睛。
或許在她剛出生的時候,父母也深深地被紫色的瞳孔所吸引,才幫她取名爲『小紫』吧。
基於這點揣測,真心希望她不會排斥自己的『小紫』。
因爲有了這層想法,所以我都不稱呼她的姓而是直呼其名。不過對我來說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的害臊與抗拒就是了。
因爲我真的很喜歡她的紫色雙眸。
5.初識球井
「學學,你喜歡自己的名字嗎?」
「當然不喜歡。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一定會回到剛出生的時候,要他們幫我改名字。」
「哇,哇,我還挺喜歡的說……」
我的名字是波濤學。
如果有其他同名的女性,請接受我的道歉,不過我真的很不喜歡這個名字。
當初在祖母的一聲令下,剛出生的我被迫冠上這個名字。據說祖母的決定是基於八字和命盤的考量,不過這個名字卻讓我多次被誤認爲男生、甚至是遭受同學的嘲諷,這也是不爭的事實。說不定『苦瓜臉』以及一點都不像女生的人格特質,也是來自這個名字的詛咒。
「好久不見了,球球。」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稱呼你爲小學。」
天條跟我相反,總是喜歡以姓氏稱呼,而且還擺出一副把人家的姓氏當成名字的嘴臉。
「……我不是指這個——」
當時小紫反駁天條的說詞之中,並未出現『人類』兩個字。
「咦,是哦?……我懂了,你在前世擁有第三隻眼,可是這輩子卻沒有,所以你只好在沒有第三隻眼的情況下日日夜夜跟惡鬼搏鬥對吧?看,手臂上的退魔刺青愈來愈明顯了耶!」
在這之前,我認爲天築並沒有想像中地厭惡小紫。
這些無聊分子的領導人物,就是天條七美。
學校的學。
天條總是處處跟小紫過不去。
「——你夠了吧?跑到別人的教室來撒野,會不會太過分了一點?」
「……謝謝。」
……小學?
所以我總是要求同學或是朋友以姓氏相稱,或是改稱稍微女性化的『學學』。
……嗯,好像沒有以前那麼排斥了。
「就是球球星嘛。其實你的真面目是來自球球星的球球星人對吧?地球很危險,還是趕快回去吧!還是你的目的是侵略地球——」
小紫強調自己是地球人、日本人,卻並未提及人類的字眼。
「……你叫做波濤吧?你知道她的『眼睛』有什麼祕密嗎?」
「你也差不多該回到自己的故鄉了吧?」
「……我絕對不原諒你!也絕對、不會認同你!」
幸好天條還不至於訴諸暴力,頂多只是故意擋住去路、搶走小紫的課本、或是以幼稚的言語挑釁。
「那只是因爲你看不出我的性別吧?」
胸中燃起的熊熊怒火反而讓我的頭腦冷靜了下來。我點點頭,以平靜的語氣回答天條的問題。
不過這也不代表天條的冷嘲熱諷從未激怒過小紫。
天條挑釁小紫的手法實在很幼稚,簡直就跟小孩子吵架一樣,所以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根本就懶得出面勸阻。
「你想知道嗎?如果還想繼續當她的朋友,勸你別問那麼多。」
「你——」
可是看到小紫之後,天條的臉上浮現出沉痛、後悔的表情,隱約還透露出宛如青色鬼火般的冷酷、彷彿隨時都要拚個同歸於盡的氣息。簡而言之,就是所謂憎恨的表情。
「我是地球人!」
氣喘吁吁的小紫驚慌失措的模樣,讓天條的臉色爲之一沉。
或許她只是嘴上不肯承認罷了,就像是個彆扭的孩子。
「故鄉?」
「我、我纔沒有第三隻眼!」
因爲小紫從未見過跟自己一樣的『人類』——
雖然以貌取人並不是所有人的價值,卻也不能忽視視覺感官對判斷力所造成的影響,因此總是將人類看成機器人的小紫雖然過得很辛苦,然而保護可愛的弱小動物本來就是生物延續基因的本能,因此她的受歡迎是理所當然的,我對她的特別照顧也一點都不奇怪。
只見她上下打量着我,不知道在心裏面盤算着什麼。
所以天條應該能夠體會小紫內心的孤寂纔對。
或許是說不出口,也或許是心中的某種情緒迫使她踩了煞車。
光是確認點名簿的資料還不夠,小紫堅持一定要親眼瞧個清楚,於是她開始在背後跟蹤我,結果造成了我跟她之間意想不到的戲劇性衝擊(摒除性別限制的話,那應該就是我的初吻)。
宛如少女漫畫的邂逅所造成的衝擊讓她慌得哭了出來。從她口中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拼湊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的同時……我注意到紫色瞳孔的存在,這般微妙的心境變化也讓我開始考慮留長髮(我原本是短髮,後來改留妹妹頭,某個天生少根筋的同學因此叫我馬桶蓋)。整體而言,我跟小紫是因爲名字而相識的。
不過這並不代表小紫受到大家的排斥以及厭惡。
「可是你的名字是波濤學,總覺得※學學有點怪怪的。」 (譯註:主角原名拼音是まなぼ(學這個字的訓讀發音),她要求朋友叫她ガク(學這個字的音讀發音)。)
「這不是習不習慣的問題,還是希望你能喜歡自己的名字。我滿喜歡學學的名字的呢!真的。」
「沒錯,我也知道。關於那傢伙,說不定我還比你更清楚呢。你真的瞭解她嗎?」
大概是發現我不見了,才急急忙忙地追過來吧。
我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得知這個祕密,基本上小紫從未主動向別人提起她的特異功能,一方面是不想被周遭的親朋好友當成怪人,二方面則是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這些都是從過去不愉快的經驗當中所學習的法則。
6﹒球井與宿敵
她該不會是在低頭致歉吧?內心纔剛閃過這個念頭,天條立刻抬起頭來,惡狠狠的盯着眼前的小紫。
所以小紫大概以爲我會對天條使用暴力吧?
「是的,我知道小紫總是將其他人看成什麼,而且我相信你也應該知道纔對。所以我還真是不明白,那種傷人的話你怎麼——」
「……額頭上的第三隻眼還好吧?」
「……小、小天……」
平常的我是個不輕易將情緒表現在臉上的人,可是一旦情緒被撩撥了起來,就會陷入無法控制的暴走狀態。當時就是最好的例子,小紫罕見的情緒表現點燃了我內心的怒火。
習慣保持低調的小紫一旦成爲衆人注目的對象,多半都會選擇退縮,不過當時的情況卻大大地不同。
學,根本是男生的名字。
事實上大家還挺喜歡她的。
可是卻被小紫勸阻了下來。
「這種理曲太牽強了。」
天條在四下無人的階梯停下腳步,似乎早就察覺我跟在身後。
小紫的聲音讓天條的雙眼並射出難以言喻的視線,頭部微微擺動。
「……我的手臂沒有退魔刺青。」
既然丟出這個問題,表示天條早就知道了。
「等一下,天條!」
我纔剛剛開口,小紫大喊「學學——!」的聲音就從走廊的方向傳入耳中。
對於總是將他人看成機器人的小紫而言,即使是非常容易(……最近似乎有愈來愈困難的趨勢)的性別判斷,似乎也是一大挑戰。
畢竟機器人沒有性別之分,因此她判斷性別的方式大概有六成是依靠聲音和身材、兩成依靠名字、剩下的就是服裝了(穿褲子的是男生、穿裙子的是女生)。『學』這個名字加上宛如男生的低沉嗓音(身邊還有部分尚未變聲的男生,更增添了判斷上的困難)、身材偏中性(我承認自己沒有胸部,不過人家正值成長期,還是有後望的)、好死不死又穿着裙子,也難怪小紫對我的性別抱持着些許的存疑。
小紫的人格特質有點不食人間煙火,這點深受大家的喜愛,異於常人的她也成爲班上同學眼中類似吉祥物的存在。
順道一提,我家裏經營薙刀道場,我也多少學了幾手(結果沒學到什麼精神修養,反而是養成了一言不合動手再說的性格)。
無視於同學的目光,小紫看起來有些激動。
「哇,纔不是呢,我一直把你當成女生呀!因爲你穿裙子……」
所以當天條跑來找麻煩的時候,大家多半都是作壁上觀。
不過天下不如意事總是十之八九,沒有人可以百分之百按照自己的意思過活,小紫當然也不例外。雙眼異於常人的小紫多少會在旁人的面前做出怪異的舉動,這也讓她一舉成爲學校、甚至是社區之中赫赫有名的奇葩。
沒什麼好驚訝的,事實就是如此。
天條詭異的笑容讓我閉上了嘴巴。
「我、我不是什麼球球星人!我出生在地球的日本,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
「……這個名字跟了我十四年,早就習慣了。」
胸中的怒氣尚未平息,再加上臨去之前的那句話聽得我是一頭霧水,我連忙叫住天條。
小紫的語氣十分堅定,午休時間熱鬧非凡的教室頓時安靜了下來。
她不滿足於校園的巧遇,即使兩人分屬不同班級,還是會在下課時間直接找上門來。
請容我不厭其煩地再度提醒,球井紫總是將人類看成機器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找麻煩並不是爲了樂趣,純粹只是看不順眼。不必懷疑,世界上真的有這種無聊的人。
我刻意忽視小紫的期待目光,抿起雙脣別過頭去。臉上熱熱的,我想現在八成紅得跟蘋果一樣。就在我思考如何解釋雙頰紅暈的同時—
而且小紫似乎很想跟天條和睦相處,如果傻傻地挺身而出替小紫說話,小紫反而會袒護天條,形成奇妙又詭異的三角關係。
天條之前的挑釁卻帶着一絲揶揄的味道,更確定了我的推測。沒錯,天條知道小紫的祕密,她知道所有人在小紫的眼中都會變成機器人,更知道小紫從未見過跟自己長得一樣的『人類』。
不等我興師問罪,天條就搶先開口:
「……這……饒了我吧……」
所以……
小紫長得嬌小玲瓏人見人愛,她特別的言行舉止反而更加突顯出人畜無害的小動物特質。
沒記錯的話,當時天條說了一句話:
——結果我想也不想就立刻追了出去,一定是因爲內心澎湃的情感無法壓抑的關係。
看來天條真的視小紫爲仇敵。
我忍不住開口。天條以怨恨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旋即氣呼呼地離開教室,腳步聲格外地沉重,頗有示威的味道。
不過世界上總是有逆天而行、無法訴之以理的反骨人物,因此小紫雖然受到大家的歡迎,並不代表她沒有敵人。
說完之後,立刻轉身邁開腳步。
「別這樣,學學。沒關係,我做了對不起小天的事,被她討厭也是應該的。所以學學,不要生氣好嗎?」
天條回頭看了一眼,旋即快步離去。
目送天條離去的背影之後,我立刻提出內心的疑問。
「她是不是已經認識你很久了?而且也知道你的視覺異於常人的祕密?」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現在已經不是朋友了吧?」
「哇,纔沒有呢!我到現在還是把她當成朋友……如果可以的話,也希望學學能跟她成爲朋友——」
「不可能的,我跟她八字不合。」
「別這麼說嘛……一
小紫抬頭看着我,表情有些哀怨。
輕撫小紫的頭頂,我暗自在內心思索。
我真的瞭解她嗎?
雖然我們的交情還不算深,相信小紫也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不過有件事我可是很確定的:
小紫跟我一樣都是人類﹒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不知道你跟小紫之間有什麼過節,不過你休想動搖我們之間的友情。
之後天條對小紫的挑釁行動依然沒有收斂的跡象,甚至還變本加厲地波及到我的身上。
或許是因爲我比以前更積極地介入天條與小紫之間的紛爭吧。
有時甚至把小紫晾在一旁,直接展開對決——最近這種情況似乎還不少。
她替小紫保守祕密、並未到處宣揚的態度值得讚許,不過除此之外,沒有一點是我看得順眼的。
這就是我跟天條七美之間的關係。
「……請不要批評我的說話方式,謝謝。」
「這……或許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你不是很喜歡機器人嗎?爲什麼不看機器人的動畫?」
不過她完全忽視說明書的存在,喜孜孜地從盒子裏面拿出框架,兩三下就把所有的零件剪了下來。
「所謂的原型師,就是替模型設計造型的人。」
8﹒科學家球井?
「……看來我得先習慣機器人動畫纔行。」
7﹒球井的特殊才藝
我發自內心的讚美換得靦腆的微笑。又一隻機器人誕生的同時,小紫輕輕地搖搖頭。
「可是……全都混在一起似乎不太好吧?你不怕分不清哪個零件是哪個嗎?」
「殘酷?還好吧,那不是給小孩子看的嗎?」
「呵呵呵,球井真是重視朋友的人……嗯,連老天爺都在微笑,明天應該會是一個大晴天吧。」
基本上她對機器人的喜好是一視同仁的,不因種類而異,至於模型更是照單全收,不管是戰車還是城堡都很有興趣,材質也不限於塑膠,甚至連木製模型都在興趣範圍之內。
修理冷氣的技師要等到晚上纔有空,所以我才一大早就跑到小紫的家裏避暑(結果還是在院子裏流了一身汗),想不到小紫竟然喜孜孜地拿着製作模型的工具試着修理冷氣。故障的原因似乎只是單純的濾網太髒,阻擋了空氣的流通,只見她無視「危險,請勿碰觸」的貼紙,直接將冷氣分解成大大小小的零件,之後又以組裝模型的要領組合出一臺完整的冷氣,手腳之快、動作之俐落,着實讓我嚇了一大跳。
「沒問題,你行的!不管是原型師還是模型師,我都對你有信心!技術那麼好,沒問題的啦!」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以後搞不好可以靠這種特殊才藝喫飯喔!」
9﹒球井眼中的物體
而且不是剪完一盒再剪下一盒,而是把每一盒的零件通通拿出來,再一口氣剪個精光。
「哇,真的嗎?我很想成爲原型師耶。」
習慣決定一切,不無道理。小紫總是將周遭的生物看成機器人,關於這方面的天賦,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她還要厲害的人了。
嚴格說來,真正讓小紫爲之着迷的應該是組裝的過程,而不是成品。不過無可否認的,小紫對機器人本身還是抱持着一種特殊的情感。
「班長,明天我的朋友要參加田徑賽,天氣會放晴嗎?」
小紫是第一個跟班長問天氣的人。
當初爲什麼會跟班長問天氣呢?聽到我的疑問之後,小紫笑着回答:
乍聽之下似乎很容易,卻不是每個人都辦得到。這已經屬於特殊才藝的範疇了。
「……因爲機器人的動畫太殘酷了。」
……當然,我什麼偵測器也沒看見。
我不禁脫口而出:
身旁散落着被擊毀的機器人殘骸。
第一次目睹小紫組裝模型的情況,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既然以前沒組過,你怎麼知道哪個零件是誰的?而且你連說明書都不看呢。」
這就是她的特異功能所創造出來的特殊才藝,無法複製、更是無可取代。
正所謂選日不如撞日,將所有代工的模型組裝完畢之後(應該收費纔對……討厭,我真是俗氣),小紫就拉着我前來模型店,購買她所推薦的模型。
「……是哦。」
對她而言,任何機器人都是她的最愛。
「真的嗎?下次一起去買模型吧!印象中有一隻機器人很適合你呢!我不知道是怎樣的機器人,不過外表看起來真的很酷——」
房間的冷氣剛好在那一天故障。
「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
我忍不住開口,小紫立刻笑着點點頭說:
也罷,這不是重點。
小紫的家是獨門獨院的建築,不算大的院子裏設有專用的工作室以及倉庫。工作室裏面堆滿了不知道用途、也叫不出名字的設備以及工具,倉庫裏排列着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機器人模型。至於倉庫擺不下的成品,則是擺在家中的各個角落當成裝飾。別人家的庭院點綴着小矮人的塑像,球井家的庭院則是散落着各式各樣的機器人模型。
只要是她親手組裝出來的機器人,我一定都會無條件地喜歡。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她對機器人有着一份獨特的偏好,組裝模型更成爲平日的嗜好之一。
只見她隨手從堆積如山的零件當中抽出其中一個,靜靜地低頭思索。
「哇,學學說話好客套喔。」
爲了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將所有的零件剪下之後,小紫將外盒和說明書丟在一旁,開始組裝了起來。
這盒模型的體積相當龐大,而且還必須使用螺絲固定零件,最重要的是價錢……有點貴。
「沒錯,所以好孩子請勿模仿,也不能隨便說出去。不過一般的家電用品還難不倒我,只要有零件,就算是冰箱、微波爐甚至是電腦都可以隨時組裝!以後家裏有什麼電器故障,直接跟我說一聲就好了!」
第一隻機器人模型在十分鐘之內完成,第二隻甚至只花了七分鐘。
莫名其妙亢奮起來的我摸摸小紫的頭頂。
所以班上同學只要想知道天氣如何,都會跑來詢問班長。就算電視的氣象預報是晴天,只要班長做出下雨的預報,大家都會在第二天出門的時候帶把傘在身上,而且每次都是班長的預報比較準確,屢試不爽。由於班長擁有預知氣象的天賦,全班同學幾乎都慫恿她去當漁夫,不過班長卻辜負人家的期望,以成爲一名專業的氣象預報人員爲目標。
當初是小紫提問、班長回答,結果準確無誤。同樣的模式重複多次之後,大家都跑來跟班長問天氣,班長的名氣自然也就不脛而走。
——這也是特殊的雙眼所帶來的福報嗎?這種一技之長還真好用。而且中學生就會修冷氣組電腦,長大之後該不會連機器人都做得出來吧?
不厭其煩地三度重申,球井紫總是將人類看成機器人。
我難掩內心的震撼,不禁提出一個問題。
即使不同模型的零件全都混合在一起,小紫也絲毫不以爲意,神情愉悅地將零件送入斜口剪之中。剪下來的零件也未分類,就這樣散落在塑膠墊之上。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就算是對模型毫無興趣的女生,恐怕也會對她組裝模型的實力感到瞠目結舌吧。
隨手抓起零件,迅速而仔細地組裝,有時還會先以沙紙打磨一下。靈巧的指尖十分溫柔,充分表現出她對機器人、以及模型組裝的熱愛。
不知道班長有沒有發現,當初發現班長擁有這項天賦的人,正是球井紫。
「……原型師?跟模型有什麼關係?」
小紫的雙眼頓時一亮。
這些殘骸,應該都是屬於主角機器人的敵人吧?
「……這個,恕小的冒昧,紫小姐您該不會是個天才吧?」
「哇,真的嗎?太好了!不過班長的說話方式好奇怪喔。」
時間差不多是暑假剛開始的時候。那一天,我上午前去拜訪,赫然發現工作室的門口大概堆了五十幾盒的模型。一方面感嘆最近的小孩子真是不像話的同時,我也不禁懷疑這麼多的模型真的組得完嗎?不過站在模型巨塔(五十幾盒的模型疊在一起)的面前,小紫卻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不,氣定神閒並不是精確的形容,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小紫舔舔嘴脣,帶着貪婪的神情走向巨塔。
「這些機器人的種類還不少,難道你全都知道嗎?還是之前曾經組合過?」
……我一直把她當成是個傻孩子,老實說還真有點嚇到了。
小紫凝視的模型外盒,畫着一個展翅高飛的機器人。
小紫有一對就讀小學的弟妹(弟弟叫葵、妹妹叫做茜,跟姐姐的感情都很好),有時小紫也會透過弟弟和妹妹承攬替那些沒有技術、沒有耐性、又沒有時間的小學生組裝模型的工作。據說這就是小紫在週休二日的主要活動,因此球井紫的名號在鄰近的小學可是相當響亮,男生更是將她當成偶像來崇拜。
我愈想愈高興,忍不住又伸手摸摸小紫的頭頂,不過小紫卻停下手邊的工作,以哀怨的眼神凝視着堆在身旁的模型外盒。
速度雖然快,卻不代表組裝品質粗糙低劣,有時還會使用膠水或是類似黏土的東西,一隻只的機器人就在她快速而精密的作業當中逐漸成形。
她一邊看着身旁的盒面圖,一邊回答我的問題。當然,手上的工作並未因此而停擺。
選購模型之後,兩人直奔我家,準備在我的房間開始組裝。就在這個時候,球井又展現了另一項才華。
一隻手握着發光的棒子——還是長刀,看起來十分威武。
所謂的框架,就是指固定塑膠零件的框框。模型的組裝方法,好像就是按照說明書的順序,將剪下來的零件黏在一起。
「就算不看說明書,也大概知道啦,大不了觀察盒面上的完成圖就好。再說……或許在其他人的眼中,機器人的外型就只是很酷而已,不過每個機器人的設計都有各自不同的中心思想,『外型』當然也不是隨便設計出來的。例如這個機器人的特點就在於具備飛行能力;所以纔會有這種外型。又好比這個機器人的關節是速度取向的設計,這個機器人的裝甲是源自獅子的意念——等等。只要明白這些中心思想,自然能夠掌握零件的意義以及組裝的順序。」
「就是很殘酷。所以我從不看動畫,只買模型而已。然後在組合的同時想像這個機器人有什麼英勇的事蹟,之後再問看過動畫的人,看看我的想像是不是跟動畫的設定一樣。」
「其實還是有猜錯的時候。之後詢問熟悉機器人的專家,才發現我以爲是飛鳥的設計其實是源自天使、或是根本就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所以到最後還是習慣決定一切。」
接着將零件放在身旁,再拿起另一個零件,之後又放在身邊——不,這次是跟先前放在身邊的零件試組——與其說是組裝模型,倒比較像是挑戰拼圖,反正就是隨手抓起零件碰碰運氣。不過說也奇怪,即使是純粹碰運氣的作業,小紫做起來也是宛如行雲流水般的暢快淋漓。剛開始還會稍微思考一下,之後雙手就有如影片快轉般地來回移動,沒多久就組好了一隻機器人。看來零件雖然四散各地,她卻有辦法從堆積如山的零件當中找出適合的零件,而且還知道該怎麼組合纔對。
「拆、拆解冷氣不是需要特別的證照嗎?」
「因爲我看到班長的身上裝備了先進的偵測器。有了那些偵測器,預報天氣應該不會太困難纔對。」
「放心,只要說到模型聽我的準沒錯!」
紫色的雙眸一定會成爲她成就夢想的一大助力。
——結果對小紫來說,怎樣的機器人都好嘛,我不禁在內心自言自語。
「——乾脆也請你幫我組裝一隻機器人好了。」
「學學,有些零件比較小,可別漏掉了喔。l
「哇,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囉。那裏有一把斜口剪,幫我把所有的零件從框架剪下來好嗎?」
「以前組過幾盒,不過幾乎都是從未組過的。沒辦法,模型的新品實在是太多了。」
沉默了片刻之後,她才幽幽地開口。
——小紫又開始組合模型了。
本班班長所做出的天氣預報,從來沒有失準的時候。
不過就是一張圖畫、一盒模型、一個沒有流血的場景,可是看在小紫的眼中,還是很殘酷。
「……這……實在是太強了……」
簡而言之,小紫發掘了班長預報天氣的才華。
* * *
班長的預報十分準確,第二天果然是個大晴天。
小紫高高興興地前往運動場,替小學時代的朋友加油,我也跟着過去湊熱鬧。
不過就我所見,似乎沒有加油的必要。
即使是我這個外行人,也看得出小紫的小學同學絕非泛泛之輩。而且從其他觀衆的交談之中,我也得知她擁有間鼎全國大賽的實力。
「我不知道你有這麼厲害的朋友呢,真了不起。」
聽到我的讚美之後,小紫立刻挺起了胸膛。
「當初可是我勸小秀(小學同學的暱稱)參加田徑隊的呢。當時小秀不知道該參加什麼社團纔好,是我建議她加入田徑隊的,因爲我知道她天生就是賽跑的料。」
「……你的意思是?」
小紫點點頭,貼在我的耳邊輕聲細語。
「……不可以說出去喔,小秀的腿上裝了非常先進的滾輪和小型推進器呢。」
滾輪還不難理解,推進器就真的不懂了。我想大概是有助於賽跑的裝備吧?
只見站在起跑線上的『小秀』像一把箭似的激射而出,沒多久就跟其他對手拉開一段距離。
當然,『小秀』的例子就跟班長一樣,實際上她的雙腳既沒有滾輪、也沒有什麼推進器。
不過從衝刺的速度來看,還真的令人不禁相信她的腳上真的有那些裝備。
當我說出內心的感想時,小紫卻嘆了口氣。
「……如果小秀好好利用滾輪和推進器,一定會比現在跑得更快。」
——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氣。
* * *
學校的午休時間。用餐完畢之後,我趁着閒話家常的空檔詢問小紫喜歡怎樣的男生。
只見小紫羞紅了臉,雙手不停地輕拍熱呼呼的雙頰,一副驚慌失措的嬌羞模樣。最後終於拗不過我的逼問,小聲地說出答案。
「……加則。」
同一時刻,身後也傳來一陣乒乒乓丘、的聲響。回頭一看,天條抱着桌子跌倒在地。
察覺到我疑惑的視線之後,天條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奮力抬起桌子、伸手拍拍制服,旋即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題外話。不知道爲什麼,從那一天開始,天條的攻擊範圍突然從我和小紫擴及到加則的身上。
我轉頭瞪了正在喫午餐的加則一眼,當然沒看到任何疑似鑽頭的物體。
雖說這樣有點沒道理——也罷。既然加則擁有氣派的鑽頭,就算沒有我跟小紫的協助,應該也能自行脫困吧。
「抱歉,學學。晚上有客人。」
「……那我們就開始吧。球井,抱歉,得麻煩你了。」
到朋友家過夜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不過我家是經營道場的,小紫的家裏也有兩個年紀相差甚遠的弟弟和妹妹,都不適合邀請朋友到家裏來過夜。
小紫打破了沉默,年輕人立刻將照片收了起來。
——這就是她的『看法』嗎?
我差點沒當場摔倒。
「……所謂的換裝,意思是指我也能裝上鑽頭?」
不必等到晚上,對方下午就出現了。
「加則的設計雖然是真實系的,不過身上卻有一隻氣派的鑽頭,又大又亮,相當地具有震撼力。現在雖然處於靜止狀態,不過一旦開始運轉,一定會散發出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
……跟浪漫有什麼關係?
小紫口中的加則,就是本班的男同學加則智典。
輕拍火紅的雙頰,小紫繼續開口:
說聲道歉之後,小紫露出堅毅的神情,開始撥起了電話。
在中年男子的示意之下,年輕人從公事包取出一隻信封,交到小紫的手上。
「可以嗎?」
最後——
每一張資料還附加了其他不同角度的照片。
「……我只是隨口問問。」
相當意外的答案。
好幾張血紅色的照片從信封裏面被抽了出來。
確定新聞不再報導之後,接着又攤開報紙,直盯着嫌疑犯的照片。
今天的早報大人的刊出『東京殺人分屍事件』的嫌疑犯被警方逮捕的消息,午間新聞也以大篇幅報導。
我急急忙忙地別過臉,眼前突然一黑,貧血的老毛病又犯了。
及時阻止我墮入黑暗之中的救星,正是小紫的體溫。

說完之後,年輕人又遞出一本檔案夾。
接着又拿着子機走下庭院,大概是不想被我聽見吧。
「……可以了。」
「接下來換這個。」
「……對不起,失陪一下。」
小紫的家人蔘加小學的親子營隊,晚上不會回來,因此我決定到她家過夜。
「……你最好還是別看。」
換裝系統、泛用性——即使夾雜了許多從未聽過的專業術語,小紫的描述還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
我只是瞥了一眼,就已經瞭然於心。
他站在外廊的前面,似乎沒有進入屋內的意思。
這時中年男子突然打量着我說道:
* * *
人遇上難以理解的情況時,似乎真的會全身乏力。我當場跌坐在椅子上,雙手軟軟地擱在桌上,以顫抖的語氣重新確認。
「……加、加則?我們班上的加則?那個不起眼的傢伙到底哪一點好?」
詢問自己的造型其實是被禁止的,不過我還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心頭如小鹿亂撞的小紫也很乾脆地回答:
簡而言之,就是實際存在、而且近在咫尺的人物。
「……什麼?」
——兇殺案現場的照片。
身體雖然微微顫抖,紫色的雙眸卻連眨也不眨一下。
「學生會長的鑽頭跟加則相反,隨時都處於運轉狀態。不過轉速太快,看起來反而像是靜止不動。外表看起來很像帥氣的冰刃,所以我面對學生會長的時候總是特別緊張。」
「班上還有其他人配備鑽頭,不過還是加則的鑽頭最氣派。學生會長就有點可惜——」
照片應該是影印的。除了照片之外,姓名、住址等等的個人資料都被塗黑。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鮮血的赤紅、肌理斷面的鮮紅。
——人稱『東京殺人分屍事件』的嫌疑犯被逮捕的那一天。
檔案夾總共有五個人的照片,有點類似履歷表上面的大頭照。
兩人看到我之後似乎喫了一驚,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遲疑的神情。提着公事包的年輕人扳起臉孔似乎想要教訓人,卻被中年男子以眼神制止。
「喂……是的,我是球井……那個……嗯,我看過新聞報導了,可是在我的眼中,那個人並不像是犯人。」
班級不同的天條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學學沒有鑽頭,卻是最強的泛用型機器人。」
「……這、這個人?」
可是「加則」?
或許是察覺到兩人的不悅吧,小紫下意識地拉拉我的手肘,似乎想將我藏到身後。
其中包括了中年女性、介於中年和老年之間的男子、以及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關連性。
如今弟弟和妹妹不在家,我們終於可以悠哉悠哉地享一受難得的兩人時光,可是小紫卻從上午開始就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
小紫的身體一震,這才放開了我的手肘。不等小紫回答,我立刻勾住她的手臂,表現出我不打算迴避的意思。
「……就是這個人。」
小紫緊緊地抓着我的手,凝視着手中的照片。
那個死氣沉沉 一毫不起眼的傢伙?
個性——不是很清楚,印象——只停留在超級眯眯眼而已。也就是說這個毫無特徵、毫無個性可言的一般人居然擄獲了小紫的芳心?好傢伙,他到底是耍了什麼手段欺騙如孩童般純真的小紫?還是在小紫的眼中,他是一隻帥氣的機器人?
「泛、泛用?」
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氣,站穩了腳步。不敢直視那些照片也就罷了,我好歹也要扮演支柱的角色。
我立刻坐了起來,凝視着小紫的背影。
既然將人類看成機器人,照理說小紫應該會喜歡動畫當中那種帥氣的主角機器人才對,就如同少女總是崇拜偶像劇男主角的感覺一樣。
報導結束之後,立刻轉到別的新聞臺,尋找同樣的新聞。
「……那我呢?身上有沒有鑽頭?」
「嗯。學學擁有先進的換裝系統,只要改變裝備,就可以對應陸海空、甚至是真空或是岩漿等等的各種狀況,無論是近距離肉搏或是遠距離攻擊都能發揮強大的戰力。這種狀況適應系統可是劃時代的發明……哇,不可以問這個啦!」
——濃稠、稀薄、分佈在變色肉塊之上的血紅——
小紫已經掛上了電話。察覺到我的視線之後,臉上頓時浮現出無奈的苦笑。
「……有句話叫做『鑽頭是男子漢的浪漫』……其實除了男子漢之外,也是我的浪漫。」
年輕人似乎喫了一驚。
我乾脆在外廊橫躺了下來,一邊打量着眼前的機器人模型,一邊豎耳傾聽小紫跟對方的談話內容。
「哇,學學也感到浪漫了嗎?」
「學生會長也有鑽頭?她是女生耶,男子漢的浪漫?」
一定是『東京殺人分屍事件』的檔案照。不是特效、也不是惡搞,而是貨真價實的殺人現場。
總覺得小紫似乎看到了我所不知道的自己。
「哇,天大的誤會。鑽頭只是切削工具罷了,而且……也是一種浪漫。」
當時小紫目不轉睛地盯着新聞的畫面,跟她說話也沒反應。
考慮片刻之後,中年男子點點頭。
中年男子率先開口:
「……我不是很明白,不過這樣子不是很危險嗎?鑽頭可是兇器呢!」
羞紅雙頰的小紫遲疑了片刻,纔開口回答。
「……抱歉。」
看到她嚴肅的神情,我也只能壓抑內心的好奇,靜靜地陪在身邊。
不需要介紹,一看就知道兩個人是刑警。
我不禁心頭一震,深怕又是血腥的照片,幸好只是普通的大頭照而已。
客人總共有兩個,分別是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以及另一個看起來有點毛躁的年輕人。
有道理,這種機器人的確跟我的人格特質相似,讓我頗能接受。
仔細端詳之後,小紫指着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人物看起來尚未成年,身上穿着水手服,應該只是個高中生而已。
中年男子並沒有什麼情緒反應,年輕人卻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無視於年輕人的懷疑,小紫再度強調:
「……是的,應該就是她。這種『破壞方式』,五人之中只有她才辦得到。」
大概是覺得自己太篤定了,小紫又連忙搖搖頭。
「這、這只是我的看法而已,不見得一定是——」
「我明白。你的意見僅供參考,不管結果是什麼,都不必放在心上……真的很抱歉,你只是個孩子——」
「……別這麼說,畢竟這次是我主動打電話的。」
* * *
兩個警察並未進入屋內,就直接告辭。
剛好小紫的父母親從親子營隊打電話回家,於是我代替她送兩人離去。
太陽已經下山,外頭夜幕低垂。
鑽進停放在玄關前的汽車之前,中年男子突然轉身面向着我,刻意壓低了音量。
「……你知道她的……祕密?」
「嗯,知道。」
中年男子點點頭,點燃了從懷中取出的香菸。
夜色之下的火焰,看起來格外地赤紅。
只見他吸了口煙,在半空中吐了個菸圈,就將剩下大半節的香菸塞進攜帶式的菸灰缸。沉默了片刻之後,中年男子再度開口:
「這是她得天獨厚的才華。」
「……嗯。」
「希望你能成爲她最大的支柱。」
「不準叫我馬桶蓋!會叫我馬桶蓋的人也只有你了,天條。」
我實在無法想像,世界上居然有人會對小紫產生這麼強烈的負面情感。
「不用你提醒,我也會這麼做的。」
「哲學的殭屍就跟正常人一樣,無法從外表或是行動加以分辨。不要被殭屍二字所誤導了,基本上他們並不是『活生生的屍體』,他們跟正常人一樣會哭、會笑、會生氣,看到蘋果之後,也知道那是一種香甜的紅色水果。
* * *
有時小紫會從屋內走出來替庭院的花草澆水,或是組裝模型、修理家電、跟弟弟和妹妹遊戲。我就這樣站在山頂上,凝視着小紫的身影。
……舉個例子好了。我們看到好喫的東西會流口水,因爲我們透過過去的『經驗』,得知所謂的『好喫』大概是怎樣的感覺。可是哲學的殭屍卻是透過『知識』學習知道好喫所代表的意義,所以纔會流口水。他們不是因爲好喫而流口水,而是知道看到好喫的東西必須做出流口水的反應。結果雖然相同,兩者之間卻存在着極大的差異。」
……感覺好像有點像跟蹤狂。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天條單方面地敵視小紫。
俯視小紫家的天條,看起來十分落寞。
「……球球,我最近迷上了SF。」
女生就是這樣,總是爲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反日成仇。類似的經驗我也不是沒有,不過我還真搞不懂天條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知道嗎?球球甚至無法分辨人類跟模型之間的差別呢。」
「啊、馬桶蓋!」
——一個星期之後,『東京殺人分屍事件』的嫌犯獲釋的消息登上報紙的頭條。
從我家到小紫家的途中有一座不算高的小山丘,站在山丘往下望,剛好可以看見山腳下的小紫家。四周也有遮陰蔽目的大樹,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
11﹒球井家的風景
那時的天條總是流露出極度嫌惡的眼神,彷彿小紫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天條立刻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
不管紫色的瞳孔讓她看見了什麼,她絕對不會輕易認輸。
之後不知道小紫做了什麼,才讓兩人逐漸交惡。
真是的,天條這傢伙,她在這裏做什麼啊?
「雖然跟真正的定義有所出入,相對而言卻又何嘗不是如此?畢竟球球雙目所見、身體所經驗的事情都跟我們不同。光是檢視球球個人,或許不會認爲她是哲學的殭屍,可是對於無法跟她看到同樣的影像、體驗同樣的感受、甚至連『紅色』和『香甜』的認知都無法共享的我們而言,或許彼此都是對方的哲學殭屍吧。
「又來了,我到底是哪裏不明白?」
她原來是爲了這個話題才特地釋出善意,我不禁繃緊了神經。
察覺天條正在打量着我之後,我連忙板起臉孔。
可是偷窺畢竟是無法見容於世的行爲,每當發現有人早一步出現在山頂的平臺,我就會抱着既難爲情又有點生氣的心情迅速走避。
天條的嘴角浮現乾澀的笑容。
將生物看成機器人,纔是她真正的『才華』。
不要胡說八道,我提高了音量。
據說兩人以前的交情不錯。
此情此景映入眼簾,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爲之一愣。
「爲什麼不跟小紫言歸於好?」
10﹒球井的SF漫談
可是他們卻無法感受『紅色』以及『香甜』,因爲他們欠缺『紅色』或是『香甜』之類的『具體且感官的印象』。
對於小紫而言,組裝模型或是修理家電的神技只是附加的價值罷了。
「我不知道你跟小紫之間有什麼過節,不過就算有天大的仇恨,也不是不能化解的吧?」
直到車燈消失在轉角之後,我纔回到小紫的家。
「也就是說我們其實都是機器人,只是自以爲是人類罷了。沒錯,說不定我們都是企圖征服地球的外星人所派遣的侵略機器人呢。」
這時天條突然開口:
「有沒有聽過哲學的殭屍?」
不過心靈真的得到某種程度的撫慰。
「……波濤,你只是還不明白罷了。」
「爲了融入人類的世界,我們被賦予了人類的形象,甚至擁有人類的記憶,就跟人類一模一樣。我們自己也忘了當初前來地球的目的,可是當外星人下達指令之後,就會恢復侵略機器人的記憶,開始執行征服地球的任務。
認輸的人絕對不會是小紫,而是她身邊的人。
某日的午休時間。
還是她早就知道這個好地方了?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我也只好推着自行車,硬着頭皮來到天條七美的身邊。
中年男子點點頭,臉上浮現出自虐的微笑,旋即上車離去。
可是你卻看得到我們的真面目。只有你發現了真相,只有你可以拯救這個星球——不,應該是這樣纔對。
相較於我的緊張,小紫倒是興致盎然地催促天條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不願否定。
天條笑着點點頭。
可是有時候天條臉上的表情,卻又推翻了我的假設。
每次到小紫家玩的時候,我都會站在山丘上面看看小紫家的情況。
她真的很堅強,我不禁心想。
……天條出現在我最喜歡的地方,難道只是巧合嗎?
難道我眼中的『小紫』跟天條眼中的『小紫』不是同一個人嗎?
所以我選擇接受。
我絕對不否定她那雙紫色的眼睛。
——侵略行動早已結束,我們是自以爲是人類的機器人,真正的人類只有你一個人——如果是這樣呢?」
毫不掩飾的憎恨。
今天她要跟我一起出去騎車。
這是上天賜予她的禮物,同時也是一種詛咒。無法否定、也無法拒絕,她的幸福與不幸都建立在這種『才華』的前提上,除了坦然接受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否定這種『才華』,就等於否定『球井紫』的存在。
「……什麼?」
沒有人知道外星人的陰謀。
小紫凝視着天條,臉上露出了微笑。
基本上就天條平常的行爲舉上來判斷,我不認爲她真的將小紫視爲眼中釘,反而只是礙於面子不敢表達出真正的情感而已。簡直言之,就是愛在心裏口難開的意思。
眼見笑容滿面的小紫將自行車翻了過來、正在轉動後輪,我的臉上頓時浮現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是哦。」
「生什麼氣?」
低頭往山腳一看﹒小紫正在庭院中保養自行車。
其實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異於常人的『視覺』絕對是上天賦予她的『試煉』,克服『試煉』的小紫絕對不是軟弱的人,也不可能軟弱。
「侵略機器人?」
連我這個未成年的小孩子都感受得到她極端激烈的情緒。
她紫色的雙眸異常的清澈,看起來十分神聖而不可侵犯。
「我不明白。」
每當看見小巧玲瓏的東西在面前動來動去,就讓我感到格外地溫馨。
「……啊?」
她的表情簡直就跟一個泫然欲泣的小孩一樣。
「球球,你有沒有想過,說不定你根本不是把人類看成機器人,而是看到了我們最真實的一面?」
天條七美十分罕見地並未找我們吵架——只是語帶嘲諷而已。大家一起喫完午餐之後,天條蓋上便當盒,嘴角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小天、學學,希望你們不要生氣。」
結果還是被發現、而且還被叫了下來。
也就是說天條以前很有可能在這裏遇見我,而且也知道我總是在這裏凝視着小紫,久久不忍離去?一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瞪了天條一眼,可是看到天條臉上的表情之後,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樣說好了。指看到蘋果之後『知道』蘋果是紅色的,卻無法『感受』蘋果的存在,這種人就叫做哲學的殭屍。」
這裏是偷窺小紫的絕佳地點,說不定天條也跟我一樣,常常跑到這裏遠眺小紫的家。
「我從不認爲自己雙眼所見的東西是假的,一次也沒有。」
「……你的意思是小紫也是哲學的殭屍?」
天條的雙眼泛起淚光。
無視於滑落臉頰的淚珠,天條繼續說下去:
「先前說法或許會引起誤解,我再解釋一下好了……雖然球球總是將人類看成機器人,不過基本上她還是能分辨人類的『機器人』跟塑膠模型之間的區別。不過這並不代表她具備分辨人類與模型的能力,對她而言,人類與模型的差別只限於大小、高度、複雜度、以及自律能力的有無罷了,而不是生物與非生物、活着還是死的!球球欠缺我們認爲理所當然的區別基準,因爲她根本辦不到!對她而言,人類也好、家電或是模型也罷,不同的地方只在於功能、目的和複雜度而已,除此之外都是一樣的!在她的眼中,我們就是模型、模型就是我們!」
天粲的情緒十分激動,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我打量着亢奮的天條,靜靜地開口:
「——這是你的看法。」
「呃?」
「說不定情況剛好相反。」
「——相反?」
沒錯,相反——我在內心自言自語。
天條所指出的重點,其實我或多或少也有感覺。
那就是對於小紫而言,我們跟塑膠模型其實沒什麼差別。
所以我才認爲將天條的論述顛倒過來,應該也能成立。
我俯視着山腳下的人家,俯視戴着工作手套、正愉悅地保養自行車的小紫。
這輛自行車有個叫做『小銀』的名字,據說是小紫的小學入學禮物。
隨着小紫逐漸長大,她開始自行拆除輔助輪、調整椅墊的高度、補強車身的強度、甚至是自行更換輪胎以及煉條,所有的改造全都不假手他人,伴隨着小紫一路成長,堪稱是小紫最重要的夥伴。
——沒錯,剛好相反。
小紫並不是把我們當成模型或是家電,而是把模型和家電當成了人類,所以纔會細心呵護,保養的時候纔會笑得那麼開心。小紫並未將人類當成模型,在她的心目中,模型就跟人類一樣的重要——
詭辯嗎?
或許吧。
女子拿起『模特兒假人的手臂』,伸到我的面前。
那個拿着電擊槍對付我的女子。
我終於把狀況搞清楚了。
可是真正吸引我的並不是她那張可恨的臉孔,而是拿在她手上的東西。
但是,就算結果一樣,兩者所代表的意義也是相差甚遠。
就在我準備撲向那名女子的時候——
眼前突然一黑。
這句話傳入耳中之後,我僵直的身體終於重獲行動力。
***
打量着小紫背對着我替自行車上潤滑油的身影,我不禁好奇地開口:
霧茫茫的視野雖然欠缺真實感,『模特兒假人的手臂』卻格外地引人注目。
女子嫣然一笑。
——那不是我剛買的手機嗎?
身體熟悉的重量感突然消失,我連自己是站是躺都無法判斷。
「波濤,如果你還想繼續當她的朋友,遲早會發現她恐怖的一面、發現她跟我們在本質上的差異。到時候,你一定也會——這是我的忠告,信不信由你。」
……她叫做球井紫對吧?
「……天條,你愛怎麼想是你的自由,我只是說出自己的看法而已。」
「……你比較喜歡我、還是比較喜歡那臺自行車?」
「不必害怕,我要把你當成誘餌,暫時還不會傷害你。
我很想叫小紫快逃,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不管用盡了多大的力氣、集中了多少的精神,只有耳朵的功能維持正常。我只能無奈地聽着小紫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什麼也不能做。
就在這個時候……
總而言之,現在的我大腦輕飄飄、肚子咕嚕咕嚕,相當奇妙的感覺。
女子凝視着某個目標之後,突然舔舔嘴脣。
***
之所以認爲自己躺在地上,主要是因爲映入眼簾的景象很像是工廠的屋頂,不過腦海一片混亂的現在,雙眼接收的視覺情報似乎無法被大腦所消化,我也不敢斷定那就是屋頂。
……慢着,爲什麼要麻醉?如果只是要限制我的行動,應該還有更簡單的辦法——
「學學!」
「哇?呃、哇、哇、哇?」
——麻醉劑?
我突然想起自己失去意識之前,女子所說過的話。
留着一頭長髮的年輕大姐姐讓我的心跳爲之加速。一開始還以爲是看到美女的生理反應,很快地,我就發現心跳的加速另有其因。於是我深呼吸了好幾次,冷靜地觀察對方之後,這才發現了讓我心跳加速的真正原因。
這時我才注意到『模特兒假人的手臂』左手,而且手中還握着一隻手機。
看到『東京殺人分屍事件』的嫌犯殺警逃亡的新聞之後,我之所以立刻聯想到小紫,絕對跟所謂的靈感或是第六感無關,純粹是因爲我知道小紫一直把這個案子放在心上的關係。
可是轉念一想,最近又沒有看過假人的手臂,怎麼會感到面熟?難道是因爲那隻手臂非常逼真,簡直就跟真人的手臂一樣?之所以認爲那是假人的手臂,或許是因爲它就『只是一隻手臂』,不過仔細一看,手肘的部位一片血紅,彷彿纔剛剛被利刃『切斷』似的。該不會是電影的道具吧?不管是什麼,看起來都很不舒服。
那天夜裏,小紫戰戰競競地檢視照片之後,從五人份的檔案照當中所指出的『那個人』。
不過意識倒是很清醒——也不見得,還是有天旋地轉的感覺。
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麼。我無法轉動頸子,只能從她臉上的表情來判斷。
小紫示意弟弟和妹妹回屋裏拿飲料出來,我揮手婉拒之後,慢慢地坐在外廊。
手機從『模特兒假人的左手』掉落,消失在視野之外。
就在我跨上坐墊的時候,天粲的聲音傳入耳中。
「對了,這個還你吧。」
於是我推着自行車,靜靜地離開。
我抬起頭來,凝視着不遠處的山丘。
可是嘴脣卻文風不動。
算了。畢竟『小銀』陪伴她那麼多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再說往後的日子久得很,我有得是時間。
***
女子突然轉頭看着旁邊。
這種麻醉劑也未免太可怕了吧,我心想。
三天之後的星期六早晨,『東京殺人分屍事件』的『新嫌犯』殺警逃亡的消息,登上了報紙的頭版。
即使身心都受過日本傳統武術的薰陶與磨練,我依然僵在原地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對方將疑似電擊槍的物體抵着我的腹部。
回應的聲音有點耳熟——不,應該是再熟悉也不過了。
而我,就是她的人質。
我試着轉動頸子,卻發現身體不聽使喚。
定睛一瞧,身旁的天桑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小紫的家,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預感並不等於預知能力。
「……算了,當我沒說。」
告別天條之後,我頭也不回地騎着自行車離開。
——小紫來了。
我的手機——鼻頭頓時一酸。
我要利用你把她引誘出來,因爲她擁有跟我一樣的雙眼——」
「咦,醒來啦?看來你的運氣還不錯嘛。不過說真的,勸你最好別再睡了。我在你身上注射了大量的特殊麻醉劑,下次再睡着的話,說不定就醒不來了……我是說真的,就算你已經沒救了,也不必急着尋死。」
她拿着『模特兒假人的手臂』,原因和動機不明。
心中一急,忍不住想要大叫。
將自行車停在門口之後,我走進庭院。
「早呀,學學。抱歉,再等我一下好嗎?就快要弄好了。」
或許是自幼修行薙刀的關係,我在班上同學的眼中似乎是個傳統保守的人物。雖然在祖母的薰陶之下,我每天都會對着神壇合掌,但基本上我並不怎麼相信所謂的靈感或是第六感。
早知道就應該先跟小紫取得聯繫。小紫的電話就登錄在電話簿的第一筆,偏偏新手機用不習慣,結果——
那是父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之後還請小紫做了許多改裝,可說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手機。
「是嗎?謝了,再見。」
——再度睜開雙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疑似工廠的地方。
12﹒球井的世界
對偵辦進度的不瞭解就已經夠令人煩心了,如今又出現這種新聞,小紫內心的不安是可想而知的。
從位置來判斷,應該是掉在我的胸前,可是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大概是麻醉劑的關係吧,我心想。
宛如惡夢一般扭曲變形的畫面之中,女子坐在高臺之上俯視着我,嘴角還掛着一抹冷笑。
「嗯?」
一想到這裏,我頓時坐立不安了起來。再加上今天又是星期六,就算整天窩在小紫的家中,也一點都不奇怪。於是我打定了主意,準備動身前往小紫的家。
到底是怎麼綁的,爲什麼會綁得這麼緊?不對,我真的被綁在地上嗎?老實說我沒有被捆綁的感覺,頭部卻完全無法移動。勉強轉動眼珠四下張望,眼角的餘光終於掃瞄到一個人影。
本人比照片看起來更加成熟。沒錯,這位美女就是『那個人』。
心中浮現出一股不服輸的鬥志。
——小紫?
——門外的陌生人笑得十分燦爛。
……實在很傷人。
意識突然跌入漆黑的深淵。
所以我的感覺纔會這麼奇怪?
女子笑着開口:
眼見小紫就像是跳針的CD音響哇、哇、哇個不停,我連忙朝着她揮揮手,胡亂帶過這個話題。另一隻手則是輕觸胸口,內心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我說小紫啊。」
待在她的身邊就就算幫不上什麼,至少也能讓她好過一點吧。
嚴格說來,應該是被放倒在地上纔對,事實上我也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處於什麼狀態。
——說也奇怪,我總覺得那隻『手臂』有點面熟。
「……終於來了。怎麼這麼晚?我還以爲你打算見死不救呢。」
我試圖轉移視線,卻說什麼也辦不到。
如果真的有所謂的預知能力或是第六感,當家中的門鈴響起的時候,我就不會下意識地以爲是惶恐不安的小紫跑來尋求慰藉,想也不想地就把門打開了。
被那個嫌犯——不,被那個兇手找來了。
——拜託,不要過來!小紫!
你是對的。
她纔是『東京殺人分屍事件』的真兇。
不要過來,危險——
我好像聽到有人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
「太過分了,爲什麼要這樣對待學學?」
「……感覺跟我想像的相差甚遠,你真的是球井紫?」
「我已經透過學學的手機表明身份了,你到底想問什麼?我都已經依約獨自前來了……不過就是想找我問個話,你又何必把學學弄成這樣?」
小紫語帶哭音。
或許是小紫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外吧,女子大大地嘆了口氣,隨手將『假人的手臂』丟在我身上(應該是落在腰部的附近,不過我依然沒有感覺)。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你真的看出我纔是兇手?球井紫——將人類看成機器人的少女就是你沒錯吧?不必隱瞞,那個年輕的刑警已經全都告訴我了。」
——我記得新聞報導指出她是殺警逃亡——
現場籠罩在沉默之中。
女子穿着球鞋的腳踩在我的肩上。
小紫肯定的聲音,也同時傳入耳中。
「……沒錯,就是我。」
女子放聲大笑。

「很好,其實我也跟你一樣。」
「什麼?」
「唯一的不同點,就是我不是把人類看成『機器人』,而是『肉塊』。」
「在我的眼中,人類不過是肉塊的集合體罷了。從小到大,每個人都教導我要尊重生命,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肉塊有什麼好尊重的,所以支解肉塊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怎樣,雖然『看法』不同,其實你我是屬於同一類的吧?」
「既然我們都是同類,所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普通的人類應該很難冷靜地回答這個問題,就這方面,我想你應該可以給我一個客觀、公正的答案吧?」
不等女子開口,小紫的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工廠。
女子笑了。
「沒錯,確實是沒什麼兩樣。我不懂的是,你怎麼會導出這種結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努力地轉動眼珠,試圖找出答案。
這次聽得很清楚。
眼前的人影,就像是小人或是精靈一般的大小。
「……所以呢?」
女子的腳尖踩着我的肩膀來回轉動(純屬推論,畢竟現在的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小紫聳聳肩膀,似乎對女子的無知感到有些訝異。就在她打算繼續開口的時候——
小紫的聲音又比先前靠近了一些。
……被歇斯底里的笑聲所取代。
「沒錯、沒錯!這纔是真實!謝了!這纔是我想知道的答案!我的眼睛果然是正常的,我所看見的影像果然是真實的!人類只是肉塊的組合體、有機物所構成的機器!『尊貴的生命』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一種錯覺、一種概念,人類根本沒有所謂的靈魂!」
「……什麼答案?」
「……」
「哇、誤會!我真的是一個人過來的!……不過,或許你會覺得我在玩弄文字遊戲,不過我真的很害怕,再說你只要我獨自一個『人』過來,所以——
可是眼珠轉動的範圍有限,無法掌握身邊的情況,到頭來還是得仰賴聽覺。不過在特殊麻醉劑的作用之下,我的大腦是否能夠正確地解析聽覺情報,老實說也是個未知數。
「那、那是模型嗎?……不對,不可能——到底是什麼、到底有什麼機關?裏面一定有遙控器,對不對!」
小紫明知故問的語氣激怒了女子。
淒厲的慘叫聲遠遠的傳入耳中,我在心中下了一個結論。
從她臉上警覺的神情看來,似乎是聽見了什麼聲響。
女子停止踐踏我的肩膀,大剌剌的背對我面向小紫。
四目相會之後,女子舉起右手。
「……那是什麼?」
如果有一隻體型巨大的昆蟲在地上爬行,應該會發出類似的聲音吧。頭昏腦脹的我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不過女子似乎也聽見同樣的聲音,連忙檢視四周。
「不要緊,不必那麼害怕。真的,不要緊。它們不會傷害你的。」
「不、不可能!那、那到底是什麼!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大腦雖然起了抗拒反應,雙眼卻說什麼也離不開眼前的物體。
……回到剛剛的話題吧。
起先以爲是女子又走了回來,不過黑影的大小卻相差甚遠。
我睜大了眼睛,試圖瞧個仔細。
「不要裝傻!我不是要你一個人赴約嗎?你竟敢報警!』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五官因恐懼而扭曲。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想法?」
女子腳步一個不穩,差點沒摔倒在地。只見她連忙穩住身形,以驚人的速度飛奔而去。
「不要過來!不要讓它們靠近我!快點阻止它們的行動、阻止它們繼續靠近我!」
女子突然轉身看着我。
女子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她的問題。
「……在你的眼中,原本是人類的『機器人』跟普通的機器人有什麼不同嗎?」
「……」
「最真實的答案。」
短暫的沉默……
發足狂奔的女子很快地就離開我的視野,不過我清楚地聽見她跑了沒幾步就停下來。疑似昆蟲爬行的聲音愈來愈多、愈來愈密,眼看着就要佔據整間工廠。
「這叫哪門子的朋友!你到底是誰、到底是什麼人!」
不過這也是遲早會被打破的妄想,就像過去的天動說一樣。人類自以爲是特別的存在,所以創造出無數癡人說夢的幻想,事實上人類不過是比機器稍微複雜一點的東西,這種複雜的運作模式,讓人類產生自己有生命的錯覺。
「——過去人類以爲地球是平坦的大地,下面撐着一隻巨龜,海水最終都會流入宇宙,不過這只是無知所自成的妄想。過去人類以爲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事實上地球不過是繞行太陽的行星之一。過去人類以爲自己是天神所創造出來的生物,事實上人類的祖先不過是猿猴的一種——
不過『它』不可能是模型,構成身體的零件比塑膠更加地真實,簡直就像是生物的皮膚。『它』根本就是有生命的生物。如果『它』真的是塑膠模型,又怎麼會一臉擔憂地打量着我、甚至還伸出舌頭舔我的臉頰呢?這不是模型,更不是存在於真實世界的物體——對,一定是這樣沒錯——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小的黑影映入眼簾。
她的手上突然多了一把疑似鋸子的兇器,鋸齒的部分還染滿了血跡(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打了個寒顫)。如果她朝着無法動彈的我揮下手中的鋸子——
「……爲什麼?那還用說嗎?機器人沒有生命、也沒有靈魂,既然你說人類跟機器人一樣,不就代表——」
『它』就像我在小紫家中見到的塑膠模型。
「我不懂什麼叫做生命、什麼叫做靈魂,我只是照實回答你的問題罷了——沒錯,在我的眼中,人類和機器人確實沒什麼不同——」
「那、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爲——」
「……」
「所以我是對的,我的眼睛是正常的,這就是我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大家都說生命是尊貴的,可是我一點也感覺不出尊貴在哪裏,所以我很想知道人們口中『尊貴的生命』是否真的存在、『我的眼睛』是否正常,抑或整個世界其實是個天大的錯誤。
——沒錯,這是夢境。
「是的。」
「——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裝飾在庭院或是圍牆上面、1/144機器人模型。
乾澀而清澈的聲響。
這時我才發現,宛如昆蟲爬行的聲響正從四面八方一湧而至。
麻醉劑的副作用。
「我不知道它們在你的眼中是什麼,不過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真的不必這麼緊張。」
「在你的眼中,機器人還是機器人嗎?你不會把機器人看成人類吧?」
「不會,機器人還是機器人。」
於是我開始分解人類、分解肉塊,卻還是找不到我要的答案,直到你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拚命地轉動眼珠,試圖掌握現場的情況。
女子全身顫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球井紫,你總是將人類看成『機器人』,這是事實吧?」
全身僵硬的她顫抖着聲音開口:
——『靈魂』和『生命』根本不存在,這纔是事實。」
——大家都錯了,世界也錯了,我纔是對的。
可是女子的右手卻遭到壓制,鋸子也被擊落在地。
現在是什麼狀況?
簡潔有力的回答中止了兩人的對話。
在特殊麻醉劑的作用之下,我把莫名其妙的東西看成莫名其妙的物體,就這麼簡單。
爲什麼人類跟機器人之間沒什麼差別,就等於是人類沒有真正的生命?爲什麼你認爲機器人沒有靈魂?」
——女子突然打量四周。
如今人類以爲自己有靈魂、也有生命。
「住手!不要過來!求求你,快點讓它們停下來吧!」
「爲什麼?難道不是嗎?你自己還不是曾經說過,人類所製造的機器人跟人類本身沒什麼兩樣!」
狂風暴雨的笑聲逐漸止息,女子拭去眼角的淚珠,欣喜若狂地開口:
她已經笑不出來了。
女子高聲慘叫。
不等小紫說完,女子突然大聲叫嚷。
只見女子笑得全身痙攣,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沒有。」
人類不是什麼『尊貴的存在』,更不是擁有靈魂的『特殊存在』,說穿了不過是比機器稍微複雜一點、可以『自行運作』的物體罷了。『移動的肉塊』——這纔是人類的真面目,沒有生命、更沒有靈魂——」
「……什麼是什麼?」
「聽、聽你在鬼扯!」
所以我凝視着『它』。
「很抱歉,我認爲你的眼睛就跟正常的人類一樣,沒什麼不同。你只是希望自己與衆不同罷了,你的眼睛跟我的眼睛完全不一樣。」
小紫語氣平淡地發問,不經意地打斷了女子的長篇大論。不過女子絲毫不以爲意,臉上反而流露出勝利者的神情。
——這一定是幻覺。
快點醒過來吧。不管從哪裏開始纔是夢境﹒我都要快點醒過來,去幫助小紫——
——意識又再度墮入無底的黑暗深淵。
***
我好像失去了意識。
可能是幾秒鐘、也可能是好幾小時。當我再度睜開雙眼的時候,還是看到了同樣的屋頂。
不過身邊少了人影。
少了那個小小的影子。
遠遠地,小紫的聲音傳入耳中。
「——有句話叫做成也遙控、敗也遙控,所以機器人本身是無辜的。當然,你也是無辜的,要怪就怪遙控操縱的存在——應該是主程式吧,還是BUG?」
女子的聲音接着響起。
「我、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爲什麼我不會痛?爲什麼不會流血?——爲什麼我變成這樣之後還能說話?……等、等一下,你拿那個到底想做什麼?」
「你冷靜一點,不必害怕,我要修正你體內的BUG……放心吧,以前雖然沒做過,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的。來,放輕鬆,不要緊張,我保證一點也不痛——」
「住、住手!不要這樣!那種東西進得去才奇怪!不、不要!不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
「真是的,你安靜一點啦。」
女子的尖叫聲突然停止。
我的意識又被捲入黑暗的漩渦之中。
***
第三度睜開雙眼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枕在小紫的腿上。
小紫雙手拿着『模特兒假人的手臂』,似乎正在傷腦筋。
「哇、怎麼辦?損害這麼嚴重,根本就不能用了!」
話纔剛說完,小紫突然察覺到我的視線。
只見她瞪大了雙眼,迅速地將『模特兒假人的手臂』藏在背後,臉上露出心虛的微笑。
「——認命吧,球井紫!其實我什麼都記得!雖然現在已經很晚了,不過還是給我出來,當面跟我說個清楚吧!」
「我找了好久還是找不到,你知道我的那一隻手機在哪裏嗎?」
「別急,先讓我問一個問題。」
「哇、哇……呃……沒事、沒事,我一定會想辦法修好的。嗯,之前我有類似的經驗,而且跟小天比較起來,你的情況單純多了。好了,不要緊張,放心地睡吧。」
「一點也不好。我不但失去記憶,而且還做了惡夢呢。」
《哇……呃,說得也是。學學,今天還是早點休息吧。過了一晚之後,惡夢就會消失了。至於你的左手,還是等到明天再讓我看一看吧。就這樣囉,晚安——》
當時天條一個不小心,重重地摔落地面。
「——學學,你呢?」
掌心微微透着顯示時間的冷光,之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呃?」
***
「你會不會生我的氣?會不會覺得我很糟糕?要不是因爲我的關係,你也不會被捲入其中,左手和其他的部分更不會——」
——跟正常的手臂沒什麼兩樣。
意識逐漸模糊,眼看着就要被吸入黑暗之中。
「完全記不得了。家人說我下午回到家之後就一直睡到現在,可是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總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
——慢着,那個女的不是叫我最好不要睡着嗎?
她跟天築兩人跑到公園中即將廢棄的遊樂設施玩耍的過去。
《……學學,今天的事情……你記得多少?》
只留下請祖母代爲轉達:『東京分屍殺人』事件的兇手已經自首,請我放心,的留言。
我跟小紫之間的差別,絕對不只『看法』而已。
打量四周,我正躺在房間的牀上。
小紫的語氣十分嚴肅,我轉頭望向她。
她明明就比我聰明,可是在這種小細節的處理上卻又迷糊得可以。
「那就約在學校門口。」
「……結果小天從攀爬架上面摔了下來。」
祖母還說有一名中年男子在我熟睡的時候前來拜訪。
換下汗溼的襯衫,我朝着學校前進。
「——所以也不能完全怪罪天條,對吧?」
《呃?哇、哇、我不懂你的意思耶。我是沒什麼大礙啦,倒是你還好吧?呃……例如……你的左手——》
老舊的設施也跟着崩塌,直接壓在大築的身上。
「……學學,你會討厭我嗎?」
找不到播放來電答鈴的喇叭,也沒有顯示時間的熒幕。
電話另一頭的小紫吁了口長氣,我不禁感到有些納悶。
那一定只是一場夢。
我們並肩坐在夜晚的校門前。
或許是那名女子故意嚇唬人、也或許那根本就是夢境的一部分,總而言之我還是睜開雙眼,並沒有一睡不起。
沒有傷痕、也沒有縫補的痕跡,就跟先前的左手沒什麼兩樣。
特製麻醉劑的藥效十分強烈,一旦沉沉入睡,恐怕就再也醒不來了。女子的提醒在腦海中響起,我認爲有讓小紫知道這件事的必要,可是眼睛和嘴巴卻始終使不上力。在小紫的輕撫之下,我幾乎難以抗拒強列的睡意。
沉默片刻之後……
我再度被黑暗所包圍,甚至沒有睜開雙眼的力氣。
「小天的身體真的很慘,一看就知道『不能動』了,所以我努力地將小天重新『組合』起來。雖然以前沒做過,不過我相信努力就會成功,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緊張、沒有問題,這就跟組合模型一樣、就跟修理家電差不多。於是我將零件組合起來,更換受損的零件,就這樣『修好了』小天。」
我試着握拳、張開手掌、然後再握拳。
同時在模糊的記憶當中,搜尋『模特兒假人的左臂』。
「其、其他的部分?」
小紫清脆悅耳的聲音更是讓我鬆了口氣。
看不到切割的斷面,也沒有治療的痕跡。
接着小紫又小心翼翼地開口:
令人爲之着迷、任憑擺佈也毫不在乎的魔力雙眸。
左手雖然失而復得,對我的打擊卻是不小(而且治療的工具不是繃帶,而是手機)。
《——手機?不、不知道耶!哇、哇,會在哪裏呢?》
小紫輕輕地伸手,溫柔地合上我的眼皮。
「……就像爲了修好我的左手用上了我的手機一樣嗎?」
自稱刑警的中年男子知道我在休息之後,就直接離開了。
「……學學或許也會跟小天一樣生我的氣,甚至有可能討厭我……我實在不喜歡這樣……可是……」
——不過那是『在我眼中』看來。
我下意識地迴避小紫的凝視,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自己的左手。
《是哦?——嗯,那就好。》
凝視着我的紫色瞳孔。
確定小紫掛上電話之後,我將左手自耳邊移開,仔細地端詳。
小紫雖然救了天條一命,可是在那種情況之下,也難怪天條不肯原諒小紫。
***
學學是我最好的朋友。
迷迷糊糊之中,我好像聽見了這句話。
——手機的鈴聲響起。
「天條她……知道嗎?」
同理可證,身受重傷瀕臨死亡的天築竟然是靠攀爬架的零件重新『組合』起來,內心的打擊自是不難想像。這個殘酷的事實,更有可能在她幼小的心靈留下難以抹滅的創傷。
就在意識即將消失的那一瞬間。
於是我故作輕鬆地開口: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
這隻手機纔剛買不久,只有小紫的號碼設有來電答鈴(我對3C產品一竅不通,還是小紫幫我設定的)。所以我抱着緊張的心情,鼓起勇氣接起電話。
我嘆了口氣,打量着自己的左手。
《……好吧。》
根據家人的說法,我在下午的時候回到家中,跟家人表示身體不舒服之後,就走進房間躺在牀上。當然,這部分我完全沒有記憶。
《……喂?學學嗎?》
難掩驚慌的小紫依然選擇了裝傻,我不禁嘆了口氣。
「我很好,沒什麼事。」
一切正常,沒有異狀。
「嗯。當時我只顧着修好小天,忘了先催眠她,所以——」
所以天條說的沒錯,我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我坐在牀上,打量着自己的左手臂。
小紫急着想要掛上電話,我當然不肯就這樣放過她。
即使欲言又止、即使語帶保留,小紫還是娓娓道出過去的往事。
小紫已經等在校門口了。
祖母當然不明白那名刑警的用意,我連忙隨便編了一個理由矇混過去。
看看時鐘,已經是深夜時分。
——幸好什麼事也沒有。
《……你想問什麼?》
如同小紫總是將人類看成機器人,我也是將人類看成人類——這就是癥結所在。損壞的零件以『手機』來代替,如今已經成爲我的一部分,因此我當然看不出來。這就好比小紫看得見『班長的探測器』、『小秀的推進器』以及『加則的鑽頭』,我卻完全看不出來的道理一樣。同理可證,已經跟我的左手合而爲一的『手機』,當然不在我的認知範圍之內。
小紫的眼睛真的很美。
至少在『我的眼睛』看來,只是一隻普通的手臂。
「嗯……小紫——小紫?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在小紫的眼中似乎並非如此。
光是同一物體的視覺認知就相差甚遠。
在我眼中屬於有機物的『人類的手臂』,小紫卻視爲單純的『零件』,可能是『關節』、可能是『接點』、甚至是『裝甲』。而且不只是看起來如此而已,甚至連應有的『功能』都一應具全——所以小紫纔會產生那種『認知』。看得見的『形體』是具有意義的,小紫對這點也很清楚。
所以才能修復。
才能重新組合。
不具備這種能力的我們當然辦不到,可是對於天生擁有獨特雙眼的小紫而言,這簡直就是理所當然地天經地義。
同樣都是一顆蘋果,在我跟小紫的眼中絕對擁有截然不同的形象。
這點我也很清楚,不過清楚歸清楚,我還是不知道小紫的雙眼到底看到了什麼。同理可證,小紫也無法理解我眼中的景象。我們都無法跳脫雙眼所見的世界,進入屬於對方的另一個世界。
我看不到小紫眼中的景象。
小紫也看不到我眼裏的畫面。
就像是兩條永遠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學學。」
膽怯不安的話調將我拉回現實世界。
她紫色的瞳孔流露出明顯的不安。
我暗自在內心對將她冷落在一旁道歉的同時,靜靜地開口:
「……我不知道你眼中的我到底是什麼,不過我倒是可以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
「呃?」
「在我的眼中,你看起來是『朋友』。」
小紫屏住呼吸不敢作聲,我笑着繼續說下去:
「沒什麼好驚訝的,難道不是嗎?你自己也說我是泛用型的機器人,適應能力超強嘛。放心吧,我不會爲了這麼點小事就排斥你的。而且修好我的人也是你,我感謝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會生你的氣呢?……至於天條,我想她大概只是放不下身段而已——
不管怎樣,對我而言你都是朋友。
正當我想着這些有的沒有的事情時,小紫已經在我的懷中哭了出來,我也下意識地緊緊抱着她嬌小的身軀。
只要擁有相同的概念,就算無法證明,至少也可以相信。
相信我的感受可以傳達到你心中的事實。
——所以如果在你的眼中——不管是不是機器人都好,如果我也是『朋友』……那我真的會很高興。」
小紫緊緊地抱着我。我輕撫她的頭頂,腦海浮現出一個念頭。
不過仔細一想﹒除了小紫之外,包括天條和老爸老媽在內的其他人不也是如此嗎?就算擁有相同的眼睛,看到『紅蘋果』的時候,也無法將『紅色』的概念傳達給其他人,更無法得知其他人所體會的『紅色』,彼此都是沒有交集的存在。
即使雙眼所見的景象不同,只要擁有同樣的感受,就構成了相信的條件。
球井紫總是把活生生的人類看成機器人。
「——學學:」
我跟小紫眼中的世界大爲不同。
這是她無法改變的絕對條件。
——每個人都是一條平行線。
結論﹒球井紫的人物簡介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是沒有交集的存在,所以才必須伸出雙手吸引對方,否則連接近都有困難。沒有交集的平行線——所以才必須主動伸出雙手、才必須在內心告訴自己伸出雙手、同時也希望對方伸出雙手。
不過我們將『那個』視爲『蘋果的顏色』,卻是大家共同擁有的概念。
——而我,則是她的朋友。